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她可能遇到了世上最纯情的男人。
以前他在她眼里,一向冷静精明,自控能力极佳。纵然惊涛骇浪心中流过,也可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万年前初见时,他是眉眼冷厉的上神,手执利剑屠戮她的族人,眼里只有白帝的命令,天道即是吾道。万年之后重逢,他们都有各自的新身份,那时她惊艳于他的眉山如黛,秋水无尘,那少年模样一度深深镌刻在她脑子里。但后来神识恢复,初见的心悸和恐惧,还是磨灭了清风明月的美好。所有的舒适都是可以被取代的,只有痛会永垂不朽。直到现在,她还是认定天帝可以自如地控制自己的一切,包括他的情欲。
他的反应与其说是少苍的反应,莫如说是云月的。他羞怯不安,微微挪动身体,一直垂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打招呼的动作显然有些吓到他了,他眼睫一颤,似乎想要探究她这么做的用意,可惜最后还是放弃了,反而把头埋得更低。
薄薄的几层云罗,隔不断那种尖锐到几乎痛楚的感觉,他绷紧身体,扣住她腰的双手无措地松开,抓住了榻上的垫褥。
她看看那双手,“你很紧张?”
他啊了声,“没有,我不紧张。”
她的唇角隐约浮现一点笑,倾前身子,无骨地枕在他肩上。
他沉溺,却又感到惊惧,“长情……”
她在他耳边低语:“我想吃了你。”
那是糜艳又骇人的字眼,他艰难地吞咽,“你想怎么吃了我?”
她慵懒一笑,将身子往前递了递,“骨架熬汤,肉便生吃了吧。”
她原本比他高半个身位,仅仅一个动做,便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那声笑尤在耳边回荡,明月皎皎已至眼前。
这算是悲极痛极后,丰厚的补偿么?那只手忽然顿住了,从交领下抽出来,温柔落在她脊背上。和她贴面相抱,哀声说:“不能趁你病时……待我们大婚……”
她茫然重复:“大婚……”一面说,一面嗟叹,“我们如何能有那一日!”
有时沉溺于幻境,人便快乐许多。一旦回到现实,人生凄凉无望,便什么劲都打不起来了。
她恹恹从他身上下来,依旧躺回她的枕上去,阖上眼睛说:“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若不放心,还是把我锁起来吧,下一刻我会做出些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默然站在她床前,不知道自己这刻这样理智究竟是对还是错。若从心来说,他恨不能抛开一切,与她成亲,甚至带她归隐。可这理想永不可能实现,他们之间必要经受无尽的折磨,待得血熬干了,枯骨上开出花来,才能修成正果。
他垂袖,握住她的手,“今夜我在这里陪你,以后每夜都是,我都会陪着你。”
她仰在枕上对他笑,“我一旦发作,你便割肉喂我么?你这一身骨肉,经得起多少次消耗?”说着缓缓摇头,“别再这样了,再多的牺牲都是治标不治本。今日的我还是我,明日就不一定了。哪天长情忽然走失了……你不要找我,放我自生自灭吧。”
虽然他也许做不到,但她还是应当嘱咐一声。从她个人的情感上来说,她希望他保重自己,不要因她的缘故,这样伤害自己。
他不曾反驳,替她掖了掖被角,“天界夜里有点凉,盖好被子,别冻着了。”
她的性子依旧倔强,不服道:“我是麒麟,麒麟怎么会怕冷……”
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和清醒的长情对话。
天帝的灵力和血肉,可以暂时压制住她身体上的疼痛,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种强大的供给为魔性提供了足够的养分,让混沌珠的力量更加放肆疯长。
她不能让他留下,到底把他赶了出去。长夜过得很快,似乎一眨眼的工夫天就亮了。她看见日光穿透门上云纹雕花,光的韵脚高低错落打在莲花砖上。细细感觉一下,似乎一切都还好,这次发作的时间相隔算比较久的了,越是惴惴等着灾难降临,越是会将时间放大,到最后生出一种错觉来,也许机缘巧合下混沌珠的魔力被清除了,她已经不药而愈了。
正庆幸,忽然一丝焦雷透体般的刺痛穿越她的大脑,她瞬间灰心,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竭尽全力的对抗根本没有用,在她试图将截珠逼出身体时,她甚至听见挖苦的黠笑——你后悔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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