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9卷 第三章 青苍城待客种檀,逃暑镇宗师聚首

徐凤年微笑道:“以前叫樊小钗,钗子的钗,如今叫樊小柴,柴火的柴。”

那人点头道:“如我所料,都是好名字!”

徐凤年无言以对。

自己闯荡江湖这么多年,终于遇着脸皮厚度不相上下的对手了!

只是自己当年最落魄的那趟江湖,好歹除了脸皮还是靠脸的,与村妇小娘儿们讨水喝,堪称所向披靡从无败绩,可眼前这位,那纯粹是靠一张脸皮啊。

那人想了想:“算了,本来还想跟你打听一件事,现在不需要了。反正去不去武当山,已经无所谓。”

已经知道年轻剑客身份的徐凤年笑问道:“为什么无所谓?难道你真的不去跟那位北凉王一争高下?”

年轻剑客满脸错愕道:“你知道我是谁?”

徐凤年点头。

他揉了揉下巴,恍然大悟道:“你能够仅凭相貌就猜出我的身份,殊为不易,不过话说回来,也在情理之中。”

徐凤年开始有些理解樊小柴的心情了。

樊小柴已经转回身,白碗搁放在桌面上,死死盯住那人:“我必杀你!”

那人既无讥讽也无恼火,咧嘴一笑,阳光灿烂:“随你喜欢。”

徐凤年好奇道:“你不是开玩笑?”

那人正襟危坐,沉声道:“我从不与人开玩笑!真正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正是一见钟情才对?我想不是相濡以沫才会喜欢上一个人,而是喜欢上一个人后,才会相濡以沫。怎么,你不信?”

徐凤年看着这张年轻脸庞,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羊皮裘老头儿和那位酆都绿袍。

原来,如今江湖,亦有痴人。

不可理喻,不用理喻。

徐凤年笑着轻声道:“我相信。”

樊小柴面无表情问道:“你是谁?!”

徐凤年情不自禁地揉眉头。果不其然,对面这个家伙又开始伤人于无形了:“小柴姑娘,我喜欢你,与你喜欢不喜欢我,没有关系。”

然后他对樊小柴眨了眨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喜欢你了,不要奇怪。”

樊小柴的情绪几近崩溃,怒吼道:“你到底是谁!”

年轻剑客直到这个时候,才按住腰间剑柄,眼神清澈,望着她笑道:“太白剑宗,陈天元!”

他略作停顿,大声道:“所以!我不喜欢你之时,只有陈天元剑断之时!”

附近那几桌,只要是刚好在喝茶汤或是嚼饼的年轻男女,无一例外都当场一口喷出。

太白剑宗,谪仙人陈天元!

百年江湖,群峰竞秀,可自春秋剑甲李淳罡之后,陈天元仍是当之无愧的剑道天赋最高!破境最快!

陆节君和冯宗喜同时悄然望向雪庐枪圣李厚重,后者微微点头。

应该就是太白剑宗那一位。

与三位前辈坐在一张桌子上的蛤蟆脸和薄唇美人面面相觑。

不是说太白剑宗谪仙人,初出江湖,便以白衣白马悬佩白鞘长剑名动天下吗?

不是说那位谪仙人丰姿如天上神仙吗?

徐凤年慢悠悠举起茶碗,没有急着喝茶汤,举目远望,怔怔出神。

此人此时此景。

他人别时那景。

曾经有位喜欢抠脚的糟老头,气哼哼说:“什么老剑神!就是剑神!”

曾经有位穷得叮当都不响的木剑游侠儿,豪气万丈说:“如果有天江湖上出现了一位姓温的绝代剑客,不用怀疑,那就是我了!”

有人已不在世间。

有人已经不在江湖。

有人则还在眼前。

徐凤年回过神后,放下茶碗,对那边战战兢兢的茶摊掌柜喊道:“有没有绿蚁酒,来两壶!”

