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精神失常
冷风如刀,残阳似血。英俊的少年背向夕阳而立,长长的身影沉默地映刻在大地上。在他的身后,须发箕张的大魔头正在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我来了,”魔头用沙哑的嗓音说,“我实在没有想到,上一次把你打成那样,你居然都还能不死。”
“有些人的命就是特别长,想死都死不了,”少年冷冷地回应说,“很不幸的,既然我没有死,你就必须得死。”
“你的实力我了如指掌,”魔头自信地说,“想要跻身于与我相同的级数,你至少还得再花一个甲子的时间去苦练。以你的墟藏六合功的造诣,十招之后,就会毁在我的手中。而这一次,你不会再有活命的机会了。”
少年慢慢转过身来,目光中精芒四射,魔头不觉微微一怔。他再伸出右手,一团紫色的光晕在他的手心里缓缓流动,魔头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这不可能!”魔头惊呼,“难道你已经练成了……练成了……”
少年微微一笑:“不错,你的万魔归宗诀并不是天下无敌的,三百年前,狂笑书生就曾经击败过你的师祖,他所用的武功,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紫云心法。很不幸,拜你所赐,我成为了他的再传弟子。”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心的紫光忽然暴涨,令他的全身都笼罩在一团紫色的云雾中。与此同时,山崖上突然卷起风暴,仿佛整座山都在震颤。
“这不可能!”魔头浑身颤抖着,突然咬了咬牙,暴喝一声双掌推出,腥臭的黑气从掌心发出,卷向少年。但少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黑气凝聚在距离他身前只有一尺距离的地方,无法再前进。
“你完了!”少年怒吼一声,紫光大盛,形成一团数丈方圆的巨大光团,瞬间驱散了黑气。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大魔头的身体被紫光吞没,迅速撕扯成了碎片。
紫光退去后,山崖上出现了一个大坑,魔头已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少年收了功,走到悬崖边,仰望着黯淡的斜阳,默然许久,终于开了口。
“退出。结束程序。”他疲惫地说。
“破游戏!”黄小路摘下虚拟-现实转换头盔,往床上一扔,忍不住骂了一句。头盔所连接着的显示屏上,一行立体文字正漂浮在屏幕上:
“任务尚未结束,如果现在退出,进度将无法保存。是否继续退出?”
黄小路有气无力地伸手点了一下确认,然后弹出光驱,把那张花花绿绿的光盘顺手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扔了很多张相同规格、不同印刷的光盘。然后他往床上一靠,拿起身边早已没气的可乐喝了一口,嘴里仍然在骂骂咧咧。
“都是猪脑子,”他叹息着,“到底会不会做游戏啊?”
这个房间并不算小,但其中留给人落脚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几台游戏机占据了主要的位置,遍地散落着各种各样的纸箱、包装纸、游戏光盘。床上算是相对干净一点的,但也扔着好几台不同品牌的手掌游戏机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志。床的主人——也就是黄小路,在游戏机和杂志的缝隙中伸展开肢体,满脸的沮丧。
寻找真经,打怪升级,被敌人打败;寻找更强的真经,打更强的怪升级,被更强的敌人打败;寻找更更强的真经……他在心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这年头的游戏,根本就是一帮猪头做出来的垃圾去欺骗另一帮猪头,能不能有点新意啊?
毫不犹豫把自己归入猪头范畴的黄小路,是一个刚刚大一的学生,但游戏年龄已经有十五年了。从三岁开始,他就能熟练地在游戏机上操纵着格斗家或者足球队,战胜年纪比他大十多岁的对手。在此后的十多年里,游戏机技术突飞猛进,到了黄小路迈入大学大门时,从模拟体感游戏终于步入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虚拟现实游戏。黄小路激动不已,刚刚大一就偷偷在外租房,以便不受打扰地享受游戏的乐趣,却渐渐地发现,这种乐趣在不断下降。那些大型虚拟现实角色扮演游戏主导了市场,赶跑了同业竞争者,自身的开发却越来越差,所有的游戏都千篇一律。黄小路无非是从这个侠客扮演到那个侠客,从这块大陆征服到那块大陆,所有的游戏都极力渲染着暴力和情色的元素,却让人越玩越觉得空虚。几乎每一个游戏到了最后,黄小路都只能愤懑地扯下头盔,大骂两声,然后把游戏光盘扔掉泄愤。
他的身上有着很多游戏宅男的通病:沉默寡言,交际恐惧症,打字比用嘴说话更熟练,只有沉迷在游戏世界里的时候才能放松自己。
黄小路昏昏沉沉睡了半天,醒来时想起今天是周日,看一看表,赶紧穿好衣服冲出门去。虽然逃课于他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每周日的晚上八点是系里的晚点名时间,倘若不去,会被某种叫做“辅导员”的生物蹂躏至死的。倘若因此被辅导员得知自己在外租房,那更是大麻烦。
骑着车一路狂冲进校园,路上隐隐听到有人在骂“你爸是李刚啊?”,最终黄小路还是惊险地赶上了晚点名。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发现后排的座位早已被人占满,只能郁郁地在第一排就座。辅导员有个外号叫“散花天女”,此番坐在第一排,必定会被辅导员好好散一回花,黄小路只恨自己没有穿着雨衣来点名。
等到气喘匀实了,头上的汗也擦干了,他才注意到,今天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往常总带着蒙娜丽莎的微笑的辅导员也一反常态地板着脸,时不时耷拉一下眼皮作沉痛状。
看来是出什么事了,黄小路想。他有点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辅导员的开场白,结果第一句话就把他吓得半死:“通报一件事情,我们大班一直有同学背着辅导员在外面租房,成天玩游戏……”
完了!原来是要收拾我!黄小路脸都绿了,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有些莫名其妙了:“……结果上星期,出事了。”
我没有出事啊?黄小路悄悄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脑袋还在,不过他总算很快反应过来,辅导员说的不是他。果然辅导员继续说:“一班的李彬同学,星期五被人在出租房里发现,已经精神失常了。”
黄小路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接下来辅导员说了些什么他都没听清了。李彬是他的同道中人,狂热的游戏爱好者,租房子玩游戏的招数就是他教给黄小路的。两人还时常交流一下手里的收藏以及游戏心得,关系颇为不错。
然而现在,李彬精神失常了。
黄小路一下子想起三天前、也就是星期四的时候,李彬和自己在聊天工具上的对话。那一天李彬告诉自己,他弄到了一张“相当牛逼”的游戏光盘,问黄小路要不要刻一张给他。
“回头再说,”黄小路随口回答,“我手里还好几个游戏没试过呢。”
“这游戏你不玩玩肯定后悔,”李彬的腔调听起来很是激动,“我从来没玩过这么强大的游戏!”
