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如何?当然是大大的不妥!
天子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是人人都知道,加一绶,就意味着进爵。上官照如今的正职是翼卫将军,翼卫将军佩银印青绶,至于侍中那类无秩等的加官,是没有绶印的,只有他封了侯爵,届时再加紫绶金印,如此才是真正的佩两绶。一个国家,爵位又不是金银,可以随意赏赐。那种功勋是多少人戎马一生都挣不来的,一个初出茅庐,毫无寸功的小儿,怎么配得这样大的褒奖。
众臣脸上都显出不敢苟同的表情来,“不知陛下可还记得,高祖皇帝曾经有诏命,非源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可共诛之……陛下虽然倚重侍中,但过犹不及的道理,臣想陛下是知道的。”
太尉说得铿锵有力:“臣专掌武事,这些年来边疆时有小国扰攘,屡屡兵戈不断,平定战事的有功之臣不在少数。陛下若御驾亲临查看,兵将们常年浴血奋战,一身伤痕累累,脱了衣裳连一片好肉都没有。那些人,尚且只以微薄俸禄糊口,臣实在想不出,上官侍中有何功勋,得蒙陛下如此浩荡天恩。”
“上爱才之心,臣等亦认同,然封爵一事实非儿戏,还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上乃大殷之主,当以乾坤为重。莫因个人好恶随意封赏,于侍中,无功受禄日夜有愧,于文武百官,赏罚无度致使人心浮动,这样的事,我圣主明君岂可为?”
一时间反对之声叠起,扶微事先也有预料,但没想到群臣的反应会这么激烈,致使她预备好的说辞,竟一句也用不上了。
她抚额,长长呃了声,“诸君是知道的,我朝侯爵有二十等,并非只有侯级爵与卿级爵。外姓王侯和源姓宗室的王侯,待遇也是天差地别。就拿关内侯来说,有其号,无封国,不过是个虚衔罢了,诸君不必如此斤斤计较罢?”
罢字刚出口,御史大夫便高高拱起了双手,“陛下,古来就有论功行赏之说,既然无功,何来的赏?关内侯虽然是虚封,但享有食邑数户,征收租税之权,并不是口头上呼一声君侯便罢的。上官侍中非长子,不可袭平昌侯,陛下便要为他另设一爵,兄弟二人同朝为侯,在我大殷可谓史无前例。请陛下听臣奏报,文帝至惠帝时期,受封列侯者共计六人,此六人中,一为盖侯充,二为敬侯安,三为平昌侯明月,余下三人皆县侯、乡侯、亭侯不等。陛下可看出端倪来?此时若再加封侍中,于上官氏实在是偏爱过甚了,父子三人皆为侯,岂不令天下人哗然?”
以往都是以丞相的政见为主,扶微没有受过朝臣任何驳议。到现在才知道,什么君臣有别,在这些元老重臣眼里都是屁话。天子弱势,只要他们有异议,就可以毫无顾忌力争到底。她单枪匹马,怎么吵得过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老油条们?
她困顿憋屈,不知如何是好,他们一人一句,她连嘴都插不上。“陛下三思”、“陛下要一碗水端平”、“陛下不可听信有心之人蛊惑”……仿佛她就是个昏君。她起先还想争辩,到后来干脆闭上了嘴,那些大臣彼此印证,遥相呼应,完全已经把她这个皇帝忘了。现在的局势,仿佛她就是提了个无理要求的孩子,一帮正义的长者们在严厉又不乏爱心地劝解着,她冷眼看来,甚为好笑。
丞相呢?她把视线转向他,他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可是她看见他嘴角噙着寒冷的线条,是在讽刺,也是在示威。
她放在案下的手,慢慢紧握成拳,失败的预感就要将她灭顶,她感觉喘不过气来。满朝都是他的口舌,根本用不着他亲自上阵。他就是想让她尝尝被围攻的滋味吧?以前她不知道自己背靠着怎样一座大山,以为仅凭自己,就能立于朝堂。现在尝到了苦头,自然就识相了,懂得收敛才是保命符,从此乖乖甘于受他控制,是这样吗?
