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白马义从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开口说道:“王爷。”
徐凤年有些疑惑,平静地道:“有话就说。”
那名白马义从深吸一口气,年轻的脸庞上犹有尚未被边塞风沙完全吹散的稚气,他略微垂下视线,轻声道:“戚华岩,就是那个先前陈城牧所说死在青苍城内孩儿巷的,当时我受了重伤,坐靠在墙壁上等死,是他替我挡下了马贼的十几下砍刀,死前也没能留下什么话,但我觉得应该替他跟王爷说一声,他戚华岩没有后悔加入白马义从。”
他眼神清澈,笑了笑,问道:“王爷,啥时候打仗?我想进先锋营。”
徐凤年反问道:“戚华岩战死了,要是你丁宣也死了,有几个人记得住他?”
那个被喊出名字的白马义从咬了咬嘴唇,灿烂地笑道:“以后跟很多将军一起葬在清凉山的后山,不怕被人给忘了。”
丁宣挠挠头,说道:“不怕王爷笑话,因为戚华岩,我是从青苍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的,如今还是很怕死,只是丁宣全家当年跟着大将军一起到了北凉,已经把这里当家了。我爷爷说了,就算死,他老人家也要死在北凉,这里就是咱们丁家的根。家里长兄也做了官,几个弟弟都在读书。我只要去边境上杀北蛮子,杀一个回本,杀两个就是赚了。”
徐凤年笑道:“先锋营轮不到你去抢位置,老老实实做你的白马义从,真到了需要你上阵的时候,别的不说,咱们的坟,还能做个邻居。”
丁宣张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一刻,年轻藩王的身形一闪而逝,众人只觉得清风拂面,就连那个刚从溪水中走上岸的书童都瞪大眼睛,不愧是让武帝城王老怪都有来无回的天下第一人啊!
宋洞明没来由记起一事。先前相逢,北凉王化名徐奇。“奇”字,用在名字里,可不是什么好字。命奇之人,在史书上一贯形容那些中途夭折不曾登顶的人物。比如春秋兵甲叶白夔,非但没有帮助大楚问鼎天下,反而殉国。又比如四百年前大奉王朝公认边功第一,却至死都没能当上大将军的骆公明,就都被冠以命格偏奇不正的说法。
陈亮锡轻声开口道:“三十万碑,恐怕要从王府后山绵延出去数十里,工程巨大,而且大战在即,宋先生,咱们会不会有‘文官动动嘴,武将跑断腿’之嫌?”
宋洞明平静地道:“放心,此举不需动用王府钱库分毫,更不至于影响边关兵饷,自有无数个家中子弟在边关作战的家族出钱出力。谁敢逃避,我这个新官上任的副经略使大人就要把第一把火烧在他们头上!我就是要他们知道,打这场仗,不是徐家一家之事,是整个北凉之事!”
陈亮锡动了动嘴唇。宋洞明看向这名锋芒内敛的年轻书生,柔声笑道:“亮锡,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不近人情?”
陈亮锡摇了摇头。宋洞明感慨道:“不这么做,北凉是守不住的,到头来苦的还是老百姓。一碑人力之苦,如何能跟日后家破人亡相提并论?黄龙士满口胡言乱语祸害春秋,但有一句话发人深省!”
陈亮锡问道:“可是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宋洞明笑着摇头。陈亮锡继续问道:“匹夫不可夺志?”
宋洞明还是摇头,轻声说道:“自古君王最愚昧,百姓最无愧。”
陈亮锡神采奕奕,点头道:“受教了!”