“那好吧,你刻一份,过两天我过来拿。”黄小路懒洋洋地说。李彬很擅长把一切平凡的事物通过文字的渲染夸张到更高的层级,他早已司空见惯,所以并没有太高的热情。但现在想起来,当时李彬的语气里的那种兴奋前所未有,可惜自己并没有想得更深。
精神失常……黄小路并不懂医学,但毕竟这年头的小说和影视剧都喜欢拿精神失常来做文章,他也能想到,一般人精神失常都是因为受到了某些强烈的外部刺激。而这种刺激,搞不好就来自于那张光盘。
晚点名结束后,黄小路急匆匆离开学校,向着李彬的出租屋赶去。他很明白,眼下李彬只是一个病人,还不至于上升到刑事案件的高度,所以房里的东西应该还在。要是晚去几天,那可就说不准了。
他用塑封的借书证捅开门,钻了进去。李彬的房间比他的更加脏乱,桌子上还放着半碗泡好的方便面,已经长出了喜人的绿色。一只蟑螂听见脚步声,摇晃着触须匆匆逃开。
黄小路捏着鼻子,把桌上的脏物清理到垃圾桶里,然后注意到李彬的虚拟现实游戏机已经化为碎片,好像是从桌子上推下去摔坏的,而与身体相连的头盔更是好像被铁棒砸过一样。可以想象,它的主人是带着怎样的恐惧和愤恨来对待这台昂贵的机器的。
黄小路叹了口气,在碎片里找到了一张光盘。运气不错,光盘上仅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应该还可以使用,可惜光盘背面什么都没有印刷,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内容。到底李彬的精神失常和这张光盘有没有关系,带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二 濒死体验
四周都是一望无垠的蓝色,肉体的感觉一点一点消失,精神却慢慢漂浮了起来,就像是有某种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出来。这种感觉黄小路非常熟悉,每一次进入虚拟现实游戏,都会经历这样的一个过程。刚开始的时候,那种虚无感和消失感很让他感到有些恐慌,但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有时候甚至还感到享受。
周围的蓝色一点一点褪去,展露出湛蓝的天空。黄小路直起身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广阔的草原上,深绿的生命之色远远地随风荡漾开去,而在身边不远的地方,有几座连在一起的蒙古式帐篷矗立在那里。
再看看自己,双手握住一把刀,身前是一根被劈得乱七八糟的木桩,看样子,自己所扮演的这个虚拟角色正在练刀。紧接着,他开始感知到了自己身体的状况:全身上下无比燥热,衣服完全被汗水湿透了,一阵阵剧烈的酸疼从手臂和大腿、膝盖一直延伸到整个身体,手掌心更是火辣辣的疼痛。他改为右手拿刀,举起左掌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手掌上全是磨破了的血泡,像针刺一样疼痛。
奇怪呀,黄小路想着,我选择的角色是一个贵族世子呀,怎么会在这里苦练劈桩子呢?他努力回想着游戏开始前所提示的背景资料:这个世界的名字叫做“九州”,一共划分为九块大陆,拥有自己的一套天空星辰系统和地理系统,种族划分也挺复杂的,比一般的游戏要设计得详细得多。但黄小路想,万变不离其宗,估计怎么也脱不开打怪升级泡美女杀魔头的路子,也就没有细看,在人物选择里匆匆挑了一个长相俊美的贵族世子,就进入了。他相信,以自己在游戏世界里浸淫十五年的丰富经验,世上没有他拿捏不了的游戏。
可是现在,他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并不只是因为该贵族世子没有打猎兜风或者抱着几个漂亮女奴寻欢作乐、有点不大符合常规套路,还因为身体上的种种酸楚感和疼痛感。通常的游戏都会尽量避免把痛感或其他不适感觉制作得过于真实,一般的疼痛都只是用一点点压迫感来替代。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刚跑完一万米又去做了一百个引体向上似的,简直全身都要散架了。
他扔下刀,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回过头时,一个身穿污秽铠甲的老年武士正在向他走来。这个武士头发已经花白了,精神却异常矍铄,腰间挎着一把巨大的狼头大刀,浑身上下带着一种让人生畏的气势。
“世子累了么?”武士沉声发问。
“是啊……累了。”黄小路很自然地点点头。
“不想练了么?”他又问。
黄小路愣了愣,意识到对方问的是他还想不想练刀。要说想吧,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练刀,因为在所有的虚拟现实游戏中,得到一本技能秘笈就能自然掌握一门高深的武艺;但要说不想吧,这个武士面相不善,没准会惹恼了他。他决定回答得艺术一点。
“有点累了,休息一会儿再练。”他说。
“是的,休息一会儿再练,”武士的脸上毫无表情,完全看不出他究竟是喜是怒,“那世子就好好休息一下吧,反正时间还长着呢。”
武士转过身,走回了帐篷,黄小路听到他在嘴里自言自语:“绵羊毕竟是绵羊,不会在一夜间变成狮子的。”
什么绵羊、狮子的,是在说我呢?黄小路有些纳闷。他又回忆起游戏的初始界面,有一个非常庞大的人物表,他在惊诧之后完全没有打算去看。他想,不外乎就是这个游戏的支线情节有丰富,有足够多的魔头要杀,足够多的师父要拜,足够多的美女要勾搭而已吧。但现在,他发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仅仅是眼前这个穿着肮脏铠甲的老年武士,似乎也有着很丰富的内心世界。
“奇怪的游戏……难道是有bug?”黄小路自言自语着,勉强站了起来,浑身上下还是疼得厉害。这种疼痛激发了他性格中的某种倔强。从小到大,黄小路从来不肯在任何游戏的难关面前屈服。曾经有一次,他在玩某个知名rpg游戏的某个无关紧要的支线情节时,因为缺少一样道具,无法完成任务。他几乎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走遍了所有地图,和每一个npc对话,探查了每一个房间或洞窟的每一处角落,最后一直闹到疲累过度昏过去。后来他才得知,那个支线情节在设计时存在bug,那个任务原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
眼下他本来已经打算退出程序重新看看游戏简介再做打算,那个武士带着点轻蔑的言语,反而让他不愿意退出了。他直起身来,重新握住刀,头脑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挥刀的方法,应该是游戏的这段进程自带的记忆。
长刀高高举起,歪歪扭扭地劈下,落在木桩上。他实在是太累了,手也太疼了,完全使不上力。但他还是咬着牙,努力以标准姿势握住刀,一刀一刀地狠狠向下劈砍。几乎每一刀劈出,带来的都是浑身的疼痛,如果是在现实中,黄小路早就放弃了。但现在,他不断地用“这只是游戏”“这身体是不属于我的,疼就随他疼吧”来安慰自己,咬紧牙关继续着这单调的动作。
不能让那个古怪的武士看不起我!黄小路奋力练着刀,耳朵里除了刀劈到木桩上那单调的声响之外,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一刀、两刀……十刀、二十刀……一百刀……他累极了,汗如雨下,每一口呼吸仿佛都带着烧灼感,刺激着疼痛的胸腔和肺叶,两条胳膊和两条腿好像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了。
“世子,休息一会儿吧,不要太拼命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太阳快落山了,先去吃饭吧。”
黄小路悚然扭头,才发现自己过于专注,没有留意到这个相貌和善的贵妇人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他喘了口气,抬头看看正在缓缓下坠的夕阳,忽然之间,他感到那片血红色在无限地扩大,遮挡住了他的眼睛,遮挡住了这世界上的一切。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难受。好难受。全身就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炙烤一样,似乎血液在沸腾,每一根血管都在熊熊燃烧。黄小路一辈子都没有这么难受过,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在玩一个游戏,竟然能玩成这样。
他想要张开口呼喊“退出”或者“结束程序”,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就连嘴唇都无法动弹一点。耳朵里充塞着各种乱哄哄的声音,就好像有一只野兽在凶猛的咆哮,咆哮声中,他隐隐可以听到一些只言片语:“该怎么办?”“好像是血厥,世子看来是没救了……”“还不快去请大君!”
世子看来是没救了?黄小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也就是,自己所扮演的这个叫做“吕归尘”的人物即将死去。他玩多了游戏,自然也体验过许多回在虚拟游戏中死去的经历,那些都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眼前一黑,随即被强行退出程序。一个悬浮的窗口嘲笑着他:“小样儿,又被我打败了吧?回去好好练练再来吧!”
但如果在这个九州世界里死亡呢?体会着从来未曾体会到的痛苦煎熬,黄小路的头脑反而更加清醒和活跃。如果痛苦、疲劳等等感觉都能如此真实地被大脑所捕捉,那么死亡会是什么概念呢?还会是轻轻松松地黑屏弹出吗?
他的心脏突然猛地一下抽紧了:我明白了!李彬的发疯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一定是在游戏里被杀死了!也就是说,在这个游戏里死亡的后果就是——现实世界中的玩家会变疯!
那一瞬间黄小路只觉得浑身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不存在了。我要在游戏里死去了,然后我会变成一个疯子,从此再也不能享受到人生的快乐。辅导员会用沉痛的表情宣布系里第二个玩游戏玩到精神失常的学生的出现,同学们会发出一阵事不关己的嗟叹,然后任由自己在精神病院里孤独一生。
我不要这样!黄小路无声地呐喊着,努力调动着全身的细胞,希望能张口喊出那一句“退出”,但是身体仿佛不再属于他了。虽然嘈杂的声响还在灌入耳膜,但他就是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挪动。
一切都将这样结束吗?他绝望地想着。我才只有十八岁,我刚刚上大学,我还有很多游戏没有玩过,我他妈的甚至还没有交过女朋友,就要这样因为一个游戏而变成疯子?我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就要终结?
