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7卷 第四章 谢家郎芝兰玉树,入幕宾相谈甚欢

裴穗轻轻叹息,如果自己兄弟能够等她点头,再来道破天机就好了。

但是裴穗很奇怪地发现,无比聪明的同窗兄弟,“大楚最得意”的先生的最得意门生,根本就没有这种后顾之忧,哪怕这个时候,也毫不后悔,好像在坚信着什么。

那个女子终于转身,转身之前擦干净了泪水。

她对谢西陲说了一句话。

裴穗听到这句话后,对这名女子郑重其事地作了一揖,并且无比心甘情愿地说道:“昆阳裴氏裴穗,拜见嫂子!”

因为那个名字很俗气的女子,说了一句让裴穗觉得最不俗气的言语。

也正是这句话,日后促成了对大楚忠心耿耿的谢西陲,隐姓埋名悄然入北凉。

她那句话很简单,也很决然。

“谢西陲,我以前很怕等不到你,但从今天起,我不怕等不到你了,因为我不怕做谢家的寡妇。”

时隔两个月,徐凤年直到冬末时分才从关外返回,正值大雪纷飞,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北凉在祥符二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深夜入城,无论是徐凤年还是徐北枳,都没有乘坐马车,身后是八百白马义从,白甲白马,与雪夜融为一色。

在这个化雪的清晨,徐凤年披上一件多年不曾更换的狐裘,走出那座已经扩建许多的梧桐院,独自来到听潮湖里的湖心亭,斜倚廊柱望着湖面。听说早前府上两位女子将湖上莲花当作一个个的小许愿池,经常往湖里丢掷铜钱,结果没多久就被砸成了马蜂窝。年少时,清凉山四个姓徐的孩子,两男两女,加上徐骁本人,也不显得如何阴盛阳衰,如今便不太一样,他徐凤年和黄蛮儿常年都不在清凉山,却多了好些个女子。不说陆丞燕和王初冬,还有那位喜穿朱袍的徐婴、戴貂帽的呵呵姑娘、国色天香的陈渔、陈亮锡赴凉时带在身边的那个女童、于新郎留在府上的绿袍儿,偶尔呼延大观的女儿也会偷偷跑来清凉山玩耍,甚至连梧桐院内也多了七位批红“女学士”。她们名义上是梧桐院的二三等丫鬟,柴米油盐酱醋茶,称呼里头各占一个,好像是陆丞燕的馊主意,比起早年他这位梧桐院少主给丫鬟们取的名字,例如绿蚁、白酒、黄瓜什么的,真是不相上下,一脉相承。

徐凤年昨夜在宋洞明和白煜的衙屋那边待到很晚,不说一般事务,哪怕一些涉及四五品官员升迁的要事,只要不涉及敏感的地方军务,徐凤年也给予两人便宜行事的大权,所以昨夜多是宋白两人在进行类似君王奏对的例行公事,徐凤年这个甩手掌柜做那“点头藩王”就行。只不过有一件麻烦事,副经略使宋洞明专门作为压轴难题抛给了徐凤年,当时白莲先生在旁边低头喝着热茶,笑意玩味。徐凤年听到以后也头痛,原来在敲定陆丞燕作为北凉正妃后,陆东疆这个昔年享誉中原的老丈人,心思就又活泛开来,想着争一争凉州刺史的座位。原刺史田培芳不管出于何种初衷,是识趣地急流勇退,或是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在从拒北城回到凉州后,向清凉山提交了辞呈,接下来凉州刺史在内,别驾在外,关内关外出现“内外刺史”的格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让本来仅是觊觎别驾一职的陆东疆突然转变口风,借着父凭女贵的大好东风,希冀着一步到位,担任北凉道官场上的文官第三把手。徐凤年对此也没辙,只得用了一个“拖”字诀。对于陆氏子弟入凉以后的所作所为,徐凤年其实一清二楚,那帮心比天高的读书人,要么扶不起,寥寥屈指可数的有用之才,也属于不宜拔苗助长。可是陆东疆不这么想,哪怕徐凤年在新城建造一事上已经给陆氏补偿,但是陆东疆显然不觉得这是青州豪阀陆氏该有的待遇,可惜北凉毕竟不是朝廷,没有翰林院可以养闲人,更没有那些殿阁馆阁学士的头衔去送人。说到底,女婿徐凤年当家做主的北凉道,现今不是他不想陆家能够在北凉扬眉吐气,而是实在给不起这份面子。

