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同生共死

冥蟒翻腾,阴兵撞魂,乱葬岗一片群魔乱舞。

冲出封印的阴兵没再向前突进,仿佛有意识地在附近集结。

贞白被修士层层围攻,统领玉真门的那位老者厉声呵斥:“孽障!休要再造杀孽,还不束手就擒!”

贞白与其对视,目光冷厉,不屈不挠:“凭什么?!”

不论是非,不分善恶,这帮自诩正道的修士要除魔卫道,她就得束手就擒,任人宰割?无论曾经还是现在,贞白从不认为自己该死,然而人人皆欲诛之而后快。凭什么!她从不犯人,与这帮修士更是井水不犯河水,但若人要犯她,她必奉陪,谁的生死都不论。

如今这种局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向来避世索居,性子冷淡,难得遇到两个让她心软的人,梁捕头、赵九,他们都不该死在这场祸乱中,更何况还有……她没来由地想起那个不可一世的人,骄矜、自傲,难以相与,却跟她遭遇同样的宿命,而后又差点死在她手上。她突然有点舍不得,那么精彩的一个人,被她伤了魂,差点丢了命,会不会因此怪她?以那人的性子,必定已记恨上了。

十六道灭灵符在空中结成法印,朝她兜头罩下,贞白眸中杀意尽现,即便再不通世事,你不仁我不义的道理还是懂的。她屈指驭剑,穿透符网,直杀向翻涌的云幕。藏在云幕中的黑鸦振翅,放声呜鸣,那鸣叫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仿如召唤。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连绵不绝的鸦鸣,嘶哑,顿挫,声震山河,横绝长空。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四面八方黑云滚滚,确切地说,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黑鸦,响应号召般,遮天蔽日地席卷而来。临到头顶上空,有人才从惊骇中反应过来:“那是……是……噬魂……”

“噬魂鸦!”大部分修士见多识广,一眼便认了出来。

也有些孤陋寡闻的:“什么噬魂鸦?不是乌鸦吗?”

“乌鸦食腐尸,噬魂鸦啄生魂。”

不仅如此,黑鸦的呜鸣还惊动了沉寂在周围的附骨灵,它们循着活气,成队列地朝中心拥来,撞进人群之中,场面瞬时乱上加乱。

各个门派的掌门人都在竭力嘶喊:“列阵!列阵!稳住,不要乱!”

然而各掌门下达的指令也不统一,众人乱了章法。

众人认定这些噬魂鸦和附骨灵都是贞白召唤而来的,所谓擒贼先擒王,应当先歼灭这只头号邪祟。

数柄长剑刺来的瞬间,贞白纵身一跃,拔高数丈,脚尖轻盈地落在那片鸦群汇集而成的黑幕之上。数柄灵剑追击而至,贞白旋身一转,踏着鸦群,泄了一股煞气,身形往下一沉,压着脚下的鸦群,铺天盖地地压到众人头顶,啄得修为低的修士们四下逃窜。

正在此时,天边响起了声声高亢的鹤鸣。众人回首,只见远天一线鹤群的白影,瞬息间已雷鸣电掣般飞至战场上空,冲云破雾,把盘亘在乱葬岗上空的阴煞气都冲击得飘摇欲散。

鹤群压低,百余名白袍修士纵身跃下,聚于战场边沿,刚一站定,便齐齐结指印催动白鹤冲向黑鸦群。霎时间黑白交杂,白鹤喙啄爪挠,冲散了大片噬魂鸦。

疲于应对的众修士稍稍得以喘息,转头看向赶来的太行道一行人,只见打头的是一位尨眉皓发手执拂尘的老者。有相识的修士冲老者遥遥颔首,此人乃是流云天师。

太行道一众早时已赶到长平,在附近的城镇铲除漏跑出来的附骨灵,在设置防护结界时耽搁了一些时间,恰好与分头赶来的流云天师及千张机等人会聚一处。

流云天师扫视战场一圈,视线在处于混乱中心的贞白身上停留一瞬,继而越过她,转向远处大阵破裂的缝隙。

不断拥出的附骨灵越聚越多,却不再冲击战场上的修士。附骨灵无感无惧,并非为太行道的气势所震慑,此刻它们似乎在有组织地排成队列,如同群蚁排衙——

是战阵!它们在结成战阵!这些由被坑杀的士卒化成的附骨灵,还秉承着它们生前的本能。

这一发现让现场更加混乱了。

立于流云天师身后的千张机也发现了情况不妙,请示道:“师父……”

