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3卷 第六章 世子兄弟喜相逢,轩辕世家生暗潮

徐凤年自顾自笑道:“要是温华在,肯定说老子都吓出屎了。”

听到这轻佻秽语,慕容梧竹生不起厌恶,只是羞涩难忍,从耳朵到脖子都红透,更不敢看向身份显赫的世子殿下。慕容桐皇还能坚持,始终与徐凤年对视。

徐凤年想了想,坏笑道:“我与轩辕家族是有点小恩怨,但你们别觉得自己可以在井上悠闲地看着发大水,到时候去牯牛大岗恶心轩辕那一大家子,麻烦你们姐弟配合一下,表现得与我亲近些,你们姐弟委屈一下。”

慕容梧竹悄悄抬起头,迅速低头。

慕容桐皇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真是北凉世子?北凉王的嫡长子?”

徐凤年点头道:“要不然我敢拿一百轻骑屠掉二十轩辕骑兵?”

慕容桐皇笑起来,果然比女子还要妩媚,姗姗而行,走向世子殿下。

徐凤年赶忙抬起手,皱眉道:“别来这一套,我受不了,我被一个爷们目送秋波算怎么一回事。得,到时候去了徽山,还是你姐一人委屈点就行,事先说好,就当我揩油,这点没的商量。不过要是你厚着脸皮依偎在我身边,总觉得是被你揩油,咱俩都得起鸡皮疙瘩。”

慕容梧竹捂住嘴巴发出一阵软糯轻灵的细碎笑声。

慕容桐皇愣了一下,转过身。

慕容有雄雌,一笑一哭。

也许对外人来说不过是一场哭哭笑笑,可对慕容姐弟来说,却是懂事以后熬了整整十年的辛酸悲恸。

徐凤年平静道:“也别急着感恩戴德,之所以帮你们,只是觉得你们可怜罢了。当然,姐姐要觉得无以回报,以身相许也是可以的。”

慕容梧竹鼓起勇气抬头,痴痴望来。

徐凤年笑了笑,但很快就笑不出来,因为两颊清泪的慕容桐皇转头问道:“我不行吗?”

徐凤年杀人的心都有了,做了个劈斩的手势,怒道:“慕容桐皇,你他娘的再敢恶心我,就把你那儿喀嚓了!到时候去京城梧桐宫,保管你名正言顺。”

徐凤年猛地心惊,想起那谶语一般的歌谣。

倾国?

当年八国,百万甲士做不到的壮举,莫非这个家伙真的能做到?

徐凤年才问慕容雄雌有无吓尿,很快就因果报应,被自己的念头吓到。

祸水倾国,其实是无稽之谈,那些个在春秋硝烟里帝王身侧衣袂翩翩的美人,不管是致使外戚坐大的皇后还是魅惑君主的嫔妃,无非是替罪羔羊罢了。亡了国的文人书生,忠于旧君,不敢或者不知去刨根问底,看不到烂在根子上的症结,只好用诗篇文章去对那些个尤物女子撒气,托词于魑魅魍魉女精雌怪出世,在明眼人看来实在是荒诞无理。慕容桐皇一个连轩辕家族都斗不过的美少年,如何去崩塌一个鼎盛王朝。

回神的徐凤年自嘲一笑,后宫有赵稚母仪天下,这位皇后的铁腕不输给名将治军,如何都乱不起来的。京城有那位以娴熟帝王心术驾驭各派各党,内有公认贤德的皇后打理内宅,外有满朝文臣武将虎视八方,好大一个铁桶江山啊。

脸皮薄心机浅的慕容梧竹呼吸紧促,小心打量这个才认识一旬光景的公子。北凉世子殿下?多大的官?她不懂这些,只是在应酬剑州士子时偶尔听到一些有关北凉的恶评,说北凉王是王朝杀人最多的暴虐刽子手,曾经喜欢动辄屠城;至于那个嫡长子,纨绔得很,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把刀的,只会在北凉一亩三分地上欺负良家女子,迟早会把家业败光,不值一提。慕容梧竹再心思单纯,也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道理。她先入为主,对救下自己与弟弟的徐凤年,印象一点都不差,在他已经掌控性命的前提下,能把持得住诱惑,不欺负他们,这已经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暗中眼光猥亵的世族士子要好百倍千倍。她便是如此简单,以往认命给轩辕老祖宗掳去玩弄,当下认命哪天给这位世子殿下暖被窝。慕容梧竹望着那张俊逸脸庞,退一万步说,年轻的他长得很好看,不是吗?

