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9卷 第二章 北安镇群雄毕至,小酒楼风波骤起

那位脱去大红蟒服便极有豪杰气概的马公公,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刘公公右侧,仰头看着飞扑而下的一人一剑,这名魁梧太监一手负后,一手握拳放在腹部,轻声冷笑道:“等的就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坐姿稳如泰山的刘公公瞥见那名满头霜雪的持剑老者后,眼神复杂,轻轻叹息一声,将手中那杯绿蚁酒一饮而尽。

右座屏风后头那张酒桌剩余的众人,也都先后跟随辈分最高的白发剑客一起拔地而起,向三位京城公公这边飞来,一时间屏风之上好似蜂蝶纷飞舞,煞是好看。

这伙人除了原本摘下刀剑就近搁置在桌面上的几个,其余并未起身去悬挂刀剑的木架那边取回兵器,这也是钱统领没有能够第一时间告知三位太监的原因。在钱统领眼中,这九人先前还在热闹聊着大雪坪轩辕紫衣一夜观雪悟长生、四小宗师之中太白剑宗谪仙人最有望在将来独占鳌头,就是平平常常行走江湖的武林草莽,哪里能够为帮派积累声望就削尖了脑袋往哪里凑堆?与江湖名宿攀附关系,与武林同道切磋武艺,与意气相近者投帖结拜,这样的江湖人物,曾经靠着一把铁刀打天下的钱统领在十多年前就见得太多了。这种货色,比起那两位真正的死士,不可以道里计,但钱统领心底没来由感到一股浓重的不安,下意识握紧手中御刀,转头望向那些照理说属于登堂入室的江湖高手,却绝不能算是入流的刺客。

以狮子搏兔之势扑杀而下的年迈剑客突然眼前一花,然后这位一向对自己剑术极为自信的老人,就只觉得胸口如同大锤撞钟,来时快去时更快,还未落地,就已经是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

老者倒飞出去的尸体,与他身后一名白衣飘飘的年轻女子撞在一起,掀翻屏风后,二人一起跌落在酒桌上,然后带着一桌子酒菜碗碟滑落在地,女子生死不明。

钱统领突然厉声道:“小心屏风下方!”

原来,酒桌九人,高高越过屏风的刺客,只有八人。

缺少的那一人,才是压箱底的撒手锏。

先是抛出两条人命的诱饵作为障眼法,然后示敌以弱,最后奇正相合。

这种机关算尽的刺杀,缜密且阴毒,一环接一环,让人防不胜防。

钱统领意识到不对劲后的看破杀机,已经可谓极快,那位一出手就尽显凌厉无匹的马公公的反应也不慢,但是那名好似“优哉游哉”从屏风后走出的第九人,实在是堪称神出鬼没。他的出手石破天惊,仅仅脚尖一点,身体前掠便快若滚雷,双手向前,袖中藏短剑两柄,因为身形前突过于迅猛,长不过五寸的短剑剑气,竟在空中宛如留下两条纤细却璀璨的白虹。

所幸听到了钱统领的提醒,马公公后撤一步,那两柄袖剑才没有当场刺透胸膛,但即便如此,胸口仍是被刺出两个鲜血窟窿。

怒极反笑的马公公瞪大眼睛,虽负重伤,一身雄浑气势却不坠分毫,五指如钩,抓住那名刺客的脑袋,随手一挥,将那颗头颅上钉入五枚钉子一般的尸体摔向墙壁。

袖剑刺客死时瘫坐在地,背靠墙壁。

嘴角有笑意。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最后的战果辉煌。

马公公有些无奈,与钱统领一样不得不弹指叩窍穴。袖剑有毒,当下看来并不致命,但以这些魔怔了一般拼命的疯狂架势,估计也足以致命了,只是早晚之差罢了。

事后北安镇青马驿和京畿铁骑即便把这座酒楼踏平,于局势又有何裨益?

酒楼三楼这一局棋,牵动的有可能会是整个天下的风云大势。

掌印太监刘公公的正面和右首边屏风都已经不在,那么剩下的那一座屏风,就显得格外突兀。

宋公公扶着椅沿鬼鬼祟祟起身,倒是显得很合情合理,遇上这种他衣蟒腰玉也不管用的情况,脚底抹油跑路才是人之常情。

就在此时,刘公公眉头一皱,今夜第一次彻底放下酒杯,转头望去。

一个阴森森的嗓音在三位大宦官耳畔不轻不重地响起:“敢在北凉道上肆意聚众杀人,是当我们鱼龙帮不存在吗?”

