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渔嘴角翘起:“可惜了。”
徐凤年很欠揍地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可惜我武道修为还凑合,寻常人物,很难近身。”
陈渔佯怒,抬手握拳。
徐凤年似乎记起了当年游历江湖的一些惨痛往事:“女侠,别打脸,要靠这个吃饭的!”
陈渔冷哼一声,轻灵转身,不轻不重撂下一句:“以前是没贼胆,如今连贼心都没了,看来什么艺高人胆大这样的话,都是骗人的啊。”
等到陈渔远去,徐偃兵调侃道:“这也能忍住不下嘴,是当年修炼武当山的大黄庭,给落下病根了?”
徐凤年嗤笑道:“怎么可能!你是不知道在幽州胭脂郡……”
徐偃兵点头道:“知道,扶墙出门嘛,余地龙那小子说过了,这会儿估计褚禄山、袁左宗、燕文鸾这一大帮子,说不定连白煜、宋洞明在内,七七八八的,差不多都已经知道了。”
徐凤年终于明白为何途经幽州霞光城那会儿,燕文鸾、陈云垂等人会有那种古怪眼神了。他咬牙道:“余地龙,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小兔崽子,给老子等着!”
徐偃兵仿佛自言自语道:“忠言逆耳啊。”
徐凤年无可奈何道:“徐叔叔,这就是你不厚道了,趁着我现在的境界江河日下,你有失宗师风范啊。”
徐偃兵伸手拍了拍徐凤年的肩膀,神情严肃。就在徐凤年误以为这位离阳王朝最籍籍无名的武圣要说什么心里话的时候,徐偃兵语重心长道:“王爷,你有宗师风范就够了,对了,能不能把驿馆外头那些疯了的姑奶奶请走,我就想安安静静买壶绿蚁酒。”
徐凤年斩钉截铁道:“这个,真不能!”徐偃兵大笑着离开。
徐凤年想了想,掠至小院屋顶,躺着看那绚烂的火烧云。贾家嘉和徐婴一左一右坐在旁边,隔着徐凤年,她们伸出双手乐此不疲地玩着十五二十的游戏。
徐凤年刚想忙里偷闲闭眼休息一下,就发现下马嵬驿丞忐忑不安地站在小院门口,缩头缩脑往院子里探望,双手捧着一只小布囊。
徐凤年来到他跟前,笑问道:“怎么了?”
驿丞如丧考妣,哭腔凄惨道:“王爷,小的这不是才发现驿馆没有绿蚁酒嘛,就想着去街上酒楼买几坛子回来,不承想这还没进门,小的就立马被一帮女子堵住了,一个个不是侯爷的女儿,就是侍郎大人的外甥女,要不然就是哪位将军的亲戚,小的是真招惹不起啊,她们一股脑就把好些闺阁用物塞到小的手里了,一大摞信笺不说,还有扇子梳子钗子、绣球玉佩香囊,甚至还有的说是她们生平第一次用的胭脂盒、第一次看的禁书,还有绣金小刀连同用刀割下的青丝,啥都有啊!小的不是不想拒绝,可是这帮女子除了金枝玉叶,还有好几位女侠仙子,看她们那架势,要是不收就要打断小的手脚,小的差点就没能活着返回下马嵬啊!有个忘了是哪位世族豪阀里头的小姐,差点要把一架古琴让小的捎给王爷,小的真真正正是死里逃生……”
徐凤年叹了口气,从驿丞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布囊,这“布囊”原来还是一位女子的华贵披帛。驿丞在这位年轻藩王转身的时候,小心翼翼说道:“王爷,好像当时小的百忙之中,还收了几个用石榴裙或是缦衫包裹起来的玩意儿,里头……大概会是女子的绣花鞋……以及贴身的诃子……”
不等北凉王回过神,驿丞就顾不得尊卑礼仪,一溜烟跑了。
徐凤年下意识转头,屋顶上坐着的呵呵姑娘,呵呵呵个不停。徐凤年不动声色地把那只情意深重的“布囊”丢在门口地上,拍了拍手,满手余香地走入院子,心想下马嵬这边可别傻乎乎真的全销毁了,其实有些信笺情书当消遣看也是不错的嘛。
下一刻,贾家嘉就离开屋顶站在那只布囊附近,抬起脚作势要踩下去。
徐凤年转头又转头,不去看。
等到徐凤年回到藤椅上躺着,眼角余光发现那闺女蹲在门口,徐婴也蹲在一旁,两个女子在那里好像找到了一座宝库,翻来覆去,七零八落……
而陈渔竟然不知为何也来到了门口,煽风点火,指点江山,传道授业……
徐凤年龇牙咧嘴地闭上眼睛,其实嘴角满满的温暖笑意。
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徐偃兵喝着驿丞历经千辛万苦才买来的绿蚁酒,强忍住笑意,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没有落井下石。
因为除了陈渔还算正儿八经的装饰,贾家嘉和徐婴头顶插满了钗子,那份珠光宝气,能晃瞎人眼,脸上也没少抹脂粉,比今天黄昏的天边火烧云,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渔丢了个既妩媚又挑衅的眼神给嘴角抽搐的年轻藩王。
后者点了点头,昧着良心称赞道:“美!”
