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6卷 第三章 刘寄奴主动击敌,燕家卒拒阵莽骑

中年校尉缓缓抱拳,但是很多话,始终没能说出口。

老人哈哈大笑,大步走开,结果屁股上给那姓宋的家伙踹了一脚。后者一阵风似的跑下楼,只撂下一句:“老标长,当年没抢走你女儿,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踹你一脚,别生气啊!”

老人随手拍了拍身后甲胄,笑道:“小王八蛋玩意儿!幸好当年没选你当女婿。”

北莽日夜攻城,城外战场上燃烧着一堆堆摆放有序的巨大篝火。虎头城内外凉莽双方,都早已经习以为常。

正子时,在道教炼丹典籍中被视为“阳生之初,起火之时”。虎头城直通三门的三座广场上,各有一支骑军开始披挂上阵,马鞍悬挂长枪,腰佩凉刀,不负弓弩。

正北方位的为首老将,伸手握起那杆当年从西垒壁一员西楚将军手上夺来的长枪,笑道:“老家伙,跟我姓贺了以后,没委屈了你吧?”

当那声大门缓缓开启的吱呀声传来,老人猛然一夹马腹,开始冲锋。

为了配合三支骑军尤其是正北骑军的出城,又不至于过早泄露迹象,在子时前一刻,北门城头箭雨特别针对了城门口附近的北莽蛮子。

所以当措手不及的北莽步军发现城门竟然主动上升后,一时间都有些发蒙,甚至连那些负责督战游弋在城头数百步后的游骑斥候,也没有马上回过神。等到亲眼看到一股骑军从正北大门呼啸而出,游骑都有点傻眼,不过很快就有人拨转马头疯狂鞭马,从三座步军大阵特意留出的一条缝隙中疾驰而去。

等到他们转身传递这份紧急军情的同时,城门口附近的北莽士卒就被这支骑军一枪撞烂头颅,或者被直接一枪撞击得倒飞出去。

骑军面对没有布阵的步军,杀起人来,其实就跟刀割麦子一般。

若是披甲齐整的骑军之间正面对冲,双方都可以借助战马冲锋的巨大惯性,对长枪本身和骑卒的手臂会造成巨大的损伤,但是现在?

再熟悉战阵厮杀不过的老校尉一开始就注意自己的呼吸,不急不缓,绝对不会像愣头青那样恨不得一口气就杀敌几十,老校尉也没有太过追求战马冲锋的速度。作为一支锥形骑军的那几个领头人,都应当如此,否则会带坏整支骑军的进攻步伐,甚至会导致骑军阵形割裂开来。虽说以骑战步这种情况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老人作为凉州边骑实打实的校尉,在马背上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自然而然就会如此行事。

城门右首一支千人队北莽蛮子蚁附攀城正酣,后方千人队还没有上前轮换攻城,左首恰好有两名千夫长的兵马正在交接。

老校尉对骑军副手沉声道:“各领一千骑突阵,你绕城横走!”

两千人骑军迅速左右分开,如一股溪水遇石而滑开,老人则率领一千骑直奔那兵力完整的北莽千人队。六七名身披皮甲的北莽士卒眼见自己逃无可逃,一起咬牙挥刀前冲。

老校尉直接一冲而过,长枪枪尖微微倾斜向下,对准了一名北莽士卒的脖子。巨大的贯穿力将这名高高举刀的士卒,直接撞击得双脚脱离地面。而老人在长枪就要钉入敌人脖子的前一刻,双手不易察觉地松开长枪,下一刻,再度飞快握住枪身,握住的位置仅是偏移了不到一寸,但就是松开长枪造就的这短短一寸距离,却能够让老人卸掉长枪冲刺杀人带来的五六成阻力。

老人向后轻轻一扯长枪,从尸体的脖子中拔出枪头,继续向前冲锋。

这还是老人年轻时候作为徐家铁骑一员,在中原大地驰骋作战以骑破步积累出来的宝贵经验。年轻一辈的北凉骑军知道是都知道这个诀窍,但一般来说用不上,毕竟北莽也是骑军,用不上这种“华而不实”的伎俩。不过当下就很有意义了。这种少数骑军面对大量步卒的陷阵,长枪越晚脱手,杀敌自然越多。

那六七名北莽士卒被一冲而过,瞬间就死。两侧更远处一些的士卒,在这支千人骑迅速铺开冲锋阵线后,也难逃一劫。最惨的一个,是侥幸躲过一骑的长枪后,给之后的虎头城第二骑用战马当场撞死。

在不远处那支千人队步卒眼中,就看到这支锥形出城的骑军几乎是几个眨眼工夫后,就已经绕弧而来,并且瞬间将锋线伸展到一排百余骑。

北莽千夫长怒吼道:“前排竖盾!弓箭手准备!”

老校尉嗤笑一声,没有长矛拒马阵,没有重甲在身,就凭两三排零零散散的盾卒,就想挡住我北凉骑军的冲锋?我贺连山可是连西楚大戟士都冲过的北凉老卒!

你们这大半年来攻城不是很卖力吗?今天老子的虎头城骑军就教你们做人!

当他这一骑骤然加速,先是这一排的精锐北凉骑军都凭借眼角余光,陆续提速冲锋,很快就继续保持住那条几乎完全笔直的完美锋线。

而这一排之后的骑军也同样如此。一千骑,皆是如此。这就是北凉铁骑!