那一刻深深的悔意充斥了黄小路的整个心胸。他甚至开始想,如果我能侥幸不变成李彬那样,我宁可不再逃课,认真学习,每周日低着头像孙子一样让辅导员训……
黄小路胡思乱想着,在想象中让自己呼天抢地泪流满面。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到眉心一痛,有什么极其尖锐的东西刺破了他的额头,紧接着,遍布全身的巨大压力仿佛是得到了发泄的口子,一下子倾泻而出,浑身上下登时轻松了许多。紧接着,他的身体暴躁不安地从躺着的病床上跳了起来,眼睛也睁开了。
透过一片迷蒙的血雾,他看见病床边挤满了人,一个相貌威严、身形魁梧的中年人正在试图阻拦他。他的气势无比威严,但目光中却有着抹不去的慌张和关怀,他的嘴里喊着:“阿苏勒!别动!”
这一刹那,黄小路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这两个字。他隐隐回忆起自己那一次因为玩游戏而昏迷,醒来时已经在医院里,坐在床边的父亲眼里也有着相同的目光,那种无法割舍的血浓于水的目光。虽然父亲平日里在自己面前总是不苟言笑,虽然他除了成绩单外几乎很少过问自己其他的事情,虽然自己经常总是只能在要生活费和学费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但在那一刻,黄小路深深地体会到:这就是我的父亲。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沉浸在对过去的感叹中了,这个身体虽然能动了,却仍然在不断地流血,肯定支撑不了太久。黄小路努力张开嘴,在横飞的鲜血中拼命大叫一声:“退出程序!”
血雾消失了,乱哄哄的人群消失了,有着父亲般目光的中年人也消失了。黄小路甩掉头盔,失魂落魄地坐起来,伸手在自己的身上检查了许久,确定没什么伤口。然后他开始背诵物理公式,背诵英语课文,以证明自己的头脑是清醒的,没有变成李彬那样的疯子。最后他突然趴在床上,深深埋着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不只是为了刚才那千钧一发的惊险,而是为了濒死之际那些不断回旋在头脑里的念头。就在十分钟之前,他还在对这个游戏恨之入骨,然而现在,他却有那么一点点感激这个游戏。他发现,人真的只有濒临绝境的时候才能体会到活着是多么美好,只有在面临失去的时候才能发现自己原本拥有的有多么宝贵。
他怔怔地回味着那些无法再重复的奇特体验,一个巨大的疑问慢慢出现:到底是谁制作了这款游戏?和其他的游戏不同,这个游戏进入时没有任何厂商标志,没有任何工作室logo,没有任何制作人员名录,只有空荡荡的“九州”两个大字。这张光碟背面没有任何印刷,黄小路也没有在李彬的房间里找到任何相关包装。现在李彬已经精神失常了,也没办法再去找他问了。
黄小路回味着自己在这个诡异的游戏中所经历的那几幕场景,逼真的伤痛乃至于死亡,充满真实感的人物,被逼着练刀以及差点死掉的主角……这个世界处处透出和一般的游戏所不一样的地方。虽然刚刚经历了由生到死的惊险历程,他却忽然发现,这个游戏对自己有着别样的诱惑性。他开始有点理解李彬之前所说的话了,这的确是一个“相当牛逼”的游戏。
三 魔鬼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黄小路的行为相当反常。当他出现在高数课的课堂上时,他的同学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哟,你长得还真像我们班的黄小路。”
黄小路报以宽容的微笑,他本来就嘴笨,也没办法想到什么词儿去回应。然后他意识到,除了周日的晚点名,自己的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公众视线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经历了在九州游戏中的那一幕由死到生的惊险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必要做一点改变。也许自己不必要每天把自己窝在出租房里,憋到自己的脸色比僵尸还白,也不必要把所有的时间都扔给游戏。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对其他的游戏失去兴趣了。那个一出场就濒临嗝儿屁的贵族少年强烈地吸引了黄小路,让他很想在这个庞大的游戏里挖掘出一些什么东西,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想要知道那个少年的命运,也想要知道其他人的命运,想要知道那块大陆上还有些什么事件发生。
他去医院看过一次李彬。李彬被关在病房里,身上裹着束缚衣,嘴角流淌着唾液,失神的双目注视着遥远的虚空。黄小路没能得到准许进屋,因为担心李彬会受到刺激,他无法与之交谈,只好向医生询问李彬的状况。
“病人还具备一些基本的生存机能,比如进食、排泄等,但除此之外,他对外界没什么反应,”医生告诉黄小路,“倒是有些时候,他会无理由地突然狂躁起来,或者产生惊厥。”
黄小路想了想:“他在害怕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些什么?”
医生回忆了一下:“都是些很凌乱的词句,说得最多的就是‘杀了我吧’,除此之外,有一次他还喊了一句什么什么依然在。”
“什么依然在?”黄小路追问。
“说得太快,值班的护士没能听清楚,”医生摇了摇头,“但是护士说,当时他的表情很难得地显得很平静,甚至还有点肃穆。”
黄小路扭过头,看着玻璃窗里的李彬。李彬依然满脸的茫然,身体不安地轻轻颤动着,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恐惧所深深压迫着。他心里一阵酸楚,谢过医生之后打算离开,没想到就在这时候,李彬突然又发作了。他从床上滚到了地上,开始高声呼喊起来。
“指环!把我的指环还给我!”李彬声音凄厉,尖锐刺耳,“我的指环!把我的指环还给我!我错了!”
医生护士都匆匆赶进房里,黄小路被要求立即离开。他没有办法,只能郁郁地离去,耳朵里始终盘绕着李彬的尖叫:“我的指环!我错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黄小路始终心不在焉,李彬的呼喊在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指环?依然在?那究竟是什么呢?还有李彬说“我错了”,他什么地方错了呢……
晚上的时候,他终于抵制不住那种诱惑,再次回到了出租屋里,打开了游戏机。冗长的读盘结束后,他把头盔戴到了头上,那两个仿佛还在滴着血的大字“九州”再次浮现出来。
再次进入人物选择界面,几百个人物的3d模型密密麻麻排列着,等待着黄小路的挑选。他回想着自己第一次挑选到那个叫做“吕归尘”的人物时的心理活动,之所以挑中这个角色,是因为这个人很年轻,而他玩游戏时很享受的就是那种不断升级、不断获得新技能、新力量的过程,所以才挑中了这个角色。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君王的儿子竟然一出场就要受那么多苦,甚至于要在死亡线上挣扎,真是足够讽刺。
所以这一次他想要换一种思路,直接挑选一个武艺已经成型的角色——至少他不用再去劈砍树桩了。人物选项中给出了不少看上去成熟稳重的中年武士,一个个都气度不凡,这其中包括人类,也包括九州世界里的一种特异种族——可以飞的羽人。他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每次乘坐飞机时的紧张心情,并没有去点选羽人,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身材魁伟有力的人类壮年武士,旁边的提示说明此人属于“蛮族”的青阳部落,和吕归尘一样,都是游牧民族。毕竟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纵马驰骋是每一个热血少年的梦想,他希望自己能够满足这个愿望。
黄小路发出了游戏开始的指令。
蓝光散尽之后,黄小路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宽大的营帐里面,周围站着一些侍从,都耷拉着眼皮,不敢向他多看一眼。他松了口气:至少不会有人来逼我练武功了吧?