好不容易熬过这顿晚饭,夜色中的小院,恬静而安逸。
陈渔躺在藤椅上,徐凤年和徐偃兵坐在台阶顶部的小板凳上,一人拎着一壶酒。
徐婴在旋转飞舞,贾家嘉就绕着她一起转圈。
徐偃兵轻声感慨道:“如果我们北凉人有一天,也能够像太安城百姓活得这么心安理得,就好了。”
徐凤年喝了口远没有北凉酒那般地道烧肠的绿蚁酒:“很不容易,但既然今年我们打赢了,总归有个念想了。”
很少说那些肺腑之言的徐偃兵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我是个一心在武道登高的匹夫,就算当年因为宗门的关系给大将军当扈从,但心底其实从来没有什么家国天下,总觉得有一双拳头一身武艺,要么有天觉得无聊了,就破开天门做飞升人,要么有一天死在谁的手上,死在哪里都是死,这副皮囊即便无人埋,也根本不打紧。后来有次在清凉山后山散步,当时石碑上的名字还不多,我看着那些不高的石碑,突然觉得要不然自个儿以后在这里,也留下个名字?我读书不多,但也知道无论正史野史,不管留给后人几百万几千万字,也不管文人雅士写了多少诗篇,那都没有老百姓的份,想留个名字,难如登天,比寻常江湖武人成为大宗师还难。可我们北凉不一样,有三十万石碑,有那部《英灵录》……”
徐偃兵重重吐出一口气:“我们北凉,不一样!”
徐凤年不知不觉已经喝完了酒,把酒壶搁在膝盖上,双手笼袖,轻声道:“徐叔叔,战死,哪怕再壮烈,也比不上好好活着。”
徐偃兵笑道:“谁没有个死,当然了,能不死当然谁都不想死,但我也说过,咱们北凉不一样,跟这座太安城更不一样!”
徐凤年默不作声。
徐偃兵转头问道:“怎么,以为那十多万边关将士,都是为你徐凤年战死的?”
徐偃兵狠狠呸了一声,“你小子别臭屁了!真以为下马嵬外边有百来号娘儿们为你要死要活的,咱们北凉三十万铁骑就也爱慕你徐凤年的风采了?他娘的,三十万边军儿郎,那可是大冬天都能赤条条在雪地里跑十几里路的汉子!”
徐凤年哑然失笑。
陈渔忍俊不禁,但是很快眼中浮现出一些细碎的伤感。大概这就是北凉男人独有的对话吧。就像北凉刀,不重,但割得走北莽三十多万大军的大好头颅。北凉铁骑,不多,但在葫芦口筑得起史无前例的巨大京观。
徐偃兵仰头喝了口酒:“离阳唯独我北凉,不死战如何能活!你徐凤年只要不让他们白死,不曾独自怯战而退,那就对得起三十万铁骑了!”
徐凤年笑道:“徐叔叔,这话可就说得伤感情了啊。别的不说,跟拓跋菩萨那场仗,我自己觉得就挺惊天地泣鬼神的,要不是拓跋菩萨那王八蛋有人帮忙,他的脑袋可就要在杨元赞之前丢掉了。”
还在陪着徐婴打旋儿的贾家嘉呵了一声。
徐凤年赶紧笑道:“以后打架肯定喊上你,让你收尾。”
徐偃兵使劲倒了倒酒壶,竟然没酒了。他将酒壶随手高高抛出墙外,缓缓起身,说道:“徐偃兵有个不情之请。”
徐凤年说道:“徐叔叔你说。”
徐偃兵平静道:“不要只因为是大将军徐骁的儿子,才当北凉王;不要只因为是北凉王,才站在关外。”说完这句话,徐偃兵大步走下台阶。
当徐偃兵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徐凤年拿起酒壶轻轻向他抛去,徐偃兵头也不抬地接住酒壶。徐凤年笑道:“没问题!不过就当欠我一壶酒,咋样?”