那个嗓音的主人很快露出真容,屏风从中而断,原来是被他的一记手刀当中截断。

刘妮蓉对于这名心腹供奉擅自插手那场莫名其妙的风波,没有阻拦。

她虽然不知道这桩刺杀的首尾,但是先前“京城阉狗”这个说法,已经让她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不同寻常。这些年作为鱼龙帮明面上的魁首,与北凉各地官府少不了打交道,知道这次太安城兴师动众进入凉州宣旨,不管清凉山那座王府到底持何种态度,送旨大军中那几位身份特殊的蟒服太监绝对不能公然暴毙,否则不说离阳赵室那个已经对三十万北凉铁骑做出退让的年轻皇帝必然龙颜震怒,天下风评也一定会一边倒地质疑北凉徐家居心。

这些年跟各地官府打交道,虽然不胜其烦,可眼界眼光都不是几年前的那个女子了。作为北凉江湖群龙之首的鱼龙帮,实力再雄厚,也是在北凉道这个湖里扑腾的蛟龙,即便不对清凉山王府俯首听命忠心耿耿,但在这种敏感时候,面对几步之外杀气腾腾的局面,断然没有置身事外的理由。所以刘妮蓉不会阻止那名供奉的出手,甚至还清楚这种复杂晦涩的形势,必须要快刀斩乱麻!

与刘妮蓉共坐一桌的龙宫首席客卿嵇六安,身为实力雄甲一方的武道宗师,看出那几位太安城阉人已经到了技穷于此的惨淡地步,就算剩余五名刺客在他眼中属于不值一提的乌合之众,可说不定仍然能够在乱局里侥幸得逞,在得到宫主林红猿的点头首肯后,嵇六安微微一笑,伸手一挥,只见桌上五只白瓷酒杯飞旋而至身前,滴溜溜旋转不停,充满灵气的酒杯之间,轻轻撞击的声响异常清脆悦耳,就像五只叽叽喳喳的小白雀。

酒杯一闪而逝。

下一刻,那五名刺客还未能接近马公公和钱统领的身前,就全部脑袋向后一个晃荡,倒地不起。

五只可怜虫的额头处,无一例外都是通红一片。

没了屏风遮掩视野,马公公和钱统领得以看到那五只酒杯,返回酒桌后微微颤抖摇晃,好似邀功一般。

马公公眯起眼,不动声色。

钱统领倒提御赐金刀,转身向嵇六安抱拳致谢。

原本应该就此落幕的这场血腥风波,因为某人的一个隐蔽动作,变得尤为动人心弦。

刘妮蓉脸色骇然。

就连一直表现得隔岸观火很快乐的林红猿也微微错愕,俊俏脸庞上带有几分玩火上身的懊恼羞愤,以及那双秋水长眸深处隐藏的忐忑不安。

如同年迈儒士的南疆第一高手程白霜更是皱紧眉头,眉宇间浮现清晰怒意。

这位老者方才正在思量一件涉及国运移转的大事,所以才会有这一瞬失神。

原来谁都没有想到鱼龙帮那位前去“救驾”的供奉,竟然对着那个刚刚战战兢兢起身的胖子宦官,当头拍下!

这一掌下去,以他轻描淡写一记手刀,割开屏风如同切豆腐一般的不俗功力,还不得轻而易举地拍烂整颗头颅?

一直看似低头沉闷喝酒的毛舒朗其实已经按住刀柄,只是突然松开了手指。

毛舒朗中途放弃拦截,程白霜是措手不及。

南疆两大宗师都没有出手,那么照理说,这一掌下去是铁定要鲜血四溅了。

只不过失心疯的鱼龙帮供奉的的确确是把手掌拍了下去,只是却没能够马到成功而已。

因为他的胳膊断了。

所以落在掌司太监宋公公脑袋上的断手,倒像是一位家族前辈面对晚辈稚童的亲热拍头。

远处一座屏风后方,一位目盲女琴师身前桌上,露出那架古朴的焦尾古琴,她尾指弯曲。

纯粹对于指玄境界感悟之深,她稳居天下前三。

不服气?

可这是某位武评大宗师的盖棺定论。

前三,分别是早已跻身陆地神仙的邓太阿,曾经擅长以指玄杀天象的人猫韩生宣,接下来就是这位在中原江湖毫无名气的目盲女子——由北莽进入西蜀的女子琴师,薛宋官。

刘公公瞥了眼从鬼门关打了一个转却满脸茫然的同僚,在这位掌印太监的长久凝视下,后者终于收敛起那份江湖门外汉的滑稽表情,嘿嘿一笑,阴沉而自负,一切尽在不言中。

直到这一刻,马公公才意识到这个伶人一般的可笑同僚,竟是修为不在自己之下的武道高手。

今夜这眼花缭乱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以及种种出手和未曾出手的弹弓在下,到底还有没有尽头?