老校尉随意拨开一根迎面而来的箭矢,至于射向肩头铠甲的一根,甚至都不去管。

在骑步触及的刹那间,天地好像都静止。只见一匹匹北凉大马高高跃起,在那一线之上,在北莽第一排屈膝举盾的北莽士卒头顶之上,堪称壮观!

当马蹄终于整齐轰然落地,便是死人之时。

一名膂力惊人的虎头城都尉,长枪凶狠捅入一名北莽后排弓手的胸口,拖曳着鲜血喷涌的尸体向后一路倒滑,透过胸膛的枪头又撞在同一列后的第二名北莽士卒腹部。骑军都尉猛然一推长枪,然后松开手。在战马冲到两具尸体之间的瞬间,这名都尉弯腰攥紧长枪枪头,一口气从尸体中拔出,如同心有灵犀的北凉战马猛然爆发出惊人的二度冲锋,将第三名试图砍向主人手臂的北莽蛮子狠狠撞开。

只有少数盾卒、一定数量弓箭手和大多数攀城刀手,没有任何厚度可言的千人步军方阵,就被那一千人一千马,一冲而过。

虎头城九百多骑没有任何停留,根本就不管那满地死伤的北莽千人队,继续奔向第二座间隔有一千步距离的步军方阵。不同于手忙脚乱的第一座,下一座方阵的弓手有更加充裕的抛射机会,甚至那名千夫长从后方紧急借调了近百名盾卒,稀稀疏疏夹杂有用处不大的十几杆长矛,也真是难为这个不得不临时抱佛脚的千夫长了。但是在更远处,已经有一支邻近的侧翼骑军开始沿着步军间隙火速增援。

肩头给钉入那根箭矢的老校尉开始有意无意放缓马速,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呼吸。

老人的视线越过第二座步阵,看向更远处,眼角余光则注意着左右两侧的动静。北莽右翼那支远水救火的骑军人数大概是两千人。老校尉大声喊道:“破开前方步阵左首半阵,然后只管往左冲锋,让那支北莽增援骑军在咱们屁股后头吃灰!”

相距不足五百步,这支骑军开始加速冲锋,锋线开始向左侧偏移。数拨密集箭雨过后,七百虎头城骑军薄其步阵一半,成功向左冲去,这一次是毫无保留地狠狠撞入第三座大阵。

一撞之后,除去五六十骑依旧握有长枪,这支如入无人之境的骑军都开始换上北凉刀。但是这一次弃枪换刀,给这座北莽步阵带来的重创,竟然比北凉骑军撞开之前第二座步阵还要夸张。

那些长枪绝大多数都刺入了北莽步卒的胸口。凉州骑军有一条铁律,换刀之前的脱手枪矛,不能杀敌者,战后一律以无寸功算!

深夜火光之中,这一大片熠熠生辉的雪亮刀锋,格外醒目!哪怕远在虎头城内那栋高楼上的主将刘寄奴,都看得一清二楚。这支包括校尉贺连山在内的骑军,根本就没打算活着返回虎头城,刘寄奴更是一清二楚。

刘寄奴和那些楼内议事的校尉此时此刻都站在栏杆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恸神色,只是心中默念道:“走好,回头兄弟们一起,在地底下找大将军喝酒。”

刘寄奴一瘸一拐转身走回楼内。记得那次满身血迹的年轻藩王带着二十几骑吴家剑士返回虎头城后,年轻人随口问了个问题,问他刘寄奴是不是没了北凉,中原就守不住了。刘寄奴告诉这个年轻人的答案是不会,短短二十年,中原大地血性犹在。真到了退无可退的那一天,很多人都会发现自己原来也能够义无反顾,能够坦然赴死。就像我们的北凉。最后刘寄奴笑着加了一句,只不过北凉以外的中原,可以不怕死是一回事,但想跟咱们北凉这样杀他个几十万甚至一百万蛮子,就别想了。当时,刘寄奴看到了那个年轻人想笑又忍着不笑的样子。

刘寄奴突然转身跑向楼外。一名身材高大却心细如发的校尉二话不说,一把抱住这个虎头城守将,怒道:“将军,咱们跟王爷下了军令状,虎头城最少还要守住三个月!是最少!咋的,将军你这就要撂挑子?!想死还不容易?别说像贺校尉这样出城杀敌,将军你只要随便往城头上一站,不用一个时辰,保管横着回来!”

刘寄奴没好气道:“老子要睡觉去!”

高大校尉疑惑道:“真的?”

几个显然不放心刘寄奴的校尉异口同声道:“我送将军!”

刘寄奴想了想,挣脱开那高大校尉的双手:“算了,睡意又没了。来,咱们赶紧商量一下,怎么把其他几支出城骑军接回来。看城外动静,北莽骑军开始试图起网了,比我们预先想象的速度要快,咱们必须在一刻钟内想出个办法。实在不行,应该让他们马上回城,不能等到最先定下的半个时辰……”

那名高大校尉忍不住低声说了句“他娘的”。

刘寄奴转头,却没有停下脚步:“再说一遍?!”

高大校尉马上闭嘴。

刘寄奴瞪眼道:“熊样!”

高大校尉转头撇嘴道:“是不是将熊熊一窝不管,反正我是将军你带出来的,熊不熊……”

刘寄奴突然停下脚步,沉声道:“不对!把整个凉莽边境图拿过来!”