他站起身来,走到营帐中央,观察着放在那里的沙盘。沙盘上摆放着一些棋子,显示出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看上去,两边的兵力相差不大,己方的兵力大约多出两成,但是两军相距已经很近了,一场大战恐怕将要一触即发。
黄小路连忙检查自己的身体,这是一具非常强壮的躯体,绝不似吕归尘那样病病歪歪,布满手掌心、尤其是指节上的老茧说明此人经常使用刀剑。果然,他的腰间就挎着一柄长刀。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刀来,刀长约四尺,身上刻着古老的花纹,刀锋上映出洌洌寒光,伸指一弹,刀身微颤,发出沉稳的颤音。这是一把好刀。
黄小路尝试着挥舞起这把刀,立即发现自己的肌肉记忆里已经完全包含了一套相当刚猛的刀法。他只是信手挥动,就能把这套刀法使用到圆转如意,劈砍、刺削、横斩、防御……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行云流水,和那个只会砍木桩的吕归尘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他看见桌上放着一壶酒,刀锋一伸一缩,已经把酒壶稳稳地取在了刀身上。刀身微侧,一股辛辣的烈酒直接倒入咽喉,好不痛快。借着酒劲,他的刀法更是锐不可当,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呼的劲风,令他的心里充满了强烈的快意。
等到兴尽收刀,他才发现营帐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从衣着打扮来看,应该是自己的下属。他们都恭恭敬敬地守在营帐门口,在自己舞刀的时候一言不发,结束之后才走了进来屈膝向自己行礼。
“大君!紧急军情!”为首的一名将领跪在地上汇报说,“敌方澜马、阳河二部的援军共计两万人已经抵达铁线河,与九煵部大部队会合,总兵力已经达到七万人,比我方多出一万多人。”
“九煵部还勾结了夸父族,我们在西北部的斥候刚刚回报,目前有大约五千名夸父战士已经压到了殇州和瀚州的边境,在火雷原中部聚集,随时有可能突破两州的边境直取瀚州腹地,而我们在边境已经没有多余兵力可以调动。”另一名将领汇报说。
听上去,自己所在的青阳部落形势不太妙,光是正面敌人的兵力就已经超越自己了,更别提边境还有五千夸父。按照这个世界的基本设定,夸父族是一个巨人的种族,无论块头还是力量都远远超过人类,五千名夸父的话,恐怕可以抵得过好几万人类的军队。但不知怎么的,也许是这个角色的性格中被赋予的那种强硬个性,黄小路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紧张害怕,正相反的,有一种兴奋从心底深处涌起。这绝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种真正的兴奋,就好像敌人越强大,他就越开心一样。
“听起来,人数不少,”黄小路淡淡地说,“你们害怕了吗,青阳的儿男们?”
将领们全都肃然站定,高声回答:“追随大君,万死不辞!”
他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这才是我青阳的子孙!我们青阳的男人,都是开弓射出去的箭,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什么是退缩。澜马、阳河、九煵,人数虽多,在我的眼里,也不过是一堆只会搬沙子的蚂蚁罢了。明天,我们的刀会让他们知道,青阳才是这草原上的霸主!”
将领们齐齐拜服于地,一齐重复着最后一句话:“青阳才是这草原上的霸主!”
黄小路对自己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相当惊讶,他平时和同学交谈都很难超过两句话,如果面前站的人多了,更是会紧张到不知所措。他开始有点明白了,这个游戏中设定的角色,都并不完全是一张白纸,当自己选择了角色之后,相应的性格也会有一部分移植到自己身上。所以自己扮演吕归尘时,会突然爆发出那么执着的坚韧力量,练习刀法一直到昏迷血厥。而现在,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带有一种人莫予毒的强势力量,好像天生就是站在最高处的那种人。虽然明知道这个游戏里的感觉是真实的,受伤会很疼,死亡甚至会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但不知怎么的,这个人物的性格影响着他的情绪,让他没有一丁点害怕和犹豫。
真爽,他想,在这样无比真实的幻境中扮演一个英雄的领袖,太带劲了,比在那些干巴巴的打怪升级游戏里诛杀怪兽好玩多了。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了,明天,一定要大开杀戒!
他几乎一夜都没有睡着,在毡毯上翻来覆去,惦记着即将到来的大战,天明之后也丝毫没有感觉到困倦。他喝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羊奶,吃掉了一条烤羊腿,只觉得精力充沛,浑身上下都涌动着某种强烈的杀意。
按照九州世界的基本设定,蛮族是一个比较直性子的民族,即便是在战场之上,也没有华族人那么多的诡诈机巧。双方都将兵力投入到了正面战场,一上来就是血肉横飞的正面绞杀。
黄小路背后背着七八把长刀,一马当先地杀入敌阵。在各种虚拟现实游戏里打滚多年,他出手砍人时的心态异常平和,动作也很稳定,毫不慌乱,把刀法中的种种精妙之处都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出来。这个人物力量奇大,反应迅速,眼疾手快,马术也异常娴熟,天生就是一个马背上的战士,片刻之后,已经有十多名敌人被他一个人杀死,而青阳部也因此而士气大振,三军用命,虽然人数少了一万人,仍然渐渐占据了上风。
这个战场设计的真实性让黄小路十分惊讶。每一刀劈出去划开敌人盔甲的触感,切开皮肉的轻响,鲜血涌出时的浓烈血腥味,落马的战士被马蹄踏断骨头所发出的惨叫……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真实,比之其他游戏里一拳打出去敌人就灰飞烟灭的场景,其逼真感实在不知道提高了多少倍。
而那种鲜血的味道不断扑入鼻端,也让他不知不觉中愈加的兴奋。每一刀挥出去,他都渴望着能砍出更深的伤口,让敌人滚烫的热血直接喷到自己的盔甲上,把自己的全身用血液染成鲜红色。他渐渐感觉自己已经和刀融为一体,再也没有任何的阻碍,每一具倒下的尸体,都能令他的激动再增加一分。不知不觉中,死在他刀下的敌人已经超过了五十个。他一个人就杀死了五十多个敌人。
当他再次一记横斩把一名冲上前来的步兵的头颅生生切下时,那种遍布全身的快乐终于让他忍不住抬头仰天,发出得意的狂笑之声。但他忽略了一点,他仍然在战场中,身边仍然包围着数以万计的敌人,随时想要取他性命的敌人。
嗖的一声,一只冷箭从远处发射出来,从人群的夹缝中穿过,稳稳地命中了他的右胸。他只觉得胸口一凉,接着一阵剧痛,半边身子失去控制,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惊呼声中,青阳部的战士们蜂拥而上,年轻人们不惜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成壁垒,抵挡住敌人的冲击,把他救了下来。而敌方三个部落的战士们士气大振,一起发出了呼喊声:“依马德落马了!”“依马德落马了,青阳崽子们完蛋了!”他们重新发起了潮水般的冲击,逐渐抢回了上风。
黄小路,或者说这个叫做“依马德”的角色,右胸中箭,鲜血汩汩地从伤口处流出,染红了他的右半身。他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已经力不从心,部将们拼命按住他,不让他挪动。
“大君!请速速回去包扎伤口吧!”一名部将血红着眼睛大吼道,“这里有我们!青阳部不是只有大君一个男子汉,有我们在,这些绵羊一样的敌人不堪一击!”
这话显然只是安慰性的,精神领袖依马德被射下了马,已经重挫了青阳部的士气,而敌方则一鼓作气攻了上来,兵力上的优势逐渐展现。尤其是青阳部的左翼,在澜马、阳河二部两万精兵的轮番冲击之下,已经快要抵挡不住了。
黄小路心里悔恨交加。如果在那一个瞬间,自己没有得意忘形就好了。战场上果然是容不得半点疏忽啊,如今这一箭把自己变成了废物和累赘,不但不能上马作战,还得连累己方分兵来保护,而对士气的打击更是无法估量的。血的气味仍然在飘入鼻端,但嗜血的战士已经无法站立起来了。
我要站起来,我要继续杀人,我需要那鲜血的气息……重伤之下的黄小路精神恍惚,脑子里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叫喊着。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突然之间,他感到脑海里那叫喊的声音变得更响亮了,而且音量越来越大,直到彻底掩盖了战场上的喊杀之声。而眼前则有一团血红色在扩大,无限地扩大,终于整个视野中都只剩下了这种血的颜色。
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接着是一阵狂野的跳动,就像是要从胸腔里蹦跳而出一样。随着这一阵异样的脉动,他感觉胸口的疼痛开始减弱,越来越弱,直到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的存在。与此同时,沉重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甚至感觉不到分量的存在,一种奇异的力量从体内生起,就像是一团蔓延的野火,迅速点燃了全身。
他跳了起来,这个叫做依马德的男人跳了起来,伸出手握住胸口的长箭,用力连着箭头一起拔了出来。带着血的箭支丢到地上的同时,他胸口血肉模糊的伤口竟然已经开始愈合了!
黄小路随手抢过一把刀,也不去牵马,就这么迈开双腿冲入了战阵。在他的身前,一名骑士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他冲过来。他并不停步,手中的长刀挥出,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突然间血光冲天,这名骑士已经连人带马被这一刀砍成了两段!