徐偃兵笑道:“欠着!”
徐偃兵离开很久了,徐凤年笑眯眯托着腮帮,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女子的旋转打圈。
陈渔打破沉默道:“我原本跟着你离开九九馆,只是因为洪姨希望我去北凉,对我来说,去哪里都差不多,这件事,真的不骗你。”
徐凤年嗯了一声:“我相信。”
陈渔嫣然一笑,笑靥祸国殃民,可惜徐凤年没有转头。
她笑道:“听说北凉冬天的风雪很大,都能刮走人,是吗?”
徐凤年摇头道:“没那么夸张,但北凉的大雪,真的很大。”
陈渔继续笑问道:“那我就真的下定决心去北凉了哦?”
徐凤年点头:“北凉不大,很穷,但肯定容得下一个想看大雪的女子。”
陈渔歪着脑袋,问道:“仅此而已。”
徐凤年还是点头:“仅此而已。”
陈渔笑脸不变:“你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徐凤年依然点头,添了一句:“忘了提醒你,北凉是真的穷,你要是有私房钱啊嫁妆啊什么的,千万别嫌重就不带,到时候我帮你扛,我不怕累。实在不行,我还有八百白马义从。刚好这次来太安城,没怎么打着秋风,这不是咱们北凉铁骑的风格啊!”
陈渔胸脯微微颤动,咬牙切齿道:“没变!”
徐凤年转过头,哈哈笑着抱了一拳。又是一阵沉默。又是陈渔主动开口道:“你心里头的那个人,很漂亮吧?”
徐凤年这一次没有点头,好像有些怔怔出神,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当然好看啊,很小的时候,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不过那时候不知道怎么才算喜欢,只知道欺负她,但可能也是生怕她记不住自己吧。”
陈渔轻轻叹息。突然,这个年轻男人转过头,笑脸温柔:“还有,她有酒窝,你没有。”陈渔第一次有痛痛快快出手揍人的冲动。
徐凤年重新转头,好像视线越过了院墙,越过了太安城的城墙,越过了大山大水,望向那遥远的南方。
陈渔哦了一声:“原来是她啊,难怪你要带着北凉铁骑去广陵道。”
徐凤年柔声道:“我跟她说过,她,我欺负得,谁都欺负不得。她可能不信,那我就证明给她看。”
陈渔有些没来由地黯然。原来有些男女之间,有些不用太多力气便说出口的平淡言语,是如此有斤两。
其实有句话,徐凤年没有说出口。以后,他也不再欺负她了。
“我的小泥人。”
齐阳龙还真就去了下马嵬驿馆,亲自催促年轻藩王带兵离京,只不过等到老人才下马车,驿丞就跑到跟前,双手捧着一个小布兜,因为不敢确认老人的身份,小心翼翼问道:“敢问老先生是不是中书省……”
驿丞的问话点到即止,没有直接问是不是中书令大人,而是折中提到了衙门而不提官职,即便出错,也能补救。
老人点头嗯了一声,问道:“北凉王难道已经离京了不成?”
驿丞膝盖一软,好在这个时候老人已经一把拿过了布兜,掂量了一下,纳闷道:“印章?”
差点跪倒在地的驿丞硬生生挺直腰杆,手足无措,涨红了脸。下马嵬驿馆一直是个寻常官吏避之不及的瘟疫之地,他也是去年不小心惹恼了兵部一位职方清吏司的主事大人,才被丢进这里自生自灭,哪里能想到会有跟中书令大人面对面说话的一天?驿丞当时听王爷说中书省的齐阳龙今早会来下马嵬,也没当真,觉得撑死了来个三四品官员就算自己祖坟冒青烟了。他一咬牙,也顾不得唐突,满脑子都想着跟齐首辅多说一个字就多为家族增添一分荣光,颤声问道:“中书令大人,要不要进驿馆小憩一会儿?”
齐阳龙笑了笑,正要婉言拒绝,突然想起一事,问道:“这下马嵬有没有绿蚁酒?”