马公公心情复杂。

一个鬼哭狼嚎的嗓门骤然响起:“这这这……这到底是闹哪样啊!”

左右雅间之间的过道上,一位衣衫鲜亮的中年男子脸色如丧考妣:“怎么死了这么多人,我们酒楼还怎么做生意啊!”

然而当他看到满脸冰霜的刘妮蓉后,更像是死了爹娘结果又死了儿子一般,满脸绝望:“大掌柜的,你听我解释,这些人杀来杀去,真的跟我无关啊,这是无妄之灾啊……”

马公公瞥了中年男子一眼,随即转头死死盯住刘妮蓉,冷笑道:“好一个鱼龙帮!”

宋公公也一边揉着脖子一边扭头,嘿嘿笑道:“好一个北凉鱼龙帮才对。”

刘妮蓉的脸上瞬间苍白无色。

她身边那名年轻供奉满眼怒意,杀气腾腾。

开碑手赵山洪则有些幸灾乐祸。

这场一团糨糊却精彩纷呈的刺杀,刘妮蓉到底是不是得到清凉山的授意,他不关心,他只知道这场刺杀失败后,刘妮蓉清白不清白,都不重要了,在北凉道如日中天的鱼龙帮,很快就要迎来一场大换血。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至于刘妮蓉这个娘儿们还能不能活着卷铺盖滚蛋,估计只能靠求香拜佛菩萨保佑了吧?

刘妮蓉没有向两位印绶监大宦官解释什么,只是望向那个不断哭爷爷告奶奶的酒楼二掌柜:“郭玄,我只问你一句,今夜之事,你到底有没有参与?”

名叫郭玄的中年男子算是新鱼龙帮元老人物,资历之老,别说开碑手赵山洪,就算比起她身边两年前进入的年轻供奉也要胜出一筹。只不过郭玄武力平平,但善于商贾经营,也算是走了条终南捷径得以很快脱颖而出,最终成为北安镇这栋酒楼的二掌柜、事实上的一把手。当时在鱼龙帮这种调动只能算作发配流放,因为郭玄是帮内少数忠心于刘妮蓉的人物,跟鱼龙帮的太上皇即老帮主都能隔三岔五喝个小酒。郭玄夹着尾巴灰溜溜离开陵州,说到底还是刘妮蓉被架空的一个缩影。之前谁都不看好无兵无将也没几个钱的郭玄真能够东山再起,在北安镇这个地方杀回鱼龙帮高层谋得一席之地。但郭玄很快就让所有人刮目相看,酒楼以及隔壁青楼的生意能够如此红火,郭玄功不可没,原本就对此人有些愧疚的刘妮蓉,当然对鱼龙帮在北安镇的欣欣向荣乐见其成,甚至有意明年将他提拔为鱼龙帮实权执事,位不高却权重,能够掌握鱼龙帮上下的半数生意往来。

郭玄几乎带着哭腔委屈道:“刘帮主,我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放着日进斗金的大好生意不做,杀人图什么啊?!”

城府深沉的宋公公貌似人畜无害笑道:“大掌柜、二掌柜,你们这是要唱白脸黑脸吗?是不是有些晚了?”

酒楼外街道上,马蹄阵阵。

那种铁骑推进的沙场杀气,与江湖宗师一人敌国的杀气,截然不同,却同样让江湖肝胆欲裂。

就在此时,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温醇嗓音在整座三楼响起,充满了不合时宜的打趣意味:“宋公公,话可不能这么说,否则今晚的绿蚁酒,就要收你们银子了。”

这个声音其实就在郭玄耳边,但是他全然不知自己身边怎么就多了个人。

本就一肚子火气的他,感觉又给这家伙不怀好意地架到火堆上,哪里还能有个好脸色,转头愤怒道:“收你娘的银子,这酒楼绿蚁酒收不收钱,老子说了算!”

然后他看到一张英俊的年轻脸庞。

再然后看到此人双手笼在袖中,腰间悬挂一柄北凉刀。

如今的北凉道,已经再没有任何鲜衣怒马的将种子弟胆敢私佩凉刀了。

一个都没有。

有这份胆子的英雄好汉,要么还在官府里吃牢饭,要么就是已经把牢饭吃过了的。

如今北凉除去关外边军和境内驻军,被清凉山准许可以公然悬佩凉刀的人物,只有两种。

一种是军功卓著却已经退出行伍的武将。

一种是出身老字营的百战老卒。

这两种人,几乎都是老人了,要不然就是正值壮年已经转入官场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这个年轻人笑眯眯看了眼郭玄,环视四周,最后微笑道:“在北凉,都是我说了算。”