当地图摊开在桌上后,刘寄奴陷入沉思,楼内旁人大气都不敢喘。

刘寄奴的视线在三州边境快速游走,最终眯眼重新盯着自己所在的虎头城,缓缓道:“如今北莽真正的目标,不是在流州吃掉龙象军,不是在幽州攻破霞光城,也不是我们的虎头城。”

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难不成是陵州?可这也太荒唐了吧。

刘寄奴伸出手指抵在一座军镇:“是虎头城之后的怀阳关!准确说来,是都护褚禄山身后的整个凉州!”

有人问道:“可是只要虎头城还在,怀阳关原本就是可攻可守的险隘,明面上又有那几支我北凉最精锐的骑军随时可以支援。虽说我们刚刚得到密报,这些骑军如今都已经……但是北莽蛮子肯定还不清楚两万人的去向,在这种前提下,北莽拿什么打怀阳关?”

有人说道:“流州丢不丢都无所谓,只要龙象军能够保存半数实力,加上幽州葫芦口必定可以形成的包围,然后咱们虎头城能够守住三个月,我们北凉就算是反攻北莽姑塞、龙腰两州,都有可能。”

刘寄奴默不作声。

当那一剑从万里之外掠向逃暑镇之时,当白莲先生还不曾道破天机之前,流州就已是大战一触即发。

两文一武三名流州官员走在城头上,位置靠近相比外墙稍矮的女儿墙一侧,因为城外不断有北莽小股游骑呼啸而过,少则三十,多则两百,时不时骑射一拨,也不至于对守城士卒造成杀伤,其实就跟来这座城下观光赏景差不多,充满了浓重的挑衅意味。

三人中唯一的老者,身穿正三品紫袍文官公服,绣孔雀官补子。刚才就有几根凌厉箭矢从老人头顶掠过,老人笑道:“恶客临门啊,这么喜欢在别人家门口往里丢鞋子,回头要是逮着机会……”

说到这里,老人停顿了一下,转头笑眯眯望向那个在武官袍子外披挂甲胄的年轻人:“寇将军,本官能有这么个机会吗?”

自封“西域龙王”的蔡浚臣被北凉王丢到陵州黄楠郡担任郡守,跟媳妇虞柔柔过上了神仙眷侣的日子,青苍城龙王府就顺势改为了流州刺史府邸。

这个老人便是流州官阶最高的文官——刺史杨光斗,而老人身边的文衫幕僚就是在流州扎根不愿离开的江南道寒士陈亮锡。

当青苍城察觉到柳珪大军的攻城意图后,刺史府邸有过一场通宵达旦的激烈争执,对于是守是撤,演变出两个尖锐对立的阵营。年纪大一些的流州官员,都主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妨直接放弃青苍城,在龙象军的护送下前往临谣军镇,只要人还活着,流州军政运转就不会出问题。而年轻一辈的官员,无论是将种门庭出身,还是外地赴凉的中原士子,都强烈要求死守青苍城,为龙象军争取一战定流州的绝好战机。原本这场吵架只要两个人达成一致,也就不至于愈演愈烈,但问题就在于老成持重的刺史杨光斗,竟然出人意料支持守城到底,而在流州流民中威望几乎比年轻藩王还要高出一大截的陈亮锡,则截然相反,建议把刺史府邸转移到临谣。如此一来,双方僵持不下。

然后新任流州将军就在这种时刻进入了青苍城。

寇江淮伸手轻轻按在粗粝的女儿墙上,没有大放阙词,更没有拍胸脯跟老刺史保证什么。

脚下这座大奉王朝用以控扼广袤西域的古军镇,作为如今最靠近凉州的流州第一大军镇,这点城墙就是个摆设,虽然被纳入北凉道版图后紧急加固,但仍是让见惯了中原雄城的寇江淮感到可笑。这位带着几百骑赶赴此地的年轻流州将军,暂时在刺史府邻近一座宅子履行职责,但偌大一座疆域堪比整个旧北凉道的流州,真正可供寇江淮调兵遣将的,屈指可数。比如当今流州最具威慑力的战力,三万龙象军,就直辖于都护府,主将徐龙象和两位副将李陌藩和王灵宝,没有哪个是他能使唤得动的,寇江淮如果敢插手龙象军的具体升降,恐怕流州将军也就做到头了。临谣、凤翔两镇兵马的将校士卒,寇江淮从头到尾就没一个认识的,现在他手头就只有青苍城内的四千青苍军和陈亮锡笼络起来的万余流民青壮可供驱使。虽说单兵作战还不错,守城也勉强凑合,但放到大型战场上厮杀,寇江淮不知道除了给柳珪送军功还能干什么。

所以他这个立志要在西域一展宏图的流州将军,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不如,他当下是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

寇江淮走到外墙附近,望着一股北莽游骑疾驰而去的飞扬尘土,轻声道:“刺史大人要死守,是觉得这一退,流州就从均势变成了全无主动权可言的劣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流州跟凉州的联系被撕裂出一个大口子,北莽南朝军镇和董卓中线就可以源源不断运兵至此,从而会连累整个凉州布局。陈先生要撤退,是担心龙象军落入陷阱,在青苍城外跟柳珪大军拼得元气大伤,一旦龙象军失去牵制北莽西线大军的作用……”