姐弟中从小便是他拿大主意的慕容桐皇瞅见姐姐的眼神,泛起一股无力感。

徐凤年对士子风流的断袖癖好深恶痛绝到了极点,对慕容桐皇这位莲花郎当然敬而远之,但挺中意这家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辣。敢对自己狠才是真的狠,一个爷们能忍着恶心对另一个爷们抛媚眼,也就是时运不济生在了小家族里施展不开,给个大一点的戏台子,可不就是长袖善舞。既然慕容桐皇言行直来直往,徐凤年也不能让他失望,轻轻一脚将撕咬衣袍的虎夔金刚给踹远了,笑着说道:“你要想扯北凉的虎皮大旗去玩狐假虎威,也不需要藏着掖着,既然我吃饱了撑的接下烂摊子,也就不在乎这点脸皮,不过丑话说前头,咱们起码现在是一个阵营的,就别背后捅刀子,想着事后给徽山那边递投名状,好事总不能全让你们姐弟占了。”

慕容桐皇点头阴沉道:“我们踏出家门后,就没想着去轩辕家族苟且偷生。但既然世子殿下说了,我也希望殿下不会拿我们姐弟去笼络徽山,若是如此……”

徐凤年大手一挥,摇头道:“那你也太小看我徐凤年了。”

慕容梧竹轻声呢喃道:“徐凤年?”

徐凤年笑道:“名字好听不,凤凰非梧桐不栖,跟你们挺有缘分,对不对?北凉王府我的院子就叫梧桐苑,要有机会,你们可以去玩玩。放心好了,对你们真没啥想法,总说这个,我也觉得浪费口水,以后就别提防着这个了。捧白猫的那位姐姐瞧见没,我好这一口。若说是脸蛋水灵肌肤柔滑,跟你们一起戴帷帽的那个裴姐姐,或者说裴姨,肯定也比你们更出彩一些,你们跟防贼一样防着我,很伤感情。”

慕容梧竹扑哧一笑。结果被慕容桐皇瞪了一眼,但她这次破天荒没有退缩。徐凤年看着慕容桐皇无奈道:“你总不能护着你姐一辈子,她总得嫁人吧,总得独力持家吧,到时候你难道还跟在你姐后头,就不怕你未来姐夫嫌弃你碍眼?”

慕容桐皇冷哼道:“那也得等她找到那样的男人再说,找到了,便是让我去死也无妨!”

徐凤年哑然,无言以对,只是转头对黄蛮儿笑了笑。

接下来的几天世子殿下出人意料地既没有去天师府,也没有去徽山牯牛大岗,而是安分守己地待在逍遥观,要么与老剑神讨教二十几招保命压箱的刀法有何纰漏瑕疵,要么就是拐弯抹角地与老天师询问龙虎山符箓的精髓。

尤其是后者,在山脚难得遇上肯让他过一把师父瘾头的后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间特地去山顶藏书阁搬了许多道教云符秘典下来,一老一小能挑灯夜谈到天明。约莫是生怕世子殿下说自己肚里没货,赵希抟甚至专门捡起了几门寻常道士畏之如虎的符箓咒术,一边大补恶补,一边与世子殿下解说玄妙。须知赵希抟年轻时惊才绝艳,可惜跟轩辕大磐是一个毛病,各个领域,都是点到即止,不求甚解,被世子殿下拿话一激,一咬牙连公认道统典籍里极为晦涩的大部头《太上正一洞玄律令集》都堆到桌上。

这一日,徐凤年终于不再只在山脚逛荡,拉着黄蛮儿,喊上慕容梧竹、慕容桐皇一起去附近一座道观后山,只有青鸟跟着,挽着一只竹篮。

慕容梧竹大概是那天马虎算是一场推心置腹后,对身披一张好大虎皮的世子殿下远比弟弟来得泰然自若,柔声问道:“殿下,这是做什么呀?”

黄蛮儿憨憨道:“摘山楂。”

徐凤年点头笑道:“当初老天师去北凉那边要收我弟弟做闭关弟子,好说歹说了半天,都没说到点子上,也就这山楂比较让黄蛮儿顺眼。”

慕容梧竹只觉得匪夷所思。徐凤年挑了个山坡坐下,黄蛮儿来去如风,一捧山楂接着一捧,很快就填满小竹篮,青鸟干脆就把竹篮放地上,慕容梧竹说到底还是跳脱活泼的年龄,与青鸟去采摘山楂。徐凤年和慕容桐皇隔着一段距离坐着,两头虎夔漫山遍野打滚撒泼。