来酒楼一掷千金的普通豪客那叫一个胆战心惊。比如那位蹲在一张酒桌下抱头痛哭的官老爷,作为一县父母官,原本这趟是借着来北安镇体察民情的幌子,喝个无伤大雅的花酒,准备祭五脏庙后就去隔壁青楼那边的床榻上,以五十高龄驯服一两匹胭脂烈马,这般老当益壮的“投笔从戎”,何其壮哉!他得知死人后倒是也清楚此地不宜久留,只不过一来实在两腿发软走不动,二来也怕那群杀人都不带眨下眼的凶神恶煞万一嫌他碍眼,就直接给滥杀无辜了。

这张酒桌上,唯一还坐在椅子上继续喝酒的,就只有那位今年在衙门里头几乎没有立锥之地的赴凉外乡士子了,身为文弱书生的他甚至缓缓移开屏风,只为了视野开阔,将那处江湖神仙打架的血腥战场一览无余。什么叫每逢大事有静气?大概这就是了。只不过他这个尽显名士风流的荒诞举措,无疑引起了桌底下同僚和北安镇豪绅的同仇敌忾。

也不是所有豪客都乐意束手待毙,有几桌江湖人士就在那名佩刀公子横空出世后,贴着靠窗墙根蹑手蹑脚地想要下楼,只不过在楼梯栏杆上,站着一名身穿深红袍子的绝色女子,如一尊菩萨巍巍然立于佛龛,不怒自威。

根本不用她开口,所有江湖豪杰就都识趣地返回原位。

有个心思灵活的家伙悄悄打开窗户,试图一跃而下,结果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他瞅见窗外倒挂着一颗脑袋。

大眼瞪小眼之后,他什么话都没有说,缓缓关上窗户,应该是生怕还留有缝隙,不忘使劲往里拉了拉,这才坐回椅子上,嘴中默念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就算你是冤魂厉鬼,但别看我王健三十好几的一条汉子,其实我还是童男之身啊,阳气最重,你找上我,小心两败俱伤……”

此时此刻,气氛微妙至极。

目盲女琴师薛宋官那边,屏风已经被衣裳绚烂的苗人少妇虚空一手拍倒,她双腿盘坐在椅子上,神采奕奕,盯着佩刀公子哥的那张侧脸,舔了舔嘴唇,啧啧道:“真俊!”

作为她男人的那位南诏武道第一人,韦淼笑着点头,对于妻子的离经叛道,这个貌不惊人的汉子从不以为意。

天下好事万千,以自己媳妇开心最好。

而真实身份是西蜀亡国太子的苏酥,在又一次见到那个家伙后,心情复杂,醋味翻涌。

仅凭这一点,他就能够跟剑冢当代剑冠吴六鼎当成难兄难弟。

刘妮蓉那一桌,除了毛舒朗只是放下酒杯却依旧没有起身,程白霜和嵇六安都已离开椅子,如今贵为南疆龙宫之主的林红猿更是一弹而起。

更远一些的位置,那位一日之间见过陆地神仙又见过江湖仙子的霸陵郡少侠,好像马上就要泪流满面了。

他觉得今天这一天光阴,就已经把一辈子的江湖走完了,就算明天就退隐江湖娶妻生娃也无怨无悔。

好像剩下唯一还被蒙在鼓里的酒楼二掌柜郭玄,刚要对那个癞蛤蟆打哈欠吞日吐月的年轻人怒目相向,就立即闭上嘴巴。

因为发现那位被称为宋公公的胖子如遭雷击,脸颊雪白肥肉颤抖得厉害,却说不出半个字。

被嵇六安一只酒杯砸得倒地不起的一位中年刺客咬牙切齿道:“徐凤年!”

几乎同时,今夜落座后就再没有起身的司礼监掌印刘公公终于缓缓起身,微微弓腰,谦恭却不显谄媚,嗓音沉稳道:“咱家见过北凉王,先前在龙驹河渡口,是咱家有失礼数,还望王爷海涵。”

太安城宦官,无论品秩高低,都没有向一名异姓藩王下跪行礼的道理,哪怕是宗室藩王也不行。

一旦手捧圣旨,照理说连皇亲国戚也要跪迎圣旨才对。

只不过面对这位西北藩王,刘公公这位坐印绶监头把交椅的不敢如此奢望,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堂禄都不会有此念头。

以前是因为他身后的北凉三十万铁骑,现在又多了一个只跟他本人有关的理由,就是钦天监那场天人之战。曾经承受离阳赵室历代香火的一幅幅龙虎山祖师爷挂像,如今所剩无几了。

后知后觉的郭玄正要将功补过,就听到年轻藩王轻声笑道:“二掌柜的,行了,别演戏了。”

郭玄愣在当场。

徐凤年看着三名太监和如临大敌的御林军钱统领,收回视线后,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酒楼二掌柜:“杀人何须用武功,躺在地上的那帮三脚猫也好,割鹿楼的四名刺客也罢,甚至加上蛰伏在鱼龙帮的那名供奉,都不是真正的杀招,到头来还是要靠你这位主心骨,靠你在他们酒菜里下的毒,对不对?”

