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处处都有眼睛和耳朵,私房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掉眼泪也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
她低低一声啜泣,松格把手里的羊角灯放得更矮了些。昏黄的烛光,照亮脚下窄窄的一片,松格说:“夜里有点儿寒,明儿还是得带上一件斗篷,回来的时候好披上。”
前面就要经过徽音左门了,那是除慈宁门外第二要紧的一道门禁。站班的太监垂着手,门神一样左右侍立着,嘤鸣吸口气,敛尽了眼里的泪雾,又换上松泛的神气儿,在太监们呵腰的动作里,提袍迈过了门槛。
再往前,穿过一条相对狭长的夹道,就是太皇太后配给她的头所殿。那地方算是个不小的四合院,有后罩房,有倒座,也有东西厢房。
嘤鸣住的自然是正房,一应起居都有人专门伺候。松格来前,有鹊印和她作伴,今晚上鹊印要在慈宁宫值夜,没有外人,说起家里的事儿来,也可以不那么忌讳。
屋里掌了灯,两个小宫女上前蹲安,软乎着嗓子说:“老佛爷吩咐尚衣局给姑娘预备的衣裳都送来了,奴才给姑娘收在螺钿柜里,开开柜门就看见了。夜里洗漱的热水也叫人抬来了,就搁在檐下木桶里,过会子自有人来收拾。姑娘今儿也该乏了,早些安置吧,有什么吩咐高声儿唤奴才们,奴才们就在前头倒座里,给姑娘上夜。”
嘤鸣点了点头,把她们打发走了,北房这一片就彻底安静下来。她让松格坐下,这会儿才松开手,一层层揭开手绢。十样锦的帕子里包着那枚橄榄核舟,橄榄核上过桐油,在灯下发出温润如琥珀的光泽。
她沉默了下才问松格:“侧福晋没替我把东西还给三爷么?”
松格说还了,“原本那天三爷是来商议大定的,真真儿前后脚的工夫……福晋再三说对不住,打发人把上年收下的定礼都退回了海家。侧福晋亲手把这个核舟送到海三爷手上,说姑娘耽误三爷了,请三爷重觅佳偶。三爷站在那里,那模样……”说到后来叹了口气,有些不忍说下去了。
嘤鸣在那小小的船篷上摩挲了下,喃喃说:“他怎么不收回去呢……”
松格道:“三爷的意思是给了姑娘,就是姑娘的,纵然姑娘不能回来了,他送出去的东西也绝不收回。侧福晋感念三爷对姑娘的一片情意,就把它留下了。本不该带给姑娘的,侧福晋又说姑娘喜欢这个,就当留下玩儿的,不叫人看见也没什么。”
嘤鸣不言语,隔了很久,脸上露出了难为的笑,“真不该带进来的,有缘无分,留着念想也是徒增烦恼。”
松格瞧着她,灯下的脸蒙上一层淡淡的金黄,眉眼间有柔软哀致的神色,像院儿里高案上供着的鱼篮观音。
她家姑娘从来都活得很明白,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她比谁都有分寸。只是这海家的哥儿,大约也让她有些放不下,捏着核舟的手松了捏,捏了又松,最后讪讪一笑道:“其实我到这会儿心里还存着奢望,每回去见老佛爷,都盼她能松口,说让我回家。或是皇上实在容不得我,把我撵出宫也行……”她极慢地摇头,“可惜……我出不去了,就算死也得死在宫里。”
松格一惊,心里有些打突。她主子向来心宽,不会因遇见什么坎坷,轻易就想到生死。难道这宫里有什么咒术,进来前好好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给逼死逼疯么?她下劲儿拽住了她,“主子,您可不能胡思乱想。”
松格要是只猫,这会儿毛应该都炸起来了。嘤鸣也是凑嘴一说,见她这样反而笑了。
“你别怕,我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没那么大的气性。其实宫里的世界也不小,一样有人情世故和柴米油盐,只不过拿高墙围着,等闲看不见城外的风光。”她一头说着,一头崴身躺下来,那枚核舟就放在胸口上,带着微微一点笑意说,“紫禁城是城中城,小一号儿的四九城。那些宫女太监行动比市井里更有规矩,谈吐也更雅一些,要论,是个人上人呆的地界儿。我心里头憋闷着,不是因为地方不大,是因为老觉得身不由己,觉得惶恐,不知道该怎么着才好。”
松格说是,“可您想想,您在家不也得仔细着么。福晋跟前伺候,也要留神说话,您得替侧福晋挣脸。”
她绵长嗯了声,“是这话,我在家里给我奶奶挣脸,进了宫给齐家挣脸。人活着,不就图一张脸么。”
松格点头不迭。她刚进来,对一切还好奇着,便挨过去压声问:“主子,您见着皇上了么?”
