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补阵

“不知道。”李怀信说,“压不下去了。”

“别松手,压不下去这阵就成不了,到那时,阴兵出世,为祸人间,必将生灵涂炭。”

无须冯天多言,他当然知道此刻万万不能松手,只差最后一步,最后一步……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睁大眼,反应过来冯天为什么要啰唆这么一句。他看见起先从裂缝中涌出的黑雾已一点点凝聚成虚影,仿佛一支整肃的队伍,训练有素地排成两列,正踏着虚空,朝冯天迈去。

李怀信瞳孔紧缩,不知所措地看着那队阴兵虚影向冯天靠近。

越来越近了!

他的手微微一抖,欲抬起来。

“老二,别松手。”冯天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利剑刺入他的耳膜。

更近了。

李怀信僵在原地,目眦尽裂,无数细小的血丝仿如蛛网爬满他的眼球。

只差两步了。

冯天看着他,安抚似的说:“老二,别松手。”

李怀信拼尽了全力往下按,长剑始终半寸未进。

“躲开!”他疯了般大喊出声,摁住剑柄抬起头,已经红了眼眶。

冯天没有躲开,阴兵从他的身体里穿过,阴寒之气直灌入体,仿佛有一把钩子在他的脏腑里肆虐翻搅,狠狠拉扯,然后一下下撞击着他的灵魂,几乎要将他的灵魂与肉体生生剥离撕碎。那股冲击力太强了,让人有种被卷入巨浪的溺亡感,冯天双手紧握住剑柄,不敢松懈,直到阴兵已穿过身体,他仍旧保持着插剑入阵的姿势,不曾松手。

时间仿佛凝固了,李怀信呼吸一窒,瞪着冯天,心里的惧怕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直到冯天手里的剑身终于完全没入焦土,轻轻抬起头,与他对视,他整个人才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身体却有些摇摇欲坠。

冯天牵了一下嘴角,诧异道:“呀,哭啦?”

李怀信眨了一下蓄满水雾的眼睛,才发现视线早已模糊。

冯天嘲笑道:“都多大人了,还哭鼻子啊,哈哈哈哈。”

李怀信狠狠将泪水逼了回去,火冒三丈地瞪着冯天:“滚!”

冯天笑了几声,蓦地收住了,他皱了皱眉,抿了抿发青的嘴唇,看见李怀信铁着脸狠狠往下摁剑柄,却仍旧未能成功。

冯天问:“怎么了?”

“下面好像有块铁板,可能是运气不好,正巧抵在什么兵刃上了。”

“哦。”冯天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也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

李怀信隐隐觉得不对劲,抬眼去看冯天,就见他依旧保持着方才那个跪坐的姿势,一动未动。

他的心忽地一紧,下意识地喊了声:“冯天。”

“嗯?”

“你……没事吧?”

“嗯。”

闻言,李怀信只觉得更加心慌:“嗯什么啊,你到底有没有事?”

冯天顿了许久,久到李怀信快要奓毛的时候,终于缓缓开了口:“我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家在东桃村是酿酒的大户。我爹的看家本领就是会酿桃花醉,一壶桃花醉,十里飘香,我小的时候,跟我哥想要偷喝一口,被我爹发现了,把我俩狠揍了一顿,他不许小孩子喝酒。”

不知道冯天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亲人,李怀信捺住心里的忐忑,顺着问了句:“你还有哥啊?”

“嗯,我哥比我出息,是要传承我爹手艺的。我从小上房揭瓦,淘气狠了,我爹就怕我在村里跟瘸拐刘家的儿子瞎混,不学无术,以后为非作歹,所以就把我送到了太行山。离家那年,我爹在地里埋了几坛子桃花醉,说是等我成年了回去,我们爷儿仨不醉不休。”说到此,冯天顿了顿,声音弱了下去,好似叹息,“如今,我都二十岁了,那几坛桃花醉,应该还在地里等着我吧?!”

听完这番话,李怀信觉得心里莫名地发酸,他说:“等从这里出去,我们就上你家喝酒去。”

冯天牵了牵有些僵硬的嘴角,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轻声细语讲道:“老二,你一会儿别哭啊,我可能……出不去了。”

这种话一听就让人火大,李怀信发泄般猛地施力,终于将长剑整柄没入,钉在符咒中,阵成!

可他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心里还窝了一把火,一路烧到嗓子眼儿,他想吼:谁哭了!我才没哭!然而他只是无力地转过头去。刚才他看见冯天的脸色白得吓人,是那种发灰的死白,而握着剑柄的手无力地垂着,他不愿,更不敢回头去看冯天。

他望着已经成形的封灵阵,幽幽地说:“说这种话,晦气不晦气。”

然后,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冯天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能出去,我一定会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