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信原本要前往紫霄宫,可刚跨出院门没几步,就感觉天旋地转,头重脚轻,根本支撑不住,还好小圆子跟在后面,见状,将他重新架回了屋。
然而头疼越发频繁,李怀信常常疼得冷汗涔涔。那三魂像是要抢占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灌注着杨辟尘的前尘过往,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记忆,却时常搞得他意识混沌,不得安生。他只能强行压住,不断与之较劲,他怕一妥协,自己就不是自己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煎熬了两日,李怀信之前被扯伤的魂体才稍稍稳固,但此时紫霄宫和寒时殿早已人去楼空,山门中只留下小半数弟子。
那两位守山门的弟子说:“掌门有令,二师兄不得下山。”
别说掌门有令,现在就是天王老子有令,也拦不住他。
李怀信背着剑匣,出了山门,却一步一回头,满脸无可奈何:“我都说了,这次不能带你去。”
几步之遥,一条黑狗驻足,与他相望。
李怀信一转身,它就往前跟,他走几步,它就跟几步。
李怀信被磨得焦头烂额:“别跟着了,回去。”
黑狗叫道:“汪汪汪。”
李怀信头都大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你别再跟着我。”
他要去的是长平,而冯天正是在乱葬岗殒的命,他怎么可能还将夺舍狗身的冯天带过去。更何况,乱葬岗的封印快撑不住了,此行比他们之前误入其中还要危险千百倍,连他自己都做好了死在外头的准备,因为除了要找师祖问清楚,他还要去寻贞白。
李怀信觉得自己真是活腻了,呢喃道:“她要杀我,我还上赶着跑去找她。”
冯天叫道:“汪汪汪……”
不过,他李怀信可以不要命,不能把旁人也搭进去。因为他,冯天死在乱葬岗;又因为他,冯天夺舍狗身,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怎么让魂体出来。他觉得自己亏欠冯天的,两辈子都还不清。
为了让冯天安安分分待在太行,李怀信道理说了一箩筐,说得口干舌燥,结果一转身,这四条腿的又颠颠跟来了,真是冥顽不灵,应该让小圆子把它拴起来的。
要不把它打晕吧,李怀信是真没招了。他抬起手刀,刚比画了一下,冯天就呼哧呼哧地哼了起来,龇牙咧嘴地瞪着他,像条恶犬,特别凶,仿佛只要他敢妄动,它就会猛扑过来,跟他拼了。
李怀信有点儿忌惮,毕竟跟条狗打起来,太不体面,何况他又不敢下重手,万一真伤到对方。
这冯狗就不一样了,一嘴的獠牙,也不用顾面子,到时候逮着他就咬,啧,实在是敌强我弱。
一人一狗僵持了半天,李怀信没时间继续跟它耗了,道:“你信不信我对你不客气。”
冯天猛地龇牙,摆出一副进攻的架势,更不客气。
“冯小天!”李怀信简直束手无策,他从未想到,有一天会被一条狗欺到头上,“寒山君一定会活剐了我的。”
“汪汪汪……”黑狗狂吠。
李怀信盯着它,表情一言难尽,活剐就活剐吧,只当他这二十年作威作福,造孽太深,终于要遭报应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李怀信双手叉腰,审视它,“你跟着去,若敢不顾危险,最后连这条狗命也丢了,我就去给你陪葬,咱俩共赴黄泉!”
冯天瞪着一双溜圆的狗眼,没吭声。
李怀信轻轻踢它一脚,把它踢得一趔趄:“听见没有!”
冯天站稳了,尾巴一甩一甩的,依旧没吭气。
“答应你就‘汪’一声,不然我就把你拴这里,等巡逻的弟子一会儿把你拎回去。”
这死小子一向说得出做得到,冯天只得不情不愿地屈从了:“……汪!”
达成协议,一人一狗才往山下走。
李怀信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体能不行,赶路时间一长,就容易气虚,不得不停下来稍作休息。
李怀信手腕和脚腕上绑着四根红绳,是千张机专门给他系上,用来固魂的。此刻他坐在石台上,沉思道:“你还记不记得?”他把冯天拉过来,“我小时候,刚上太行那会儿,身上就系着几根红绳子。”
冯天歪着狗脑袋,做回忆状。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小李怀信病恹恹的,长得跟瓷娃娃一样,看起来格外人畜无害,冯天就是被他那张脸蛋给蒙蔽了,其实这人一肚子坏水。不过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小,又过去了近十年,冯天记不太清了,想回答,却只能汪汪两声。
李怀信听不懂,撸一把它的脑袋:“能不能说人话?!”
冯天一爪子糊开他,这不是“强狗所难”吗?!平常为难人也就算了,现在连狗也要为难,你咋不跟老子汪汪汪呢?
“嘶!”李怀信抬手一看,被挠出几道泛白的爪痕,“狗爪子尖利得很,伸过来剁了。”
冯天撒腿就跑,李怀信也就嘴欠几句,压根儿没打算逮它,只靠着岩壁养神。
头还是晕的,睡着后那些纷乱涌来的记忆就像梦境,而清醒时,则成了席卷而来的幻境,源源不断地在他眼前涌现,无孔不入地往他脑子里钻。既然无法抵抗,李怀信索性决定好好看一看,只要他不把自己代入进去,不把自己当成杨辟尘,撇清这层关系,就稍微容易接受些,说不定,还能从这些零散的记忆碎片中,理出一条线索来。
很快,他又在识海中看见了贞白,她提着竹篮,兜着几只刚摘的蘑菇,在林间穿行。
而他,好像就跟在她身后。他从树桩上采下一只蘑菇,问:“野生的,还是自己种的?”