嘤鸣说见着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赏您好脸了么?我怕他不待见您。”
嘤鸣听了一笑,横竖她也不指着皇帝待见她,因此有没有好脸,她都不往心里去。
可她还是一口咬定:“皇上最和气不过了,你不招惹他,他也不招惹你。只要你好好守规矩,他压根儿不拿眼睛瞧你。”
松格不明白了,“听您这么说,皇上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好啊。”嘤鸣说,“不过这宫里没谁管皇上好不好,他是最大的主子,像菩萨似的,你见过有人问菩萨好不好吗?”
松格摇头。
“那就是了,往后别犯傻,只记着主子好,没旁的了。”
她说完,外头磕托一声响,像水瓢落地的声音。嘤鸣朝松格瞧了一眼,松格的嘴唇哆嗦了下,也不敢起身去看,只拔高嗓门问:“外头是谁?”
值夜宫女应了声:“是奴才。灶台上问姑娘还要不要添热水,奴才来瞧瞧,听姑娘的意思。”
隔墙有耳,本以为回到屋子里,四下无人能轻省些,可惜还是得防着。但不知道那宫女来了多长时候,她们的话又听见了多少。松格惶惶然如临大敌,嘤鸣倒还从容,起身开门,仔细瞧了那宫女两眼,“多谢你费心,热水我还没动呢。往后我们俩用一抬就够了,鹊印姑姑的另外预备。”
小宫女恭恭敬敬道是,蹲了个安,退回前边儿倒座里去了。
松格还在忧心那个核舟,怕这些都叫人听去,回头禀报太皇太后或皇上,那事儿就了不得了。
嘤鸣站在镜子前解葡萄扣,她端了水盆出去打水,进来还在琢磨,担心会不会出岔子。瞧瞧镜子里的姑娘,眉舒目展,并不显得有什么畏惧,“那些根底,宫里主子们比我还明白呢,用不着操心。”
她是许了人家的,是他们硬把她拽进宫里来,要不这会儿她的婚事该定日子了。若说私相授受,问起来也有应对,她进宫从未有人放话要册封,既不属于宫妃,也不领宫女的差事。宫里东西不许往外运倒有定规,至于往里头带,核舟和那些范葫芦、蝈蝈笼一样,都是玩意儿,对社稷没有损害,自然也不能追究罪责。
松格听了这才放心,伺候她擦洗,又用了药,早早儿的就睡下了。
太皇太后垂爱,命内造处给嘤鸣做了新衣裳,都是春天该用的颜色,既不过于素净,也不过于俗丽。她早上起来换上,虽是加急赶制出来的,尺寸却都掐得正好。松霜绿的袍子,罩上新芽色云头背心,往那里一站,很有春日岑蔚的面貌。
今天天色不好,下雨了。五更的时候听见沙沙的雨声打在窗户纸上,开门一瞧,雨点子泼泼洒洒,把砖台都淋湿了。
松格找了伞来,两个人挽着胳膊上慈宁宫去,才暖和的天儿,遇上下雨就又寒浸浸的了。正殿的地基总要比开阔处高一些,这样便于水流倾泻。嘤鸣从宫门上进去,不留神踩着一汪水,新鞋的鞋底子隐隐湿了半边。
时候差不多了,太皇太后该起身了。上回茶醉除了得到两日静心休养的恩旨,太皇太后还有特谕,说来得晚些吧,不必赶早。嘤鸣便领了命,在头所用过了吃的,再上慈宁宫来。
这会子估摸太皇太后在进早膳,她上了偏殿,预备先整理仪容,恰遇上蛾子从明间退出来,见了她压声儿说:“万岁爷来了,正陪老佛爷进膳呢。跟前伺候的都叫退了,想是万岁爷有话和老佛爷商议。”
嘤鸣听了顿住脚,站在廊庑下朝望了眼。风夹裹着细密的雨丝,在大红的抱柱映衬下,显出条理清晰的走势来。
雨天昏暗,暖阁里燃着灯,皇帝进了一个豆腐皮包子就搁下了筷子。太皇太后上了年纪,牙口却很好,她吃鬼子姜,抿着嘴嚼,也能听见惊天动地的声响。
老太太不拘小节,一向是这样。皇帝在那片声浪里平和地叙述前朝的政务,从盐道、茶道、瓷器,到水利、船务、军防。当然这些都是细枝末节,要紧的还是关于薛尚章御前呵斥那丹朱的事儿。
“那丹朱是孙儿身边的人,养心殿及军机处上谕,大多是他奉命传达。薛尚章因区区小事便对他恶语相向,恐怕矛头并非指向他,而是对朕有诸多不满。”皇帝微微前倾着身子,两手压在膝头上。他越是震怒,语气越是平静,略顿了一下道,“如今议政王大臣会议和六部实权,还有部分在薛尚章手上。天干地支二十二旗兵力,有六旗依旧是他掌纛。孙儿左思右想,旗务该整顿了,不知皇祖母意下如何?”