驿丞小鸡啄米道:“有有有!”
驿丞领着中书令大人进入驿馆内院的时候,故意兴师动众地让驿馆诸多小吏忙这忙那,齐阳龙也没有揭穿他这份浅显心思,任由驿丞带路跨入那栋僻静小院。
驿丞连忙给老人搬出一把藤椅,解释说王爷有事没事都喜欢躺在藤椅上养神,听上任驿丞说过王爷上次进京也是这般,对这藤椅可谓情有独钟。
齐阳龙在藤椅上躺着,看着像是在闭目养神。驿丞从下属手中拎过了两壶酒,也不敢打搅,就弓着腰站在檐下安安静静候着。
齐阳龙休息了一炷香工夫左右,睁眼后轻声问道:“把东西交给你的时候,那位年轻王爷说了什么?”
驿丞一拍脑袋,赶忙说道:“小人差点给忘了,王爷的确叮嘱了句,如果是中书令大人大驾光临,那就让小的跟大人说,这小玩意儿是一个姓张的读书人暂借给他的,如今就当还给天下的读书人了。如果不是中书令大人亲自来下马嵬,那就什么都别说。”
齐阳龙愣了一下:“姓张的读书人?”
碧眼儿?肯定不是,张巨鹿绝对不会跟北凉有任何私交。即便果真有这遗物留下,那也是交给桓温才对。
哦,那应该就是张家圣人衍圣公了。
齐阳龙缓缓站起身,收起小布兜后,从驿丞手中接过那两壶绿蚁酒,笑问道:“喝过这酒?”
驿丞汗颜道:“昨儿才喝过几口,有些难入口,太烈了,火烧喉咙似的。”
驿丞说到这里,溜须拍马道:“中书令大人,便是要喝,也慢些才是。”
齐阳龙一笑置之,拎着酒径直离去。
给银子?老人没有这个念头。真要给了银子,这名不知姓名的官吏,如何敢拿自己中书令的名号去与同僚吹嘘,如何心安理得地凭此谋取前程?
太安城太安城,是很太平的一座城,可这儿没有几个真正心安的人啊。
今日朝会,昨天那个到了门口却反身的年轻藩王,终于没有再次露面,这让那支声势比昨天更为浩大的胭脂军,大失所望。
礼部侍郎晋兰亭已经接连两日没有参与早朝,跟礼部老尚书司马朴华告了假,近期连衙门也不会去了,闭门谢客,据说连高亭树、吴从先这些人也不接见。
在吏部侍郎温太乙和安东将军马忠贤分别出任靖安道经略使和副节度使后,彭家当代家主火速接任吏部左侍郎,禁军高层将领李长安顶替马忠贤成为新任安东将军。
就在京城早朝散会的熙熙攘攘之际,有八百轻骑在京畿西营主力骑军的小心“护送”下,已经在奔赴蓟东边境的路途上。
京畿西骑军中上下眼瞅着不太像会有风波了,有些如释重负,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位西北藩王和八百白马义从,真是请神送神都不容易啊。听说征北大将军马禄琅都已经活生生吓死了,麾下某支兵马也在前天遭受一场大劫,钦天监门外那条大街到现在都还没有擦干血迹。兵部尚书吴重轩带到京畿南大营的私军更是无缘无故受到重创,起因好像是在兵部衙门那边跟那位年轻藩王起了冲突,当场就有一位南疆悍将被打得半死不活。
出身天潢贵胄的安西将军赵桂好像身患重病,别说披甲骑马,就连起床下地都困难,所以就只剩下一个胡骑校尉尉迟长恭担任西军主心骨。
过了京畿西营百余里路程,北凉骑军中数骑拨转马头,停在原地。只敢远远跟在八百北凉轻骑后头的西营骑军见状,尉迟长恭亲自一骑出阵率先靠近,见到其中那位北凉王的身影,顿时提心吊胆,缓缓前行。
身穿素雅便服、腰系一根白玉带的徐凤年轻轻夹了夹马腹,单独来到尉迟长恭身边,沉默片刻,望着那幅离阳大队骑军驰骋尘土飞扬的画面,开口说道:“尉迟校尉,先前去往京城,让你们为难了。”
尉迟长恭愣了愣,心一抽紧,咋的,这是要先礼后兵?这位胡骑校尉一时间不敢搭话,生怕惹恼了这尊嚣张跋扈的徐家瘟神,就要连累他的两营骑军。
徐凤年微笑道:“再往西去,估计很快就会有蓟州兵马相迎,你们就送到这里吧。”
尉迟长恭硬着头皮说道:“王爷,不是末将不肯领情,委实是上头有军令,一定要让京畿西营骑军护送王爷到蓟州边境上。”
徐凤年笑问道:“是吴重轩还是唐铁霜?”