狼狈感伴着怒意蔓延上来,她努力平复了下,略提高一点嗓门道:“侍中为朕鞍前马后效力,朕不觉得自己要封赏一位关内侯,还需得诸君的首肯。朕说过,今日不议朝政,只为闲谈。朕的决定不过是知会众卿,绝无商讨的意思,众卿不必再议了。”
公侯们的面色愈发凝重起来,“臣等不敢附议,陛下将私情凌驾于家国之上,实令臣等痛心疾首。”
“陛下对上官氏一族的抬爱,已经到了不问情由的地步了吗?陛下何以如此维护上官氏?”
“上莫忘了有一词叫捧杀,令天下诸侯共击之,难道是陛下愿意看到的吗?”
路寝内乱了,大臣们吵吵闹闹,真把这里当成清谈馆了。左右中常侍都焦躁起来,连斛律普照都将手按在了佩剑上。扶微不由感到悲哀,或者是她考虑得不周详,这一步走得太过仓促,可是历朝历代那么多位帝王,哪一位像她今天这样颜面尽失过?这些都是国之栋梁,一个两个尚可以处置,三公九卿全部替换,这朝堂便垮了。她开始强烈地意识到,大婚后就算元服亲政,这帮元老权臣也不会服她,她敌不过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放肆猖狂。
当然维护她的人也有,太傅和宗正虽然觉得天子的确欠思量,但提醒众臣守礼还是必须的。她倚着凭几,看他们苦口婆心说和,心逐渐荒凉了。今天是为阿照封侯,将来还有更多于他们无益的事,她究竟要经过多少锤炼,才能同这些人抗衡,真不敢想象。
实在没法了,或者……这事容后再议吧。她垂下眼睫,手里把玩的玉玦狠狠压在掌心,开始考虑用什么方法找台阶下。这时却见丞相站了起来,不过轻轻一句“诸君”,公卿们便立时安静下来,同刚才的满殿乱糟糟相比,简直就像两个世界。
丞相进言,总是那股不急不慢的语速,“圣意欲封侍中为侯,臣不曾表态,也是想看诸君的意思。诸君所言,句句合情合理,臣旁听半日,深表认同……”
扶微厌倦地闭上了眼,这人最喜欢的就是捅刀子,往她的伤口上撒盐,真的那么值得他高兴么?这项计划眼看就要泡汤了,这时候再拽一把,也不显得他多高明。
少帝轻慢的表情如数都落进了丞相眼里,丞相不悦,发现自己情愿看屋顶,也不愿看她,遂把目光调到殿顶鸦漆赭画的房梁上去了。
可是话开了头,就得接着说下去,他掖手道:“无功者不得受封列侯,这是高祖定下的规矩,但有功者不赏,却也不是我大殷的惯例。上官侍中日夜守卫陛下,方使中朝一派晏然,这是诸君有目共睹的。陛下承袭国祚,封赏近臣,臣认为不无不可。况且诸君有所不知,数日前皇后于宅邸遇袭,是侍中奋力护卫,才将刺客击退。侍中于拼杀之际身染剧毒,险些殒命,如今膀子上还留有尺来长的伤口呢,如此大功,莫说一个关内侯,就是加封彻侯,臣也觉得理所应当。”
他的这席话,引得三公九卿窃窃议论起来,连扶微都觉得意外,他居然在这时候伸手相助,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他今天洗头洗坏了脑子?
丞相感受到她热切的注视,知道她现在一定很感激他,可是谁稀罕她的感激!他把下巴高高抬起,拢着袖子继续道:“皇后之尊,与君王同体,上官侍中救驾有功,不单该赏,更应当重赏!大暑天降异象,荧惑守心闹得人心惶惶,有奸人趁机行刺陛下,累累恶行,恍在昨日。现今立后大典将至,又有不轨之心图谋中宫,若无侍中舍生忘死,不知现在是什么境况。因此陛下欲为侍中加绶印,臣无二话,陛下赏罚分明,是众臣之福,臣谨遵圣命。”
这样一来,风向立刻就变了。皇后是丞相养女,丞相当然要力保,现在谁敢质疑天子,便是与丞相为敌。世上没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只要好好掂量,究竟为了别人的爵位,拿自己的前程相拼有没有意义。斟酌了一番,结果是没有,于是在座的公卿们纷纷立起身来,表示陛下怎么不详表上官将军的好处呢,闹得大家误会了。所说的诸多赌气的话,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请陛下不要介怀。
那么上官将军当不当进爵呢,答案是必须的,一人起头说附议,后面便一长串附议。扶微趺坐在上首,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笑,重衣都快被汗水浸湿了。虽然有惊无险,但这次的事让她体会到了朝堂险恶,要想做这些人的主,何其难!以后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所以也更坚定了自强的决心。
“清谈”完了,该散的就散了吧。众臣执礼告退,扶微起身看丞相,鼓了半天劲儿,终于喊出一声:“请相父留步。”
丞相脚下搓了两步,不大乐意,但还是留下了。公卿们下台阶渐渐走远,丞相的脖子好像落枕了似的,扭出了个骄傲的弧度。扶微耐下性子叹了口气,“刚才多谢相父了。”
丞相的嗓音单寒,“不敢,臣确实认同陛下。”
如果他能认同加封上官照,那才是奇了。她小心翼翼问:“相父听说长主携女进宫的消息了吧?”