太皇太后点头,她很久不过问前头的事儿,听皇帝娓娓说完,抽出帕子掖了掖嘴道:“你大婚那日亲政,这些年我在旁边瞧着,一应都是好的。平定西北,压制朝中势力,当年几位叫板的皇叔都收拾干净了,也不差这一个。他不是说誓死效忠大英么,依我说也是,只有死了,才是最大的忠诚。可你暂且不能操之过急,那些旗奴认主,薛尼特氏执掌地支半数兵权,算来有上百年了,这上百年势力发展何其大,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皇帝道是,“孙儿自有法子撬动他的根基,皇祖母到了颐养天年的岁数,孙儿还为政务劳烦祖母,实在不应该。”
“朝纲稳固我才能算得上颐养,若有不稳,我手上还有些老人儿,也能助你一臂之力。”太皇太后说罢,笑了笑道,“只是我目下最要操心的却是后宫安稳,纳辛的闺女进来了,这么做说到根儿上,还是为了安抚薛尚章。你如今也见了她两面,心里应当有个成算。依你看,她能不能立为皇后?”
皇帝脸上表情淡漠,沉默了下才道:“皇祖母,朕听说她有过人家。君夺臣妻是古今笑谈,孙儿以为她非但不该立为继后,更应该即刻撵出宫去。”
“啊?”太皇太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撵出宫去?”
皇帝说是,“她本就不该进宫,为了安抚薛尚章,就要依着他的意思册立继后,朕这个皇帝当到这种程度,实在有愧列祖列宗。”
当皇帝,自有当皇帝的骄傲,如果他只是个甘于受人操控的傀儡皇帝,那么就算薛尚章把族中所有女孩儿送进宫来,他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可惜了,他是个有思辨力的人,他有成山海之意,甚至还有些目下无尘,如此骄傲,怎能甘于受人摆布?
他六岁继位,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这期间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受人掣肘,唯有亲政后的五年,那把早已磨得雪亮的弯刀横扫千军,先后解决了手握重兵的三位皇叔,把天干和半数地支的分旗都收归了囊中。
在位十七年,可算是个老资格的皇帝了,在婚姻和江山社稷间作权衡,对他来说是一场明刀明枪的侮辱。他倒也不是沉不住气,这些年的历练,让他知道什么该忍耐,什么该退让。他的后位上死过一个人,再来一个,也并非那么难以接受。但眼下让他着恼的是,这位皇后人选竟然许过人家,堂堂的一国之君和臣子抢女人,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皇帝从未对太皇太后的决定有过任何意见,唯独这回,他觉得老祖母欠妥了。但太皇太后并不这样认为,她正色道:“大丈夫秉慧剑,般若锋兮金刚焰。咱们祁人是马背上打来的天下,莫说只是过了小定的,就是要入洞房了,她该进宫还是得进宫。你是天子,是帝王,心取天下就要不拘小节,若为这点子小事放不开手脚,实不是帝王所为。如今朝中局势,你比我更清楚,那二十二旗兵力务必要全数收回来,在此之前一切还需按捺,你可明白?”