黄小路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挥舞着钢刀重新杀入人群中。这一次,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血红的一片,而身体燥热得十分难受,仿佛只有血液飞溅到身上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一丝清凉。手中的钢刀浑似没有重量,身前的敌人一个个都好像是纸做成的,只需要用刀轻轻一划,就能被撕成两片。而敌人的攻击也一下子变得如同蚊虫叮咬,他甚至不需要去刻意地躲闪,敌人的刀枪在他身上造成的伤口能够瞬间自己痊愈。
澜马、阳河和九煵三部的士兵们都惊呆了。他们也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都是草原上成长起来的钢铁汉子,但却一辈子都没有见到过这样血腥的屠杀。依马德就像是一团滚入草原的熊熊烈火,所到之处,青草和泥土都被烧得焦黑。
好痛快啊,黄小路在心里满足地想,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痛快过。那股凛冽的杀意已经充斥着全身的每一处毛孔,随着他的举手投足发散到空气中,与浓浓的血腥味溶在一起。在他的带领下,青阳部的士气被重新激发出来,而敌人面对着这砍瓜切菜般的杀戮完全无力回击,阵线很快就在青阳的冲击下全面崩溃。
青阳取得了完胜。黄小路并不太清楚这一战的意义在哪里,他所知道的是,自己在这样的杀戮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快乐。现在虽然战役已经结束了,他血管里的血液却依然在熊熊燃烧,没有半点冷却下来的意味。那种嗜血的欲望还在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里来回流转,就像饿狼不断磨动的牙齿。
战场上到处是断肢残骸,空气中血的气息令人作呕。黄小路手中提着刀,站在尸堆血海中,心里愈发的茫然和空虚,那种杀戮的欲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了,但敌人已经退去。
他正在烦躁,一名己方的青阳士兵走向他,不知道嘴里说了句什么。他根本听不清对方说的什么,只知道这一声更令他烦心。突然之间,他不由自主地举起刀,挥出一个漂亮的圆弧,这名士兵的头颅飞上了天空。
我杀了自己人!黄小路在心里吃惊地叫道。但他只能在心里叫而已,嘴上已经无法控制了,只是发出连续的咆哮之声。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继续着运动,手里的大刀连续劈出,竟然朝着自己人展开了持续的砍杀。
青阳部的兵士们一来猝不及防,二来也无法向着带领自己取胜的大君还击,一片混乱之中,已经有十多人被他杀死。其余人不知所措,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远远逃开,尽量避免和他接近。
我这是怎么了?黄小路想要喊,却根本不能控制喉咙,更加无法控制身体。在他的身前,刚才还在并肩作战的部下们只能仓皇逃窜,血红色的天幕仿佛在发出响亮的嘲笑声。
魔鬼!这两个字在心里蹦了出来。这个叫依马德的人,是一个伟大的战士,却同时也是一个可怕的魔鬼。他拥有着一种可以被激发出来的超人的体质,却无法自如地控制这种能力,于是便成了只知道无休止地嗜血屠杀,却连敌我双方都无法分辨的魔鬼。
或者说,疯子。
黄小路也不知道依马德到底砍杀了多久,杀死了多少自己人,他只是一直在等待,无奈地等着这股疯狂的杀人之血冷却下来。当他终于觉得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总算能够自主地发出声音后,他无奈地大喊了一声:“退出!”
四 风雪
又是一次失败的经历。摘下头盔之后,黄小路怔怔地想。这一次,依马德不像吕归尘那样孱弱,他是一个狂暴的战士,能够在敌阵中呼风唤雨予取予求。但和吕归尘一样,他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吕归尘险些死于血厥,依马德却险些在狂血的驱使下杀光自己的部属。对于一个追求完美的高级游戏玩家来说,这样的结果显然是失败的。
“你想要告诉我什么?”黄小路盯着闪动的荧光屏,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人生永远不由我们自己掌控吗?”
这之后黄小路又抽时间尝试过其他的一些角色,非常奇怪的是,这些角色的经历都不能让人如意。比如他尝试了一下羽族,选择了一个武功高强、年轻有为的羽族游侠。结果这个游侠是个穷光蛋,拥有着一间破破烂烂的事务所,三天两头被人打上门来催债,顿顿都只能啃冷馒头,搞得黄小路苦不堪言。
他又尝试着选择了一名皇帝,心想我总算可以享受一点点锦衣玉食的生活了吧?没想到一出场,他就发现自己坐在一架马车里,带领着数量很少的御林军跑出去诛杀一个什么什么反贼。而当他的这只小部队来到反贼居住的“离公府”的时候,对方涌出了上千名赤色衣甲的精兵,黄小路长长叹息一声,在那汹涌的赤潮彻底淹没自己之前及时喊出了“退出”,避免了一场厄运。
皇帝当不成,在乱世里当一个土匪享点福行不行?于是他又扮演了一名悍匪,率领着多达五千人的部队横行一方,快意无边。可惜享福没享到几天,在攻打一座城池的时候,守军里杀出了一名神箭手,不顾对面有着几千土匪,硬生生朝着自己冲过来。这名神箭手的前两箭都落空了,黄小路的第六感发作,知道第三箭非同小可,堪堪在那支箭的箭头射穿自己额头前的一刹那大吼一声退出。放下头盔时,他发觉自己浑身都是冷汗。
他甚至还尝试过平民生活,选择了一个先祖曾做过皇帝,但现在已经没落为平民的中年男子,心想我在平淡的日子里观察一下这个九州世界也好。结果刚刚进入场景,他就发现自己正双膝跪在一块搓衣板上,膝盖生疼,头顶上还顶着一根蜡烛。正在莫名其妙,房门打开,一个长得还算不错、但满脸凶悍之色的妇人闯将进来,手中拿着一根又粗又长的木棍,嘴里怒吼着“看你还敢不敢再去凝翠楼”。黄小路对那根木棍叹为观止,在其触及到自己皮肉前赶紧喊了退出,心里纳闷了许久:这个九州世界难道是个母系氏族社会么?