如今北凉道辖境已经禁止酿酒,所以大大小小的酒肆酒楼,新酿绿蚁是注定喝不上了,多是往年窖藏。这座茶摊因为赶上趟,要做外乡江湖豪客的生意,毕竟一碗定神汤才几文钱,远远不如卖酒来得容易赚钱,特意与酒楼买了些相对粗劣的陈年绿蚁酒过来,现在还剩下四五坛,就给这一桌拎了两坛过来。如今一坛的价格约莫是前几年的四坛绿蚁了,好在北凉这边从无兑水的习惯,绿蚁有好坏,但都地地道道。随着中原江湖人蜂拥赶赴武当山,也不知是谁率先喊出来的,说是“不喝绿蚁酒,就白来了北凉”。

陈天元问道:“你请客?”

徐凤年点头道:“你请我定神汤,我回请你绿蚁酒,有何不妥?”

陈天元认真道:“没有不妥,只不过我不喝酒。”

徐凤年讶异道:“天底下还有不喝酒的剑客?”

陈天元指了指自己,一脸天经地义道:“我就是啊。”

徐凤年看着桌上两坛绿蚁酒,有些尴尬。

徐凤年、陈天元那一桌之外,心情最为复杂的人物,肯定是蛤蟆脸、薄唇女子这些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他们若是在离阳一州之内,毋庸置疑,俱是头等风流,可这人就怕货比货,就像那名背负琵琶的冷艳美人,不管她在淮南道江湖有多少裙下之臣跟风之徒,真正走入更大的江湖,有幸接触到一品四境的顶尖武夫这些“天上风光”,都会心虚。对于太白剑宗的年轻谪仙人,远在天边之时,作为年龄大致相当的江湖子弟,既有惊艳,又有质疑,更多是艳羡,当下冷不丁换成了近在眼前,就更是百感交集,觉得对方高不可攀,难免自惭形秽,又奢望能够言语攀谈一二。

他们心知肚明,自己更多是靠宗门靠师父才得以风风光光走江湖,但是陈天元截然不同。

据说北莽有人曾一人即宗门,那么在短短一年内连破二品、金刚和指玄三境的陈天元,也逊色不多了。

这位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的年轻剑客,是有资格与他们的靠山平起平坐的,至于前程,更是不可估量,离阳江湖公认四小宗师之中,无疑以陈天元未来成就最高!

到底有多高?可能是剑甲李淳罡和凉王徐凤年有多高,陈天元就有多高。

蛤蟆脸向那位绰号响当当的冯宗喜小声问道:“师父,这位太白剑宗的年轻人,如今武道修为真的进入指玄境了?”

身材矮小却独具气势的拳法宗师点头道:“应该不假。”

薄唇女子眼神熠熠,秋波流转。

她怎么想不到那个貌不惊人的青衫男子,一眼斜斜瞥过就不愿再看第二眼的家伙,正是心目中的未来天下剑道领袖人物。

落差很大,但惊喜也很大。

虽说陈天元不是传闻中的李淳罡第二,最不济看上去就并非风流倜傥之人,但只要他的剑道天赋没有太大水分,就足以让她心甘情愿地竭力依附。

冯宗喜小声笑道:“长风,借此机会,跟你说一桩秘事。你可知为何天下剑道登顶之人,往往能够成为那一代江湖的天下第一人?”

窦长风嘿嘿笑道:“师父请说,徒儿洗耳恭听着呢。”

冯宗喜缓缓道:“习武之人万万千,抛开三教中人不言,就是世间剑士最重气数,此消彼长,都在争个一枝独秀。说到底,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窦长风似懂非懂。

坐在缥缈峰陆节君身侧的薄唇女子柔声问道:“是不是就像陆地神仙的人数,都有定数。”

身负指玄秘术的陆节君微笑点头。

窦长风哦了一声:“那跟官场差不多嘛,六部尚书,六把交椅,一个萝卜一个坑。”

双鬓霜白的雪庐枪圣低头喝茶,扯了扯嘴角,满是不屑。

窦长风小心翼翼问道:“师父,我去谪仙人那一桌坐坐?嘿,就当沾沾仙气了。”

冯宗喜嗯了一声。

这位蛤蟆脸屁颠屁颠一路小跑过来,十分热络地说道:“在下窦长风,能否与……”