徐凤年抬起头,看到白煜缓缓走来,没有刻意摆出以礼相迎的姿态,仅是坐直了身体。白煜走入湖心亭前,在台阶上重重跺了跺脚,抖落雪屑。两人相对而坐,白煜率先开口笑道:“自打我年幼时入山,这么多年来,也看过几场觉得颇为壮观的江南大雪,等到来了北凉,才晓得大雪大雪,江南终究是比不得北方。”

徐凤年微笑道:“听徐骁说其实辽东那边冬天的雪还要大,鹅毛大雪不足以形容。”

白煜打趣道:“雪花大如手嘛,大将军作的诗,我当年在龙虎山也如雷贯耳。”

徐凤年嘴角翘起:“北凉这边的文官都觉得徐骁不好伺候,因为拍马屁从来都拍在马蹄上,只有我二姐的先生,王祭酒能够拍对路。其实这里头的天机很简单,就是怎么不要脸怎么来,绝对不能端着文人架子,因为太过高深含蓄的东西,徐骁又听不懂,听着云里雾里的,光是想着怎么回话就很为难。王祭酒就直接开门见山,两个臭棋篓子,在棋盘上跟徐骁杀得半斤八两,还要夸奖徐骁‘国手啊厉害啊,这一手下得好生霸气啊’,这些好话,徐骁当然听得明白,所以就特别开心。嗯,还有黄蛮儿的师父,赵希抟,也很懂徐骁的七寸。记得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就说黄蛮儿天生灵慧,相貌堂堂,不愧是大将军的儿子,等等。当时连我都看不下去,觉得这老头儿十有八九是个江湖骗子,最后我就让人带着狗去吓唬老天师,现在回想起来,真人不露相,这句话很真。”

徐凤年不知道是不是打开了话匣子,一下子就收不住了:“记得当时去武当山习武,第一次见到老掌教王重楼,那会儿我听多了一指断江的江湖传闻,老佩服这位北凉天字号的道门神仙了,结果见面后,老掌教确实仙风道骨,没让人失望,但是很快就露馅了,你猜是哪件事?”

白煜摇头。

徐凤年笑了笑,眼眸眯起,尽是风流,轻声道:“我当时好奇询问老掌教是不是真的一指断江,老人先摇头说不是,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说是两指。那时候我除了惊呆、佩服、神往,其实还觉得这位老掌教除了满身神仙气,其实也挺有地气儿。你是没有看到老人说出两字后的表情,明显是在很用力地尽量假装那种世外高人,但是又没装好,让人事后一回味,就觉得只是个早年做出大事壮举的老头子,等到上了年纪,被年轻人记住,尤其又当面提起,然后就高兴得很,藏都藏不住。”

白煜柔声道:“天师府就不太一样。”

徐凤年望向湖面,喃喃道:“后来我才想明白,徐骁他啊,也是这样的老头子,只不过我年少时,就从没当面夸过他,倒是经常骂他,甚至是撵着他打,总想着让他丢人现眼。当时只想着是你害死了我娘亲,现在我没家教不懂礼,其实都是你徐骁害的,怪不得我徐凤年。”

白煜视线错过徐凤年的肩头,望向另一边听潮湖,沉默许久,缓缓道:“我爹娘在洪嘉北奔途中去世了,因为早年是武当山的大香客,然后我就被带去了山上。”

徐凤年说道:“不记仇?”