太皇太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疾言厉色同他说话了,皇帝见她动怒,忙站起身,垂手道:“皇祖母教训得是,孙儿不孝,惹皇祖母生气了。”
太皇太后瞧了他一眼,沉沉叹气:“婚姻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是什么?是两个毫不相干的姓氏快速结盟的唯一办法。你既要人为你卖命,就得先想辙拉拢人心。我知道你们年轻孩子,信书上写的愿得一人心,你贵为帝王,可以有这样的愿望,但这愿望只能留待将来实现。后宫佳丽三千,寻个合心意的有什么难,到时候你宠爱哪位嫔妃,如何抬举她,全凭你高兴。如今呢……”太皇太后又缓和语气,在皇帝臂上轻拍了一下,“还需忍耐。百忍成钢,况且依我瞧,也不那么难忍。我还记得当初先帝宾天,军机重臣们拟嗣皇帝年号,十来个放在我面前让我挑,我最后挑了玄同,你明白皇祖母的一片苦心么?”
“是。”皇帝也冷静下来,逐字逐句道,“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为玄同。皇祖母要孙儿和光同尘,不露锋芒。孙儿今日急进了,说了这么多糊涂话,请皇祖母恕罪。”
太皇太后到这时才露出一点笑意来,温声道:“什么君夺臣妻,那也得是‘妻’才好。咱们入关多年,有些旧俗都摒弃了,老辈儿里还有收继婚呢,又怎么样?就不活了?我倒是瞧嘤鸣好得很,太后那天上我这儿来说起她,话里话外都透着喜欢,说她与大行皇后‘毋须比’。太后这样囫囵的性情儿,能说出这番话来,可见是极称意她的。”
皇帝有再多的犹豫,现在也只能作罢。太皇太后又说起那个贴年画的笑话来,也是一叠声的说有意思,皇帝实在很不明白,究竟有意思在哪里。
从暖阁出来,雨还在下着。雨丝太轻飘了,一阵风横过,淅淅沥沥吹进廊庑底下,像沾水的纱,覆盖在裸露的皮肤上。
三庆躬着腰,举了一把油纸伞上前来,肩舆在大宫门外停着,万岁爷需步行走过御路,才能登上那台代步。
轻裘斗篷披上肩,皇帝抬起下颌,等三庆扣上金锁子。视线不经意向东一瞥,恰好看见一片衣角划过菱花门,皇帝蹙起眉,沉声问:“是谁?”
嘤鸣一听褶子了,免不了又要扣上窥探圣躬的罪名。她从槛内重新迈出来,远远向他蹲了个安,“回万岁爷,是奴才。”
皇帝站着,偏头打量她,冠下的编发结了细长的银珠,那银珠随他的动作,在鬓边簌簌轻响。
“又是你。”他启了启唇,“你给朕过来。”
嘤鸣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偏殿里的松格惊恐地看着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别慌。
皇帝寻衅,以后大概是常事了,她得尽快适应下来,否则吃亏的还是自己。紧走几步上前,她低眉顺眼蹲安,“听万岁爷教诲。”
皇帝一脸肃容,愠声道:“齐家累世高官,到如今传家也有两百余年了。朕本以为你出身名门,行事自然比别人谨慎,没想到是朕高估了你。”
嘤鸣又挨了冷嘲热讽,并没有任何委屈和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她十分大方地承认了,“奴才自小就不稳当,办事毛躁,嘴也笨得很。如今在老佛爷宫里尽心学规矩,再过一程子定会有寸进的,万岁爷瞧着奴才吧。”
这下子正落了话把儿,皇帝哼道:“朕瞧着你?不是你一直在瞧着朕吗?凡朕所到之处,必有你的眼睛。若不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朕就挖了你的眼珠子给纳辛送过去,也好给他提个醒儿,知道什么是当奴才的本分。”
皇帝小刀嗖嗖,从来不留情面。嘤鸣耷拉着眼皮聆训,皇帝说一句,她就矮下去一分,等皇帝说完,她从容蹲个安道:“万岁爷教训得是,奴才不懂规矩,惹万岁爷震怒了。可奴才还请万岁爷容奴才辩白一句,奴才实在从未刻意窥探天颜。奴才虽驽钝,但还管得住自己的行止。像先前,奴才只是上铜茶炊去了一趟,回来刚进殿门就被万岁爷叫住了,还望万岁爷明鉴。”
她说完,顿时觉得如释重负。先前皇帝多次冤枉她偷窥,她是做奴才的,不好和主子争辩什么,黑锅背了就背了。可他每见一回都怀疑她,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她是女孩儿家,羞耻两个字还是知道怎么写的,好端端偷着瞧爷们儿,像什么话!别说进宫更该进退小心,就是在家时,她也从来没有拿眼睛乱瞧的毛病,这位主子爷究竟是什么想头,天天的拿这种话来挤兑她。
不过她犟脖子,显然顶撞皇帝了,她看见他的手在箭袖下紧握,自己脑子里嗡地一声,心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皇帝杀个把人跟玩儿似的,她开始斟酌,要是他现在就下令砍了她,那她向太皇太后求救,不知管不管用。
刀都抵在脖子上了,她有点哆嗦,到现在才猛然后怕。皇帝身边的人听见他们的对话也吓得不轻,淋了雨似的愕着两眼,蚊声央告:“主子爷,您息怒……”
皇帝垂眼看她半蹲着,鬓边蜻蜓小簪头的一双翅膀大力地扑腾起来,上下翕动着。她想维持的体面,想来快要维持不住了。他心里的愤怒倒逐渐消散了,原来她并非当真那么不怕死。
“怎么?醉茶的毛病又犯了?”皇帝有些鄙夷地问,“还要不要命人传太医来?”