杀蛟丘,是一处微微高耸的小山坡。史载大奉朝边疆将军骆公明曾经在此射杀蛟龙。山坡底部有九十余骑兵下马休憩,人人甲胄。原本漆黑的铠甲,如今浸染了太多来不及擦拭的马贼鲜血。
如今被北凉百姓敬称为“小王爷”的徐龙象独自站在坡顶上,眺望北方。
自从他带着龙象骑军一路把包括君子馆在内三大军镇碾压殆尽后,北凉都说大将军次子开了窍,而且自幼便有神灵附体,才生而金刚,拥有龙象之力,甚至在还是世子殿下的徐凤年当陵州将军的时候,尘嚣四起,都说徐龙象做北凉王,北凉才能安稳。
这趟徐龙象带兵入驻流州,先是把那一万藏有北莽精锐的马贼杀得片甲不留,之后把麾下九十来个都尉都喊到身边,也没有说什么,就是带着他们一人两马,一刀一弩,四处杀人。
大小战事二十多次,杀敌一千四百余,己方一人未死。
这些实权都尉佩服得五体投地,将这个比所有人都要年轻许多的统帅奉若神明。
只可惜这趟游猎,没见着小王爷的那头黑虎,也没有见到小王爷身披那套鲜红符甲。
而且徐龙象对着谁都沉默寡言,至今也没谁能有机会与之说上什么多余的言语。
徐龙象站在杀蛟丘上,背对所有下属。坡下没有人知道这个还是少年的统帅在想什么。
突然,所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看到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掠至山坡,众人下意识地要抽刀,等到看清楚来人面貌后才如释重负。
是北凉王!也就是他们主帅的哥哥。
徐凤年来到徐龙象身侧,一只手轻轻按住少年的脑袋,兄弟两人一同望向北方。
太安城万人空巷,赵家天子与皇后赵稚一起摆驾于城外等候,带上了翰林院所有的黄门,只为了等待一个人。六部主官竟然都自发“偷懒”来到城外聚头,连兵部尚书卢白颉也从百忙中抽身,更别提吏部尚书元虢这样的大闲人,其中,六部之首的吏部赵右龄,与之师出同门却最终分道扬镳的户部王雄贵,两人身后各有一大群依附官员,显得泾渭分明。还有包括皇亲国戚严杰溪在内诸多地位清贵超然的殿阁大学士,以及许多上了岁数后可以不用参与朝会的元老勋贵和他们的子孙后代。可以说,就只差了那位身在京外负责地方官员大评的储相殷茂春。但是,唯有细心人才会发现,其实这场盛况空前的露天宴会,稍显美中不足,因为少了两位分量极重的大人物:首辅张巨鹿以及手握门下省大权的坦坦翁桓温。不过,太安城外实在是聚集了太多达官显贵和贩夫走卒,这两位朝堂重卿有意无意的缺席,并不影响今天京城的喧沸非凡。
宋家大小夫子做文坛霸主的时候,是谁让这对父子雪夜拜访却吃了个闭门羹?心气极高的徐渭熊的授业恩师,又是找谁吵架才丢掉了唾手可得的上阴学宫大祭酒位置?又是谁有资格让姚白峰领衔的理学世家不惜倾全族之力与之抗衡?是谁当年让大楚皇帝生出“公不出山,奈苍生何”的感慨?春秋末尾,是谁当时面对徐家一万铁骑压境,独自走出,三言两语就让那“人屠”主动绕道而行?
这个被朝野上下公认“学问之高与天高”的大人物,就是上阴学宫现任大祭酒齐阳龙。
离太安城还有五十几里路,一条稍显偏僻的官道上,有一队古怪的羁旅人,年纪最老的已是满头稀疏雪发,身材矮小,风尘仆仆,背了只破旧的竹制书箱,三十几岁模样的男子背着个绿袍女孩。三人在北上太安城的途中相逢,那一大把年纪还学年轻人负笈游学的老头子囊中羞涩,赖上他们蹭酒蹭饭不肯走,硬要结伴而行。身穿绿衣的小女娃就不怎么待见这个为老不尊的老家伙——疯疯癫癫,总喜欢说些她听不懂的言语,这不是半桶水在那儿显摆学问是什么?尤其是老头子说起北凉那边的事情就格外絮叨,绿袍儿打心眼里恨死了那个让自己再也见不着第二爷爷的藩王,就越发不愿意搭理那个被她取了个“矮冬瓜”绰号的老人。何况老头子一路上还喜欢见着美妇人就转不开眼珠子,小女孩几次跟她的“小于”告状,他也总是笑笑,却不答应。
这时候,官路上有一群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纵马而过,那老头儿视线好不容易从一名骑马的富家女子身上挪开,然后又开始念叨了:“唉,今儿的闺女真是越来越水灵俊俏喽,比起前五六十年,要好看太多。”
从武帝城离开后一路北上的于新郎轻声笑问道:“老先生,还有这个讲究?”