白煜坦然道:“一开始很记仇,不说老百姓,便是我们读书人读史,读到那些个亡国君主,史书上也只有奸臣当道蒙蔽圣听之类的措辞,所以怨不得皇帝,更怨不得那些离阳新编《忠臣录》上的文臣,怨不得那些战死沙场的武将,所以找来找去,就只能找到你爹,绰号人屠的大将军徐骁。一个孩子亲眼见到国破家亡,满目山河皆故人,我岂能不怨?”

徐凤年默然。

白煜突然感慨道:“到头来,原来怨不得啊。”

是不该怨,还是怨而不得,徐凤年没有问。

白煜转头望向远处通往湖心亭的小路,道路尽头有个婀娜身影,大概是走近几分发现了坐在亭中的他们,她就折向结冰的湖面,渐行渐远。

白煜歉然笑道:“看来是我大煞风景了,否则就是王爷和她面面相对,不是赏景更胜赏景。”

徐凤年瞥了眼那个身影,无奈道:“我跟她没什么。”

白煜眼神古怪。

徐凤年更加无奈:“真的。”

白煜再一次望向那个身影,玩笑道:“那就太令人惋惜了。”

徐凤年笑而不言。

就在两人安静赏景的时候,王府管事宋渔快步走来,说是节度使杨慎杏登门拜访,徐凤年让他将那位新近入凉没多久的节度使领到湖心亭。

白煜笑道:“杨老将军这段日子在州城内可是遭罪了,节度使府邸几乎天天被人砸场子,读书人往大门上砸书,老百姓往墙内丢石头,据说都有扔菜刀的,热闹得很,府上仆役心惊胆战,视为苦差事。”

徐凤年看到白莲先生说完话就起身要走,冷不丁说道:“白莲先生,不妨陪我一起见杨慎杏。”

白煜才弯腰起身,听到后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下。

当杨慎杏大踏步走上台阶的时候,就看到年轻藩王披裘笼袖坐着,但是有位不知身份的儒雅文士站着迎接自己,望向他的时候,笑眯眯,不是笑里藏刀的那种,相反极为和气,且自然而然。

等到徐凤年介绍双方身份后,杨慎杏大吃一惊,才知道眼前人,竟然是被先帝钦赐白莲先生的龙虎山外姓天师,顿时心头一热,有了几分暖意。当听到白煜亲口说有空就要去节度使府邸讨要酒喝,杨慎杏不论真假,是客套还是真心,都对白煜生出几分亲近。毕竟他到凉州以后,之所以闭门谢客,无非是明知自己只要走出门半步,那就是人人喊打甚至喊杀的过街老鼠,至今别说凉州的文武官员一个没露面,就是府上仆役丫鬟,也有些眼神不善。杨慎杏这次厚着脸皮来到清凉山,是先前曾以密信恳请徐凤年从关外返回州城后一定打声招呼,老人进没进过清凉山王府,或者说徐凤年愿不愿意让这位节度使进门,整个北凉官场都在拭目以待。成了,杨慎杏未必就能在北凉掌权;但不成,杨慎杏以后的日子就肯定没法过。杨慎杏最初的想法就是今天走这么一趟,根本不奢望徐凤年能够摆出多大的阵仗排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但是白煜的出现,绝对是意外之喜。杨慎杏作为浸淫大半辈子离阳官场的老狐狸,如今北凉的风吹草动,只需要府上下人的三言两语,老人往往就能抓住要害。例如正妃的人选,以及刺史田培芳的请辞,两件事看似风牛马不相及,其实这里头的蛛丝马迹,很有讲究:田培芳这是在跟陆东疆暗中示好啊。有陵州刺史更换的前车之鉴,他与其等到一两年后被迫让位给外乡人,还不如当下主动让贤,心有灵犀地跟陆氏跟未来凉州刺史陆东疆,甚至是王妃陆丞燕结下一份香火情。