远处那位苗疆女子拍手叫好道:“你这娃儿模样俊,眼光也俊!”

郭玄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如释重负,悄然挺直腰杆,转身正视这位年轻藩王,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武评四大宗师之一!不愧是北凉王!不愧是人屠徐骁之子!”

连续三个“不愧”。

这个机关算尽太聪明的中年男人,他的笑声,疯癫而苍凉,无比悲壮。

徐凤年再次环视四周。已经死绝的割鹿楼刺客,那些亡了国的春秋遗民,站着的印绶监宦官,还有更远一些的林红猿那一桌。他自言自语道:“都是技术活儿。”

郭玄冷笑不已,竟是毫无惧意。

徐凤年撇了撇嘴:“你重金购置或是精心调制的这种毒药,毒性发作极为缓慢,病入膏肓后,他们应该在到达清凉山前后发作身亡。这曾是春秋南唐朝廷专门针对江湖宗师的手段,号称可以轻松摧破金刚不败之身。”

郭玄眼中充斥着刻入骨髓的恨意和快意,狞笑道:“怎么,王爷觉得能从我嘴里撬出解药的配方?”

徐凤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淡然道:“不奢望,有些事,道理讲不通。”

郭玄嘴角突然渗出一丝血迹,漆黑瘆人,在他倒地而亡之前,这位苦心孤诣制造出这场刺杀的春秋遗民,呢喃道:“我郭玄象,苟活半生,死得其所……”

地上那名喊出徐凤年名字的中年男子,高高举起手臂,要竭力拍碎头颅以求自尽。可是倒在他身边不远处的一名妙龄女子,本该在江湖上享受无数年轻俊彦爱慕垂涎的美人,仰起头望向那位年轻藩王,神情崩溃,满脸眼泪鼻涕的可怜模样,哭泣道:“北凉王,不要杀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为了报仇,我已经付出太多了,已经不欠家族什么了……”

女子的凄厉哭腔,在酒楼里刺耳回荡。

也许没有人意识到,在今夜这场前仆后继人人争死的厮杀中,这是唯一的哭声。

将离阳人屠徐骁视为中原陆沉罪魁祸首的春秋八国遗民,面对山河破碎的人间惨况,有些人选择殉国,于是有了西蜀京城内,树树白绫井井沉尸;有些人选择逃避,这些人就形成了洪嘉北奔;有些人选择躲藏,于是各大王朝覆灭之地的各大江湖门派,一夜之间多出许多陌生供奉和幼年弟子,许多庭院深深的富贵门户,多出许多襁褓之中的婴儿,许多好似因一见钟情便匆忙嫁娶的男女,许多寺庙书院甚至是青楼勾栏,前者多出满身书卷气的老人,后者多出许多分明气质雍容如同大家闺秀的风月女子。

春秋战事,离阳大将军徐骁杀得一柄柄战刀卷刃,杀得中原无处不狼烟,杀得曾经坐看历朝历代开国又亡国的春秋豪阀,皆成为过眼云烟。

之后徐骁率领麾下铁骑马踏江湖,从南到北,几乎把江湖杀了一个通透,可一样杀不完那些宗门帮派中身怀国仇家恨之人。

斩草无法除根,便是春风吹又生。

所以曾经的北凉世子殿下,每一次出行,都会死人。春秋遗民在死,拂水房也会死。

那些年偷袭清凉山慷慨赴死的刺客,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最后连梧桐院朝夕相处的丫鬟也会死,那两位世子殿下亲自帮她们娶过绰号的女子,临终之时,仍是死得虽有小愧而无大悔。

徐凤年还清楚记得第一次惊动梧桐院的那桩刺杀,那个正值冬雪的夜幕中,他没有穿靴子跑出屋子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座戒备森严的小院,入眼之处,尽是死尸,大雪被鲜血浸染,然后又被大雪铺盖,最终白茫茫一片。

当时腿还没那么瘸背也没那么驼的男人,一样没有穿上靴子,走上台阶跟少年并肩而立后,让身披铁甲的王府护卫将那些尸体抬走,笑道:“爹这辈子,仇家太多了,数不清,也懒得去数!儿子,你怕不怕?”

少年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牙齿打战,但仍倔强道:“怕个卵!”

当时还未满头雪白的男人,把自己身上那件老旧貂裘脱下,给少年披上,哈哈大笑道:“是咱们老徐家的种!”