老人小心翼翼地捋了捋日渐凋零的雪白头发,有些心疼这一路行来那些从头上掉落的老兄弟,眯起眼后唏嘘道:“是啊,世道好,女子才能出落得好。真是年纪越大,就越羡慕你们年轻人。小伙子,等你上了岁数,也会这般感慨的。”
被称呼“小伙子”的王仙芝大徒弟一笑置之,于新郎本就不是喜欢跟人客套寒暄的人,就不再说话。
老人张嘴说话就跟水闸泄洪似的,完全刹不住,自言自语道:“世道如水长流,但是春秋战事结束后出现了一个大转折,流向变了,以后大体上只会越来越好。道理是什么,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说不透,嘿,但我就是知道。”
懒洋洋趴在于新郎后背上的绿袍儿狠狠撇嘴道:“就算你喜欢说,你以为我喜欢听?”
老人笑道:“小丫头,知道什么叫喜欢一个人吗?”
绿袍儿转过头,干脆不去看这个让人糟心的老头子。
老人自问自答道:“那就是见到对方之前,不知情为何物,错过之后,更不知情为何物。”
境界深远不见底的于新郎似乎心有所触,皱了皱眉头。
老人蹦跳了一下,大概是希冀着能看到太安城的城墙,但是背着沉重的书箱做出这个滑稽的动作,让其实在偷瞄他的绿袍儿哈哈大笑。老人对这个女娃娃做了个鬼脸,绿袍儿翻了个白眼,把小脑袋搁在于新郎温暖的肩膀上,问道:“矮冬瓜爷爷,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老人摇头笑道:“没有,我年轻那会儿,倒是有茫茫多的女子喜欢我。”
绿袍儿拿手指刮了刮脸颊,嘲笑这个老头子不知羞。
于新郎走到官路岔口处,微笑道:“老先生,我们还要继续往北走,希望有朝一日还能相逢。”
老人摆摆手,洒脱笑道:“今日一别,再相见就难喽,我是黄土都埋到脖子这里的老头子了。不知姓名的绿丫头,以后一定要出落得亭亭玉立啊。”
绿袍儿哦了一声。于新郎背着小女孩继续往两辽走,老人则走向太安城。
活了太多年,藏了太多话,老人又找不到可以说话的对象,很多年来就只能自言自语。
“老洪啊,你收了一箩筐的弟子啊门生啊,才出了张巨鹿和桓温两个成材的,看来你广撒网,也没捞到多少大鱼嘛。
“你再瞧瞧我,荀平、谢飞鱼、元本溪,就这么三个不记名的学生。
“老洪,我这趟进京,你可别怪我以大欺小啊,不过你要是有本事能从棺材里爬出来骂我,那也算你有能耐。”
走着走着,老人一抬头,终于能够看到太安城的雄伟轮廓,他颠了颠书箱,沙哑地哼起一支小曲子。
“我从山中来,背着老书箱啊。我往闹市去,何处是吾乡啊⋯⋯”
坦坦翁拎了一壶好酒走在冷清寂寥的街道上,两侧都是京城中首屈一指的高门大宅,不过此时都到城外迎接那个比自己还要老不死的老家伙了,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倒是省去许多他这趟拜访的飞短流长。在一处府邸外停下脚步,他抬头看了眼那块皇帝手书的金字匾额,衣着朴素的“宰相”门房瞧见了这位意料之外的贵客,都有些愣神,不过,今年以前坦坦翁都是出入简单,他们也就没有自作主张地兴师动众——到时候反而会被左仆射大人揪住小辫子,只是毕恭毕敬地上前打了声招呼。