“不不不……”嘤鸣忙摇头,“奴才今儿没喝茶。”
皇帝是有意要让她难堪,看着她的发簪一哂,“那你抖什么?”
她轻轻吸了口气,勉强定住神说:“回万岁爷,奴才蹲得腿酸了。”
皇帝听后一愣,忽然发现这东西死不足惜,便不再理睬她,拂袖而去了。
天爷,铡刀底下捡了条命!皇帝御驾一离开慈宁宫,偏殿里的宫女都跑了出来,连站班的太监都转过头瞧她。
松格拌着蒜上来搀扶,吓得声儿都变了,似哭似笑说:“主子,您这回命真大。”昨儿还说你不坏规矩,皇帝没空搭理你呢,现如今看来,就算你没有行差踏错,皇帝想收拾你,照旧也能找你的茬。
嘤鸣还有什么可说的?她笑了笑,又唉了一声,“我在万岁爷跟前……不得烟儿抽(不受待见,挨欺负的窘态。)。”
宫女们自然笑着打圆场,她也不因刚才的变故坏了心情,整整袍子,抻抻衣襟,转身往暖阁里去了。
外面发生的事,太皇太后自然都知道了,米嬷嬷皱着眉笑,她倒不以为意,情愿两个人这么斗着,能斗至少比互不理睬强。不过照这态势看,且有一段路可走,嘤鸣和孝慧皇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脾气,孝慧皇后外表刚毅,内心柔软;而嘤鸣呢,有股子水泡不烂、火烧不断的韧劲儿。别看她脸上笑嘻嘻的,这种人内心坚强,一旦设了防,就算你浑身长钉儿,也攻不进去。
“老佛爷您瞧奴才这身新衣裳。”她进来的时候托着两臂说,“颜色真好看,尺寸也合适,尚衣局的人手可真巧。”一面说一面蹲安,“奴才谢老佛爷赏。”
刚才受的委屈风过无痕似的,这不是没心没肺,恰是皇后当有的大度能容。太皇太后把她拉过来,真如待自己亲孙女一样,抱在怀里好一通揉搓,说:“乖孩子,先头你主子给你气受了,你不恼他吧?你们如今还不相熟,多处处就好了。他是一国之君,有道是天威难测么,这也是没法儿。我听你们总说什么瞧不瞧的,究竟怎么个意思?”
嘤鸣赧然说没什么,“就是万岁爷,他老疑心我偷瞧他。”
太皇太后差点没忍住笑出来,“那你呢?究竟有没有瞧他?”
嘤鸣仔细想了想,“说没有自然是不能够的,奴才随圣驾行走,总要时时留意主子喜怒,才好尽心伺候。可奴才就是正正经经瞧他,没有偷瞧,更没有不错眼珠。结果万岁爷还是误会了,说要把奴才眼珠子抠出来送给奴才阿玛,可把奴才吓坏了。”
太皇太后这回真笑出来了,皇帝的性子历来深沉,没想到竟会和她置这样的气。兴许这回歪打正着,慢慢会有些眉目的。太皇太后又使了把子力气,说:“你醉茶大安后,可上养心殿叩谢过皇上?你礼不周全,是你的不是,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么,你过去,就冲他这么乐着,你瞧他还抠不抠你眼珠子。”
这么说来皇帝看她百般不顺眼的病根儿,就出在她礼不周全上?嘤鸣回忆了一下,那天在寿安宫夹道里,自己好像确实说过等晕乎的劲儿过了,要上养心殿赔罪的,结果太皇太后准了她两天假,因为太滋润了,她就彻底把这件事给忘了。不过皇帝若为这个耿耿于怀,可见是个揪细又爱钻牛角尖的人。脾气不好,偏偏还是世上最有权,嘤鸣感到一阵彷徨,交道实在太难打了,不是罚她学规矩,就是要抠她眼珠子。难怪深知说宫里的日子难熬,单是应付皇帝的发难,就已经足够叫人抓瞎了。
如今既然太皇太后给指了明路,那就照着做吧。嘤鸣说是,“万岁爷派周太医来给奴才瞧病,奴才应该叩谢天恩的。”
太皇太后扬起了声调,有些吃惊的模样,“早该谢恩才对,你竟拖到这早晚?”