三人在湖心亭内相谈甚欢,不谈国事,只聊风月。

尽欢而散,白煜主动将杨慎杏一路送出王府。

白煜站在门口目送节度使离去,有些了然的笑意。

由于宋洞明是比李功德更加手握实权的副经略使,那么只要徐凤年点头答应陆东疆成为刺史,整个陆家就会承情,而陆家也需要在清凉山有个“朝中人”。清流名士陆东疆、商贾王林泉,二选一,就当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宋洞明当然会选择前者。他白煜就比较尴尬,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但是现在有个送上门来的杨慎杏,他白煜的境况就不一样了,现在杨慎杏无法在北凉道官场说话,不代表以后还是如此。只要凉莽还打仗,只要杨慎杏足够聪明,就不怕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那么以后不管节度使府邸如何车水马龙,白煜都是跟杨慎杏“相识于微末”的那个人,是雪中送炭的贵人,而不是锦上添花的闲人。

白煜刚要跨入门槛,突然缩回脚,转身走下台阶,再转身看着那扇大门。

这位白莲先生,抬头看着那块气势赫赫的匾额,又看了看两侧那即将换新的春联,想起先前湖心亭那个年轻人,自言自语道:“北凉,离阳,这个天下,有你徐凤年,算不算是雪中送炭?”

就在百感交集的白煜反身走入王府,途经听潮湖畔,结果看到一幕场景,差点让白莲先生跳脚骂娘。

自己前脚才走,那个口口声声与胭脂评女子没啥的正人君子,后脚就已经与她在湖面上并肩而行了。

更过分的是那家伙在看到自己后,非但没有心虚,反而朝自己抬手打招呼。

白煜愤愤然嘀咕了一句。

远处湖面上,徐凤年哈哈大笑。

陈渔好奇问道:“怎么了?”

徐凤年笑道:“白莲先生以为隔着远,我听不到他说话,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陈渔问道:“先生说什么了?”

徐凤年一本正经道:“夸我玉树临风,他自愧不如呢。”

陈渔哦了一声,然后就告辞一声,直奔白莲先生而去。

徐凤年傻眼了。

最后独留湖上的徐凤年笑了。

环视四周,一切安详。

这样的北凉,女子不论如花似玉还是相貌辟邪,男子不管是从文习武还是市井小民,都平平安安。读书声、贩卖声、马蹄声、呼噜声、吵架声,都热热闹闹。

徐凤年双手笼袖,抬头望着天空。

这个年轻人,所做一切事,都是在求一个“春秋不再怨徐家”而已。

年关年关,欠债之人过年如过关,今年的除夕对于徐凤年来说,其实就很遭罪,因为徐渭熊发话了,清凉山所有春联都要他亲笔书写,还不能有一副重复的。大小楹联,总计三百六十五副,这还不包括“春”“福”两字,为此徐凤年不得不求救于宋洞明、白煜甚至是王初冬,要来了三百多副春联的内容,合辑成册子,搁在案头,照抄便是。由于徐骁去世未满三年,本该继续用白底春联,可是徐渭熊说今年用红底,虽然徐凤年不太情愿,可是连姑姑赵玉台也附和二姐,徐凤年能够以一力敌曹长卿、邓太阿,可万万敌不过这两位的联手,只能乖乖认命。