少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双手抓紧温暖貂裘,赶紧跑回屋内。

而那个自从媳妇去世后就没有被儿子喊过爹的男人,转身走下台阶,大踏步离开院子,只是刚出院门,就再没有豪气可言了,冻得差点跳脚,瞥见紧随身后的义子袁左宗后,二话不说就踹了一脚,后者茫然,男人瞪着眼睛压低嗓门,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两个字:脱靴!

只可惜,那滑稽一幕,少年看不到。

此时三楼,一声怒喝打断了女子哭腔:“闭嘴!”

女子顿时愕然,然后由撕心裂肺的哭号转为低声抽泣。

那个出声的中年刺客对年轻女子厉色道:“我崇山宋家!世代忠良,绝无让祖辈蒙羞之子孙!”

说完这些,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终于还是猛然抬起手臂,狠狠拍向那名女子的额头。

二十年屈辱而活,只为清白而死。

这就是这位宋氏男子的唯一心愿。

至于家族年轻子弟如何想,他顾不得了。

那名女子虽然可以鼓起勇气向北凉王求饶,却耗光了所有精神气,此时再没有任何勇气抗拒家族长辈的愤然狠手。

一直还算言语温和的徐凤年突然勃然大怒,下一刻就出现在地上那名男子身前,一脚踏在那个试图大义灭亲的男子脑袋上。

这名瞬间毙命的刺客倒滑出去数丈远。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迅速平稳体内气机。骤然迸发的那股气势,寻常武人还不觉得如何压抑,即便是林红猿也仅是觉得些许窒息,但是像韦淼、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和薛宋官这五名武道宗师,几乎不约而同地将各自气势攀升至顶点,目盲女琴师甚至双手重重按住了琴弦,站起身的毛舒朗则差一点直接拔刀出鞘。

徐凤年看向刘妮蓉身边的那名年轻供奉,点了点头。

后者默然向前,打了一个晦涩手势。随着这名年轻供奉做出这个动作,三楼很快就走出三名身份截然不同的男女:一位隔壁青楼出身的陪酒清倌,一位肩头搭着棉巾、手里还提着一只酒壶的年迈伙计,还有一位原本正陪着一群新结交的外乡豪杰看热闹的北凉本地江湖人物。四人一起开始清理战场,将地上那些还活着的春秋遗民全部拎走下楼。是拖出去杀了一了百了,还是生不如死的严刑拷打,已经没有人感兴趣,如果这个时候还没有人看出这四人的身份,那就真是脑袋给驴踢过了。

要么是拂水房培养的谍子,要么是养鹰房豢养的死士,又或者两者兼有。

酒楼是鱼龙帮的,但是刘妮蓉始终都像个局外人。

徐凤年转头望向印绶监三位公公,面无表情道:“中毒的事情,不用担心。还有,你们到了清凉山把圣旨放下,就可以返回太安城。”

刘公公没有说话,率先走向楼梯。

只是经过年轻藩王身边的时候,有意无意放慢脚步,眼神中充满询问。

徐凤年在这位印绶监掌印太监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好像打哑谜一般轻声道:“跟他说,她很好。”

刘公公直视前方,不过微微弯了一下腰,这才加快步伐。

等到这伙权柄显赫却略显狼狈的京城宦官下楼离去,徐凤年走向刘妮蓉那一桌,落座前对苏酥他们招手笑道:“酥饼,薛姑娘,还有齐大叔,来来来,都一起坐这儿来,人多热闹!”

身穿一袭朱红大袍的女子自然是徐婴,而那个先前倒挂在窗外晒月亮的女鬼,显然就是呵呵姑娘贾家嘉了。

她们两人都是今夜才赶至北安镇。理由很简单,在清凉山待着,很无聊。徐渭熊也不太放心徐凤年,就干脆让她俩接人来了。

一张酒桌最多只能摆下九张椅子,但是现在却有这么多,自然不可能人人都有位置。

好在徐婴和呵呵姑娘根本不稀罕坐在椅子上,两人掠至不远处一座幸免于难的屏风上,徐婴站着,少女蹲着,后者使劲啃着天晓得从哪里顺手牵羊来的烤鸡,三下两下就吐了满地骨头,然后油腻的双手在徐婴的大红袍子上擦了擦,徐婴只是开心一笑。

在徐凤年率先落座之后,反而是能被在场任意一人单手撂倒一百个的苏酥,搬了张椅子过来第一个坐下。

赵山洪则是第一个跪下,双手撑在地上,对年轻藩王颤声道:“鱼龙帮赵山洪,叩见王爷!”