桓温笑着点了点头,随口说了几句“老马你那小女儿到底成亲了没啊?要是没有的话,要不要我帮你从门下省绑架个年轻人?”之类的熟络话,把姓马的张府老门房给乐坏了。桓温对这座府邸比自家的还要熟门熟路,都不用别人领路,径直走到了首辅大人的书房,也不敲门,跨过门槛。正习惯性站着捧书阅读的张巨鹿斜瞥了眼,没有说话。桓温把从礼部那儿顺手牵羊弄来的那壶御赐美酒搁在书桌上,坐在书屋内唯一的椅子上,说道:“还真是‘蝉噪林逾静’了。”
两个老人是至交好友,用坦坦翁的话说那就是你碧眼儿撅起屁股老子就知道要拉什么屎了。张巨鹿很快心领神会,平淡地道:“这可不是什么蝉噪,齐阳龙入京,是走阳关大道,更是蛟龙入海。”
桓温冷哼一声,随手捡起书桌上的几份疏策,顿时心一沉,问道:“你真要大动那北地勋贵一手操持的漕运和被京城里那拨春秋新贵视为命根子的盐政?加上前几日你在朝堂上提出要定下兵部左右侍郎按期巡视边关的规矩,好嘛,朝廷两个读书人扎堆的大本营,还有以顾剑棠为首的地方将领,再加上你的削藩,这四头庞然大物,一个没落下,你碧眼儿是嫌仇家少?”
张巨鹿头也不抬,说道:“你算少了一个,我还要大力整治胥吏之弊,天下寒士进阶之后,并不能一劳永逸,依旧要讲规矩才行。”
桓温喃喃道:“疯了疯了。”
张巨鹿收起手中书籍,一丝不苟地放回书柜原位,这位身材高大的本朝首辅站在阴影中,缓缓说道:“我们离阳不是当年偏安江左的大楚,不管西楚余孽何时熄灭,朝廷将东南富庶之地的粮食和物资源源不断运输到京城,本就是需要百年经营的国之大计,何况边疆战事马上到来,已成燃眉之急。我当年提出海运押粮一事,事实证明并不可行,风险太大,永徽末年那支船队的失踪,到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遇上海难还是给人劫走。这条运河有着刮尽东南膏腴的恶语,但也说明了它对朝廷的重要性。我当初定下的方略,确实是以东南赋税养北辽甲兵,顺带着逼迫西楚谋反,甚至运河沿途的百姓年年为争河水而激起民变,我也刻意不去弹压,但是这几年,出自龙兴之地的北方勋贵手握一国命脉而获利却不自知,行事越来越猖獗,永徽六年还有九百万石的漕粮入京,后来年年递减,如今竟然已经锐减至不足八百万石,去哪里了?就算任由草寇马贼大摇大摆背走粮食,他们能拿走多少?朝廷为了安抚那些所谓的开国功勋,不惜专门设置正二品官职的漕运官,下辖包括漕粮转运司、发送司在内八个主官都在五品以上的养老官衙,若是他们能够安安分分捞银子也就罢了,可如今西楚复国,他们竟然胆敢以漕粮北送尚未结束为借口,连兵部尚书卢白颉的调兵令都敢拿出所谓的祖制强硬驳回,我不去动漕政,谁来下手?到时候难道要北边将士饿着肚子去跟北莽作战?难不成要为国赴死的甲士吃口粮食填饱肚子还要看人脸色,甚至求爷爷告奶奶去求那些从不把户部放在眼里的漕运官员?”
桓温叹了口气,抖了抖手上一封折子:“那这盐政?谁赚钱不是赚,本来就是要一块吃进外人嘴里的肥肉,你就非要去虎口拔牙?”
