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贞白站在崖底,抬头看见这一幕,不甚在意。
她是来接李怀信回去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上去,把人唤醒。
李怀信伸了个懒腰,朝下望,眼尾和嘴角都弯了起来,然后他纵身一跃,就往悬崖下跳。
那么高!贞白扬手,一条巨蟒腾空直上,呼啸着去接人,最后把李怀信稳稳当当地托到贞白面前,再化身为剑纹。
“这么高的地方你也跳。”
正是因为高才跳的,李怀信说:“我嫌走路太慢。”
“急什么,你慢慢下来,稳当些。”
“我饿了,况且……”李怀信拉着她往回走,“半路滑一跤还不一定呢,比不了你稳当。”
贞白与他并肩走在山道上,前面就是冒着炊烟的不知观,青砖绿瓦衬在黄昏中,格外静谧。就是过于静谧了。
贞白问他:“是不是在这儿待闷了?”
李怀信那颗七窍玲珑心全都放在贞白身上,所以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点,就因为他刚才跳崖的举动,才惹得贞白有此一问。
李怀信摩挲她手心,笑道:“我就寻了回刺激而已。”
贞白没搭腔。
李怀信便道:“其实是有一点……只有一点点。”
“要不要出去走走?”
他起了兴致:“去哪里?”
贞白对外界并不熟悉,她就是觉得不应该天天把李怀信禁锢在禹山。他是个逍遥的性子,慵懒之中总有一股蓬勃的朝气,近日却有些颓靡。她问:“你想去哪里?”
李怀信思索了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好去处。看山,我就在山上;看水,禹山脚下就是水;看人吧,你就在我眼前……”
贞白脚下一顿,李怀信也随之驻足。他想来想去,说:“实在没什么看头,也可以去看看人间烟火。”
说完他垂着眼皮拽贞白的手,其实这些天,他心中生了几分忧郁,此刻他踌躇着,终于鼓起勇气直接问她:“贞白,我人老珠黄之后怎么办?”
他不说那些贞白可能会始乱终弃的混账话。
“皮肤松了,老掉牙了。”李怀信光是想想都觉得恶寒,那也太丑了,连自己都嫌弃,何况枕边人。
却听贞白说:“不打紧。”
李怀信抬起眼皮,质疑地看着她。
贞白的语调又沉又缓,令人安心:“不管你什么样子,都是你。”
这副皮相确实惑人了些,但她在乎的本就不只是这副皮相,何况年头一长,感情又不一样了,一天比一天,一年比一年,都得往深了算。
李怀信被贞白狠狠感动了一把,想起有些老头子其实也没那么丑,比如千张机,四五十岁的光景也没显出老态来,何况自己正值青春,起码还能撑个几十年,愁那些没用的干啥。他非常豁达地看开了:“没事,我骨相美。”
哪怕只剩一副骨架子呢,想当年他被附骨灵缠身的时候,都那样了,贞白似乎也没在意。
哎,贞白到底有没有在意过?李怀信没忍住问出了口。
贞白自然说没有,而且说的都是大实话……她第一次觉得李怀信好看得紧,是在华藏寺的普同塔里。当时他一句“行不行?我受不住了”,她便也没忍住……
时至今日,这感觉还是没啥改变。
唯一变了的,是哪怕剥下一层皮,她也要守着这堆骨血,直到他老了,死了……
贞白没来得及想下去,便被李怀信拽着往不知观走去。
此时的不知观,老春正在前院儿撵鸡鸭进笼;一早正端着饭菜上桌;小圆子已经摆好了碗筷,抬头看见他们回来,轻快地喊:“白姐姐,殿下,吃饭啦。”小天犬摇着尾巴跟着“汪汪”两声……
李怀信远远地瞧见这一幕,心想:还去看什么人间烟火,他们面前,就是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