他道是,“前两日便听说了。”
“那相父是何打算?”
她想好好跟他说话,他总不把头转过来,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便无从分辨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扶微感到困扰,只好转了半圈,屈尊到他面前。谁知他打定主意不看她,她到他左边,他就把脸别向右边,让她结结实实碰了一鼻子灰。
他不去看她,并不表示他不在盘算,“长主欲将翁主送入禁中,陛下这时候急于为上官照加爵,是为了让他迎娶翁主,臣猜得对不对?其实于臣来说,一个侯爵算不上什么,相较而言,长主的出现极为棘手,如果让她和翁主长留在禁中,将来少不得多生事端。陛下的想法很好,上官照既然是你信赖的人,必然能在盖侯与朝廷之间架起桥梁。况且为了翁主的终身幸福,嫁给上官照,比嫁给陛下要圆满,陛下想得长远,也算功德一件。”
当然促使他最后欣然相助的,还是上官照即将迎娶翁主一事。翁主今年只有十二岁,可见上官侍中婚后的生活不会滋润到哪里去,光是这点,便足以令丞相心满意足了。
一得意,就上脸,丞相在朝堂以外,算是个比较纵性的人。扶微立于侧面打量他,见他脸颊上线条逐渐上扬,就知道他心里很欢喜。有什么好欢喜的呢,是因为保住了国丈的地位吗?不过刚才听了他那通皇后遇袭的言论,实在令她惊叹于政客的多变,胡话张嘴就来也是种本事,看来她还需多多向他学习。
她相当服气,“相父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半分也不差。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多谢相父,事先没来得及与你通气,好在相父知我,及时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她又顺着转了半圈,“我这两日再三反省,那天对相父不恭,是我错了……”
他的脸果然别向了另一边,“上不必自责,臣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我心里毕竟甚觉不安……”她团团跟着他脸的朝向转圈,转到最后头都晕了,不得不停下,有些愠怒地抗议,“相父如何不看我?君不知晤对君王需执礼吗?如此藐藐状,可是要朕动手?”
她又要动手,这是形成习惯了?丞相听后有些生气,哼笑一声道:“原来陛下也知道守礼,臣是帝师,又兼皇叔,陛下还不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扶微被他这么一说,气焰顿时就灭了,不过面对这样的指责,她觉得还是有必要反驳一下的。
“什么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相父实在是误会我了。那天的事不过出于情急,并非我所愿。而且我觉得相父玄端的面料不太好,怎么那么脆弱,被我一撕,就……”她做了个撕扯的动作,视线随即投向他胸口。
丞相下意识地将两手护在了玉带上,避开她的直视,微微侧过身道:“不是臣的衣裳面料不好,是陛下天生神力。如今事情过去了,就不必再提了,臣问陛下,打算何时为侍中与翁主指婚?”
她说略待一待,“侍中加爵的事刚刚商定,还没来得及下诏。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想必太后那里同长主也说得差不多了,届时再指婚,才不至于生嫌隙。”
丞相看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不免生出了兔死狐悲的感怀。
她同上官照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吗,结果到了紧要关头,好友的婚姻,也可以成为她用来左右朝纲的手段。她实在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没有想过上官照将来会不会幸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怎么能够做夫人?她强迫挚友把婚姻变成了政治,她的狠是杀人不见血的。好在上天还算公平,她只是个女人。否则将来必没有人控制得了她,她会成为大殷历史上最集权的一代霸主。
“陛下有没有想过,这场婚姻双方是否情愿?”
