强光下,小七看不清来人的脸,但是可以感觉到那个人影正在看她。可是,她知道那是她所熟悉的声音。
来人终于缓缓地走了进来。“碰”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书房内一下子便暗了下来。
小七知道,那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只是站在那里并未移动分毫,脸色平静地看着那个身穿明亮黄袍的人越走越近。终于他停在了三尺之外:“丫头,不认识我了?”
他自称的是“我”,而并非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称呼。她早已想好的答案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无法吐出口。她是应该称他一声父皇的,若是他说“朕”的话。可是他却喊她“丫头”,他自称“我”,小七忽然不知道该叫他什么,老头?师傅?父皇?
“小七!我早知道瞒不过你!看你一脸镇定的样子,看来你早已知晓我的身份了吧?”他缓缓开口,稍稍化解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嗯!”小七垂眸,低着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似乎是饶有兴趣的问道。
“我——第一次就有所怀疑。深宫中可以如此闯入的人并不多,况且您还如此坦然。”
“哦!这么说——你当时说的话,有些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咯!”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小七眼眸微微抖动,终于出声道:“父皇。”
他的嘴角弯起,笑容里却有了一丝苦涩:“我知道你这声父皇也是有目的的。”
“父皇!”小七终于抬起头来直视他,清澈的眼眸中有着困惑,“我不明白为什么——”
“小七,你如此聪慧怎么会不明白呢?”他打断她的话,睿智的双眸望着她,“今天即使不是你,也不会是蒹葭。即使任何人都可以嫁给萧逸,只有蒹葭不可以。”
“可是——任何人都可以,为什么是我?”小七的眼中有着一闪而逝的沉痛,“所谓皇权真的有如此重要吗?”
“小七——咳咳——”他突然捂住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有鲜红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流淌出来,触目惊心。
“父皇!”她终于慌神起来,走近他的身边扶着他,焦急道,“怎么会这样?太医呢?我去叫太医。”
“不用了!”他拉住她急欲走远的身子,“七丫头,你应该看到了,我早十年前就已中毒,这毒拖了几年了,若不是有一身的内力,这身子早就快要油尽灯枯了。咳咳——小七,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可是,我是祁国的皇帝,朕——不能让祁国毁在朕的手里。”他的声音因为咳嗽显得急促而又无力。可是那双拽住她的手,却紧得让小七微微疼痛!
内力?小七扶着她皇帝的手一顿,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父皇——我——”
“小七,”祁皇调理着自己紊乱的气息,缓缓说道,“那时,我每天夜里除了教你武功之外,也经常给你分析这个天下的局势,当今之势,大国小国分居各地,群雄逐鹿中原,除了我国,皇羽,北辽,还有西宁,大燕在这几年也都迅速壮大,三国之势已在逐渐瓦解,这是乱世之兆。可是祁国现在却内忧外患,外臣势力日益壮大,皇族之中却无大将之才,这样的祁国——”祁皇无力地叹了口气,“朕不想看到一个民不聊生的祁国。”
小七忽然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心口,有瞬间喘不过气来。她该如何回答?她看着她父皇,她知道这个人在这个皇宫一直以他的方式在保护着她。她曾经可以事不关己地说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之。可是此刻她真的可以云淡风清的说祁国再乱也与她无关吗?
小七走出书房的时候已是黄昏了,天空中下起了细细的雨丝,飘在脸上一阵寒意。
“公主”她听到是碧梧的声音,抬头才看见碧梧撑了一把伞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那件白狐裘。
碧梧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看到小七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始终不曾抬头,只是一脸茫然的往前走着。她何曾看到过这样的小七呢。碧梧一直都知道她的公主虽然年幼,看似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其实却什么都明白,只是公主从来都是一副淡定的样子,对任何事情都不太上心的,何曾有过今天这样为难的样子呢?
碧梧走上前去,为细细地她披上裘衣,轻轻地唤她,“公主。”
“碧梧,”她眼神的焦距终于停在了碧梧的身上,“我该怎么办。”
她们快要走到紫冉宫的时候,小七却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望着不远处那一排排的宫殿,沉默了好一会才,终于淡淡地说道:“碧梧——,我们去看看毓妃娘娘吧。”
“公主——”碧梧直觉地想要阻止,可是小七却已经往前走去了。她只好疾步跟上。
当她们走到毓黎宫的时候,门外的太监宫女站了一地,个个脸上都是一片紧张之色。直到小七她们走近,才有太监急急地下跪请安。小七微微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去。
“七公主——”椿依欲言又止地望着她,“皇上在里面。”
小七停了下来,可是脚步却没有动。
“咣——”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接着便是有点陌生的暴怒声:“毓妃,你大胆!”
“皇上,臣妾只是在替自己的女儿争取她想要的幸福。皇上亦是她的父皇!”是毓妃略微激动的声音参杂了一种无声的质问。
“毓妃,你要清楚朕首先是祁国的皇帝,然后才是夫和父!”暴怒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然后所有的声音便听不见,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一地的太监婢女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发白的脸色不安的看着紧闭的大门。
小七迈出的脚步终于收了回来,无声的转过身去,却看到蒹葭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她。
蒹葭的脸色并不好看,想来也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几天下来,她的下巴明显消瘦了下去。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看穿一样。她的声音在这样静谧的场合显得突兀的响亮:“你去找过父皇了?”
小七点了点,张口还想解释什么,可是微启的朱唇却始终无法讲出一个字。过了好半天,她才出声:“三姐。”她最终还是别开了眼,唤着蒹葭的声音微弱得几乎无人听见。
蒹葭一步一步的往后退着,仿佛是难以置信的望着她:“小七,原来这个指婚真的是你想要的!我真傻!我还以为——”还未说完的话随着走远的人影飘散在压抑的空气,消散不见。
“三姐!”小七望着蒹葭远去的背影,喃喃的唤着,想追上去的脚步却生生地停住了。她们之间若只剩下沉默,她又何必追上去。她该如何向她解释,根本无从解释。
她们都看到了绚烂的开始,便以为得到了一世的承诺,等到想要牢牢抓住时,才知道命运的种子早已悄悄埋下,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发芽生根,盘根错节,早已理不清最初的错误到底是在何时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