陈亮锡很不客气地打断寇江淮的言语:“我虽然称不上熟谙兵事,但是也知道柳珪能够隐忍至今,肯定是要打场一锤定音的大战,青苍城就是诱饵,我甚至可以肯定柳珪大军攻打青苍,起先不会太过迅猛,只会一点一点诱使且迫使龙象军增加兵力,直到三万龙象军全部陷入泥潭。而且我不是主张青苍城不守,而是刺史府邸官员全部退到临谣军镇,青苍城仍然有我和那一万四千人死守到底。如此一来,龙象军可攻可退,不至于深陷泥潭出不来。”

今时今日的陈亮锡皮肤黝黑,再无当年报国寺那个文弱书生的半点清逸之风。简单来说,就是原本好好一个有可能在荒山古庙给狐狸精看上眼的俊雅书生,如今就算世上真有狐狸精,也不乐意理睬这个整天劳作、双手布满老茧的读书人了。

这两天满肚子火气的杨光斗冷哼道:“别说我北凉,差不多整个离阳都晓得在北凉王心中,你陈亮锡一个人就抵得上整座刺史府邸!”

陈亮锡皱眉道:“那就跟负责护送的龙象军说,我陈亮锡也会撤往临谣军镇。”

杨光斗气笑道:“你当李陌藩、王灵宝那些能够当上将军的家伙是傻子啊,个个都精着呢!我杨光斗死了还好说,你陈亮锡要是死在青苍城,死在李陌藩、王灵宝两个堂堂龙象军副将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还想不想在北凉边军中攀爬了?!”

寇江淮笑着打断两人的争执:“善用兵者,不虑胜先虑败,这的确是兵书上的金玉良言。”

说实话,杨光斗很好奇这个差点跻身将评的年轻西楚遗民,按照寇江淮在广陵道一连串战事中展露出来的脾性,不是一个会计较一时一地得失的将军。恰恰相反,总体兵力占劣势的寇江淮最擅长大范围长途奔袭,始终让自己在局部战场上占据优势兵力,让广陵军整条打成筛子的东线焦头烂额,打得赵毅几支精军都风声鹤唳了,最后连出城救援的勇气都没有了,就怕又是自己主动撞入圈套,然后被寇江淮在歼灭所有赵毅东线的主力野战军后,一座座城池关隘都彻底失去联系,形同虚设。杨光斗原本以为寇江淮来到青苍城后,会支持陈亮锡和那帮一心求稳的刺史府邸文官幕僚,私下思量,杨光斗也担心这是年纪轻轻的寇江淮急于在流州树立威望,要拿青苍城攻守战来给自己积攒军功。

杨光斗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再藏藏掖掖,直截了当问道:“寇将军有几分把握,能不能给本官透个底?”

寇江淮望向远处的北莽大营:“如果青苍城只是青苍城,一切变数只在青苍城内外,不受外界干涉,双方兵马就是明面上这些人,那我只有一成把握,让流州局势变得更好。”

陈亮锡苦笑着不言语。

寇江淮继续道:“流州的情形跟我当初所在的广陵道东线不同。在那里,看似城池众多、关隘重重,但都是死的,如同棋盘上落子生根就不动了,离阳朝廷的广陵军武将都走了条死胡同,好像没有城池就没有了魂魄一般。在流州,很不一样,这里是注定只能由骑军决定胜负走势的战场,临谣、凤翔两镇兵马会是个小变数,被柳珪隐藏起来的后手是个大变数,同样是远水救近火,关键就看到时候谁进入战场增援己方的时机更为恰当。”

寇江淮手指东面,比柳珪大军的军营还要更东面:“真正的变数,其实握在我们北凉手里,凉州只要有一万骑军奔赴流州,都不用是大雪龙骑,也不用是齐当国的六千铁浮屠,只要是最普通的凉州边关骑军,就足够。”

杨光斗摇头道:“虽然本官主张死守青苍城,可是也清楚青苍城的存亡,是等不到凉州骑军闻讯赶来的,咱们只能靠青苍城一万四千人和城外三万龙象军,最多加上临谣、凤翔两镇临时抽调出来的七八千骑军。”

寇江淮哈哈笑道:“反正已经是死守青苍城的境地了,咱们多点念想也不是坏事。”

寇江淮转头对忧心忡忡的陈亮锡微笑道:“为了安抚人心,不至于一战即溃,本将要劳烦先生与那些流民青壮来一次‘谎报军情’,就说北凉边关铁骑正在赶来的路上,只要青苍城坚守五天不被破城,这流州就要连一个北莽蛮子都没有立足之地了。”

陈亮锡的脸上有些怒容。

寇江淮故意视而不见,笑问道:“怎么,先生于心不忍,觉得有违本心?其实换个角度去想,就简单了。既然不管有无凉州援军都要死守城池,士气高涨总比士气低落要少死很多人。先生总不希望青苍城一两天就被攻入,四处溃散的一万四千人,经得起杀红眼的北莽大军几次手起刀落?先生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可能对兵事不太了解,死人最多最快的战场,往往不是攻城期间,不是骑军对撞或者是骑军破步阵,而是破城后的屠城,是在野外的追杀溃兵。”

陈亮锡问了两个问题:“寇将军愿意与青苍城一起死战到底?当真愿意死在这西域军镇?”