她回过身来,燕弁两侧的组缨斜斜切过脸颊,朱红的绦子,把那眉眼称得有些凉薄,“相父以为,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一场婚姻只要人畜无伤,那便是最大的幸运。况且我不觉得侍中会有不满,翁主是个很可爱的姑娘,虽然现在年纪还小,但再过两三年,便会是个合格的夫人。”
丞相不再说话,只是眯起双眼静静望向她。所以婚姻和感情都是可以为政治服务的,于上官照是这样,放到她自己身上,亦是这样。
她大约察觉到他异样的目光了,好像有点心虚,“相父怎么这样看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丞相缓缓摇头,“陛下没错,为君者权衡利弊,不可因妇人之仁而误国。”
他虽然这样说,但神色似乎又不尽然认同,扶微想了想,矜持一笑道:“相父觉得我无情是么?其实我不是无情,是在自保罢了。毕竟我曾对人掏心挖肺,人家没有领我的情。既然感情上得不到保障,便只好让自己变得强大。我也想有一人,供我避世偷闲,供我安身立命,可是遇不上……至少现在遇不上。”顿了顿又道,“相父如何?是否找见那个合适的人了?若没有,也不要蹉跎,毕竟一个人太孤寂,还是需要有个伴的。我这阵子起了做媒的瘾,莫不如我为相父也配一位美娇娘吧,大殷双喜临门,那多好!相父说喜欢谁,我即刻命人下诏。听说太常仲坤的女儿生得貌美,请太后把人请到宫里来,相父远远看上一眼,可好?”
她侃侃说这些的时候,笑容里满含着下套的意味。丞相知道自己孑然一身,她还不能将他如何,如果这时候多出一个家眷来,正给了她下手的地方,到时候他就真的要被她弄得千疮百孔了。
丞相摇头,“多谢陛下好意,臣暂且没有成家的打算。”
扶微噢了一声,假作怅惘。眼风一转见殿外有人来了,笑着走过去,亲热地唤了声阿照,“你封侯的事,我已经办妥了。过两天都尉嗣侯,你也可以佩两绶,如此两个人不分伯仲,更可安心为朕效命了。”
上官照涩涩道:“上大可不必这样待臣的。”
她见他不怎么高兴,心里有愧,像往常一样去牵他的手,哀声说:“我知道你嫌翁主年纪太小,暂且把她当妹妹吧。我先前也和丞相商议,这个决定或者对你不利,你怨恨我,我不怪你。”
上官照脸上到底还是浮起了笑意,回握了下天子的手,温言道:“臣为陛下,粉身碎骨都不会眨一下眼,这点小事,哪里像陛下说得那么严重。”
简直没眼看!丞相直蹙眉,少帝这个逢人便牵手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痊愈?就算是男人,天子高高在上,必要有与地位相匹配的威仪,两句话不对便拉手勾肩,这算什么?何况她明知道自己是个女人,女人不是更应当自矜才是吗?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又如何,男女到底有别,她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真是无可救药!又想起她拿那双到处乱摸的手来摸过他,他心里便一阵翻腾,浑身上下都难受起来。
不就是被安排了个年龄悬殊的小妻子吗,值得如此不遗余力的安慰?丞相心里暗想,上官照还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来,真是唱得一手好戏!他大约是想借此在少帝面前表忠心,什么粉身碎骨,倒是碎一个来看看啊,都是媚主的虚言罢了。娶妻之余顺便加官进爵,谁在意新娘到底是十二岁还是二十岁!
丞相愤愤然,对少帝那种宠信过度的做法感到鄙弃。忽然脑子里嗡地一下,盖翁主才十二岁,他竟然把这么要紧的事忽略了!十二岁的新娘子连醋都不会吃,怎么能好好管束上官照?那么这位小君,娶了对上官照没有任何影响,他还是可以任意出入禁苑,甚至是任意出入少帝寝宫。
丞相发现自己好像做了件很愚蠢的事,居然帮助上官照争取到了关内侯的爵位。难怪少帝的态度忽然来了个大转变,她暗里大概要笑死过去了吧?算无遗策的丞相,其实不过尔尔罢了,是不是?