“种的。”
无论当时还是现在,贞白的性子半点儿都没变,十年如一日地淡漠凉薄。
随即画面一变。还是贞白,这次离得远些,她坐在凉亭下,手里托着一卷书,看得全神贯注。
耳边有个醉醺醺的声音,笑道:“杨兄弟,眼睛都直了。”
他回过头,是个蓄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说着醉话:“快把心思收一收,别想打我们小白的主意,你没戏。”
闻言,杨辟尘眯起眼,放下酒壶,兴味盎然道:“为什么?”
“因为……”老头儿喝了口酒,咂巴咂巴嘴,乐呵呵地举起手,抖了抖袖管,掐住一根手指的指节,故弄玄虚道,“我掐指一算,你俩没戏,哈哈哈哈。”
杨辟尘也被他逗笑了,开怀道:“老哥哥,你很准嘛。”
老头儿乐和完,又开始摇头,长叹一声:“唉,是我们小白啊,没这个福分。”
“哦?”杨辟尘身子前倾,胳膊支在桌上,“怎么说?”
老头儿摇头摆手,捂着额头,很有几分老爹为闺女发愁的意思:“她啊,惨哪……”拖长了尾音,因为醉着,舌头是打卷的,“没有姻缘的。”
闻言,李怀信心头一颤——什么叫,没有姻缘?
“你不知道……”老头儿越说越含糊,“我知道……但是你不知道……没人知道……”
杨辟尘侧耳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就这么几句话绕来绕去的,他哭笑不得,问:“知道什么?”
老头儿已经趴到了桌上,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在嘟囔着:“秘密……”
杨辟尘撑着太阳穴,酒精也开始上头,瞅着老头儿的醉态,他勾起嘴角:“老哥哥,你说漏嘴了。”
……
这些久远的记忆一旦出现在李怀信的识海,无论相隔多远,都会通过那只钉入眉心的眼睛,让远在长平的贞白瞧得一清二楚。
已经好几次了,甚至越来越频繁,无论白日黑夜,她都会无意中看见杨辟尘的记忆,因此受到影响。哪怕她现在并不想再看见这个人,却还是要被迫去面对。
为什么当时不干脆杀了他?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她本来心如坚冰,却抵不住那人一声“我疼”。那两个字,像刀一样插在她的软肋上,让她猝不及防,然后,她手一软……
“贞白。”一早回头,看见贞白握着沉木剑的手在抖,警惕道,“城里很危险吗?”
贞白收回思绪,蹙起眉,负手于身后,目视着被黑气萦绕的城镇,沉声道:“阴煞气很重,已经蔓延百里了。”
明明是青天白日,却阴云压顶。
一早盯着城门和城墙,那上头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驱邪旗帜,贴满了黄符,各派混杂,乱七八糟。随着阴风阵阵,旗帜猎猎作响。
一早有些犹豫:“咱们还进去吗?”
贞白已经走到了城门口,用指腹蹭了一点青砖上的黑褐色血迹:“应该是鸡血,黑狗血,还有朱砂。”
“嚯,还挺齐全。”一早轻轻推开城门,城门发出咯吱咯吱沉闷的钝响,“居然没扣锁。”
“锁了也无济于事。”贞白往里走,“邪煞无孔不入,哪怕铜墙铁壁都无法阻挡。”
整个城镇阴气森森,街道两旁空空如也,一个人影都没有。相比之前贞白初来时的繁华热闹,现在家家户户闭门闭窗,门窗上贴着各式凶神恶煞的门神、黄符,路边甚至摆着丧葬时用来随葬的纸人,地上泼洒着斑驳的血迹,不知是人血还是用来驱邪的鸡血。
“这些人呢?”一早疑惑道,“都逃走了,还是已经遇害了?”
倏地,一道黑影从深巷里闪过,贞白和一早齐齐侧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一早问:“刚才是什么东西?”
贞白摇头。
阴风吹起,挂在屋檐下的法铃随之晃动,叮叮当当乱响。
法铃镇邪,贞白问一早:“受得住吗?”
“还好吧。”一早拍拍胸脯,道,“就是有点儿心慌。”
当然她并没有心跳,只是表达那么个意思。
“进去看看。”
一早点头,跟着往里走。
满城黑气萦绕,阴云覆盖,街巷的十字路口牵了无数根红丝,每根红丝结头处系着一排五帝钱,这是个专门为邪灵设置的路障。
贞白驻足看了看,无意破坏,带着一早拐进一条纵深小巷:“绕道走。”
“城里贴了这么多符,”一早这一路上没少辨认,有好几种符印,能看出分别是来自不同道派,“怕是来了不少道士。”
“嗯。”贞白不置可否,“先看看什么情况。”
“要不然去敲门看看,人是不是都躲在屋里了?”一早道,“也好找个人问问。”
“动静别太大。”现在这种状况,肯定个个绷紧了神经,如同惊弓之鸟,贞白补充道,“会吓着人。”
一早随意挑了一户,轻轻地敲门,里头毫无声息,她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力道,用小女孩纯真稚嫩的嗓音问:“有人吗?哎,请问,有没有人?”
贞白侧耳倾听,屋内传出压抑的低喘,仿佛是屏息了太久,喘不过气,略显惊恐地换一口气,仓促地,喉咙里呜咽一声,带点儿哭腔,许是怕极了,又快速闭住了气。
“别敲了。”贞白唤住她,“到前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