这位蓟北黑道第一高手,是被疯狗袁庭山收拾得像条丧家犬,这才来到鱼龙帮寄人篱下的,如果他没有记错,眼前这位年轻藩王,恰好曾经在太安城皇宫当着大柱国顾剑棠的面,往死里揍过那个跋扈至极的袁疯狗。

对于信奉拳头就是王法的开碑手赵山洪而言,能够跪一跪这位北凉铁骑共主,就是他膝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徐凤年嗯了一声:“起来吧。”

然后徐凤年转头望向鱼龙帮帮主,笑问道:“怎么不坐?难道是当上了大帮主,就摆谱了?”

原本只想站着的刘妮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坐在原先的座位上,凑巧就在徐凤年的右首边。

那名平日里还会对刘妮蓉倚老卖老摆摆架子的供奉老者,咽了咽口水,如果有块够硬的砖头在手里,他都想自己把自己拍晕了。

赵山洪起身后,低眉顺眼地悄悄来到刘妮蓉身后,与那名同样满脸肃穆恭敬的老供奉并肩而立,有些同病相怜。

酒楼三楼,除了他们,走得干干净净。

除了劫后余生的欣喜,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

行走江湖,除了本事,见识很重要。

见识见识,见过了一面,就等于是认识了嘛。

那么既然认识了既是陆地神仙又是西北藩王的徐凤年,在江湖何处不能吹嘘个七八年?

林红猿、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重新落座,韦淼、苗疆女子都各自搬了椅子过来坐下。薛宋官不管苏酥怎么劝,都只是抱着古琴站在他身后,而姓齐的旧西蜀铸剑大家,一样没有坐下。

如此一来,刚好九人。

徐凤年打开一壶绿蚁酒的泥封,只是给靠近自己的刘妮蓉和毛舒朗各自倒了一杯酒,再给自己倒满后,笑道:“我就不客气了,大家各自倒酒,都随意。酒品如何,都是自个儿喝出来的,劝酒劝不出来,至于劝别人喝的人,酒品更是不行。”

嵇六安向年轻藩王举杯,一饮而尽:“龙宫嵇六安,有幸见过王爷!”

程白霜也举起酒杯:“南疆草民程白霜,这杯酒与嵇兄一样。”

韦淼自顾自喝了一杯酒,沉声道:“韦淼!”

徐凤年各自回敬一杯。

林红猿刚想要举起酒杯,不知为何跟年轻藩王视线交错后,就放弃了。

苗疆女子不用酒杯,直接拎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大酒,直愣愣盯着徐凤年的脸庞笑道:“你模样这么俊,你娘一定长得很好看!”

徐凤年笑脸灿烂道:“这位姐姐一看就是个耿直人!”

韦淼会心一笑。

唯独苏酥双臂环胸,冷哼一声。

徐凤年斜瞥了眼这位相识于北莽的老朋友:“哟,酥饼,不对,如今得尊称你一声苏大侠了,听说在西蜀南诏江湖闯下了偌大名头啊,咋的,这趟来北凉也是参加武当论武?你就不怕有你在,其他人都只能去争天下第二?”

苏酥憋屈得满脸通红,差点当场憋出内伤,脱口而出道:“姓徐的!放你的狗屁!”

徐凤年赶忙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故作惊慌道:“不愧是打遍蜀诏两地无敌手的苏大侠,我得喝杯酒压压惊。”

苏酥站起身,一拍桌子怒道:“我喝你大爷!姓徐的,找削不是?!”

别说是林红猿这拨南疆客人,就连刘妮蓉和韦淼两伙人都有些咋舌,实在想不明白这家伙的缺心眼,是不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这姓苏的家伙武功稀烂,不承想竟然浑身是胆啊。

赵山洪和供奉老者则坚信这位看似武功不入流的年轻人,一定是位真人不露相的当世顶尖高手!

徐凤年呵呵一笑:“来削来削,我求你削!”

苏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屁股坐下,大义凛然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开碑手赵山洪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经过苏酥这么一闹,原本略显沉闷的氛围轻松许多。

一张酒桌,各自背景复杂,自然不好深谈什么。

徐凤年约莫喝了一壶半后就说要下楼跟人打声招呼,结束了这桌酒局。林红猿与刘妮蓉因为本就有事相商才在此地碰面,就顺势留在三楼,而苏酥一行人也没有留下的念头,倒是韦淼起身主动向程白霜和嵇六安敬了一杯酒。双方勉强算是旧识,早先各自代表蜀王陈芝豹和燕剌王赵炳前往辽东一座小镇,会见大柱国顾剑棠。当时三方皆是不欢而散,世事无常,谁都料不到最后恰恰是这两位藩王联手起兵造反了。天下豪杰之间,往往即便各为其主,也不耽误惺惺相惜,何况此时都算是“一家人”了,就更不会心怀芥蒂。

徐凤年重新来到二楼,果然看到空荡荡的二楼,只剩下了坐在原先那张临窗酒桌的爷孙俩人。

看到徐凤年安然无恙地返回,老人如释重负,金错刀庄庄主童山泉虽然看似面无表情,却也眉头悄然舒展了几分。

老人在徐凤年坐下后,问道:“如何?”