“由你主持大局。”流云天师器重千张机,打从千张机执掌太行开始,他就已放权,所有大小事宜,都由千张机一律定夺,他从未出面干预,如今,他依然相信这个大弟子能够平息这场人鬼干戈。

正值紧要关头,千张机雷厉风行,即刻下令:“太行弟子听令,结九宫封灵阵。”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流云天师,神色微微一沉。来时的路上,他们就已做好分工,由流云天师亲自修补封印,可流云天师这次乃是强行出关,道体有损,千张机不甚放心:“还劳师父修补封印,由几位长老为您助阵。”

流云天师点头应允。

众弟子纷纷散开,各安其位,将幽谷团团围住。位于前列的寒山君观察战况,目光停在混战中心煞气冲天的黑衣女子身上,冥蟒与噬魂鸦似乎都由她操控,此刻她被数百名修士团团围住,竟也不落下风。

千张机的大弟子秦暮提议:“那女子非同一般,一时无法降伏,怕要妨碍师祖施为,可要分出精力单独应对?”

闻言,流云天师脚下一顿,扭过头,遥遥望去,只轻描淡写的一眼,他便收回目光,道了声:“不必。”继续向前走去。

千张机显然也看见了贞白,眉头皱起来,他没应秦暮的话,只道:“列阵!”

封灵阵为太行道独门秘法,分为大小两阵。大封灵阵需八人,站天地八门,各守乾、坤、震、巽、坎、离、艮、兑,镇邪伏魔,威力虽强,却不足以应对如今这么大的阵仗。而九宫封灵阵则是在此基础上,由九个独立的封灵阵组成的大型阵法,镇九宫,拨四盘,封灵拘邪,以困伏为主。一个庞大的八卦阵印,将整个幽谷中的群魔鬼怪都罩在其中,一丝阴气都泄不出去,却能助各派弟子撤退脱困。

砰砰几声巨响,冥蟒横冲直撞,封灵阵固若金汤,牢不可破。人与灵从杂乱中分离,好些修士都狼狈不堪。邪祟必诛,没什么道理可讲,何况还葬送了这么多同门性命。

此刻,四五柄法剑飞杀入封灵阵中,刺穿几只阴兵,当即令其魂飞魄散。有人领了个头,众人瞬间达成共识,纷纷驭剑飞杀,一时间漫天白刃,剑如雨发。列成战阵的附骨灵似乎也受到指令,齐齐向前奔涌。一时间飞剑来回穿插,阴兵似大军冲锋,封灵阵内如狼烟战场。

贞白夹在中间,腹背受敌。飞剑迅速袭来,贞白驭使沉木剑抵御,奈何体内封印弹压,阳火烧阴,血脉流淌如滚滚岩浆,成了她最大的阻碍,加之封灵阵每压下一层,就会削弱阵中的阴煞之气。贞白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冥蟒则将她一卷,盘护其中,以坚固的蟒鳞抵挡那漫天剑雨。阴兵阵列随即冲至,却仿佛溪流遇石,自动绕过冥蟒,继续向前,直至撞在封灵阵边沿,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修士们见到这般情景,顿时士气大振,很快便将阵内的阴兵斩杀殆尽,随后他们齐齐驭剑攀升,悬于封灵阵上空。贞白微微抬头,望见漫天剑刃如百钧弩发,齐齐射向自己。她手腕翻动,一个复杂的指诀刚掐至半途,却见数柄形态各异的长剑突然横空飞至,在她头顶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剑屏,挡开冲射而至的剑雨。

太行道弟子,无人不认识这几柄剑,当下都怔住了:“七魄剑?!”