陈天元根本就没有理睬这位离阳江湖新评十大公子之一的俊彦翘楚,直接转头望向冯宗喜。

他先前几乎与这个姓窦的同时看到樊小柴,窦长风的那副嘴脸,陈天元都清清楚楚记在心头。

与缥缈峰陆节君同样在大雪坪跻身前列席位的拳道宗师冯宗喜,心底对于这名风头一时无两的晚辈有些不悦,但是脸色如常,只不过却也没有按照陈天元的意思,把热脸贴冷屁股的徒弟窦长风喊回原位。窦长风天资平平,性子更是不堪,冯宗喜既然能够达到今日武道高度,加上需要常年奔波在外,少不得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自然早早练就了火眼金睛的识人本领。只不过窦长风是位身世显赫的世家子弟,出身嫡房却非长子而已,家族供奉更是一位退出江湖隐姓埋名的前辈宗师,早年曾经有恩于冯宗喜,窦长风这才成了这位中原神拳的得意弟子。况且冯宗喜这辈江湖人,最重脸面一事,讲究人敬我三分我敬人一丈,只喝敬酒不吃罚酒。陈天元虽说名声极大,与龙虎山齐仙侠、武帝城江姓打潮人、金错刀庄主并称为新武评四小宗师,可是冯宗喜还真不怵这位宗门远离中原的年轻谪仙人。退一万步说,他身边还有宗门势力盘根交错的陆节君,更有大雪锥枪下唯死人的李厚重,因此冯宗喜岂会自降身份向一位晚辈示弱,传出去后他还怎么混江湖?有师父撑腰的蛤蟆脸窦长风顿时心思大定,既然拉拢不了这位太白剑宗的天才剑客,那么借势踩上几脚,毁掉一位江湖名声还要在自己之上的家伙,天大的美事一桩啊。

一袭青衫的陈天元缓缓站起身,脸色平静:“今日起,我佩剑更名为‘木柴’。”

这句话,显然只是向樊小柴一人而说。

徐凤年忍住笑意,瞥了眼她。

后者像是全然无动于衷。

冯宗喜皱了皱眉头。如果是中原江湖那边的不成文规矩,假若冲突双方实力并不悬殊,又都知根知底的话,肯定都是坐下来谈,不坐下来也行,即便最后还是要打,可也会站着先磨一磨嘴皮子。

他没有想到这位后起之秀根本就不懂那套“礼数”。

窦长风唯恐天下不乱,煽风点火道:“陈公子,我并无他意,为何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好,就算陈公子你不愿与我窦长风结识,算我自作多情便是,没关系,但是我师父与雪庐宗主和飞婵仙子都在场,你又何必报出剑名,咄咄逼人?”

背对樊小柴的陈天元柔声道:“放心,我不会输。”

徐凤年忍俊不禁:你难道不清楚,樊小柴这会儿是想着你给人乱刀砍死吗?

一人撑起一座宗门的年轻人在说完这句话后,气势浑然一变。

哪怕连剑柄都不曾握住。

满身无剑气。

剑意却冲霄。

腰悬三尺。

如挂大江。

徐凤年抬头望向武当山大莲花峰方向,有些头疼了。

这一刻,冯宗喜终于神情微变。

他自认已经有意高估这位剑道谪仙人了,可他现在才知道,仍是低估了很多。

就连已五十高龄却貌若十八的缥缈峰陆节君,都不得不站起身充当和事佬,她嗓音沙哑地劝说道:“陈公子,萍水相逢即是缘,何须刀剑相向?”

陈天元沉声道:“理在我这边,剑在我腰间。”

陆节君苦笑无言。

年轻人啊,真是不晓得江湖的水深水浅,你陈天元赢了这位中原神拳又如何?冯宗喜在离阳江湖兢兢业业混了三十年,才攒下了当下那份口碑声望,可谓好友遍及大江南北,尤其是与大雪坪大管事黄放佛相交莫逆!太白剑宗既然已经跻身十大宗门之一,将来必然要与中原江湖牵扯来往,偏居一隅的太白剑宗本就没有地利优势,一旦与冯宗喜交恶,就不怕中原江湖门派、地方官府,甚至是太安城刑部衙门,都对你们太白剑宗怀有成见?说不定下届江湖评就会直接抹去你们!

