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6卷 第十章 徐凤年子报母仇,钦天监拜香请仙

徐偃兵这次随行,不是帮忙杀人,甚至都不是帮着徐凤年阻挡街道两头的铁甲重骑军,这些人,都会交由在下马嵬驿馆跻身一种崭新境界的徐凤年自己解决,而是在徐凤年走入钦天监之前,牵扯住两个人和两座阵。

徐凤年今年今日身处太安城,就像他年他日王仙芝站在武帝城!

这种心境与武道修为高低有关系,但同时关系又不大。

但是有无这种心境对修为的影响,先前徐凤年在下马嵬最后关头真正做到名副其实的一人战两人,已经说明一切。

当时,曹长卿、洛阳、吴见、轩辕青锋等人,是有心为之;邓太阿、陈芝豹、于新郎、柴青山等人,则是无意而为之。

空旷的大街之上,徐偃兵轻吸一口气,手中枪杆大震。

这位在离阳王朝和中原江湖都一直被严重忽视的男人,一个旁人几乎从未听说走出过北凉辖境、也无太多显赫对敌战绩的中年武夫,抬头望向钦天监那座通天台:“陈芝豹,谢观应,谁先来?还是一起来?!”

通天台内,谢观应无奈道:“咱们两个,能打的,你不愿意出手,能跑的,我暂时又不能跑,怎么办?头疼啊。”

陈芝豹淡然道:“钦天监内两座大阵,龙虎山那座用来禁锢徐偃兵不就行了。”

谢观应叹息一声:“虽说春秋各国大小六十余方玉玺皆在,有没有衍圣公亲自坐镇,影响并不大,但是如果没有龙虎山大阵先去消减徐凤年实力,效果实在是天壤之别。最重要的是你又不愿意出手……”

陈芝豹打断这位野心勃勃的读书人的言语:“你应该清楚,徐凤年来这里,是在做一件我原本将来也会做的事情,我只是站在这里,就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想要借机让离阳、北凉气数玉石俱焚,那就凭你的本事去做。”

谢观应自嘲道:“知道了知道了,咱们合作,都是在与虎谋皮嘛,我谢观应心里有数。”

这个时候,做了二十年北地炼气士领袖的晋心安突然跑入通天台,脸色惶惶不安。

谢观应皱了皱眉头,袖中手指快速掐动,自言自语道:“衍圣公突然离京,并不奇怪,但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大的变数?”

晋心安脸色灰白,惨然道:“谢先生,我刚刚亲自去了一趟玺库,才发现衍圣公不知何时取走了中央那方象征儒家气运的大玺。”

谢观应先是错愕,继而大笑,大袖抖动,举目眺望南方,意气风发道:“衍圣公啊衍圣公,你当真以为如此大逆不道行事,就能阻挡我谢观应了吗?弄巧成拙罢了!你们这些死读书、读死书的读书人啊!”

驿路,一辆从北往南的简陋马车上,中年儒士和一名小书童坐在车厢内。

小书童看着破天荒坐立不安的先生,实在想不通天底下会有什么事情能够让自己的先生都感到心神不宁,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先生,怎么了?”

不等先生给出答案,小书童灵机一动,觉得自己找到答案了,咧嘴笑道:“先生该不会是到了京城水土不服,吃坏肚子了吧?”

中年儒士膝盖上放着一个雕工古朴的小木盒,听到孩子的打趣后,依然不动声色。

小书童忧心忡忡,苦着脸问道:“先生,是在忧心天下大事吗?我能为先生分忧吗?”

很快小书童就重重叹气道:“肯定不能的,我如今连功名都没有呢。”

中年儒士微笑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无能力是其次,有无道义在心,要先于能力。”

小书童脸色还是不见好转:“跟着先生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这些道理自然是知道的。”

儒士笑道:“这次你非要陪着我进京,说到底还不是想着偷懒功课?给先生读书!”