千张机与寒山君也是一愣,就见那本该在太行养魂的人,缩地成寸地赶到了近前。

寒山君大喝:“李怀信!你捣什么乱!”

千张机也是没有想到,焦急道:“怀信,你干什么?!”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李怀信面无表情地撑着七魄剑,护在贞白头顶,一步步往封灵阵走。

秦暮大惊失色,喊道:“二师弟,危险!”

在太行弟子眼中,李怀信就像一根搅屎棍,平时横行无忌也就罢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还敢胡来。百家道门更不可能纵容他,纷纷疾言厉色地谴责:也不知突然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离经叛道的剑修,居然替一只邪祟出头,与百家道门对峙,是失心疯了吧?他们死伤了那么多同门,好不容易才困住这只邪祟,应当立即歼灭,以除后患。

“谁是邪祟?”李怀信的目光利如刀刃,又觉得这帮人的嘴脸无比可笑,“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披了件人皮就是个人了?”

“狂悖!”玉真派掌门勃然大怒,指着一地尸身道,“她在此大开杀戒……”

“我如今不过嘴上放肆两句,你就已经暴跳如雷,恨不得来掌我的嘴。”李怀信嗤笑道,有理有据,“何况你们这么多人围杀一个,难道还不许人反击?合着生杀大权都在你们手上啊,想宰谁就宰谁?”

那老道被他一席话激得目眦欲裂,手都气抖了:“你……”

李怀信想到自己,跟这群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主动送死的,遂骂道:“要不是你们上赶着找死,会命丧她手?”自己送上门,反倒还怨上人家了,要不要脸!

“怀信!”千张机厉叱道,“休要妄言,退下!”这混账东西舌头比刀还利,走到哪儿都不让人省心。

李怀信看向千张机,嘴角一抿,突然很想问一句,长平大阵,自己被献祭,他身为一派之掌,究竟知不知情?或者在粉饰什么?即便现在,他从千张机的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端倪。谁是人,谁是鬼,根本难以分清……

地面突然一颤,乱葬岗掀起一阵歇斯底里的怒吼。山体的裂缝中,厉鬼咆哮,在一拨封印的压制下负隅顽抗,沙石砸落,整座山都在微微震颤。

流云天师手持拂尘,千丝万缕地绞住一拨刚挤出山体罅隙的阴兵,推压下层层符印,将怨煞之气摁进地底……

那柄拂尘,贞白一眼便认了出来,与她在李怀信识海中见过的别无二致。流云天师、杨辟尘、李怀信,还有她,都是这个阵的局中人。她出现了刹那恍惚,只觉得浑身都像在灼烧。

冥蟒一声长咝,突然松开贞白,像是在畏惧什么,退而化身剑影,盘附在沉木剑上。

李怀信这才回头,看见她,怛然失色道:“贞白!”

她眉心的朱砂如同烈焰,开始燃烧,因为之前无节制地催动煞气,封印开始焚噬本体,从内到外地蹿出一把阳火。明明才分开几日,却像是久别重逢,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她一眼,一把火就直接烧到了他的眼睛里,灼得他双目生疼,他整颗心都在战栗。

贞白却无动于衷,不过一把用来镇煞的朱砂符,再怎么反噬也烧不死她,不过受点苦罢了,她熬得住。令她担忧的反倒是,伏在她体内的那股阴煞气暴涨,似乎要冲破封印……

下一瞬,她眉心的烈焰便焚烧殆尽,须臾之间,她满头青丝变白,左瞳幽绿……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慑住了。

“诛邪!快!诛邪!”接二连三有人反应过来,暴喝出声,却为时晚矣,因为太行道的九宫封灵阵,已经镇不住她了。

一时间,云屯席卷,狂风怒啸,天边酝酿着困兽般的低喘,无人不感到畏惧胆寒。只有李怀信在往前走。刚跨出两步,他又驻足,何必去自讨没趣呢?这女冠翻脸无情,在没弄清真相之前,随时可能杀了他。李怀信现在还不想死,起码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他随即转身,往流云天师的方向走,然而还未等他靠近,贞白便如一阵飓风,从他身侧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