给人感觉没心没肺的陈天元不知是灵光乍现还是如何,这一次竟然直指人心道:“我太白剑宗既然是剑宗,就当以剑立身!提剑平丘壑,只向直中取!”

徐凤年灌了一大口酒,笑道:“说得好!”

就在冯宗喜和陆节君都犹豫不决之际,气象森严的雪庐枪圣李厚重已经摘下两只大小枪囊,淡然道:“枪名大雪锥。”

突然,徐凤年火急火燎地跟樊小柴说道:“我得先走了,你帮忙盯着这个家伙,如果需要就出手,当然不是让你杀他,是帮他!实在不行你就报出身份。”

徐凤年刚起身准备风紧扯呼,一个清脆嗓音就在众人头顶遥远处清晰传来:“姓徐的!”

徐凤年一脸苦相,喃喃道:“没道理啊,这么远也看得见我?”

已经“因病暴毙”的隋珠公主赵风雅,如今恰好就在武当山上,而小泥人也在。

更凑巧的是这两位公主殿下,早年就在山上针尖对麦芒过,徐凤年哪里想得到赵风雅进入北凉后铁了心要在武当山隐居,又哪里想到小泥人更铁了心要在山上打理那块菜圃?

徐凤年可不觉得她们两位会同病相怜,不打架就烧高香了。

陈天元侧过身仰起头,第一次握住了那柄原名为“大意”的木柴。

他是百年难遇的天生剑坯。

那一位,更是。

一个江湖,遇上了千年难遇的大年份,就不讲道理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望向天空。

有女子负匣御剑凌空而来!

她从大莲花峰破开那壮阔云海中,如同仙人下凡,飞掠而至。

老人总说,行走江湖,要讲派头。

她这种派头,大概已经不能再大了。

陆地剑仙,御剑千里,朝游昆仑暮至东海!

只不过这位女子剑仙在众人瞠目结舌之中,飘然落地后的举动,更让人呆若木鸡了。

她没有继续神仙风采地驭剑归匣,而是直接提着那柄大凉龙雀剑,用剑尖指着某位笑脸牵强的家伙,怒道:“想跑?!”

某人坐回长凳,理直气壮道:“怎么可能!我刚才还想着上山给你带壶绿蚁酒呢!”

她瞪大眼睛。

他回瞪过去,貌似毫不露怯。

她始终涨红着脸,怒气冲冲。

大眼瞪小眼。

旁边还有一大堆人陪着这两位一起瞪大眼睛。

最后她瞥了眼桌上一壶尚未启封的绿蚁酒,板着脸道:“你自己结账!”

徐凤年嬉皮笑脸道:“我知道你出门喜欢携带钱囊,先借我,回头就还你。”

见她就要举起长剑砍人,徐凤年立即低头摸出一只钱袋子:“咦?明明记得我没带银子的啊!”

陈天元看到这一幕后,觉得这人,真不要脸。

她重重冷哼一声,御剑而返。

天上来,天上去。

他还不忘高声提醒道:“慢些,天上风大。”

等到她身形消逝于滔滔云海,所有人都转头望着那个没有骨气的家伙。

他一拍桌子,恼羞成怒道:“怎么?!男人心疼媳妇,有错?”

