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芥子世界

整个塔室充盈着欢歌笑语,仿佛就贴在耳畔,绕在身边,就是看不见人。那声音从墙壁里透出来,娇吟中带着喘息,令人浮想联翩,心浮气躁,连贞白都有点不淡定了,她推开门走出去,长长的廊道尽头,一道白影掠过。

李怀信眼尖,抢到她前面,大喊一声:“和尚!”

那白影一顿,回头看到李怀信,他张开口,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一缕烟线缠来,他倏地躲开,脸色骤变。

李怀信沉着脸,手里执起第二炷香,覆住星火,指尖捻着袅袅烟线甩出去。那缕白色的烟气犹如绳索缠过去,将空舟绑住。

空舟用力挣扎,挣不开,只听那人冷声道:“太行道的缚灵香术,专绑你们这些游魂野鬼。”

“你……”空舟始料未及,奋力挣动,“放开我!”

“这不废话吗,要放你又何必绑你。”

空舟面露愠色:“不是让你离开吗,你却跑到这里来了。”

李怀信道:“我又不傻,岂会随便听信鬼的话?”

空舟急了,一边挣动一边喊:“你放开我,我要去救人,来不及了。”

“救谁?”李怀信挑起眉,不慌不忙地问,“救顾长安?”

空舟猛地僵住了,瞪大眼睛望着他:“你……”

李怀信一勾嘴角:“唐季年,是你吧?顾长安要找的人?”

“找我?”空舟怔怔的,似乎有点难以置信,“他,来找我?”

李怀信笃定道:“嗯。”又极不耐烦地补充道,“找到这儿就不见了,是被勾了魂吗?这里搞得跟个淫窟似的,一群鬼叫,吵死了,却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空舟回过神,脸色煞白,整个人焦灼起来:“你先放开我,先救人,先把人救出来。”

“好啊。”这只地缚灵没什么本事,身上也没有戾气,李怀信不怕他耍花招,所以对先救人也没什么意见。

李怀信解了他身上的束缚,想看他接下来要怎么救人,没想到竟如此儿戏。只见这和尚在楼梯和廊道里跑啊跑,飘啊飘,神经质似的上蹿下跳,蹿得李怀信眼皮子也跟着跳。

李怀信实在憋不住了:“你闹呢?”

空舟一副快要急出心脏病的样子,终于颓然跪地,无能为力地说道:“我进不去。”

李怀信莫名其妙:“进哪儿?”

“极乐之境。”空舟望着他,眼前蓦地一亮,方才急昏了头,现在终于反应过来。可是,他又有些犹豫……

“什么极乐之境?”听起来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佛塔之间有一道暗室。”空舟指向梁柱上雕刻成飞天乐伎样式的斗拱,说,“里面供养伎乐天女,为众生极乐,称极乐之境。”

李怀信抬头,盯着那一排排飞天乐伎,手执各式乐器,姿容绝伦,栩栩如生。他脑子好使,一点就通,再听这阵阵欢歌笑语,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供养伎乐天女?说得好听,实则……他对此不予置评,他更关心的是:“你为什么进不去?那顾长安又是怎么进去的?”

“活人才能供奉。”他说,“以欲念为引。那里头消耗的,就是人的欲望。”

李怀信似乎明白了:“所以这伎乐天女不吃香火,是以人的欲望供奉的?”

空舟顿了一下,说道:“差不多吧。”

真新鲜,原来他和贞白一直以为的“一墙之隔”,是因为自持力还比较好。

那和尚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想让他进极乐之境救人,却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李怀信感到很为难,他可不想糟蹋自己,去供奉什么伎乐天女,遂扭过头去问贞白:“你有欲念吗?”

不等贞白回应,他又问空舟:“女人行吗?”

空舟:“……不……不行……”

李怀信领悟道:“伎乐天女应该都是女的哈,这就难办了,其实我……”

“不行。”空舟断然道,“你们都不行,不能进去。离开这儿,趁现在还来得及。”

李怀信颇感意外:“为什么?我能进,你难道不想我进去救人?”

怎么不想,可他知道其中的凶险,艰难地摇了摇头:“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何故还要连累你们。”

“出不来”这三个字,在经历过七绝阵之后,李怀信就不信了。什么极乐之境,一座塔而已,能比困死全村人的七绝阵还霸道?仗着身边有个能耐人,他觉得此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想到这和尚虽救人心切,却没怂恿他们以身犯险,他忍不住说道:“你倒是挺有良心。”

空舟苦笑,或许吧,他不能因为顾长安把别人也搭进去,可是顾长安怎么办,顾长安……

“还有别的办法吗?”李怀信又问。

空舟第一反应仍是:“不能进去。”

“那顾长安不管了?还有几个人在里头呢!”李怀信道,“不进去,我们从外面进攻呢,比如砸了这些斗拱。”

他知道,若能这么简单粗暴地解决,这和尚就不必如此发愁了,可人总有犯蠢的时候,万一呢?