清风拂面,徐凤年闭目凝神,抚摸着交叠而放的春雷、绣冬,浮想联翩。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原本闭关造车,即便有九斗米魏叔阳帮忙解惑,对符将红甲云纹禁止的研究仍是举步维艰,可这两天经过老天师赵希抟的点拨,许多拦路虎都被腹有天机的邋遢老道给轻轻打死,让人豁然开朗。唯一可惜的是身边缺了个知晓密意的佛门高僧,否则徐凤年自信可以把符将红甲变成彻底的囊中物。

慕容桐皇轻声问道:“听说殿下在江南道杀了许多铮铮士子。”

徐凤年平淡道:“比起徐骁还是少多了。”

慕容桐皇皱眉道:“为何要跟读书人作对?不知道众口铄金以至于让你们父子遗臭万年吗?”

徐凤年修长手指抹过春雷,缓缓道:“成王败寇。你想想看,春秋八国史书,不都是由离阳王朝的史官在写吗?那些个为了让列祖列宗上忠臣传的,哪怕留下个十几个字给后人,便可以不惜羽毛,削尖了脑袋去入仕新朝廷做官。那些个为了让父辈们不入佞臣传的,则更是奔赴京城,绞尽脑汁讨好翰林黄门郎们,哭着喊着恨不得把妻妾双手奉送。不是有个人让正妻解衣以乳暖人手的荒唐典故吗?”

慕容桐皇正色道:“殿下不可以偏概全!”

徐凤年睁开眼睛淡然道:“这个道理我懂,徐骁也不是没有打心眼里佩服的读书人,不过似乎没几个有好下场。递交治国二十一疏的贺州荀平,被百姓烹食;赵长陵呕血身亡于西蜀皇城外的军帐;曾做文武评将相评的李义山被同是读书人的一些个文坛巨擘,以文字取人性命,被株连,最后逃到了徐骁身边才活命。当然,你也可以继续说这是以偏概全,但我身在北凉王府,见识过太多名士风采,的确写得一手花团锦簇的诗章,不管是唇舌杀人还是歌功颂德俱是一流手笔。名利名利,知道为何‘名’字在‘利’字之前吗?北方张圣人曾说有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再次立功,这便是答案,也是为何文人轻视武夫的根据。有几个读书人是奔着立德而去?读书来读书去,最多的还是立言啊。立言攒人格赚名望,光宗耀祖,名留青史,哪里顾得百姓饥饱寒暖。”

徐凤年轻声道:“我在江南道报国寺听江南名士说王霸义利,结果只是一个原本没资格入席的寒门士子在为百姓求利,你说那些名士,是哪门子的名士?只知吟诵风花雪月,清谈玄说,全天下都在叫好,便是真的好了?读书万卷,无书不读无经不解,不知朱门外有冻骨,便是士子的士了?”

徐凤年笑道:“说来你可能不信,襄樊儒将王明阳自刎后,本是佞臣传榜首,是徐骁与老首辅吵了一架,撸起袖管亲手划去的。而西楚史书对于这位曾给西楚独坐钓鱼台整整十年的读书人,没有留下半个字。这一次,则是朝中遗老领袖,西楚老太师孙希济亲笔抹去。”

慕容桐皇还在坚持,但已经不如一开始那般理直气壮,低头道:“读书人还是好人居多。”

徐凤年自嘲道:“我也没说我非要跟读书人过不去啊。再者很多人和事,本就没对错可言,钻了牛角尖,一定要非此即彼,就没道理可言了。”

慕容桐皇嗯了一声。

徐凤年托着腮帮望向牯牛大岗,自言自语道:“还是温华那小子想得开,不知道这会儿在哪里了。”

慕容桐皇怔怔出神。

徐凤年转头伸出两根手指,学那降妖除魔的符咒派道士,指向慕容桐皇,大笑着打趣道:“急急如律令,你这祸国殃民的孽障,还不速速现形!”

慕容桐皇犹豫了一下,使劲捶了一下世子殿下胸口。这个瞬间,他不再故作诱人妩媚,不再眉宇阴沉,而是散发出一股陌生的凛然英气。

徐凤年躺在坡地上,笑道:“胭脂评上排第二的陈渔,称作不输南宫,知道吧?”