张巨鹿冷笑道:“死水臭,活水清。盐印颁发的权力给他们捏在手里十几年,赚到了子孙后代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朝廷的犒赏还不够丰厚?天大的军功也该赏赐到头,是时候换一拨人坐庄日进斗金了!”
桓温问道:“你是打算送给自诩两袖清风肩挑明月的江南世族豪门?”
张巨鹿点头道:“不这样,他们岂会真心实意为朝廷出力?否则朝廷跟西楚缠斗个几十年,他们也能优哉游哉赏他们的几十年风花雪月,豪阀陋习一向如此。能让他们主动低头的就两样东西:官帽子,钱袋子。”
桓温欲言又止,若是往年,挑出任何一桩事情,他都能跟碧眼儿翻来倒去没日没夜地讨论,直到确认无大害于民生,才联手将一条条国策推行下去,如同慢慢疏导整个帝国的经脉。
张巨鹿走出阴影,暮色中,昏黄的余晖照映在高大老人一侧的脸庞上。
桓温叹了口气。张巨鹿问道:“听说你前段时间咳嗽很厉害?”
桓温瞪眼道:“小病小灾和不知节制地给自己猛灌烈酒,你说哪个死得快?”
张巨鹿一笑置之。桓温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张巨鹿微笑道:“寄身你门下省的那个北凉年轻人,我会给他一个‘机巧有余器格不足、可以用不可以大用’的评语,总能保他几年安稳。”
桓温深深地看了眼这个老友,然后默然走出书房。
张巨鹿张了张嘴巴,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望着桓温苍老的背影,轻轻摆了摆手。
坦坦翁离开如今都有人敢投书于门口辱骂首辅大人的张府后,径直来到赵家瓮,来到无人当值,除了杂役小吏,几近空无一人的翰林院。
老人涩涩地笑了笑,太安城都认为,只要那条老龙出世救济苍生,还需要什么鹿?
桓温走到一间僻静的屋子前,要人拿来钥匙打开。虽然很多年都没有大小黄门在此办公,但经常有人打扫,还算素雅洁净。当年,他和碧眼儿就在这间屋子里,他桓温意气风发,目无余子,喝酒之后谁都敢骂,天下何事我桓温指点不得?碧眼儿则从不喝酒,都是在听,每次等他桓温喝醉之后,还得背着他回家。
桓温从角落一只书箱里翻了翻,找出那副杯筷,放到桌子上。桓温坐下后,拿一根筷子轻敲瓷杯,叮叮作响。老人哽咽道:“春山不老依旧绿,人老古稀无人伴,只听伐木丁丁。”
叮叮叮。
一座小小的青苍城,当下可谓蓬荜生辉,不但北凉徐凤年、徐龙象兄弟二人都在,听说还多出一个离阳王朝从未设置过的副经略使,暮色中,赶在城禁之前,更有一支浩浩荡荡的马队驶入青苍,护驾骑卒竟然出自渭水营,这在北凉道上肯定是只有与徐家联姻的皇亲国戚才会有的殊荣,不是青州大族陆家便是出了个财神爷的林家。果不其然,负责迎驾的流州典学从事柳珍看到了王林泉风尘仆仆的高大身影。原本柳珍还有些忐忑,王林泉毕竟曾是给大将军扛旗的马前卒,是亲信中的亲信,如今又成了新凉王的老丈人,是“两朝”权贵,他一个典学从事哪里敢在这么一号红人跟前拿捏架子,不过那王林泉倒是十分好说话,虽未刻意热络客套,不过看人的眼神都带着股真诚,这让柳珍心底舒坦了几分。柳珍先前有所耳闻,北凉那两条同出自青州的过江龙,大文豪陆东疆领衔的陆家极难伺候,北凉老卒出身的青州首富王林泉则待人周到,也从未传出王家下人仗势欺人的风言风语,现在亲眼看到,柳珍信了七八分。王林泉被柳珍领着来到旧“龙王府”一座靠北的雅静别院,一路上并无剑戟森严的严密护卫,眼光毒辣的王林泉开始心里头还有点疙瘩,觉得刺史大人杨光斗太不上心,不过很快释然,当今天下,有几个高手敢来北凉王身前显摆武艺?