小书童哦了一声,开始大声诵读先生用毕生心血总结出来的家训十则。

先生的家训,即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家训”。

车厢内外,书声琅琅。

中年儒士开始闭目凝神,读书人,听着读书声。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吾日三省吾身……”

当小书童读到十则最后那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时候,中年儒士跟着默念了一句,然后突然睁开眼睛,拍了拍小书童的肩膀,眼神坚毅,缓缓道:“正因为任重道远,我辈读书人,才更要记住一件事:士不可不弘毅!”

小书童不明就里,使劲点了点头。

正是当代衍圣公的中年儒士,笑着打开盒子。

空的。

衍圣公轻声道:“徐凤年,有你北凉死战在前,我中原自当弘毅在后!”

本朝北地炼气士第一人晋心安站在谢观应和陈芝豹身侧,俯瞰钦天监大门外的场景,看着那个年轻藩王身陷战阵依旧极力压抑的气势,突然有些感慨:何苦来哉?既然你都已经杀到钦天监,为何不肯放手一搏?

晋心安作为白衣扶龙之人和赵勾头目,这位明面上的监副大人,知道许多京城卿相都不了解的内幕。比如两座大阵的存在,才是真正抗衡王仙芝、曹长卿之流顶尖武夫的中流砥柱。北莽西京曾有大缸藏蛟龙,可借机寻觅种种人间异象,钦天监的手段一样不差,甚至犹有过之。晋心安更知道这次为了针对姓徐的年轻人,可谓不择手段。在谢先生的谋划中,选中三百御林军并非纯粹倚重这些侍卫的战力,而是他们与离阳赵室气数的休戚相关,尤其是说服当今天子让马禄琅调教出来的一千两百重骑紧急入京,更是希望以此损耗徐凤年的自身气数。

晋心安作为首屈一指的望气宗师,知晓气数气运之事,看似虚无缥缈,其实简而言之,就是人心所向,就是时来天地皆同力,相反,就是不再奉天承运,就是运去英雄不自由,万事皆休。所以谢先生真正的心狠手辣,不仅仅是漠视三千铁甲的生死,而是要让北凉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气数,让徐凤年亲手打散。当时祁嘉节牵动的赴凉一剑,没有做到让徐凤年动用北凉气数,年轻藩王拼了性命也要让那万里一剑不入幽州,谢先生这一次正是再度逼迫徐凤年做出艰难抉择:是意气用事,闯入钦天监,不计后果也要力扛两座大阵;还是给处于离阳、北莽夹缝中的北凉,留下一丝逐鹿中原的悬念?

现在看来,比起当初祁嘉节一人一剑先后入凉,徐凤年心境有所转变,不再束手束脚、有所顾忌了。

虽说站在年轻藩王的敌对阵营,但当晋心安看到门口那一幕时,仍是不得不感到由衷佩服,以这个年轻人领衔的离阳新江湖,李玉斧、齐仙侠、轩辕青锋,一个个都实在是太让人刮目相看了。

钦天监门外,昨日邓太阿才在太安城内显露出一手刹那间千人千剑的壮观手笔,今天徐凤年就现学现用。只见站在门外的一百御林军侍卫,每人身前都出现了一位强行借走大业刀的年轻藩王,一百御林军几乎都被一招破甲击退,纷纷倒撞在外墙之上,整面厚重墙壁轰然作响,摇摇欲坠。如有体魄彪悍的侍卫不愿退缩,试图誓死夺回御刀继续拦路,很快就被一刀捅入身体,连人带刀钉入墙壁。

杨东坪带来的三百御林军,此时只有不到百人活着,杨东坪更是第一个战死。

而那两辆马车才刚刚到达街道尽头的拐角,才刚刚与终于展开冲锋的重骑擦肩而过。

一辆马车上,陈渔掀起帘子,透过缝隙看到这支铁骑最后头,还有许多正在辎重辅兵帮忙下披甲上马的高大骑卒,除此之外,还有数百匹不曾被人骑乘的闲散战马。

陈渔惊讶道:“我还以为这支兵马就是以披甲骑军姿态进入太安城的呢。”