慕容桐皇点了点头,不过至于为何提起陈渔和南宫,他一头雾水。

徐凤年笑道:“那个南宫与你一样,是个男人,长了一张白狐儿脸,比你还好看。如今就在北凉王府听潮亭里观看秘籍,等他出楼,说不定就是天下第一了。我这两把刀春雷和绣冬,原本都是他的,后来一把送一把借。”

慕容桐皇哈哈笑道:“你再解释,小心被当成此地无银三百两。”

徐凤年如释重负。心有千千结,能帮这对姐弟解开一结是一结,处理掉轩辕家族那一茬破事,至于慕容桐皇人生走势,只需要埋下称不上伏笔的伏笔,再以后就不再搭理了。这下棋,确实得跟黄三甲那老妖怪学,先别管是不是画虎类犬,学了再说。

徐凤年没来由想起那位梦中乘龙而来的龙虎山天人,赵黄巢,此赵并非天师府赵氏的赵啊,徐凤年其实至今还没弄清楚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若说是真相,整晚都在攀崖而上的呵呵姑娘为何没有反应?连老剑神李淳罡都不曾察觉!可要当作是一场春秋大梦,白蟒对黑龙,中年道士赵黄巢所说的一切都是有理有据,尤其是那条从悬崖升腾而起的张须天龙,几乎与《春雷恶蛟惊龙图》上的如出一辙。这幅天王天女图出自大炼气士之手,辅以恶谶。

徐凤年皱紧眉头,暂时不敢对谁说起这件古怪事情,恐怕只有回到北凉才能跟徐骁和李义山提上一提。

世子殿下不知道徽山没多久前,有人与他恰好对望龙虎山而来。轩辕青锋和爷爷轩辕国器站在问鼎阁的望江台,两人凭栏而立。问鼎阁依崖而建,望江台则突兀横出,山风猎猎,高处不胜寒。轩辕青锋拢了拢裘衣领子,鬓发皆霜的老人笑道:“冷了?你这惫懒丫头,与你爹一样,都不肯在武道上出力,习武也不一定是要打打杀杀,强身健体才是根本。”

轩辕青锋脸颊被从江面荡到牯牛大岗岗壁上激起的罡风吹得通红,缩了缩脖子,撒娇道:“现在学也不迟啊。”

腰悬古剑名抱朴的轩辕国器笑而不语。

老人是徽山轩辕他这一辈的独苗,老祖宗轩辕大磐一败再败后,闭关修行,都是由轩辕国器一手撑起大梁。他年轻时寂寂无名,与当时堪称李无敌的剑神李淳罡错过了交锋时机,近二十年才声名鹊起,下山第一战便挑了最硬的吴家剑冢做磨剑石,逼得吴家素王剑出鞘。轩辕国器虽败犹荣,被武林盛赞大器晚成。这些年结交皆老苍,前不久刚刚去了趟东越剑池,一剑挑翻六名剑傀剑儡,名声紧随邓太阿其后,不知江湖传言将由轩辕国器顶替王明寅递补成为第十一是真是伪。

轩辕国器轻声道:“听说李淳罡就在那北凉世子身边。”

老人手指轻弹剑鞘,鞘内古剑颤鸣,竟然盖过了山风呼啸,偏偏轩辕青锋毫无异样。老人嗤笑道:“李淳罡曾经何等剑仙气概,何时成了北凉的走狗,真是让人大失所望!本想剑池归来便去寻这剑道前辈切磋一番,现在虽说省事了,可不知李淳罡还配不配这柄抱朴剑出鞘!”

轩辕青锋笑眯眯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老头不是第八吗?”

轩辕国器淡然笑道:“丫头别耍激将法,你可知剑道境界一朝倒退,想要再勇猛精进,尤其是李淳罡这个境界的高手,难度比起渡劫飞升都不差?

只要不是剑仙一层,你爷爷大可以一战。这第八若是真金白银的第八还好说,如果只是惦念着李淳罡当年无双英姿,才施舍一个名号,就干脆由我来戳破这遮羞布也好,没了木马牛和一条胳膊的昔日剑神败在抱朴剑下,总好过被那些年轻后生当作踏脚石。”

轩辕青锋正要说话,老人摆摆手道:“丫头先去吧,别被吹出个风寒。

你那读书读痴了的爹到时候要跟我唠叨个把月。”

轩辕青锋脸色黯然地离开问鼎阁。读书读到痴呆,在武痴扎堆的轩辕世家如何能立足?轩辕青锋行走在阁内,两旁竖起书架,一只纤手在按字首发音排列的秘籍上缓缓抹过,她的眼神呆滞。这些手指摸过的古香书籍,尽是江湖梦寐以求的武功秘籍,她大多都看过,都牢牢记在脑中,因为她知道一旦嫁人,哪怕是招婿入赘,她就不再被允许进入问鼎阁,所以这些年她一直辛苦背诵秘籍内容,一页复一页,一本复一本,希冀着以后能够找到一个可以凭仗的男人,去兴盛那一支被书生父亲耗掉锐气的嫡长房,恢复大宗该有的气象。

走出问鼎阁后,轩辕青锋一脸坚毅。

一名照顾轩辕青锋长大的老妪急匆匆跑来,小声说道:“小姐,袁庭山回来了,有重伤不治的兆头。”

轩辕青锋平静问道:“能救?”