不过,当王林泉和柳珍跨过院门,看到眼前的一幕时,不由得面面相觑。只见年轻藩王正坐在台阶上,卷起袖管,给弟弟徐龙象洗头,那位三万龙象铁骑的少年统领则蹲坐在下两级石阶上,撅起屁股,朝着水盆低头。柳珍不敢多待,连忙告辞。徐凤年一手握着徐龙象的束发,一手给弟弟涂抹就地取材的土制胰子,见着老丈人后,只能抬起手肘示意王林泉坐在身边。徐龙象转头咧嘴一笑,算是见面礼了。王林泉难免受宠若惊,在北凉,小王爷对谁都没热脸的,哪怕是在他二姐徐渭熊那边,也少有笑脸。徐凤年一边给徐龙象洗头一边随口说道:“流州大小生意只有交给王伯伯打点,我才能放心。闲言闲语肯定不会少,有人会说我任人唯亲,说我掉进钱眼里,只顾徐家的钱袋子,不顾北凉的千秋大业,否则就算是举贤不避亲,为何独独重用王家,却把人才辈出的陆家置之不理?这里头的弯弯道道,别人看不清,你王伯伯一定心知肚明。陆家自从上柱国陆费墀去世后,陆东疆暂时还撑不起陆家,咱们这位陆擘窠陆大家啊,入凉之后先是为了陆家子弟求官,被女儿陆丞燕拒绝后,这会儿又开始跟人争夺北凉文坛领袖的位置,一刻都没闲着,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他折腾去,只要他不过界,清凉山这边的年夜饭,总有他们陆家一席之地的。”
王林泉叹了口气,没有多嘴说什么。虽说徐家、陆家和他王家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荣辱同根,可清官难断家务事,陆家看不长远,他王林泉总不能跑去陆东疆面前说三道四,而且陆家上下俱是功名茂盛的读书人,一个比一个心高气傲,从不会把他这么个满身铜臭的商贾放在眼里。陆王两家因为各自女儿得以在北凉平起平坐,王家不觉得有什么,代代仕宦的陆家那可是引以为耻的事情。徐凤年帮着把弟弟的头发拧干,抬头看着始终局促不安的王林泉,笑问道:“怎么,王伯伯,不认识我了?”
王林泉轻声苦笑道:“王爷,小女初冬向来不谙人情世故,这会儿又跑去书院瞎胡闹,实在不成体统,王爷该打骂她的时候千万不要手软。”
徐凤年打趣道:“那我可不舍得。我不知道别人娶妻后是怎么个样子,反正我们徐家一向没有把女子藏在家里的规矩。王伯伯,你是见过我娘亲的,徐骁敢吗?”