姜泥这一趟御剑来回,无疑给冯宗喜一伙人找了个台阶下,真正见识过年轻谪仙人的剑意大势,就再没有切磋的心思了。冯宗喜自认捉对厮杀,肯定要输给陈天元这位江湖声势正值如日中天的后起之秀,若是与陆节君联手对敌的话,只会沦为一桩笑谈。两人加在一起都活了九十多岁了,合伙欺负一个还没到而立之年的年轻晚辈,算怎么回事?输了晚节不保,赢了也不光彩,不值当。

就连先前已经报出大雪锥名号的雪庐枪圣李厚重也犹豫了一下,在瞥了眼徐凤年后,重新收起了那杆与王绣“刹那”以及陈芝豹”梅子酒”齐名的名枪。

这位在中原江湖被视为武力极重却武德有亏的宗师,原本以性格暴烈著称,只是李厚重比冯宗喜、陆节君两位江湖越老胆子越小的“朋友”,要多出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其实并不忌惮锐意无匹的陈天元,反而对那名气机平平的佩刀公子,更为上心。

跻身指玄境,便心有灵犀,便未卜先知,便见微知著。

而李厚重作为拥有金刚体魄的纯粹武夫,他的指玄境,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与江湖名声不显的北凉剑道宗师糜奉节如出一辙,远比道教中人的真人更能料敌机先,也就更能杀人。

陈天元看那雪庐枪仙没了生死厮杀的念头,也就顺势坐回原位,心思更多放在那名御剑女子身上,疑惑道:“武当山何时多出一位隐居的女子剑仙了?”

徐凤年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没必要交浅言深,欣赏这位年轻谪仙人是一回事,如何打交道又是一回事。他收起钱囊,一手拎起一壶绿蚁酒,然后丢了个眼色给樊小柴,后者默默掏出一粒银子放在桌子上,准备跟随徐凤年登山,两人一起走向那两匹坐骑。因为是产自纤离牧场的优等北凉战马,无须拴系,也不会走失,更不会被陌生人任意骑乘。陈天元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结伴而行,就被樊小柴转头冷冷瞥了眼,有信心一人力敌三位江湖名宿的年轻剑客,顿时有些气馁,坐在原位上,喝了口定神汤,感觉没滋没味。

突然,远处有人骑毛驴沿着驿路悠然而来,蹄声嘀嘀嗒嗒,比起马蹄的雄壮密集,毛驴踩踏出来的声响,实在是有些软绵滑稽。

徐凤年愣了一下,看着那名骑毛驴看山河的中年人,脸色复杂。

樊小柴不认识中年人,可是她从年轻藩王脸色的蛛丝马迹里,猜出了那名剑客的身份。

骑毛驴,腰佩剑,且能够让徐凤年驻足等待,世间剑士唯一人。

不料陈天元看到这位中年剑士后,面瘫一般的表情绽放出惊喜的神采,猛然起身,大步前去,抢在徐凤年和樊小柴之前,激动万分,颤声道:“见过师父!”

中年人跳下毛驴,无奈道:“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你师父,而且我的徒弟只有一个。”

陈天元笑脸灿烂道:“认不认我做徒弟,是师父的事情,我认不认师父,是我陈天元的事情。”

中年人没好气道:“也亏得你还算剑术小成,否则就凭你这种不讨喜的执拗脾性,早就给人打得你爹娘都认不得了。”

他牵着毛驴走到徐凤年身前,打量了一番,奇怪问道:“不就是一个洪敬岩吗,怎么这么惨?”

徐凤年轻声道:“挨了拓跋菩萨倾力一拳,没死已经是赚到了。后来陈芝豹在怀阳关找到我,又点到为止地打了一架,稍稍耽搁了气机休养。”

中年人恍然,哦了一声。

这次轮到心比天高的陈天元目瞪口呆。洪敬岩加上拓跋菩萨,再来个陈芝豹?

徐凤年想了想,决定先不登山,领着牵驴子的中年人走回茶摊,瞥了眼他腰间的佩剑,笑问道:“最早在东海武帝城外,第二次在北莽敦煌城,还有上次在太安城,三次见面,都不曾见你佩剑,这次怎么?”

邓太阿一本正经道:“大秋天的,上哪儿去折桃花枝,难不成北凉这会儿还有桃花盛开?”

徐凤年叹息一声。桃花剑神也好,谪仙人陈天元也罢,为什么这些剑客,总喜欢说一些不好笑的笑话。

邓太阿拍了拍腰间佩剑,微笑道:“我那徒弟孝敬师父的,如何?”