寇江淮好像有避重就轻的嫌疑,语气平淡道:“我寇江淮来流州,是以流州将军的身份来打胜仗的。我不怕死,但我同时也很惜命。”

陈亮锡告辞离去。

寇江淮笑了笑,不以为意。

杨光斗没有跟随陈亮锡一起走下城头,叹气道:“寇将军应该看得出来,陈亮锡已经把流州、把青苍城当作他的家了,为何还要在他伤口上撒盐。而且以陈亮锡的性情,一旦对谁生出不好的印象,恐怕一辈子都很难改观。寇将军在流州也不是做一锤子买卖,是要在这里建功立业的,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跟陈亮锡交恶?”

寇江淮反问道:“陈亮锡仅仅是一个宁在直中取的君子吗?”

杨光斗摇头道:“那也太看轻他了,陈亮锡未必不能是下一个李义山。相比在陵州官运亨通的徐北枳,我更看好陈亮锡。”

寇江淮伸手在墙体微烫的箭垛上滑过,轻声道:“流州给凉州传去的谍报,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我是在赌凉州有这么一个洞察先机的人物……总之,这次流州要么输得一干二净,要么赚个盆满钵盈。”

杨光斗感慨道:“只要再给我半年时间,在流州南线打造出一条粗糙的烽燧体系,就不至于这么被动了,可惜时不我待啊!”

寇江淮眼神复杂,没有人知道这个一上任就接手烫手山芋的流州将军,到底在盘算什么。

驻地在青苍城以南的龙象军大营,跟怨气横生、暗流涌动的柳珪大军不同,跟青苍城的犹豫不决也不同。

从上到下,整支龙象军就没有什么杂念。去年长驱直入北莽,几乎横扫大半座姑塞州,打得瓦筑、君子馆和离谷、茂隆四座军镇欲仙欲死,最后连董卓都不得不亲自上阵,仍是损失了五千左右的精锐私军。在今年开春更是一口气吃掉了那八千多号称“大漠幽魂”的羌族骑军,龙象军的军心,就是这么一场一场硬仗胜仗积累起来的。在徐龙象入主龙象骑军之前,副将李陌藩和疤脸儿王灵宝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边军大将,这十多年来,哪年不跟北莽蛮子打上几仗?

黑衣少年坐在一处小土坡上,身边趴着那头体形惊人的黑虎,它懒洋洋打着瞌睡,偶尔抖动身躯,就是一阵好大的尘土黄沙。

李陌藩和王灵宝各自牵马站在不远处,相貌凶神恶煞的疤脸儿轻声问道:“看情形,北莽蛮子明天就要动手了。这仗咱们打肯定是要打,但是怎么个打法,老李,你有没有章法?”

李陌藩那匹战马如同一座移动武库,悬挂一杆铁枪不说,还有一张骑弓和两副轻弩,更有那只插满短戟的戟囊,而李陌藩本身又悬佩刀剑。听到王灵宝的询问后,这个在人品方面一直毁誉参半的龙象军副将没好气道:“章法?三万龙象军全是骑军,不就是骑对骑和骑对步两样,还能打出啥花样?柳珪那老头子摆明了是拿青苍城当鱼饵,钓咱们龙象军这条大鱼,那咱们咬钩就是,不过要把这个渔翁都给扯下水,告诉他们火中取栗没那么轻松,很容易变成玩火自焚的。”

王灵宝嘿嘿笑道:“我们李副将也有紧张的时候啊,搁在以前,你说起如何用兵那都是头头是道,恨不得连每一标骑军都给用到刀刃上,我要不打断的话,你能一口气不带喘地说上个把时辰。”

李陌藩脸色阴沉,没有反驳。

王灵宝凑过去悄悄问道:“是担心挡不住拓跋菩萨?”

李陌藩摇头:“双方加在一起差不多十五万兵力,如此巨大的战场,一个武评大宗师没那么重要。对这支北莽西线大军没有发言权的拓跋菩萨,即便参战,他虽然能够一定程度影响战局,但不能真正决定战局。”

王灵宝白眼道:“那你担心什么?姑塞州四镇骑军什么鸟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除非是柳珪老儿以重甲步卒作为中军,往死里布置拒马阵,然后把所有骑军放置在两翼,用这种最死板的缩头乌龟战术对付龙象军,咱们才会没什么下嘴的机会。”

李陌藩仍是摇头:“如果这老小子使出这么个北莽随便拎出个平庸将领都会生搬硬套的打法,那就不是他柳珪了。”

王灵宝也有些烦躁,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问道:“那姓寇的流州将军说要咱们给他留五千精军,不管什么局面都不许动用,有啥门道?真答应他?”

李陌藩无奈道:“反正将军已经答应,你照办就得了。”

长久的沉默。

王灵宝突然笑道:“老李,没想到青苍城那一大帮文官老爷到头来一个都没去临谣,你说这天底下,是不是只有咱们北凉才有这等光景?不过真不是我王灵宝没良心啊,只要一想到这帮舞文弄墨的官老爷,有可能出现在城头学咱们弯弓射箭啥的,就挺想笑的。”

李陌藩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

王灵宝下意识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疤,又问道:“老李,咱们一起并肩作战多少年了?”