今夜喝了不少酒的徐凤年长呼出一口气,不知除了酒气,还有没有郁气,他笑道:“没事了。出门在外靠朋友,虽然楼上动静很大,但我的朋友摆得平。”

年纪不算小的黄花闺女,却是年纪轻轻的刀法宗师,她重新皱起眉头,沉声道:“方才有一人气势尤为雄壮,最少是天象境界巅峰高手!”

老人脸色不悦道:“肯定是那个韦淼!这家伙投靠那位蜀王以后,底气也就更足了。放着好好的江湖宗师不做,非要去官场当走狗!算我瞎了眼,早些年还觉得他是条响当当的汉子。”

对此徐凤年不置一词。

刹那之间,童山泉已起身,左手按住右腰间一柄长刀的刀柄,宝刀出鞘寸余!

不过不知她所握之名刀,是武德还是天宝。

徐凤年有些无奈。

三人临近的那扇窗户,此时正倒挂着两颗脑袋,目不转睛盯着他们三人。

徐凤年揉了揉眉心,苦笑道:“童庄主,不要误会,她们都是我家里人。”

童姓老人呆若木鸡,看了看那位徐老弟,又看了看窗外那两颗脑袋。

以童山泉不动如山的坚毅心性,都微微张开了嘴巴,由此可见,徐婴和呵呵姑娘的露面形式,尤其是在这大晚上的,不太受人待见。

贾家嘉呵呵呵了三声,撇撇嘴,一闪而逝。徐婴也依葫芦画瓢笑了三声,跟着消失了。

接下来气氛尴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好在这个时候苏酥一行人走下三楼,只听他啧啧道:“哟,姓徐的,又跟陌生姑娘花前月下了啊,真忙啊!”

然后苏酥提高嗓门,对童山泉一脸真诚道:“这位姑娘,千万别搭理那个色坯,他家里早就有三妻四妾了,连孩子都能爬树掏鸟窝了!”

徐凤年气笑道:“滚!”

苏酥竖起大拇指朝下:“你先教我?”

徐凤年作势要起身,苏酥干脆利落地一溜烟跑了。

韦淼和苗疆女子要比苏酥、薛宋官和负匣铸剑师三人稍晚下楼,童姓老人转过头重重冷哼一声,这让原本想要跟老人打声招呼的韦淼只好继续下楼,倒是那位身段妖娆的苗疆妇人,对徐凤年抛了个肆无忌惮的媚眼,还不忘伸出大拇指。

在徐凤年登楼后就一直没有喝酒的老人,下意识伸手去拿起酒壶,晃了晃,空落落的,放下酒壶后,没好气道:“徐公子,你给老头子透个底,给句痛快话!”

徐凤年认真道:“要不然我再跟老哥喝两壶,否则我怕喝不成酒了。”

老人脸色阴沉道:“不喝!”

徐凤年继续道:“按照酒楼规矩,有人能够一天喝掉六壶绿蚁酒的话,连饭菜都不收银子,我再喝一壶半,就成。”

老人不愧是老江湖,立即杀伐果决道:“那就喝!”

这次换成童山泉揉了揉眉心。

二楼已经没了招徕生意的伙计小二,所以那两壶酒还是徐凤年亲自跑去柜台,好不容易翻箱倒柜拎出来的,顺手弄了两碟花生米。

他两腋夹酒壶,双手端碟子,就只差没有在肩头搭一块棉布白巾了。

童山泉当时看到他这副模样后,低声问道:“爷爷,这能是那个人?”

当时本就是跟孙女随口胡诌的老人嘴角抽搐,没说话。

喝酒归喝酒,沉默还沉默。

百无聊赖的徐凤年只是偶尔在桌面上指指点点。

就这么枯燥乏味地喝掉了两壶酒,老人身形摇晃地站起身,平淡道:“走了。”

徐凤年点了点头:“那我就不送了。”

老人摆摆手,大步离去。

徐凤年看向童山泉愈行愈远的背影,笑问道:“敢问童姑娘,哪一柄是世间名刀第六的武德?”

童山泉停下脚步,右手轻轻扶住腰间一柄长刀刀柄。

徐凤年缓缓道:“快刀割水,刀不损锋,水不留痕。”

童山泉说了之前与徐凤年见面后同样的一句话。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