徐凤年瞥了眼平淡无奇的佩剑,只好说道:“礼轻情意重。”

邓太阿摇头道:“二十两银子呢,可不轻。”

徐凤年笑道:“听潮阁其实还有几把好剑,如果想要新铸之剑,我与幽燕山庄还有些交情,如今他们龙岩剑炉和水龙吟炉也都在铸剑……”

邓太阿摆手打断徐凤年的盛情好意:“我要那些剑做什么。”

徐凤年笑眯眯道:“知道你肯定不要,可这些话还是要说的。”

邓太阿冷笑道:“不愧是徐骁的儿子,可惜了随吴素的相貌。”

徐凤年有些讪讪然,落座后问道:“喝酒还是喝茶?”

邓太阿酒能喝,却谈不上喜欢,至于喝茶更是觉得无趣,既然到了北凉道,就入乡随俗要了壶绿蚁酒。

启封的时候,邓太阿斜眼陈天元,随口问道:“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陈天元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掉那张天衣无缝的生根面皮,露出一张英俊至极的容颜,不输西楚宋玉树,不输北凉郁鸾刀。

徐凤年终于理解为何这厮见到自己后会惺惺相惜了,原来还真不只是因为脸皮厚。

徐凤年问道:“江湖传闻你教过他剑术,我本来还不信。”

邓太阿淡然道:“谈不上传授剑术。在李淳罡万里借剑之后,我从北莽返回,刚好在南诏境内见到此人在一座山顶悟剑,就点拨了几句,后来东海访仙归来,从南海观音宗登陆,顺道又见了他一次。”

徐凤年深深望了一眼陈天元,感慨道:“难怪。”

难怪陈天元能够在剑道上一日千里。李淳罡不愿飞升,死后身负剑道气运,自然而然散落人间,而小泥人因为当时坐拥西楚王朝气运,不可能继承羊皮裘老头儿的这份江湖气数,想来那个幸运儿,就是邓太阿找到的陈天元了。

于是徐凤年脱口而出道:“陈天元,你想不想学两袖青蛇和剑开天门?”

陈天元皱了皱眉头,摇头道:“为何要学?”

徐凤年沉声问道:“你敢不学?!”

陈天元针锋相对道:“我有何不敢?是李淳罡的成名绝学能如何,你是徐凤年又能如何?”

樊小柴有些奇怪,印象中这位年轻藩王虽说城府深重,却也不算是如何肆意嚣张跋扈的人物才对。

至于那位太白剑宗的谪仙人,无论做出任何举动,樊小柴都不会感到丝毫惊讶。

只是即便见识了“真人露相”的陈天元,樊小柴仍是打心眼里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更加深恶痛绝。

你喜欢我,不需要理由。

我不喜欢你,有万般理由。

世间情爱,自古辛酸。

徐凤年与陈天元之间的剑拔弩张,后者浑身剑意勃发如旭日东升,让原本以为息事宁人的几桌人都如临大敌。

陈天元正色道:“我来北凉,本就是找你一战。”

一向在江湖中置身事外的邓太阿破天荒开口道:“不可退让的必死之战,拔剑也就拔剑了,无谓的必输之战,拔剑作甚?”

陈天元握住剑柄,脸色冷漠:“是他咄咄逼人在先!”

徐凤年轻轻吐出一口气,讥讽道:“不学就不学,估计羊皮裘老头的两袖青蛇,你这种人想学也学不来。”

陈天元冷笑道:“天底下就没有我陈天元学不会的剑招!”

徐凤年转头望向樊小柴:“你有没有觉得这家伙长着一张欠揍的脸?”

樊小柴点了点头。

只是她又有大不敬嫌疑地补充了一句:“跟某人一样。”

陈天元倍感欣慰,女子的胳膊肘果然往自家拐啊。

徐凤年忽略了樊小柴一箭双雕的忤逆言语,瞥了眼陈天元:“你长得这么丑,比李淳罡差远了。”

陈天元冷笑道:“彼此彼此。”

徐凤年喝了口酒,得意扬扬道:“谁跟你彼此彼此,你陈天元有名正言顺的媳妇吗?”