尉迟长恭脸色尴尬。
就在此时,有单独一骑从东北方向狂奔而来。
徐凤年叹了口气,缓缓前行,迎向那名不速之客。
两骑隔着二十几步对峙。徐凤年面前的这个男子,比他年岁稍长,既无安西将军赵桂那种纨绔气,也没有尉迟长恭这种武人的沙场气息,如果不是他出现在这里,在太安城大街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士子书生。
那名男子抬了抬屁股,伸手揉了几下,嗓音沙哑道:“一直不敢相信真的是你。我回京后,听说之前太安城出现一个向祁嘉节挑战的年轻剑客,就叫温华,我也不信,那么到底是不是当年我见到的那个家伙?”
徐凤年点了点头:“就是他。不过……如今他不练剑了。”
男人脸色苦涩:“那当初在吴州那边,你是不是就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徐凤年无奈道:“好几次醉酒后,你自己跟温华说你是本朝大将军的嫡长孙,我又不是聋子……温华当然不信,就像他一开始觉得我也是吹牛皮不打草稿……等我回到清凉山,就知道你马文厚是谁了。征平镇这几个字的将军,离阳王朝屈指可数,姓马的,更是就一家。”
男人呢喃道:“那时候买不起好酒,劣酒一喝就容易醺醉昏头,我有什么办法。”
徐凤年看着这个当年在吴州偶遇的读书人,神情复杂。那时候,吴文厚是个负笈游学独自行万里路的士子,喜欢撰写游记,恰好遇到在小巷下棋赌钱的自己和温华,输光了银钱,然后就赖上他们了。一起厮混过两个多月,温华跟吴文厚好像格外不对路,双方看不顺眼,总能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红脖子瞪眼睛。温华总不相信这个抠门的贫寒书生出身名门望族,吴文厚则不相信挎木剑的游侠这辈子真能练出个名堂,只不过那时候离家在外的吴文厚不愿动用家族在地方上开枝散叶的人脉,一直囊中羞涩,加上又愤懑于师承离阳棋坛国手的自己,跟姓徐的下棋竟然一盘都没有赢过,硬是跟这两个无赖货色纠缠不休了差不多三个月,后来他要渡江南下前往南疆游历,这才最终分别。
吴文厚看着徐凤年,直截了当问道:“如果不认识我马文厚,你这趟入京,是不是会登门拜访征北大将军府,是不是要兴师问罪?”
徐凤年点头道:“当然。”
吴文厚神色痛苦。
徐凤年淡然道:“老一辈的恩怨反正摆在那里,你要是觉得愧对你爷爷马禄琅,觉得那笔旧账没有结清,如今变成是我徐家欠你们马家,大可以将来向我徐凤年讨还,你既然是马家的嫡长孙,我不会觉得奇怪。”
马文厚突然怒吼道:“难道你北凉王觉得我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徐凤年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北凉刀,身体微微后仰,面露讥讽道:“你我都是穷光蛋的时候,你马文厚下棋赢过我一局?如今我徐凤年已是天下四大宗师之一,更是麾下三十万铁骑的北凉王,想跟我掰手腕?我估计一个六部侍郎都没那脸皮跟我横吧?尚书还算凑合,你马文厚有本事就当个中书省或是门下省的主官,那才勉强有资格跟我做对手!就像碧眼儿跟我爹徐骁差不多!话说回来,马文厚啊马文厚,需要我徐凤年等你几年,还是几十年?”
马文厚眼睛通红。
徐凤年笑问道:“怎么,不服气?一千好几的马家重骑军也就那么回事,你一介书生,要自取其辱?”
徐凤年拨转马头,抬起手,挥了挥。这个动作,显然充满了讽刺意味。
马文厚喊道:“徐凤年,你就是个王八蛋!你给我等着!”