空舟道:“没用的,欲界真正供奉的又不是这些斗拱造像。”

想想也是,若砸烂斗拱就能破,那极乐之境未免也太脆弱了。

空舟正束手无策之际,却听李怀信道:“顾长安会在里头那什么……精尽人……咳……”

空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们这群和尚张口闭口戒律清规的,私底下干的却是什么勾当?”拉皮条吗,听听这声儿,骨头都给人叫酥了,李怀信有点来气,“是要把人榨干了不成……”

“不会。”空舟垂眸,抿着唇,像是突然冷静下来,无能为力的样子,“不会伤及性命,只会损些阳气。”

李怀信愣了两秒,音量陡然拔高:“那你一副性命攸关的样子,还说什么进去了就出不来。”

合着他干着急了这么久,那些人只是进去寻个乐子?那这和尚一副要出人命的模样,是想吓唬谁呢。

空舟解释道:“极乐之境纳的是欲念,只要不祸人性命,就有源源不断的供奉。他们心甘情愿地来,醉生梦死一场,从此流连忘返。”

空舟顿了顿:“人人都有欲望和魔障,一旦打开欲界之门,无一不沉湎其中,走出去了,往往还会回来,至死方休……如此,与出不来又有何区别?”

对于李怀信来说,那区别可就大了,他性子直,不喜欢这种似是而非的说辞,好比他每天睡觉醒来又睡觉,照这和尚的思维,岂不是相当于他从来都没有醒过?可拉倒吧!还供养伎乐天女?一帮伤天害理的玩意儿,合着把毒丸裹层糖衣它就不是毒药了?

一声声娇笑在四周回荡,李怀信听得头皮发麻。

琴音一拨一拨漫过来,潮水一样,卷着浪,掀到人身上。

空舟垂着眸,听见了,隐忍着,嘴角绷紧了。

这些年,他被圈禁在这座佛寺,见过无数人入塔,被欲念驱使着无法抽离。他心怀悲悯,试图做点什么,但也只能像对李怀信那样,好意提醒他们离开。除此之外,他也无能为力,唯有置身事外。也谈不上冷眼旁观,既然这里头没害人性命,慢慢地他也就看淡了,甚至曾试图去理解他们,情与欲,都是人之常情。可现在顾长安被卷了进去,他再也没办法置身事外了。

空舟紧攥着双拳,只想扑进去把人拉出来。

突然,他头顶响起一声低呼:“唐季年……”

那么近,那么远,好像来自另一个空间。

他眼睫微颤,望着梁柱上伎乐天女的斗拱造像,魂体渐渐白到透明,这是魂体不稳的表现,阴灵越透明,意味着越孱弱,直至消散。

“和尚。”李怀信唏嘘道,好好的一只灵体怎么突然虚弱到要原地消散了,没理由啊。再看他的神态,李怀信见过不少伤心人,或独自垂泪,或号啕大哭,唯独没见过空舟这种,伤得像要魂飞魄散了。

李怀信还有一大堆疑问未解,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散了。他还没开口,贞白就好像跟他心意相通似的,将空舟纳入五帝钱内,并往里灌注阴气固魂。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李怀信不明白,顾长安和空舟看起来有很深的渊源,可又不像是什么过节。

耳边此起彼伏的娇喘,搞得他静不下心深思,他只好问贞白:“怎么办?”

“既然来了,就顺手解决了吧。”

李怀信想的也是,毕竟除魔歼邪,是他们修道人的本分,虽说极乐之境不会伤及性命,但也损人阳气,是该出手的,但是……他迟疑道:“我不近女色。”

贞白愣了一下。

李怀信道:“依和尚之言,这里是个释放欲念才能开启的门道,我首先就要放弃抵抗,岂不是要让她们得逞?”

贞白:“只是……”

“不行。”李怀信斩钉截铁道,“没有只是,摸我一下都不行。”

贞白瞪眼:“……”你还摸不得了?!

李怀信瞪回去,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摸不得!

他站在斗拱下,耳朵发麻,移开一点,还是麻,心里压不住的烦躁,只能催贞白道:“你快想想其他办法。”

贞白拿他没辙,只能无奈地继续一寸寸查看,看有无其他机会。

李怀信不动声色,在袍袖里搓了搓指尖,觉得刚才捻过香火细烟的指头在发烫,而且烫得不寻常,像是沾了一把欲火在手上,烧着了。因此他确定,这里的香烛也是有问题的。

李怀信皱了皱眉,突然看见两缕阴魂从五帝钱里飘了出来。

冯天好端端地待着,突然闯进来个不速之客,有点蒙,立即把空舟挤出来:“什么情况啊?你们抓鬼别往我这儿塞啊!”刚说完,他就听见了周围此起彼伏的娇笑,群魔乱舞似的盘旋在耳边。冯天犹如被人当头抡了一棒子,愣过之后,瞬间炸了:“哟,李老二,你逛窑子呢!”