李陌藩愣了一下,只是回答道:“忘了。”

王灵宝哈哈一笑:“我也忘了。”

总之,是很多年了。

北莽铁蹄连过卧弓、鸾鹤两城,被最后这座控扼险关的霞光城死死阻挡在幽州关外。不破开此关,成功闯入幽州境内,北莽东线的所有骑军就毫无用武之地。

城外,两名北莽东线将领在不下一千骑精锐扈从的严密护卫下,就近巡视城头战况,主帅杨元赞感慨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古人诚不欺我。除了此城,葫芦口都已经在我手,但是只要霞光城一日不破,就始终无法跟那支三万人的幽骑决一死战。”

刚刚被皇帝陛下敕封为王帐夏捺钵的先锋大将种檀笑道:“也真是难为大将军了,像是带着一大窝嗷嗷待哺的幼鸟,每天都给吵得不行。”

老将笑道:“等过了霞光城,整个幽州都在咱们马蹄之下,到时候想打仗还不简单,遍地都是战机和军功,不过能往自己兜里装多少,就看各自本事了。”

昨天才亲身登城厮杀的种檀浑身布满血腥气息,轻声道:“现在就等燕文鸾拿他的幽州步卒来填补霞光城的口子了。要不然最多三天,霞光城就守不住。”

杨元赞冷笑道:“霞光城不是虎头城,城池就这么大,城头能站多少人?燕文鸾最多往霞光城一次性丢六千人参与守城,再多,别说去城头,在城内都只能拥挤一堆看热闹了。”

杨元赞看着远方那座防御工事早已捉襟见肘的霞光城。城内大弩尽毁,尤其是在己方步军几乎拆掉卧弓城、鸾鹤城后,这段时日数百架投石车疯狂抛掷巨石,所以这个夏天,霞光城的头顶“雨水”很足,下着一场场“石雨”。除去霞光城和鸾鹤城之间的两侧边缘堡寨,其余大小据点,都已经给想捞取战功想疯了的北莽大族私人骑军清剿干净。那些守卒不多的葫芦口烽燧无疑首当其冲,早早成了最佳狩猎目标。一些兵力稍显充裕的较大戍堡,也在数股乃至十数股家族私骑汇流后一冲而破,此举倒是省去了杨元赞很多烦心事。

现在的葫芦口,在卧弓、鸾鹤两城被毁掉后,其实很适合骑军长途驰骋,可以说杨元赞的东线大军只要拿下霞光城,不但幽州门户大开,在幽骑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前提下,北莽东线进可攻,退则可以一口气退到霞光城以北的葫芦口内,甚至直接退出葫芦口,又有何难?你燕文鸾的步军不管战力如何出众,但是两条腿的步卒能跑得赢四条腿的骑军?所以种檀的步军虽然战损惊人,几乎每天都有两三支千人队打到崩溃的凄惨境地,但表面眉头紧皱的老将军事实上并没有太大忧虑,内心深处还对主持西线的老朋友柳珪,有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幸灾乐祸。当时西京要柳珪去那北凉边军并无险隘可以依托的流州,却要他杨元赞攻打幽州,要他带兵穿过葫芦口这条号称可以埋葬十五万北莽大军的恐怖地带,杨元赞何尝没有怨言,只不过现在回头再看,真是福祸相依、天意难测啊。

种檀眼角余光瞥见老将军那种胜券在握的神态,这名战功显赫的先锋大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回肚子,没有说出口自己的猜测。能够以不到一年军龄就挤掉耶律玉笏跻身新任夏捺钵,就在于西京庙堂上一位甲字豪阀大佬的那句“种檀一人,让我东线大军在葫芦口少死了五万人,无异于我方凭空多出擅长攻城拔寨的五万勇悍步卒,如何做不得捺钵”。照理说,一跃成为与中原谢西陲、寇江淮、宋笠等人同一线名将的种家子弟,此时应该最是志得意满,但是种檀总觉得幽州战况没这么简单。

杨元赞突然伸手指向那形势急转直下的城头,不惊反喜,哈哈笑道:“种檀,你瞧瞧,燕文鸾总算坐不住了,我还以为这老儿在幽州境内给咱们挖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坑,不料也就是这么点定力了。失望,真是失望啊!”

当种檀看到霞光城头的惨烈战况,终于如释重负。

霞光城的地理位置可谓得天独厚,占据有葫芦口唯一可供大规模骑军入关的雄关险隘,因此此地战事只有硬碰硬,双方想要展开任何奇袭都是痴人说梦。种檀麾下的东线步军近期已经可以不断拥入城头,昨天种檀就亲自率领八百死士登城作战,酣战小半个时辰后才被赶下城头。当一场攻城战的主战场从蚁附城墙变成城头肉搏,往往就意味着距离破城不远了。大概是也知道霞光城岌岌可危,这是燕文鸾的老字营步卒第一次出现在葫芦口战场上。种檀策马前冲,在没有城头床弩的威胁之下,以种檀的武道修为,加上身披铁甲,并不畏惧城头那零散几名神箭手的步弓远射。