陈天元看了看近在咫尺却像远在天边的樊小柴,看了看小人得志的年轻藩王,有些忧郁,人生第一次有些想要喝酒浇愁。

邓太阿倒了些绿蚁酒在手心,转过身去,那头老毛驴马上屁颠屁颠凑近,舔尽酒水。

徐凤年问道:“怎么来北凉了?”

徐凤年根本不觉得一场武当论武,就能让这位超然物外的桃花剑神闻讯赶来。

邓太阿平淡道:“离阳北莽怎么打仗我不管,甚至凉莽怎么死磕我也不上心。”

结果徐凤年等了半天,邓太阿都始终话说一半,没有给出答案。

邓太阿好不容易才意识到年轻藩王在等自己开口,这才啧啧道:“这绿蚁酒……真烈,让我缓一缓。”

然后徐凤年和邓太阿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只不过两人抬头方向截然相反。

逃暑镇方向,是东越剑池柴青山、龙虎山齐仙侠。

两位剑道宗师之前结伴赴凉,悄然上山,暂住在武当最新开峰的那座青山观,并没有像许多江湖大佬那般惹人注意。

驿路东面,则是一辆马车,年迈马夫背负长剑而非腰间佩剑。

柴青山和齐仙侠联袂而来,很快就被冯宗喜、陆节君认出身份。尤其是冯宗喜,曾经多次造访东越剑池,与上任宗主宋念卿也算熟识,只不过当时面对宋念卿,如今不过不惑之年的冯宗喜自然是以晚辈自居。柴青山从春雪楼首席客卿入主东越剑池之后,冯宗喜更是第一拨客人,口必称先生,对柴青山这位昔年离阳东南第一高手无比尊敬推崇。陆节君认出柴青山,缘于缥缈峰与刑部关系深厚,上次曹长卿兵临太安城,陆节君本该与柴青山并肩作战,只是由于闭生死关才错过那桩堪称荡气回肠的盛事,但是陆节君在江湖上一直放言东越剑池无论宗学底蕴还是剑道立意,皆要高于吴家剑冢,是举世皆知的倒吴派。

所以当柴青山出现,冯宗喜、陆节君两人都迅速起身,神情恭谨。窦长风和那些缥缈峰弟子更不敢坦然而坐,如地方官场胥吏得见位列中枢的紫黄公卿。

柴青山并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武道宗师,面对冯陆两人的殷勤热络,也是和颜悦色地客套寒暄,顺便介绍了身边那位忘年交的齐仙侠。

齐仙侠神色和煦,君子如玉。

他原本是在山脚逃暑镇等待同出龙虎的白莲先生,无意间感知到此处的浓郁剑气后,这才和柴青山赶来。

此时此刻,武评四大宗师,有徐凤年和邓太阿两位。

新武评四小宗师,也有陈天元、齐仙侠两人。

与此同时,东越剑池和吴家剑冢的当家之人,事实上也都到了。

柴青山,吴见。

马车停在驿路旁,吴见缓缓下车。

背对老人的邓太阿冷哼一声。

他这位横空出世的桃花剑神,对于那座剑冢,可从没有半点好感。

江湖近百年,只有寥寥三人得以走出吴家剑冢。最早是李淳罡大摇大摆取走了那柄木马牛,然后是上一代剑冠吴素彻底与家族决裂,最后是邓太阿以无敌之姿潇洒离开。

老人很不客气地坐在徐凤年身边长凳上,笑眯眯道:“小太阿啊,咱们多少年没见面了?”

邓太阿板着脸低头喝酒,不乐意说话。

徐凤年面对这位娘亲娘家的长辈,欲言又止,感觉古怪。

老人伸出干枯手掌,轻轻拍了拍徐凤年的手背,然后对邓太阿和蔼笑道:“生不同祖堂,确实是我吴家对不住你在先,你离家之时扬言死不共坟山,难道真要如此?”

邓太阿冷笑道:“怎么,堂堂吴家剑冢,还需要我一个姓邓的外姓人来撑起脸面?”