其他的选择也都大同小异。总而言之,这个九州世界里有名有姓的角色似乎都处在各种各样的苦难和磨难之中,总是没有办法让他体会到那种顺利游戏、一升级到底的快感。但这一次次的经历反而使他更加沉迷于这个世界。作为一个游戏高手,他绝不愿意向任何一个游戏妥协,何况这个九州游戏每进入一次就仿佛多露出了冰山一角,那种庞杂繁复的程度黄小路前所未见,让人很想一窥其全貌。
李彬的状况渐渐得到了控制,基本上不再有狂躁和惊厥的症状了,而且也慢慢开始对外界信息有了反应,于是被允许回家调养。黄小路去看了他几次,李彬还能看着他咧嘴傻笑,但他并不敢追问李彬那张光盘或者“依然在”“还我指环”“我错了”的事情,生怕因此而让好容易平静下来的病人又遭受刺激。
“你或许是因为游戏里被杀才变成这样的,可你到底在念念不忘一些什么呢?”黄小路扶着李彬在他家的院子里走路,心里暗暗地问。阳光下,李彬的脸色红润,动作也并不显迟钝,但是目光里仍然有着几分旁人猜不透的迷茫和悔恨。黄小路想要弄明白这一切,唯一的办法仍然只有在游戏当中去寻找。
入夜之后,黄小路再次戴上头盔,对着那满屏幕的人物发呆。过去若干次的惨痛经历已经让他产生了心理阴影,让他看到人物列表就开始发憷。皇帝、贵族、侠客、将军、平民百姓……好像无论怎么选择,后果都很悲剧。但他又实在忍不住想要跨进这个世界,想要了解这个世界。
他无聊地用手指划拉着那长长的人物列表,当拉到尽头之后,忽然眼前一亮。他看到了一个过去没有留意到的选项:自建人物。也就是说,可以设定某个人物从零开始,黄小路盘算着,由于这个人物是设定之外的新人,不会有什么固定的命运在等待他,也就应该不至于一亮相就跪搓衣板或者劈木桩什么的。
他进入了自建人物的选项,输入名字后,首先要设定人物外形。按照以前的爱好,他多半会设定一个身高一米八五以上高大英俊的帅哥,但面对着这个未知深浅的游戏,他却多了几分顾虑。
“还是别弄得那么醒目比较好,”他嘟哝着,“好像越醒目的越遭罪。”
他把身高定在了一米八以下,相貌也弄得稍微平凡一点,武功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在可选范围内尽可能调到最高,尽管这个最高估计也很有限。然后开始选择职业,系统给出了一些门派的名称,比如天驱武士、天罗山堂、辰月教、天然居旅者、长门修会修士等等,附有一点简略的介绍。黄小路大致阅读了一下,了解了这些组织的基本情况,神秘的辰月教和冷酷的天罗山堂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正在这二者之间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忽然浑身一震,“啊”地一声惊叫了出来。
他看到了天驱武士的外形示意图。从立体画面上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天驱武士的大拇指上戴着一个铁青色的扳指,看来是拉弓用的,但这个扳指立即让他想到了点什么。
“指环!把我的指环还给我!”那是发了疯的李彬的呼叫声。而这一刻,黄小路终于明白过来,李彬口中的指环指的是什么了——就是天驱武士套在拇指上的这个扳指!更加让他激动的是,天驱武士的简介里有这么一句:“……天驱们通常以‘铁甲依然在’作为彼此联系记认的切口。”
铁甲依然在!李彬想说的就是这句话!黄小路兴奋不已。他意识到,天驱武士是一把钥匙,也许可以就此找到李彬所念念不忘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天驱武士作为自己的职业,至于“出生地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根据之前的经验,好地方未必有好的遭遇,坏地方未必一定是坏的运气。所以他最终点选了随机。
接下来的一条警示吓了他一跳:“警告!选取随机自建人物将不能随时退出,只有在特定退出点才有效,请慎重考虑。”
是该慎重考虑,黄小路想,血厥而死、发狂而死、被逆贼杀死、被老婆大棍子砸死……这些可怕的经历,假如没有随时退出,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拯救自己。而如果选择了这个随机自建人物,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游戏来掌握了。
他忽然想到,李彬也许就是接受了这个条款,才在游戏里遭遇到了没顶之灾的吧?但想到李彬,却有另外一种勇气涌上了心头。黄小路知道,自己是一个不擅长交际的人,身边几乎没有几个朋友,李彬就算是其中和自己特别要好的那一个。他还记得自己在校外租房子的时候,李彬偷出了父亲的小车来帮自己运东西,结果半道上车子不小心蹭花了。自己很不好意思,想要掏钱,被李彬一把挡下来:“咱俩算计这个干吗?”
现在就由我来替你算计吧,黄小路想,我来找到你想要的指环。
蓝光散尽后,黄小路揉揉眼睛,站了起来。一股寒意立即穿透了衣服直达身上,让他不自禁地哆嗦起来。在连打了四五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之后,他揉揉鼻头,看看身边,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大大的雪花一片一片从空中落下来,又被呼啸的狂风吹得满天乱飞。跺一跺脚,地面冻得相当硬实,全都是坚冰。天空中浓云密布,太阳也显得灰蒙蒙的,好像一点热量都没有。
糟糕了,黄小路叫苦不迭,肯定被系统随机发配到殇州这鬼地方来了!按照九州的地理简介,殇州就是一个长年冰封万里的高原,约等于青藏高原的高寒地带,是个要命的地方。早知道就选择宛州、宁州之类的地方了,至少不至于一出来就被冻死……
黄小路拉紧了身上的棉衣,一步一步地在冰雪中艰难跋涉,他感觉身上厚厚的衣物就好像不存在一样,冷风刮过就彻底凉透了,似乎哈出来的白汽都会迅速凝结成冰掉在地上。幸好当初设定武力值的时候一切都选了最高,这个身体还算是强健,能够迎着风勉强前行。
走出去二十多分钟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专门用来给商队、行人避风的山洞,于是一头扎了进去。殇州虽然高原苦寒,但蕴藏着很多价值不菲的珍稀药物和矿物,所以每年仍然有不少人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寻找发财的机会。而殇州气候复杂,暴风雪刮起来的时候,就算是砖石结构的房屋都支撑不住,所以这种就地取材的避风山洞就成为了旅者的必需。
黄小路实在很庆幸自己在看设定的时候,对殇州的设定多看了几眼,才知道来寻找这种山洞,不然说不定只能在冰天雪地里变成一个僵硬的塑像。他在山洞里找到了前人放下的柴薪和一些简单的灶具,生起了一堆火,顺手再烧了一锅热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觉得身体温暖起来了,然后一碗热水下肚,只觉得人生中最惬意的时刻莫过于此。
这一类的山洞中通常会在某块平整的洞壁上刻下地图,方便来这里歇脚的人校正方位。黄小路搓着手,在山洞里搜寻着,很快找到了简便的示意图。结合着之前硬记下来的大致的九州地理,他发现自己正处在殇州东北部的蛮古山脉附近,这基本是整个殇州气候最恶劣的地方,终年狂风怒号、冰雪封天。但黄小路知道,自己被扔在这样的地点“出生”,必然是有其理由的。
他在身上掏摸了一阵,果然找出一张纸页,打开一看,里面写了几行字:“黄小路:与谢子华、哈骨塔因会和,一切行动由谢子华指挥,只可协助,不可自作主张。”除此之外,怀里还有一个铁青色的指环,无疑是天驱武士的记认标志。
他一边把玩着这枚做工挺粗糙的指环,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精干的华族中年人,另一个是一个魁伟的夸父,黄小路知道,这是系统赋予他的记忆,那就是谢子华和哈骨塔因的形象。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关于这两个人到底在哪儿的提示。
他再去看了看地图,离此地向南大约五六里的地方,有一处比这里大得多的山洞,通常被作为其他族类和夸父族之间的一个临时交易点。那里一般会多聚集一些人,到那里去可能可以打听到关于谢子华和哈骨塔因的消息——假如他们确实在殇州的话。
只是好容易暖和了那么一会儿,又要重新回到怒号的风雪中,实在让人有些畏惧。五六里在平原地带是一个很近的距离,但在高原的冰雪当中,这是相当漫长的一段路。但黄小路也没有办法。他找到之前在这里歇脚的人留下的一些干粮,就着热水嚼了一张饼,苦着脸打算上路。
就在这时候,山洞口忽然又钻进来一个人,黄小路抬眼一看,心里有点发紧。那是一个高大的夸父,按照黄小路熟悉的计量单位,至少得有三米高,全身上下裹着粗糙的兽皮,看面相就足够吓人,更别提手里还提着一把巨大的石斧。他下意识地往山洞的角落里挪了挪,虽然这个山洞再钻进五六个夸父也还算宽敞。
夸父靠着洞壁站立,目光扫视着,看见了黄小路。黄小路心中忐忑,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也不知道夸父语的“你好”该怎么说。倒是夸父二话不说,向前迈出两步,轰地一声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黄小路战战兢兢地靠近,才发现夸父的腰间有一道非常深的伤口,自己几乎可以把手臂都放进去,上面的鲜血已经结成了冰渣。他愣在原地,就想要离开山洞不去搭理,反正这个夸父从脸型来辨别也不是他要寻找的哈骨塔因,大可以任由他死在这里。
但专业游戏玩家的敏感性告诉他:游戏里突然出现的这种npc绝不是全然无用的,很可能有一些关键的线索或者道具需要他来提供,如果就此离开让他死在洞里,这条重要的线索很可能就断了,而自己现在正在玩的,是一个不允许读档的游戏,每一步都必须计算精细。想到这里,他七手八脚地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汗巾、钱币(在九州里分为金铢、银毫、铜锱)、火折……终于到最后摸出了一瓶药膏。闻了闻味道,他不太确定地认为,这应该是某种外伤药膏。
他又烧了些热水,先替夸父洗净伤口,然后涂药。夸父的伤口很长,这一瓶药膏足足用了三分之一才算涂好。然后他把一碗水灌进夸父的嘴里。过了一会儿,夸父慢慢地醒了过来。
“谢谢你,小人。”夸父用生硬的通用语(被称为东陆语)说,声音听上去还很虚弱。
“别客气,”黄小路说,“你怎么伤的?要我帮你通知你的族人吗?”在游戏里对着虚拟人物说话,黄小路会觉得自在得多,也不会像现实生活中那样惜字如金。
“不必了,我的族人……已经都没有了,”夸父说,“部落毁了,我是最后一个逃出来的。”
黄小路心里一惊:“什么人那么厉害?其他夸父部落?”