所以徐凤年一大早就开始在梧桐院二楼奋笔疾书,陆丞燕在一旁研墨,王初冬帮着裁剪宣纸。徐凤年的三个徒弟,吕云长在书房待了一炷香工夫没到就熬不住,跑出去找于新郎切磋武学了,单独从北莽回到北凉的二徒弟王生倒是沉得下心的性子,给小师娘王初冬打下手,唯独余地龙这个小屁孩不见踪影。屋内诸人心知肚明,如今北凉官场尤其是幽州边关,几乎所有武将都知道年轻藩王“扶墙而走”的典故了,不知是燕文鸾还是陈云垂脱口而出,为北凉王取了个“徐第二”的绰号,以此说明世间终究还是有人能赢过年轻藩王的,至于是谁是在哪个战场上打赢徐凤年,幸灾乐祸的老将们才不管。于是浑然不知自己惹下大祸的余地龙刚从幽州关外返回清凉山,就被皮笑肉不笑的师父喊到了僻静的后山,师徒二人没有一起回来,只看到年轻藩王神清气爽了几分,而那个孩子隔了很久才露面,鼻青脸肿,满脸委屈,坐在听潮阁湖心亭生了大半天的闷气,喊他吃饭也不搭理,最后还是陆丞燕这个大师娘亲自出马,才牵着孩子的手去吃了顿饱饭。狼吞虎咽的时候孩子还胆战心惊地跟大师娘诉苦,说师父无缘无故揍了他一顿不提,还要他这段时间修习闭口禅当哑巴。余地龙问师娘自己到底说错啥了,陆丞燕看着眼神幽怨的孩子,她心里头那点小怨气也烟消云散了,为孩子撑腰说别管你师父,以后他要拿你撒气就跑来找师娘。被徐凤年揍成猪头的余地龙笑着说好嘞,龇牙咧嘴,然后继续埋头吃饭。孩子觉着大师娘脾气真好,师父福气更好。

徐凤年足足写了将近三个时辰,写完之后还要去端凳子搬梯子贴春联,好在徐渭熊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折腾他,除了以往徐骁亲自贴联的十几个地方,像老宅、王府大门、梧桐院,还有听潮阁等,这些地方的春联徐骁向来亲力亲为,而其余门楹都交由府上管事下人。徐凤年让王生喊来吕云长和余地龙,让少男少女帮忙架梯子摆凳子,顺便看着春联有没有贴歪,而且每次贴倒福字,都会让三个徒弟喊一声“福到喽”。喊话的时候王生会含蓄一些,但看表情就知道少女很是诚心正意,吕云长最潦草应付,余地龙嗓门最大。按照老规矩,大门口的春联最后贴上,完事后徐凤年手里端着那大碗米浆,看了眼天色,望着街道尽头,心想黄蛮儿与杨光斗、陈亮锡等人差不多该回了。

三个徒弟也没白出气力,都额外拿到了一副春联,徐凤年也不问他们要拿去做什么,但大致猜得出来。余地龙肯定是要送给那位战死在关外的大个子斥候,要请人捎去他家的。吕云长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少不得是拿去给大雪龙骑军的某位将军校尉溜须拍马。至于身材越发抽条得像寻常少女的王生,也许就仅是用来收藏,别无用处了。徐凤年突然笑问道:“师父的字,咋样?”

吕云长立马嬉皮笑脸道:“铁画银钩,龙飞凤舞,入木三分,气象万千……”

徐凤年坦然全盘消受了,最后等到少年实在狗嘴里吐不出新的象牙了,笑眯眯道:“可以说人话了。”

少年立即小声询问道:“师父,要不再给我写一副呗?”

徐凤年玩味道:“进庙烧香礼佛是好事,可要是处处寺庙都要进去一趟,见佛就拜,那就反而显得没有诚意了。官场上,有一人愿意给你出十分力,比两人帮你出三四分力,其实要好。”

少年用心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

徐凤年转头望向余地龙,后者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道:“师父,又咋了?除了大师娘,我没跟谁说过话啊!”