九九馆老板娘忍不住笑道:“傻闺女,这可是春秋战事中都没出现过几次的重骑军,他们在行军途中,是绝不会披甲的。临敌陷阵之前,所骑乘的战马,也一定是辅马。否则人马俱甲,时间一久,骑卒和战马都吃不消,别说到了战场上摧枯拉朽、发挥出一锤定音的关键作用,恐怕还没怎么冲刺,就已经自己把自己累趴下了。临阵挂甲,是重骑军的规矩,只有这样,才有足够的体力撕裂敌方最密集、最重要的阵形,但即便如此珍惜战马脚力,在战场上,能够在保持阵形齐整的前提下展开两次长途来回冲锋,就很了不起了。至于说把一支千人重骑军玩出迂回的花样,那根本就是演义小说,当不得真。”

陈渔恋恋不舍收回视线,放下帘子,感叹道:“洪姨,原来是这样啊,我以前还觉得铁骑铁骑,就是说他们能够一路披甲奔袭千里。”

老板娘眼神恍惚,轻声道:“真正的铁骑是如何骁勇,得去了北凉亲眼看过了他们的厮杀,才能知道,我其实也就是当年听我男人随口说的,不过那时候徐骁就借着酒劲,拍胸脯说过一些豪气干云的言语,说他这辈子总有一天会领着十多万的精锐骑军,打得一百万北莽蛮子当缩头乌龟,连家门口都不敢出。当年我男人荀平和徐骁,一个囊中羞涩的穷书生,一个还要看兵部脸色的大老粗,竟然能喝到一块儿去,还能吹牛皮不打草稿,已经够奇怪的了。我和吴素两个女人,每次看着他们在酒桌上摆出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臭屁模样,其实都挺无奈的。”

谢观应突然打趣道:“真不跟徐偃兵打一架?还是说等你们分别熬到走出那一步和半步,才来一场类似徐凤年和王仙芝的生死一战?不过我先把话说前头,这样的机会未必有,对你对他都一样。”

陈芝豹探出手,一抹光华猛然间从天而降,落在通天台之上。

陈芝豹握住那杆梅子酒,轻轻拔出,身影一闪而逝。

晋心安饶是一举跻身了大天象境界,在那杆长枪落地之际,仍是不由自主向后退了退。那一刻,炼气士宗师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晋心安的境界,在徐凤年、陈芝豹、徐偃兵等人眼中,也许如同蝼蚁杂耍。

谢观应转头对晋心安抛出一个凌厉眼神,后者稳了稳心绪,点点头,白衣一掠下楼。

钦天监一座隐蔽阁楼内,离阳王朝的北方羽衣卿相、身穿紫金道袍的大真人吴灵素在晋心安入楼后,两人一起正了正衣襟,分别从两位守楼多年的古稀道人手中接过一炷香,走向一张紫檀大料雕成的几案。案上摆放有一尊仙气袅袅的古朴香炉,炉中常年插有稚童手臂粗细的一炷大香,这炷香的香火,一日不可断。晋心安来此之前,不但穿上了钦天监监副官服,还借来了监正腰牌悬挂在腰间,而吴灵素更是兴师动众带上了朝廷颁布给他的金敕,敕文上盖有“皇帝三玺”和“天子三玺”总计六大玺中专门用作祭祀天地百神的“天子之玺”朱红印文。

晋心安和吴灵素毕恭毕敬将手中香插在香炉左右两侧。

两人一起出声。

晋心安双手叠放,平视前方,沉声说道:“替天行道。”

吴灵素视线低敛,作揖道:“以镇四夷。”

香炉之后的墙壁上,笼罩在层层烟雾之中。

依稀可见悬挂有一幅幅与真人等高的庄严画像。

随着晋心安和吴灵素各自说完四字,浓郁烟雾逐渐消散,那些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画像开始露出真容。