夸父的回答让他更为吃惊:“不是……是人类。他们假装成商队和我们友好相处,昨天夜里,他们在宴会的食物里下了毒,然后等到我们都没了力气,才下手的。我正好胃疼,没吃什么东西,所以才能幸免于难,逃了一夜逃到这里。”
什么人类敢于跑到殇州来暗算夸父部落?黄小路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人类和夸父的战争通常都发生在殇州和瀚州的交界地带,而蛮古山脉,通常都是夸父的领地,向来没有人类敢于在这里造次的。
“你能猜到是谁干的吗?”他问。
“他们一定是和铁牙部落有关系的那批人类,从东陆来的密使,”夸父说,“铁牙部落联合了几个部落,想要和东陆的华族人类皇帝结盟,共同进攻瀚州的蛮族,但遭到了其他一些部落的反对,我们银岩部落就是反对最激烈的。”
黄小路大致明白了,这不只是部落间的仇杀,还涉及到复杂的政治因素。那个什么东陆华族的皇帝,想要联合夸父的力量从西面和南面夹攻瀚州的蛮族,而夸父内部显然分化很厉害,并不能形成统一的意见,于是产生了这样的政治刺杀。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此事会不会和自己的任务有关?他大致了解,天驱的宗旨之一就是制止战争,而夸父如果和华族人类联手,将会形成一个很可怕的战争格局,天驱应该不会坐视不理。
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抱歉我得走了,我去找我的同伴。”犹豫了一下,他又补充说:“也许我们能想办法阻止铁牙部落。”
“你是一个天驱?”夸父忽然眼前一亮。
“我是的。”黄小路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掏出了指环给他看。
夸父艰难地伸出巨大的手掌,轻轻握住了黄小路的手:“请想办法制止这场结盟。虽然这么说很自私,但我们夸父不爱说谎话,我不希望我的同族们卷进和自己无关的杀戮中去。”
“我会尽力的。”黄小路点点头。
夸父的手掌收回,猛地一用力,把自己裹在上半身的那一整张兽皮撕了下来,递给黄小路:“你穿的衣服太少了,你们人类的布料和棉花顶不住殇州的风雪。把这张狰皮围在身上,可以保暖。”
不管怎么样,这个npc至少保证了我不会被冻死。当披上这件还带着夸父体温的兽皮时,黄小路带点自嘲、也带点感激的想到。
尽管多了一张防风的兽皮,高原雪地上行走仍然困难重重,双腿不时陷到没过大腿的积雪中,而高原稀薄的空气也让他很快就开始气喘吁吁。幸好走了一阵之后,风渐渐停了,行路才稍微变得容易了一点。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当做集市的大山洞,兴奋地赶紧跑了进去。山洞里非常温暖,早就有人点燃了足够的篝火。他走了进去,看见山洞里一共有三拨人,两拨人类的行商,一拨夸父,各自守着一个火堆。他走向了其中一队行商。
“小伙子,到这里来坐!”一个秃顶的老头热情地招呼着他。他道了谢,在火堆边坐下,脱下已经浸透冰雪的靴子,一边暖脚一边烤干靴子。
“这张狰皮相当好啊。”老头看来是个识货的商人,一眼就注意到了黄小路身上的狰皮。
“这是一位夸父朋友送给我的。”黄小路说。老头的这句话提醒了他,万一那群夸父中有人认识这张皮,只怕还是麻烦事。他不动声色地脱下狰皮,垫在身后。
山洞里虽然人多,气氛却有点沉寂,大家都围着各自的火堆默不作声,自己人之间也很少交谈。倒是那个秃顶老头不一会儿就开始向黄小路搭话。
“你也是来这里跑生意的么?”他问,“怎么也没带什么行李?”
“遇上雪暴,丢了,”黄小路说着早就想好的谎话,“同伴也失散了,就剩下我了。”
“你的同伴长什么样?”老头问。
黄小路向他形容了一下谢子华和哈骨塔因的相貌,老头想了想,忽然一拍手:“大概就在今天上午的时候,我们已经来到这里避风了,正看到这么一个人和一大群夸父走出去,也许你要找的夸父也在里面,那我就没看清了。”
“您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黄小路赶忙问。
“我隐隐听到他们的几句对话,好像那些夸父是一个什么银岩部落的,那个人就是要和他们去银岩部落。”
黄小路若无其事地道了谢,然后卧在火堆旁作假寐状,心里却已经叫了七八十声糟糕。银岩部落就是那个受重伤的夸父的部落,已经在昨天晚上被人类用毒整个屠灭了,今天上午怎么可能又出现一群银岩部落的夸父?几乎可以肯定,他们都是铁牙部落的夸父伪装成的,想要诱捕谢子华和哈骨塔因。所以,现在这两个人多半凶多吉少,搞不好已经成了阶下囚甚至已经丧命了。
现在该怎么办?黄小路苦苦思索着。仔细想想,一人一夸父,想要杀死他们轻而易举,但夸父们没有杀死他们俩,而是诱骗了他们,说明两人还有利用价值,暂时能保住性命。这么一想,他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开始琢磨着,要不要找人带路去铁牙部落,想办法救人。
然而再想一想,单凭他一个人和腰间悬着的长剑,面对着一大群身高力大的夸父,哪里有丝毫胜算?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武艺中等的普通天驱,而不是狂血战士依马德,打上门去岂不是飞蛾扑火?
他在火堆旁烦闷地盘算着,大概是这一天在雪地里奔波太累太辛苦了,而现在温暖的篝火又是那么舒适,他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醒来的时候,发现洞外一片黑暗,竟然已经到了夜间,而山洞里的人也越来越多。
“本来下午雪都停了,结果黄昏前突然下大了,”秃顶老头有些担忧,“今天是铁定走不成了,大家都得在山洞里过夜。”
“过夜也没有关系吧?”黄小路说。这里点火的柴和牛粪很充足,食物也有不少。
“不是这个问题,而是人类不该在这里过夜,”老头说,“蛮古山脉是殇州最艰险的地方,却也有着最值钱的货品,所以夸父们并不是很欢迎人类到这里来。有那么一批对人类很不友好的夸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人类来到这里,除非得到某个夸父部落的庇护,否则必须白天到白天走,不允许在附近的山洞过夜。他们认为,人类呆在这里过夜就是亵渎了蛮古山脉的雪山之神。如果被他们撞见了,他们就会把货物都抢走,甚至于杀人。”
“可是,风雪那么大,他们不应该出来了吧?”黄小路怀着侥幸问。
“正相反,这样的天气他们才喜欢出来呢,”老头摇着头,“因为他们知道人类在这种天气下走不了,多半会躲在山洞里任他们宰割。”
五 我叫什么名字
果然,不久之后,休息够了的夸父们冒着雪离开了,人类的商队却不敢动弹。原本分成两拨坐着的人们不知不觉间挤在了一起,年轻人们沉默地磨着刀,但他们也清楚,如果真的遇上了一群凶悍的夸父,这样的抵抗几乎就是徒劳的。
“没关系,”老头安慰着黄小路,“这样的事情我过去也遇到过好几次,并没有夸父出现。不过到殇州来跑商,本来就是把脑袋提在手里的冒险,真遇上了,那就认命吧。”
“那为什么要来呢?”黄小路忍不住问。
老头微微一笑:“无非是找一碗饭吃。在九州这样的地方,无论吃哪碗饭都不容易,想要安安稳稳的,可就难免吃不饱饭;想要多吃几口,就要做好从此再也吃不上饭的准备。”
老头说得很平静,但言语里饱含着无穷的沧桑。黄小路心里一动,觉得自己大可以和他攀谈一阵,加深自己对九州世界的了解。虽然他一向害怕和陌生人说话,但面对着一个虚拟角色并且把这种交谈当做游戏必须的进程,会使他的心理障碍减缓许多。
“您是怎么干上这一行的呢?”黄小路问。
老头在火堆旁磕了磕烟斗,目光仿佛无意识地看着眼前跳动的火苗,忽然问:“你看我今年多大年龄?”