徐凤年冷哼一声,把手中瓷碗递给孩子,没来由说了句:“算你小子运气好。”

余地龙有些憋屈,但是不敢说话。

徐凤年望向远方。吕祖、高树露、刘松涛、李淳罡、王仙芝,再到他徐凤年,以后也许是轩辕青锋,然后轮到余地龙。

在他徐凤年有望真正无敌于世的时候,出现了陆地朝仙图上的谢观应,应世而出应时而出,一物降一物,依循旧有天道,如果谢观应不堪大任,还会有洪洗象替天行道,只是后者没有理会而已。等到余地龙、王生、吕云长这拨年轻人横空出世的时候,想来就已经没有所谓的天人了吧。人间人战人间,各凭本事不凭前世,各自轰轰烈烈,或成或败,或死或生。但是现在毕竟还不曾真正天人永隔,还有所谓的冥冥中自有天意,徐凤年直觉将来能够与余地龙一战之人,不但有,而且极有可能就出自东海,至于到底是谁,徐凤年不感兴趣,而余地龙身边的王生、吕云长,不出意料只能是李淳罡独领风骚那个时代的王绣、酆都绿袍儿之流,或者是王仙芝时代的邓太阿、曹长卿。但是徐凤年还是希望那个时候的余地龙,尤其是自己不在世的那一天,不要成为天地间的一匹脱缰野马,而要心有牵挂。一个完全没有气运束缚镇压的“王仙芝”或者“徐凤年”,若是心无敬畏,只知道横行无忌,无疑会是一场灾难。

呵呵姑娘这次回来,转述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言语,既是黄三甲的酒话,也算是黄龙士的遗言,听上去很胡说八道。那个已死的老人说以后的世道,会很有意思,凡夫俗子也能“御剑飞行”,朝游北海暮苍梧,一日之间游遍四海之境,甚至上天摘星下海捞月。还说以后人人皆是读书人,一年读过的书,可能就要比当今儒圣翻过一辈子的书都要多,但很可惜,以后的读书人不算真正的读书人了,只算翻书人,所读之书,也非圣贤书了,更不会见贤思齐,所谓的将心比心,变了味道,很多人自己不愿做英雄,便认为世上无英雄,将别人的抛头颅洒热血视为傻瓜,将先烈的慷慨赴死转瞬忘却……那个看似活着很有意思的世道,其实丧失了许多先贤在世时无比希望后世能够继承的东西。所以他黄龙士愿意死在当下,死在这个世道里头,在这里化作黄土一抔。

江湖上,吕祖不愿过天门,李淳罡不愿飞升,王仙芝愿意输给他徐凤年……庙堂上,张巨鹿不留退路,齐阳龙毅然出山,坦坦翁“恋栈不去”……

也许都因为他们跟黄龙士是一类人。

以死而生。

徐凤年轻轻叹息一声,伸手揉了揉二徒弟的脑袋,微笑柔声道:“既然有了快活剑,就要活得快活快意,别像……有些人。”

少女毕竟长大了,师父这个亲昵动作,让她有些脸红。

吕云长突然鬼叫道:“师父,其实王生喜欢你呢,真的,瞎子也看得出来!”

身上暂时没有背负那六七把剑的少女猛然间杀气腾腾。跟白狐儿脸走了那趟北莽数千里,少女的剑道修为突飞猛进,就目前而言已经是三名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了,只是少女心思在此彰显无遗,跟吕云长打打杀杀,岂不是承认了吕云长的说法?可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少女也憋不下那口气。好在这个时候街道上一阵马蹄声帮她解围,是师父的弟弟,龙象军的主将徐龙象从流州返回州城了。徐凤年走下台阶的时候撂下一句:“地龙,跟你师弟练练手,昨天师父怎么揍你的,你就怎么揍他,只要别耽误吃年夜饭就可以。”

余地龙愣了一下。

脑子最灵光的吕云长早已跑进王府,大喊道:“打架可以,容我去拿兵器!”