李怀信嘴角一抽:“逛你个头!这是在佛寺!”

“你骗鬼呢,佛寺里哪来的女人?还叫得这么淫荡!”

李怀信脸都垮了,他疲于解释,警告冯天道:“你别找事儿啊。”

又一声女子的娇吟响起,冯天听得满身起鸡皮疙瘩,捂住了耳朵,这时他才注意到身后的贞白。旁边的三个人正齐齐地盯着他,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冯天缓了过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口无遮拦说了句下流话,脸一红,欲揭过这话题:“真的在佛寺啊?”

李怀信嫌他丢人,没搭理他。

冯天此时已经觉察出异样,问道:“怎么回事?”

李怀信简明扼要地把目前的状况解释了一下。冯天听完皱了皱眉,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定在空舟身上,眼神格外锐利,他说:“什么极乐之境?取的花名吧?这恐怕是个芥子世界。”

李怀信:“什么芥子世界?”

冯天道:“他们佛门里有个说法,称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也就是在这里形成一个独立的芥子空间,类似于我们道派的乾坤小世界。”

闻言,李怀信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要独立创造出一个空间,无论是佛门的芥子还是道门的乾坤,都是非等闲能够办到的,几乎要到脱胎成神的境界。

他果然还是小看了这里,此刻不免心有余悸,再看向空舟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好大的本事,你们佛寺究竟为什么搞出这个芥子空间?意欲何为?不可能只是损人阳气这般简单吧?”

还说没害命,谁信?李怀信愤愤道:“我怎么那么天真,差点就听信了你的鬼话。”

冯天腹诽道:你天真个鬼!

空舟道:“我知道的并不多,也没修过多久佛法,想不到它是个独辟出来的芥子世界。”

李怀信已经不关心他话中的虚实,只用目光刺过去:“是哪位了不得的高僧,造了这个极乐之境?”

冯天打岔道:“狗屁高僧,有这个能耐却做这种下三烂的事儿,邪僧还差不多。”

冯天一语点醒梦中人,若佛门有人登临如此境界,必是心存慈悲,普度众生,一世功德无量的,又岂会大材小用,在此造孽,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空舟却道:“是如今的华藏寺住持,波摩罗。”

李怀信甚感意外,难道他看走眼了,那个老秃驴有这么厉害?不过……等等!他蹙起眉,没听清似的:“波什么罗?”

空舟:“波摩罗。”

冯天和李怀信对视一眼:“不是咱中原人的名字吧?打哪儿来的野和尚?”

“他是来自西域的番僧。”空舟道,“这座寺庙原本叫法华寺,十三年前被波摩罗鸠占鹊巢,从而改名华藏寺。”

“华藏寺?”冯天蹙起眉,隐约有点熟悉,“华藏……”

“当年法华寺所有高僧……”空舟话说到一半,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摔碎了,众人神色一肃,继而连续传来砰砰乱响,贞白当即找到声源:“在底下。”

四人迅速下了塔楼,就见一个小姑娘蹲在地上,手举一尊砖头大的金雕佛像,直接往栽着地涌金莲的花盆上抡。

“一早!”

“小鬼!”

贞白和李怀信异口同声道:“你在干什么?”

一早闻声转过头,站起身,手里还拎着那尊砸得伤痕累累的佛像,欣喜道:“哎,你们都在啊?”

一早站起来之后,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她脚边,那只种着地涌金莲的陶制花盆被砸碎了,泥土泻下来一半,隐隐露出土里的东西,泛着白。

“快看我发现了什么。”一早弯下腰,抓住地涌金莲往上一拽,却没拽出来,倒是抖落了泥土,露出包裹在内的骷髅头骨。

一早又试着用力往外拔,奈何地涌金莲的根茎已深深扎进那骷髅头骨里,拔不出来:“真费劲。”

空舟盯着她这举动,瞠目结舌:“你,你不害怕吗?”

一早停下动作,道:“死人骨头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你……”空舟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这丫头身上没有生气,她不是人,也不是鬼。

大家凑过去,发现那是颗扎在地上的骷髅,颅骨内积了土,地涌金莲的根茎从黑洞洞的眼眶和鼻孔扎出来,紧紧箍住那颅骨,又纠缠着扎进土里。也不知道是在这些人生前种进去的,还是死后种进去的,无论哪种,拿人的脑袋当肥料养花都令人感到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