老人笑呵呵道:“你若愿意认祖归宗,也是可以的嘛。”

邓太阿估计是差点就要骂脏话了,好在还是忍下咽回肚子,狠狠灌了一口酒。

老人眼神似乎有些恍惚:“我吴家剑山之巅,曾经树立有四剑:木马牛,太阿,大凉龙雀,胸臆。”

老人接过徐凤年递过来的酒碗,低头浅尝辄止,望向武当山那边:“木马牛给李淳罡拿走,断了。幸好素丫头取走的那柄大凉龙雀还算完整,也有了继承之人。素王剑本是我的佩剑,后来假借六鼎之手送给了翠花那孩子。唯独古剑胸臆不曾认主,至今更是孤零零插在剑山之顶。”

不仅仅是徐凤年、邓太阿和柴青山这位剑道宗师,就连陆节君、冯宗喜都听闻远处有剑鸣于匣。

足可见附近必然有一柄绝世名剑藏于匣中,且微颤不止。

邓太阿脸色冷漠,无动于衷。

老人唏嘘不已,也没有继续劝说邓太阿。

邓太阿放下酒壶:“吴素当年在剑山救我之恩,我早已在东海武帝城救徐凤年一命时,就已还清。吴素传我吴家剑术之恩,我亦以十二飞剑赠送徐凤年,也已两清。”

老人似乎有些疲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是替那柄太阿剑感到遗憾罢了,它何尝不是弃儿?”

邓太阿终于抬头第一次正视这位老人。

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独自苟活在死寂如同阴曹鬼府的那座剑山之上,只有饥饿之时,才下山觅食,否则就是待在万剑丛林之中,任由森森剑气侵袭体魄,一次次昏厥,一次次醒来。那种痛楚,深入骨髓。

那些年里,只有两人登上剑山:徐凤年的娘亲吴素,变着花样传授他最基础的剑术;还有一人,便是眼前老人。

曾经背着昏死过去的少年登顶剑山,俯瞰剑冢。

直到离开剑冢之日,邓太阿才知道那个古怪老人的身份。

剑鸣大震。

如女子掩嘴呜咽不止,如泣如诉,哀怨至极。

几乎刺破耳膜。

除去老人、徐凤年、邓太阿和柴青山四人而已,就连陈天元和齐仙侠、李厚重都皱起眉头。冯宗喜、陆节君更是气机流转不停,以此来抵抗那股动人心魄的无形剑气,窦长风之流更是拼命捂住耳朵。

倒是茶摊老板这位普通人,只觉得那个声音嘈杂了些,并无丝毫受伤。

老人没有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马车那边:“三十余年来,那柄剑三次自行飞离剑山。第一次是你离开吴家,它被你强行留下。第二次,是你登上东海武帝城挑战王仙芝。第三次,是你在北莽与拓跋菩萨死战。在太安城,你与徐凤年、曹长卿三人之战,它并未离开剑冢,只是在原地悲鸣而已。大概是它觉得主人此生都不会将它握住在手中了。自古传世重器皆有灵,我相信如太阿剑这般可怜,也算屈指可数了。”

徐凤年突然自嘲道:“同为武评四大宗师之一,本来曹长卿死后,等我重返巅峰,三人之中,拓跋菩萨很难更进一步,我自认最为接近天下第一人。”

老人看了看徐凤年和邓太阿,开怀笑道:“反正都一样。”

邓太阿重重叹息一声。

徐凤年忍不住打趣道:“老邓啊,矫情了不是?”

老人深以为然点头道:“就是!”

邓太阿神色落寞。

老人收敛玩笑意味,沉声道:“别忘了,你邓太阿先祖,曾是大破北莽万骑的吴家九人之一!更是主持剑阵之人!”

邓太阿深呼吸一口气,凝视徐凤年:“关外拒北城之北,交给我一万北莽铁骑!”

徐凤年眯眼笑道:“一万少了点吧,两万别嫌多。”

老人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道:“果然跟徐骁一个德行。”

邓太阿猛然抬起手臂。

一道白虹飞掠而至。

邓太阿手持太阿剑。

剑气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