老妪摇头道:“寻常手法,必死无疑。”

轩辕青锋呆立当场,魂不守舍。

老妪怜惜道:“小姐,这袁庭山死了便死了,再找一名年轻人悉心栽培就是。”

轩辕青锋嘴唇青白,喃喃道:“没这个机会了。”

她猛然转身,穿过阁楼无数书架,来到望江台,扑通一声跪在轩辕国器身后。

养气功夫炉火纯青的老人只是沉默,没有出声询问。

轩辕青锋双手双膝抵在冰凉刺骨的青玉地面上,沉声道:“求爷爷救袁庭山一命!”

轩辕国器说了一句让外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若想有辱人本事,必先有自辱功夫。”

轩辕青锋身躯开始颤抖,越来越剧烈,最终趴在地面上,心如刀绞,抽泣道:“爷爷,老祖宗为何要选中我双修!为什么?!只要爷爷救得了袁庭山,只要袁庭山挡得住老祖宗十刀,青锋就不用去牯牛大岗了啊!”

轩辕国器摇了摇头。

一名与轩辕国器有七分形似的中年儒士咳嗽着走入望江台,发髻系一方逍遥巾,他一手握有《道德禁雷咒》,一手捂住嘴巴,松手后手掌放在身后,一摊猩红血迹。

轩辕国器微怒道:“敬城,既然你身体不好,就别乱走!”

轩辕敬城苦涩道:“生死有命,认命就好。”

背对父女两人的轩辕国器一挥袖,显然已是怒意颇大。

轩辕敬城将道教书籍换到那手心满是鲜血的手中,紧紧攥住,弯腰,腾出的手想要去搀扶女儿。

轩辕青锋本已手脚无力,此时不知为何涌起一股力道,狠狠摔掉这位亲生父亲的手,带着愤恨哭腔骂道:“你不配!”

轩辕世家的嫡长孙轩辕敬城面容苦涩,柔声道:“走,你娘替你温了一壶当归酒,去暖暖胃。”

轩辕青锋摇晃着站起身,踉跄走出望江台,留给轩辕敬城一个决绝的凄凉背影。

轩辕国器怒其不争哀其不幸,提高嗓音斥责道:“你瞧瞧,当年为了迎娶一只人尽可夫的破鞋,你丢光了家族的脸面不说,这些年又做了些什么?!”

轩辕敬城平静道:“读书。”

“读春秋大义。”

“读道教无为。”

“读佛门慈悲。”

轩辕敬城一字一字说来,不温不火,语气极缓。确实,不是温暾脾气,如何消受得下这二十来年的白眼打压,其余两房已经是骑在他头上拉屎撒尿,可这个读书人始终不发一言,只是看书。

“敬城要让老祖宗知道,他所谓的三教贯通,狗屁不通。”

轩辕敬城走到栏杆旁,与轩辕国器并肩而站。

轩辕国器气恼得眉毛抖起,恨不得一巴掌就把这个不成材却入魔障的儿子给拍死。

轩辕敬城笑了,握紧《道德禁雷咒》,鲜血越发渗入页面,说道:“既然成不了长生真人……”

“住嘴!大逆不道的东西!”

轩辕国器一巴掌甩在儿子脸上,拂袖离去。显然要是让这名中年书生继续说下去,只会更加语不惊人死不休。

被扇了一记耳光的轩辕敬城无动于衷,眺望龙虎山。

照理说以轩辕国器的手劲,即便有所收敛,轩辕敬城脸上痕迹也绝无可能转瞬即逝。

等到问鼎阁空无一人时,他丢出那本《道德禁雷咒》,身形一跃过栏,飞出了牯牛大岗,直扑龙王江水面。

坠落半空时,脚尖踩在书籍上,斜向前横空而掠,如鹰如隼。

世间真人近在咫尺不得识。

轩辕敬城逍遥飘过龙王江,脚尖在岸上落地第一下,炸出一个大坑,第二步稍小,第三步再次之,接连七步,步步踏坑,宛如莲花绽放。

一步一莲花,步步生莲。

七步以后,地面上已是尘土丝毫不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