徐凤年根本没有理睬,扬长而去。
远处,大致看到两人见面不太愉快的尉迟长恭,在听到这句话后,为那位马家长孙捏了把汗:北凉王要杀你那可就白杀了,我手底下这两千多骑军最多就是帮你收尸而已,这位藩王在太安城闹出那么大动静尚且没见有谁出来主持公道,这出了京城,刚刚没了定海神针的马家嫡长孙,在他跟前算什么?尉迟长恭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打消了继续“护送”凉骑入蓟的念头,有马家大公子这么一搅和,他这个胡骑校尉真怕被北凉王当成出气筒。
在尉迟长恭跑去跟马家公子套近乎的过程中,刚好跟年轻藩王擦肩而过,后者笑着抱拳告辞,受宠若惊的尉迟长恭吓得连忙还礼。
回到队伍中,贾家嘉坐在马背上,望着徐凤年,一脸不解。
徐凤年拿起她头顶的貂帽戴在自己头上,轻声笑道:“只许我是徐骁的儿子,就不许他马文厚是马禄琅的孙子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人活着,有念想比起没有念想,肯定更好。”
徐凤年瞥了眼那掀起的车帘,那半张绝美容颜,打趣道:“行了,不用藏藏掖掖了,跟屁虫都走了,就算你陈渔出了车厢,骑马狂奔也没人管你。”
白马义从,准确说来是凤字营都尉袁猛策马而来,这位当年一路跟随世子殿下游历江湖的魁梧汉子笑道:“王爷,那帮京畿骑军也真是孬,太没劲了!”
徐凤年瞪眼道:“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窝里横就是英雄好汉了?”
袁猛满脸幽怨道:“王爷,末将这不是舍不得凤字营都尉的官职嘛,王爷要是准我以都尉身份去边关参战厮杀,末将这就直奔虎头城去了!”
徐凤年没好气道:“如今幽州骑军缺少将领,卸任凤字营都尉,去当个正四品的骑军将领,干不干?”
袁猛嬉皮笑脸道:“干他娘的干,末将又不傻,不干!打死也不干!幽州那地儿的骑军将军,都比不上咱们凉州边军的校尉,傻子才去,跌份儿!”
徐凤年笑眯眯道:“袁大都尉,这话说得挺硬气啊!行,过幽州的时候,本王肯定跟燕文鸾、陈云垂、郁鸾刀这几位好好说一声,也好让幽州方面知道凉州有你袁猛这么一位好汉。”
袁猛赔笑道:“王爷,燕大帅、陈副帅那边倒是无所谓,毕竟是步军的头头而已,管不着末将的官帽子,但是千万别在郁将军那边说这话,万一他以后做了咱们北凉铁骑的副帅,末将咋办?”
徐凤年笑骂道:“滚蛋!”
袁猛灰溜溜离开。
接下来陈渔果然出了车厢,只不过她骑术平平,生怕因为她而耽误行军,所以就跟头顶帷帽一袭红袍的徐婴同乘一马,徐凤年和呵呵姑娘以及她们并驾齐驱。
陈渔好奇问道:“我能问那位世家子是谁吗?”
徐凤年叹气道:“最早那次游历遇到的一个……朋友。当年,除了两人之外,就数这家伙跟我最投缘了,当然跟他算是善缘,跟大雪坪轩辕青锋那就是孽缘了。其实那三年,遇到过很多人很多事,大多也就一笑而过了。比如我曾经遇到一个还未成名的女侠,好像是姓齐,脾气很好的,武艺如今看来,很一般,但是她的胸脯……真的很大,每次与人比试,她都会束手束脚,因为会觉得丢人……她是我那三年遇到的唯一没有对我们恶言相向的江湖女侠,只是很可惜,如今离阳江湖上再没有她的传闻,也许是嫁人了。刚才那个家伙,当年也拜倒在某个仙子石榴裙下,结果有一次那位白衣飘飘的仙子与另外一位仙子交手,那时候在我们眼中,打得满是仙气,只不过他心目中的那位仙子,打斗时被对手长剑划破了腋下衣衫,然后,就没有然后啦。”
陈渔一头雾水:“这是为何?”
徐凤年眯起眼,笑望向远方:“因为我们都看到了那位仙子的……腋毛。”
陈渔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徐凤年笑眯眯道:“其实有意思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说有个家伙比武招亲去凑热闹,唯一一次打赢,是因为对手打擂台的时候突然闹肚子,然后难得风光一次撵着对手揍的他,拽着那家伙裤腰带死活不愿撒手,结果……你大概可以想象一下那幅画面,不堪入目啊……又比如说有个年轻英俊的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时候,很是让人佩服,也生得相貌堂堂,结果一开口说话就完蛋,糙得一塌糊涂,都不晓得是哪个地方的古怪腔调,真是让人感到惋惜。可见出门在外行走江湖,想当个人见人爱的少侠,真心不容易啊,是吧?”