种檀抬头望去,果然是一大拨幽州老营步卒支援城头了,披挂典型的“燕札甲”配制,这种燕札甲一律由北凉官方匠人精心打造,由一千五百枚精铁甲叶组成,再以坚韧皮条和甲钉细密连缀而成,重达六十余斤,比起曾经的西楚第一等重甲步卒大戟士毫不逊色。况且北凉男子体格先天就要优于西楚士卒,燕家步卒身披重甲、手持长矛列阵拒骑,曾经在春秋战事中发挥出令西楚骑军瞠目结舌的效果。重甲步卒在大奉王朝的诞生和春秋九国的成形,本就是在大规模骑军逐渐成为战场主角,尤其是草原骑军越发势不可当后,一种应运而生的畸形兵种,宗旨是既然步军已经比不过骑军的灵活,那么就干脆全部舍弃机动性,以静制动。当然,重甲步卒原本不是用作守城的珍贵兵种,倒不是单纯因为以步对步属于大材小用,而是重甲步卒披挂太过沉重,在寸土寸金的城头地带进行近身厮杀,并不明智。

但是,已经攻上霞光城城头的四百北莽敢死卒,几乎一个照面就被燕札甲步卒斩杀殆尽。

种檀转头对一名传令卒沉声道:“让郑麟领两千骑军去接应攻城步军的撤退。”

城头之上,生死立判。

北莽步卒本就差不多精疲力竭,其中一人仍是劈出势大力沉的凶悍一刀,结果被对面铠甲精良的燕家重步卒抬起左臂一挥,就随意挥开刀锋。那名老字营燕家锐士继续前冲,右手凉刀瞬间刺入这名皮甲北莽蛮子的胸口,凭借巨大冲劲直接将这个北莽士卒撞靠在外墙之上。迅猛拔刀后,这名燕家重步卒双手握刀重重撩起,把一名伺机想要砍在他脸上的北莽蛮子从腰部到肩头,扯出一条皮肉掀开深可见骨的血槽,猩红的鲜血溅满了这名重步卒的整张脸庞,格外狰狞。

一名北莽士卒,被从一处残败城头的破裂处当场撞出城外。

霞光城头,铁甲铮铮。

一颗颗北莽士卒鲜血淋漓的头颅,被那些魁梧甲士同时抛下城头。

除去登城士卒无一幸免外,听到撤退鼓声的北莽攻城士卒连忙撤下云梯,在他们头顶,不断有头颅和尸体砸下,以及重新返回城头的弓箭手泼出的箭雨。

这场血雨和箭雨,是霞光城对先前北莽投石车造就的“雨幕”最有力的回答。

城门紧闭至今的霞光城第一次主动升起大门,一大股重甲步卒冲出。

城头之上,幽州重甲步卒就顺着云梯滑下,对那些后撤不及的北莽士卒展开一边倒的屠戮。

如同洪水倾泻出城,不断有北莽步卒“淹死”在血水之中。

最为靠近城头的北莽两千骑军得到种檀军令后,开始加速冲锋,展开一轮轮骑射,试图在救援己方士卒撤退的同时,尽量压制住霞光城步军的出城列阵。与此同时,城头上射程比骑弓要更远的步弓,也果断放弃对北莽步卒的射杀,转向正在对出城重步进行骚扰的北莽骑军。那名骑军将领郑麟抬起手臂往后一顿,骑军不再向前,开始缓缓后撤出五十步,绝大多数城头箭矢就落在这五十步之间的大地之上。重新掉头的郑麟环视四周,有些郁闷,除了从骑军两侧紧急后撤的攻城步卒,真正阻滞他们更多骑军赶赴战场的罪魁祸首,恰好就是附近那些本该负责后续攻城的步军方阵,否则只要给他们两千骑去堵住城门,以如今霞光城的弓弩数量,已经不足以造成太大威胁,那么四千骑不说彻底阻止那支步军出城,最不济也能够让其无法舒舒服服铺展阵形。

郑麟的这支骑军可谓东线精锐,除了因为没有预想到会冲阵而暂时没有携带的长矛,骑弓步弓皆有,套索和投斧等杂七杂八的武器更是层出不穷,身上清一色的锁子甲,相较普通草原骑军的皮甲更是堪称遮奢的大手笔。

郑麟这支岿然不动的骑军在汹涌后撤的北莽步军中,显得鹤立鸡群。

很快就有几股增援骑军艰难穿插于步军中奔赴而至,加在一起差不多也有三千五百骑,但是战场上的战机从来都是稍纵即逝,那支幽州步军在近千负责辎重运输的辅兵娴熟的帮助下,已经在霞光城门外从容列阵,密集如刺猬。但是不知为何,这支步军并没有在阵前摆放那些阻滞骑军冲锋的三板斧:鹿角木、铁蒺藜和拒马。郑麟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霞光城好歹是葫芦口防线最后一座重镇,就算从来没有想过要出城以步制骑,可是城中怎么也应该象征性储备这些兵家常物。郑麟笑了笑,没有更好,那些设置四根斜木、凿孔插放铁枪的大型拒马和那种幕前军机郎翻来覆去讲解了无数遍的另一种简易拒马,实在是让郑麟这种骑军将领光是听到就一阵阵头皮发麻。

郑麟仔细观察那支幽州步军的兵种分配,果真如那帮文绉绉的军机郎所说不差,膂力最强的健壮盾卒立起几乎等人高的大盾在前,后排锋锐长矛从盾间倾斜刺出,藤牌铁墙之上,形成多排盛夏时分也能让他们骑军感到寒意的“枪林”。在此之后,是放弃凉刀手持大斧的斧兵阵,随后是能够比骑军更早挽弓杀敌的弓手,以及射程比步弓更远的腰开弩和蹶张弩。郑麟下意识屁股抬高离开马背,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是很难发现这支燕家老字营步卒的更多内里玄机了。