王林泉爽朗大笑道:“王爷说笑了,王妃是世间罕有的奇女子,小女怎敢与王妃相提并论?大将军对王妃敬重有加,那也是王妃当得起。”
徐凤年抬起袖口胡乱擦了把脸,问道:“王伯伯你要不说些徐骁以前的事情,他跟我和黄蛮儿聊天,总喜欢拣他的英雄事迹讲,每次我问起那些著名的大败仗,他总是避而不谈。”
王林泉点了点头,怔怔出神了片刻,大概是在追忆往昔峥嵘岁月,一旦沉浸其中便不可自拔。上了岁数的老人大多如此,回忆往事一如翻开一本泛黄老书,读那些个老旧故事。王林泉坐在台阶上望向空落落的院子,开始说那几场让徐家军跌倒后几乎再也没能爬起来的血腥战事。当年那些让徐骁吃足苦头的战场对手,如今都已无人问津,正史上也大多没有给予笔墨,其中有旧离阳王朝的两位藩镇将领联手给徐骁下套。王林泉说那是一场短兵相接的小巷雨战,徐骁当时不过是一员校尉,带着麾下六百精锐入城,结果对上了三千步卒,最后逃出城的只有包括徐骁在内的四十六人。这不算什么,那两名藩将最后还把徐家士卒的首级当作叛军首级,上报朝廷领取军功,朝廷允之。徐骁在短短一年后就带着私兵踏平了这两座名义上归顺赵室的藩镇。徐骁最穷困潦倒之时,其实与流徙匪徒无异,朝廷不给军饷,当地官衙视为仇寇,就只能剪径劫掠,不过尽量不伤人,夺人财物后也会悄悄记下姓氏,在徐骁平步青云之后,那些当年被徐家甲士抢过财物粮草的人家,都各自得到一笔丰厚的回报,其中就有差点位列《佞臣传》的赤水郡柳家。当年不过是被徐骁夺了价值两百余两的货物,对柳家而言无关痛痒,可若不是徐骁发话,柳家一旦登上《佞臣传》,那就真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灭顶之灾了。
王林泉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却笑道:“记得决定打西楚那一次,军中有很多人对朝廷的排兵布阵意见很大,都觉得要打叶白夔领军的西楚,还这么钩心斗角,这仗根本没的打,咱们徐家军南征北战那么多年,没理由顶在最前头送死。当时有几名已经封官授爵的老将军喊得最凶,那会儿可真是人心浮动军心不稳啊,徐骁找他们谈了一次。我当时是大将军亲兵,就护着营帐,记得很清楚,吵得很厉害,反正那之后,这些将领大多回了太安城,留下的没几个,然后褚都护、袁统领和燕文鸾、尉铁山这些当时还算青壮的一拨人临危受命,当上了将军。不光是朝廷不看好咱们,其实自己人也都心里没底,好在褚都护和袁统领带头打了几场硬仗胜仗,赢得那叫一个匪夷所思。我这些年在青州附近也见过几个当初退出徐家军的老人,加上许多因伤不得不退出军伍的徐家老卒,发现很有意思的一点:付出不多但分明受惠的那些人反而不懂感恩,喜欢经常说北凉的坏话,阴阳怪气;而那些付出很多但始终籍籍无名的老兵反而不求回报,这么多年下来,一直说着大将军的好话,只是当年人微言轻,没人愿意听他们的絮叨。”
徐凤年点头道:“眼下北凉的境况也差不多。其实道理也不复杂,很多人在本质上是生意人,做什么事情都讲究利己,交友、做官、子孙联姻、诗词唱和等等,心里都有一本记得清清楚楚的账簿,但这种人毕竟还是少数。”
徐凤年笑了笑,淡然道:“因为从没有付出过,所以可以不在乎。”
王林泉感慨道:“王爷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徐凤年帮徐龙象洗完头发,又帮着束发,然后站起身倒掉那盆水。王林泉这位财神爷手头上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他定夺,就不再留在这里。徐凤年看着老人离开院子的背影,心想,看来是该挑个良辰吉日娶妻纳妃了,否则这么拖着,现在还能井水不犯河水的王陆两家说不定就要恶言相向,吵来吵去,到头来里外不是人的还是他这个女婿。一个王林泉宅心仁厚,不意味着他身后的整个王家就人人淳朴,而陆家虽然暂时看来给清凉山惹了许多笑话,但以后北凉不得不靠着这个亲家陆氏去跟辖境内的读书人打交道。徐凤年端着木盆站在台阶顶上,自嘲地笑道:“都是斤斤计较的生意人。”
徐龙象站在哥哥身边。少年嘴边已经冒出微青的胡楂子,瘦还是瘦,但个子高了许多。
徐凤年正想要跟黄蛮儿说些积压在心底很多年的言语,蓦地,空中那头青白隼冲刺而坠,带来一封简明扼要的密信,信上有两个消息:
南海观音宗近百练气士已经进入陵州境内。江湖上突兀出现吴家剑冢一百骑,直奔北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