陈渔无言以对。
徐凤年看到远处一骑出现在一处山坡上,大笑一声,快马加鞭。
贾家嘉和徐婴也跟上。
陈渔看着前方这个背影,突然有些明白这个年轻男人的心境转变。江湖,是一个人人不想死就很难死的地方,而沙场,是一个人人想活却未必能活的地方。两者没有高下之分,但有生死之别。这个叫徐凤年的男人,未必就是单纯喜欢青衫仗剑的江湖,未必就是真的反感金戈铁马的沙场吧?
徐凤年好像猜中陈渔心中所想,突然转头笑道:“沙场其实才是最壮阔的江湖,真的,总有一天,我会在那里好好杀一场。万人敌万人敌,要是在江湖里,你上哪儿找一万个人来给你当绿叶?”
陈渔好不容易生出一点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徐凤年扭头后,看到那一骑,笑喊道:“姑姑!”
然后,覆甲女子身后远处,又突兀出现一骑两人。
武帝城于新郎,怀里抱着一个绿袍小女孩。
徐凤年勒马停在姑姑赵玉台身边,于新郎骑马临近后,轻笑道:“王爷不介意的话,让于某一同前行?”
徐凤年皱眉道:“楼荒并不在北凉。”
于新郎动作温柔地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平静道:“与师弟无关,就是想去西北关外看一看。”
徐凤年沉默片刻,展颜笑道:“现在看一看也好,趁着这个时候北莽蛮子还没有喘过气,边境上还算安生,以后就不一定能够舒舒服服看大漠风沙了。”
于新郎开门见山道:“无妨,若是真有战事,只要你们北凉用得着,于某大可以投军入伍。”
徐凤年好奇问道:“不为你师父报仇?不怕你师兄妹们心生芥蒂?”
于新郎坦然道:“本就是两回事,何况我们几个还不至于小心眼到这个地步。话说回来,我师父,王仙芝,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他那些不争气的弟子为他报仇了?”
徐凤年笑道:“这倒是,当初那一战……”
于新郎苦着脸赶紧摆手道:“那一战到底如何,是你和师父的事情,输赢生死也是你们两人的事情……但是如果王爷你多说什么,我恐怕就要忍不住明知是输,也要跟你拼命,到时候我就难堪了,去北凉没脸皮,不去北凉,这丫头要跟我闹别扭。”
徐凤年点了点头。
赵玉台欣慰地看着徐凤年。能够让于新郎这般骄傲的武夫如此“退让”,可不是只靠着北凉王的头衔,甚至不是凭借那雄甲天下的三十万铁骑。
上坡时三骑,下坡时已是五骑。
徐凤年突然对于新郎问道:“听说你比楼荒更专注于练剑?”
于新郎点了点头。
徐凤年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当年与人比试的时候,剑气纵横,意气磅礴,然后旁观者拍手叫好,‘好剑,好剑啊’,不会觉得别扭,有点煞风景啊?”
于新郎一头雾水:“这有何别扭?如果觉得无聊,置若罔闻即可。何况我若是与人切磋,多半是生死相向,自然顾不得旁人如何看待了。”
徐凤年撇了撇嘴,嘀咕道:“练剑练傻了,算什么少侠。”
于新郎笑问道:“何解?”
徐凤年刚笑眯眯想说话,陈渔已经从中作梗道:“于先生,我劝你还是别听他的解释为好。”于新郎果然转过头,摆出要把那个话题高高挂起晾在一边的高冷架势。
徐凤年只好退而求其次,转头面向自己娘亲的剑侍,不承想这位姑姑也微笑摇头道:“我也不想听。”
四处碰壁的年轻藩王,当下有些忧郁啊。
百无聊赖的徐凤年哼起了一支小曲儿,是当年跟某人在市井巷弄学来的。
“莫说我穷得叮当响,大袖揽清风。莫讥我困时无处眠,天地做床被。莫笑我渴时无美酒,大江是酒壶……世上无我这般幸运人,无我这般幸运人啊……”
绿袍小孩听着那曲子,觉得挺好笑的。但是她环视四周,为什么没有谁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