一名从北庭草原来到葫芦口的骑军千夫长笑问道:“郑将军,怎么讲,要不然让我先带兵冲一冲?试试深浅也好嘛。”

郑麟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千夫长。他是某个占据北方大片水草肥美草原的大悉剔嫡长子,年轻气盛,先前在鸾鹤城周边烽燧堡寨的扫荡中立下不少战功,现在就等着攻破霞光城去幽州境内大开杀戒了。据说这小子都跟一帮出身相仿的北庭贵族子弟商量妥当了,到时候入了幽州,别的地方都不去管,就合起伙来盯着那个叫胭脂郡的地方使劲下嘴,那里的水灵娘们儿可是连离阳中原男人都要流口水的,到时候先挑出几百姿色最好的独自享用,胭脂郡其他女子都卖给草原大小悉剔,既有银子,也赚人情。

郑麟作为南朝乙字高门子弟,对于这些北庭悉剔子孙没有什么好感,这二十年来,北庭小贵族都敢在南朝西京城内作威作福的事例数不胜数,但郑麟仍是摇头道:“那支四千人步军是幽州燕文鸾的老字营,是嫡系中的嫡系,我们不要轻易冲阵,种将军只是让我掩护步军撤退,不可贪功冒进。”

那名千夫长嘿嘿笑道:“是不是贪功冒进,那得我打输了再下定论。我手下这一千草原儿郎,哪个不是钻马肚跟玩一样的精锐骑军,郑将军你既然不敢冲阵,那就一旁待着看我掠阵便是。”

郑麟面无表情道:“哦,那本将就静等捷报了。”

年轻千夫长放声大笑,一马当先,冲向那座防守森严的步军方阵。

一千骑以两百骑为一排,五排之间又拉出一大段间距,前两排以矮个子里拔高个的“重骑”为主,人人手持原有的长矛或是从北凉戍堡缴获而来的铁枪,所披甲胄也优于后三排,迅速向前推进。这种草原民族使用熟稔的骑军冲阵,阵形朴素而运转灵活,曾经在大奉王朝末年面对中原步军取得无往不利的卓然战果,令中原大地处处狼烟。每当与中原步军即将撞阵之时,后三排轻骑就会突然加快冲锋,从铁骑缝隙中疾速冲出,或骑射洒出密集箭雨,或丢掷短矛。若是敌方步军方阵能够保持稳固阵形,那么重骑不急于冲阵,绕出弧线从方阵两翼滑出,轻骑依次尾随。如果在步军方阵两侧寻找不到战机,就返回原地。依此反复,直到步军方阵动摇,出现一丝漏洞,铁骑就会展开一轮真正致命的强悍冲锋,为后方轻骑切割出突破口。

昔年在大奉王朝版图上肆意驰骋的草原骑军,随着那场洪嘉北奔带来的种种裨益,不论是甲胄还是兵器都获得极大提升。

只可惜这支千人骑军所面对的敌人,是燕文鸾的重甲步卒,是北凉边军,而不是那个被某些豪阀文人吹嘘成“历代王朝皆以弱亡国,唯独大奉以强亡”的绣花枕头王朝。

当发现只有一千骑独自冲锋的时候,这支步军方阵做出了惊世骇俗的举动,违反兵法常理地自行放倒了作为拒马阵精髓所在的盾墙和枪林。

仅仅在三百步到一百步之间,在锋芒毕露的大量弓弩劲射之下,那大声呼喝的一千骑,人仰马翻,躺下了整整六百多骑。

而接下来一幕同样跟兵书上的说法截然不同:步军大阵没有继续大规模步弓抛射,仅是精准射杀那些见机不妙、试图脱离正面战场的几十游骑,而前排则重新起盾持矛。

就像是在说,骑军冲阵?那就请你来!

在发现自己的千夫长被一根箭矢贯穿胸膛后,剩余北莽三百余骑疯了一般不顾生死地冲撞过去,撞向那些尖锐的拒马枪。

一撞之后,整座步军方阵依旧稳若磐石!盾牌之前,长枪之中,三百余匹北莽战马,无一例外,都被长达两丈半的长枪当场刺透!

霞光城城头上,一位身材矮小的独眼老人,身边有幽州将军皇甫枰和刺史胡魁这两位北凉封疆大吏的亲自陪同。从头到尾,老人根本就没有看一眼北莽千骑的自寻死路,而是望向更北的葫芦口外,自言自语道:“三天后,四支骑军就都可以进入葫芦口了吧?”

葫芦口外,两万幽州骑军一分为二,檄骑将军石玉庐和骠骑将军范文遥各领两千骑继续北上,负责捣烂龙腰州粮草运输和截杀那些游散骑军队伍。

幽骑副将郁鸾刀亲率一万六千骑,在原地迎接两支骑军的到来,到时候幽州骑军要为后者充当护卫。

虽然后者两支骑军人数加在一起,才刚刚超过半数而已的幽骑,但是郁鸾刀没有丝毫愤懑。

两天后,一支万人骑军率先脱离大军,冲入葫芦口。

一座座颓败堡寨,一座座无人烽燧……满目疮痍。

大风掠过城已不城的卧弓城,如泣如诉。

这一万骑没有在卧弓城停留,只是绕城而过的时候,所有骑卒都自发抽出了北凉刀,高高举起。

大雪龙骑,就这么无声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