嘤鸣笑得讪讪,“老佛爷,万岁爷天威凛凛,奴才有些怕来着……几回想谢恩,可万岁爷不爱搭理奴才,奴才还没开口,主子就把奴才撅回姥姥家了。”
这也是个难题,姑娘家脸皮薄,况且她又不像别人似的,有登高枝儿的心。她应付皇帝,完全是出于奴才对主子的不得不臣服,若没有这一层,怕她一辈子都不愿意敷衍皇帝。皇帝呢,尊贵已极,不愿向任何人低头,况且中间又夹着前朝的矛盾,所以对嘤鸣也是不冷不热,甚至多有挑剔。
这样的两个人,要走到一起不是件容易的事。倘或仅是挑选妃嫔,并不需要花那么多的心思,扔在后宫里头,给间屋子,管吃管喝就成了。可如今是挑继皇后,地位虽不及元后尊崇,那也是一国之母,要和皇帝称夫妻的。如今孝慧皇后新丧,朝中暗涌重重,把嘤鸣接进宫,一则是安抚薛尚章,好歹依了他的意思,抬举了他干闺女;二来呢,继后人选多有纷争不好,尘埃落定了,满朝文武也就踏实了。至于那个二五眼的纳辛,这会儿八成也伸脖儿看着,万一他闺女得了势,国丈爷可不就抖起来了么。叫他们内斗,能省皇帝好些手脚。
所以他们俩得成,太皇太后也是琢磨了好几天才下定的决心,不拘怎么,表面上能将就也可以,先生个嫡皇子出来稳固朝纲,旁的以后再说。所以太皇太后不遗余力地撮合,“咱们万岁爷面儿上看着淡淡的,其实腔子里热乎着呢。他只是不爱轻易对人示好,早前的孝慧皇后性子太刚毅,要是能像你似的,舍得下脸,愿意好声好气儿说上两句温存话,何愁夫妻不得和睦。”
嘤鸣眨巴了下眼睛,暗忖自己也没什么温存话,就是懂得夹尾巴做人,奴才长奴才短的,把自己当成人家脚下的泥。若说皇帝面冷心热,她可没看出来,太皇太后为他粉饰,嘤鸣只有连连点头,“过会子奴才就去向万岁爷谢恩,只怕主子忙军机,没那闲情儿召见奴才。”
这么一说,太皇太后也有点发愁:“皇帝是忙,平日间除了晨昏定省,我想见他也不容易。不过天下无难事么,你有心求见,这刻不见等下一刻。你是我慈宁宫的人,皇帝就是看着我的面子,也不好不叫你进门。”
嘤鸣蹲安,笑着说是,“皇上不见奴才,奴才就在宫门外头候着,见不着皇上奴才就不回来。”
太皇太后一听这个太有恒心了,孺子太可教了,把她狠夸了一通。
嘤鸣挨完了夸,瘟头瘟脑出来,松格问主子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咱们得上养心殿一趟。”
养心殿是皇上理政就寝的地方,这会儿去?不是刚见过皇上吗。
当然了,松格不敢多问,扶着主子出了慈宁门。然而迈出宫门,又是两眼茫然,这宫里殿宇都长得差不多,琉璃瓦,红宫墙,松格问:“主子您认得路吗?”
嘤鸣很为难,往西一指,“那儿是往太后寿安宫的,往东走,我记得万岁爷的乘辇是朝那个方向去的。”
那就往东走吧,一重重的夹道,走一截就有一扇随墙门。起先还向站班的太监打听路,后来干脆鬼打墙似的,彻底迷失了方向。
“主子,咱们会迷失在宫里头吧!以前隔着筒子河看,就觉得那片紫禁城真大,如今进来了,怎么有这么多长得差不多的房子呢。我觉得咱们一辈子都找不见养心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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