黄小路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和花白的头发,以及罗锅一样佝偻的背,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六十多?”
老头嘿嘿一乐:“你看走眼啦。我今年整好四十七岁。”
黄小路觉得难以置信。四十七岁,那应该是和自己的父亲差不多,可他看起来已经和祖父一样苍老了。
“四十七岁,四十七岁啊,”老头说,“任谁见到我,都不相信我只有四十七岁,可一个人要是像我这样过了一辈子,又怎么可能不变老呢?”
他深深吸了口烟,慢慢地说:“我生在澜州,家里本来是夏阳港附近的渔民,生活虽然苦一点,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可是就在我十岁那一年,澜州北部的羽人和南部的人类打起来了,有一天我爹正在海上捕鱼,遇到了羽人的木兰战船,一同打渔的二十多艘渔船都被击沉了,我爹仗着水性好,拼死抓住一块船板,顶着风浪游了回来。他没有死于羽人的战船和利箭,却在十天后被官府抓去砍了脑袋,因为死了那么多渔民却惟独他活着回来了,官府认为他是羽人的奸细。”
“我娘经不起那样的刺激,投海自尽了,留下我十四岁的姐姐和我。父亲成了奸细,我们在渔村里也没法待了,于是卖掉了能卖掉的一切东西,离开了澜州。钱用完了就一路要饭,就那么一直到了宛州。我姐带着我在南淮城住了下来,她去给人作丫环,我在一家染料铺子里当学徒,没有薪水,姐姐赚的钱刚够勉强度日,好歹也熬过了两年。我的学徒期满了,染料铺老板说我手脚麻利、脑子灵活,收了我作正式的帮工,每个月也能拿到工钱了。那时候我很高兴,以为从此可以在南淮城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了。”
“但我没有想到,那只是噩梦的开始。染料铺老板之所以留下我,是为了他能有机会去纠缠我姐姐。那个老板已经五十多岁了,我姐姐才刚刚只有十六岁,但那个禽兽……他故意设局,害得我配错料毁了一大缸的染料,然后他去找了我姐姐,威胁她说,如果要赔钱的话那笔钱我们根本给不起,他完全有能力把我送进监狱里去。为了我,我姐姐只能依从了他。”
“后来我姐姐就怀孕了。老板想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因为他老婆不能生育,不料事情被老板娘发现了。她竟然带着几个打手,把我姐姐打成了重伤导致流产,最终……一尸两命,一个都没能保住。我知道之后,犹如五雷轰顶,推着我姐姐的尸体去告官,官府却说证据不足,把我轰了出来。”
“那天夜里我在我姐姐的尸身前跪了一夜,之后点火把姐姐的尸体烧了。我把骨灰背在身上,等了一天,再次等到黑夜降临。然后我带着一把尖刀,趁夜潜入了老板的宅子,把老板夫妇俩的心都剖了出来。那一年,我只有十二岁。我过去从来没有想到过,十二岁的我就能够这么残忍,可我当时还觉得掏心远远不够,我真想把他们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祭奠我的姐姐。”
“我逃离了南淮城,后来就背着骨灰在九州各地流浪,只要能活命,什么都干过。二十六岁那一年,我在瀚州给一支人类的商队做向导,结果半道上遇到了马贼,在逃跑的路途中,姐姐的骨灰丢了。马贼离开后,我回身去找,但是草原茫茫怎么也找不到了,反倒是我一不小心找到了一袋埋在泥土里的金铢,大概是哪个客商担心被马贼抢走,偷偷埋在哪里的。于是我丢失了姐姐的骨灰,却得到了一笔本钱,我只能安慰自己,说姐姐陪着我跑了这么多年也累啦,她也想安睡了。于是我没有再去仔细寻找,从此开始在殇州这一带跑商,一晃二十年过去啦。”
老头讲述的时候,语气始终很平缓,即便讲到姐姐惨死的时候,也几乎没有什么情感的波动。火光在他满脸的皱纹间跳动着,映照出无限的沧桑感。黄小路看着他那张苍老的面容,几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忽然意识到,苦难其实离人是那么的近,近到触手可及,而自己过去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竟然非要进入到一个虚拟的世界中了,才能对此有所体会。
“所以我一直都觉得,种族之间的仇杀是那么的可笑,”老头说,“我被羽人害死了爹,可最终下手的其实是人类;我姐姐也是被人类害死的。我被蛮子追过、被河洛驱逐过、还好几次差点在夸父手下送命。所以我从来不觉得哪个种族更好,哪个种族更坏,这世上坏的只有人心,而不在外表的皮囊。”
这个黄小路就不太懂了,但他也记得这个世界的基本设定,六族之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理解和友谊,即便出现和平也都只是由于军事上势均力敌而暂时达成的妥协。他本来没有把这些太当一回事,可当他在山洞中见到那个突然出现的受重伤的夸父时,第一反应仍然是——害怕。这大概是这个九州世界中最表浅却又最深入骨髓的烙印了,不同种族相见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警戒,首先怀疑的就是相互伤害。而听完这个老头的经历之后,他更加意识到,相互的伤害甚至与种族无关。
他想起自己挺喜欢看的一部武侠电影,里面有一句很经典的台词:“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而现在,黄小路想,有人的地方就有伤害,人就是伤害,或者套用那位哲学家的话来说,他人即地狱。
他怔怔地想了很久,直到老头忽然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为什么?”黄小路一愣。
“因为别人都对我这样的经历习以为常,那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吧,”老头说,“而你居然能听我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玩意儿都讲完……真是个有耐性和善心的年轻人啊。”
我算是吗?黄小路疑惑了。他觉得自己只是无知而已,从来只生活在自己那狭窄温暖的世界里,从来不去观察别人的世界,现在反倒是一个虚拟的游戏、一个虚拟的人物告诉了他更多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好像我们聊了那么久,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
老头身子微微一震,忽然间眼里就有了点泪光:“真是个好问题。我在殇州带着商队跑了二十年,人人都叫我老刀把子、彭老刀,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叫什么名字。我……”
他刚刚说到这里,忽然神情一变:“有人靠近了!”
黄小路竖起耳朵,却什么都听不到,只能听见风雪的呼啸声和柴火燃烧时哔哔啵啵的声音,不由得对彭老刀的警觉性大为佩服。彭老刀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松了一口气:“脚步声很轻,人数也很少,是人类,不是夸父。”
火堆旁边已经抄起武器的年轻人们这才放松下来,放下武器。来人很快进入了山洞,果然是几个人类,但这几个人出现后,人们却立即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推开那扇用岩石做成的厚重的大门、带进来了夹杂着雪花的冷风。
一共有五个人,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衣物却穿得相当轻薄,甚至于在温暖的宛州过冬的人们大概都比他们穿得多。他们全身都裹在黑色的长袍里,看不清面目,进来后就直直地站立在洞口,有若僵尸。而且人们分明能感到,这些人的目光正透过黑色的面幕,冷冰冰地扫视着洞里的人。
山洞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人们都从这五个怪人身上感受到了某种悄然来临的危机。虽然说不清这种危机到底是什么,但是光看他们的样貌,一个雷同的心思就出现在了所有人心里:“不是好人。”
五个人打量了一阵之后,慢慢开步走向火堆,被他们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旁边让开。五人一个人一个人地让过,似乎对那些人丝毫也不感兴趣,但到了最后,他们站到了一个人的身前。
那是一个一直沉默地烤着火的人,五人进来之后,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看,只有这个人对他们仿佛熟视无睹,只是自己蜷缩在火堆旁,看来像是要睡着了。但五个人显然就是冲着此人而来的。
“你躲得可真远啊,”一个黑衣人冷冷地说,“竟然会一路躲到了殇州来。你果然已经加入了天驱了么?”
黄小路心里突地一跳。洞里的商人们听到“天驱”两个字,也都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只知道天驱是一个被各地政权不约而同地共同禁止的一个神秘组织,没有人愿意和天驱扯上关系,否则就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不管这五人和他们所寻找的人究竟都是什么关系,只要和天驱有关,就没有人愿意赶这趟浑水。
“往后退,”彭老刀悄声对黄小路说,“别卷进任何和天驱有关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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