不是真人不露相。

墙上所挂画像,正是龙虎山天师府历代飞升大真人。

晋心安神情复杂,先前谢观应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莫问世间有无神,古今多少上升人。那么眼前这些画像所绘真人,便是真正的飞升人啊,或骑龙,或乘鹤,或扶鸾。

世人只知龙虎山天师与离阳赵室同姓,但是其中渊源之深,可以追溯到离阳的开国皇帝。

因为武当山,出身天潢贵胄的赵黄巢甚至不得不在龙虎山隐姓埋名,修孤隐,在地肺山豢养恶龙,以此牵制西北玄武。

香炉中原本火光微淡的三炷香,瞬间绽放出三朵绚烂火苗,尤其是正中那炷香,以肉眼可见的飞快速度燃烧殆尽。

当香烧完,墙上那一幅幅挂像无风自动,楼内如同响起一阵翻书声。

悬在左右两端的两幅崭新画像最先出现摇晃,也最早出现异象,画像外的三寸空中,出现玄妙涟漪的“水花镜面”。

两位身穿黄紫道袍的真人破镜而出,身影虚幻,从画像和镜面中走出,飘落在地,走向楼外。

一位位仙风道骨的大真人陆续落在地面,纷纷向门外飘逸走出。

有仙人负古剑,有仙人手持紫金宝册,有仙人手捧拂尘,甚至最后出现的三位仙人中,其中一位骑着祥瑞白鹿,慷慨而歌。

在白鹿仙人之后,两位仙人并肩出现。一位面容清奇,头顶莲花冠,着大袖鹤氅羽衣,不同于先前诸位仙人的出场,无论是气韵还是眼神,都有几丝“天地怜我,我怜众生”的人情味;与之同行的另外一位仙人,则极为年轻,三十左右的容貌,眉宇间尽是杀伐气,他落地后随手一抬,便将数百年来始终供奉在楼内的一柄符剑“郁垒”握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嘴角翘起。

晋心安保持双手叠放的恭谨姿势,目不斜视。

离阳朝野上下都公认是撞大运而窃据高位的吴灵素战战兢兢,早已大汗淋漓。

一位位天上仙人出现在了凡间的钦天监,绝大多数就那么直接“穿过”了李家甲士的步军大阵,来到钦天监大门口。除了两名甲士突然先是眼神涣散,然后浑身骤然散发出紫金光芒,变得眼眸金黄、气势雄浑外,其余仙人都在门口依次排开,所站位置与楼内挂像如出一辙,丝毫不差。

顶替了三百御林军侍卫的仙人神态各异,右侧一位脚下紫气升腾的仙人,转头望向身边那位龙虎山最新飞升的上任掌教“赵丹霞”,笑问道:“就是此子?”

每吐一字,钦天监大门附近便如同得闻天籁。

赵丹霞轻轻点头:“正是此人,在此世弃了玄武大帝真身,自绝仙路。”

紫气萦绕的仙人微微皱眉,怒视那个身穿缟素的年轻人,出声斥道:“大逆不道!”

而在最左侧,与赵丹霞联袂飞升的老真人赵希夷也在与身旁一位祖师爷言谈,后者听到正是这人阻断了赵黄巢的飞升之路后,勃然大怒,身体四周飞剑成阵,轻声喝道:“放肆!”

当这位仙人说出两字后,京城所有道观的钟鼓都蓦然作响,长鸣太安城。

一名站位更为居中的仙人,宽大道袍内隐约可见披挂有金甲。仙人瞥了一眼街道左侧的冲锋骑军,微微一笑。

只见一团金光炸开,仙人掠向其中为首一名骑将。

那名骑军一瞬间仙人附体,整个人大放光明,熠熠生辉。

金甲仙人,策马而冲。

一位位仙人在前。

徐凤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高高在上的成仙之人,没有说话,只是提了提手中凉刀。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