余地龙赶忙把瓷碗交给脸颊绯红的王生,去堵截吕云长。王生又低着头把碗还给徐凤年,小声道:“师父,我也去。”

徐凤年端着碗,无奈道:“你们仨好歹把凳子梯子拿回去啊。”

黄蛮儿见到徐凤年的时候,好像有些畏畏缩缩。徐凤年把碗递给陈亮锡,然后笑着抓起黄蛮儿的肩膀,下一刻徐龙象的身躯就在街道一侧的积雪中一路滑去,激荡出雪花无数。

陈亮锡目瞪口呆,在清凉山待过十多年的流州刺史杨光斗老神在在,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

很快徐龙象就跑到徐凤年跟前,二话不说就蹲下身把哥哥背在身上,看架势是要从山脚一路跑到山顶才罢休。

过年吃饺子,是徐骁立下的规矩。吴素在世时,是她和两个女儿一起包饺子;吴素去世后,尤其是大女儿远嫁江南、小女儿远行求学,就都是徐骁一手操办。

今年的饺子,赵玉台、徐渭熊、陆丞燕、王初冬,是这四名女子包的饺子。

今年的年夜饭,还是徐骁的规矩,女子不离席,所以除了徐凤年和徐龙象,王生那三名徒弟,还有近水楼台的徐北枳、宋洞明、白煜,以及远道而来的陈亮锡、杨光斗等人,好大一张桌子都坐满了人,难得的热闹场景。

吃过了年夜饭,就是守岁。

徐凤年独自走到那座王府大堂门口,居中主位摆了两把椅子。清凉山王府,或者说徐凤年最为人诟病的一个地方,就是年少时在徐骁跟北凉大人物议事之时,他这个世子殿下就大大咧咧坐在徐骁的座位上,徐骁就只能笑呵呵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也从不觉得有何不妥。徐凤年站在大堂门口,看着左右依次摆放的数十把老旧椅子,再看着那两把椅子,怔怔出神。然后很快府上老管事宋渔就搬来一只大火炉,木架火炉缝隙坠挂着一只拨弄炭火的小火钳,徐凤年捧过火炉,摆在中央两把椅子脚边,蹲下身开始娴熟地拨弄刚刚有些红光的炭火。守岁一事,是男人的事,哪怕徐骁是天底下出了名的妻管严,这件事也没商量,当然老王妃吴素也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跟徐骁较劲,嫁入老徐家,吴素就是徐家的媳妇,从不在老徐家的老规矩上说什么。在徐凤年蹲在火炉前的时候,徐龙象也拎着两大袋子木炭走入大堂。守岁要守到天明,加炭添火是少不了的,哥俩一起蹲着,徐凤年轻声道:“以前守岁,我都容易犯困,徐骁又从没有好汉不提当年勇的觉悟,喜欢碎碎念,我次次都熬不到子夜以后,你也会跟着我离开,所以都是徐骁一个人待在这里,现在想一想,徐骁孤零零一个人,挺可怜的,黄蛮儿,你说是吧?”

徐龙象点了点头。

徐凤年又问道:“你说每年这个时候徐骁坐在这里,会想什么?”

徐龙象摇了摇头。

徐凤年犹豫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曹长卿在太安城的时候,告诉我年后就可以去西楚,去接个人,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二姐也许不答应,你两个嫂子不管答应不答应,心里头也肯定会有疙瘩,更不用说燕文鸾、顾大祖这拨大将军了。是啊,军国大事岂能儿戏?北凉在关外战死那么多人,毕竟是为了北凉而死,但如果说陪着我徐凤年去广陵道蹚浑水,冒天下之大不韪,到底算怎么回事?就算我固执己见,拿北凉王的身份去压他们,恐怕下一场凉莽大战还没打,我们北凉就已经离心离德了。”

徐龙象陷入沉思,没有像小时候那样不管天大的事,都傻乎乎乐呵呵站在哥哥身边就是了。

早年为了哥哥,黄蛮儿那可是连徐骁都敢对着干的,就像老皇帝驾崩后清凉山山顶的那场歌舞升平,徐骁破天荒勃然大怒,黄蛮儿就挡在了爹和哥哥中间,一步不退。

徐凤年放下火钳,缩手缩脚蹲在火炉前,望着炭火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