他猛然回身望,他们两人脸上的笑意刺痛了他的眼睛。丞相懊恼不已,自己着了毛孩子的道,这点实在令他难以接受。
少帝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哦了一声道:“照,今日之事,多亏相父帮忙。先前堂上诸君无一人赞同,我料想大事必然是难成了。原本我都要放弃了,还是相父出面解围,才把我从困局里拽了出来。我心里十分感激相父,有相父这样的辅政大臣,是朕的福气。你也快来谢谢相父吧,若没有相父,你的爵位便很难落实了。”
虽然这位丞相对他总是满含敌意,上回暗箭伤人又险些要了他的命,但在没有彻底撕破脸之前,粉饰太平还是必不可少的。
上官照恭敬向丞相揖手,“多谢相国。”
丞相偏身,并不领他这个礼,口中漫应,其实心里都快后悔死了,“上官侍中不必客气,孤今日之所以相助,还是因为赞同陛下的决定,并不因君的功勋,果真到了受封列侯的程度。现在爵位是跑不了了,但孤要劝君一句,待他日陛下为君指婚,君还需善待盖翁主。结发为夫妻,是上天赐予的缘分,请君一定珍惜,莫以翁主年幼便生二心,这是为人夫者最起码的德行。”
上官照呆了一下,似乎被刺到痛处,脸上慢慢红起来。
少帝听出丞相话里讥诮的意味了,忙打圆场,荡着袖子对照道:“等你成婚,我一定随一份大礼。你想要什么,到时候告诉我。”
他想要的,也许就是她。丞相阴沉着脸想。天子太年轻了,上官照如此逆来顺受,恐怕未必仅仅出于臣下对皇帝的服从。他从他的眼神里解读出了更多的东西,有向往和依恋,还有深深的爱慕。真奇怪,他的这种心理,难道是察觉少帝的身份了?还是他本来就对少帝心怀不轨,不论她是男是女?
前一种揣测大概是不太可能的,按照扶微的性情,但凡被人发现,无论这人是至亲还是好友,绝对会斩草除根。所以后一种可能性更大,那位自诩为情场高手的帝王,撩拨起别人来不遗余力,对身边正在发生的感情,却又呆板得一无所知。
丞相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她还在傻笑,好友面前是不必伪装的,只有在面对他时才紧绷神经,随时准备扑杀撕咬。他哂笑了下,转过头道:“侍中加爵后,可不必在宫内任职。”
少帝和上官照俱是一愣。
“就算加了爵位,他仍是我的侍中,和斛律都尉一样,以前做什么,今后还是做什么。”
丞相挑起了一道眉,“依旧为上看门吗?”
看门这词用得不雅,近臣随侍左右,天子出入皆相伴,和看门根本不沾边。当然上官照是明白的,丞相两次进东宫,他都在三出阙上值,所以他说他是看门的,他也不好反驳。
他倒是无所谓丞相说他什么,只是淡淡地表明态度,“照有护主之责,即便是看门,也看得心甘情愿。”
好吧,愿打愿挨,丞相无话可说。他也再看不下去他们打情骂俏了,俯身肃拜道:“上若没有别的吩咐,臣便告退了。”
扶微轻轻颔首,“相父请回吧,待诏文拟定了,我再命人送与相父过目。”
“诺。”丞相寒着脸,倒退而行,退出了帝王路寝。
走台阶麻烦,一级一级逐层而下,那高而陡的坡度,独行起来孤苦伶仃的。丞相选择走廊道,虽然十步一卫士,那么多的眼睛盯着并不十分快意,但总算不必留神脚下了,可以抽空看看东宫的景致。
秋高气爽,风里起了凉意,丞相微微偏过头看廊外,日光清淡,不复夏日的骄横,他还是喜欢这样的季节,让人从容安定。十月就快到了。十月会是忙碌的一个月,要准备天子大婚,要筹备冬至祭天,再过不了几日还有源氏宗庙的家祭,桩桩件件都要花大力气,想起来便有种乏累的感觉。
他是真的年纪大了,好多事变得力不从心。近来也常常无端沮丧,他想也许确实应该成个家了,不能因怕被少帝拿捏,就弄得自己断子绝孙吧。
丞相垂袖缓缓前行,走了一段路,隐约听见遥远的一声相父。他略顿了下,克制着没有回头。想是听错了吧,她现在应当正和上官照商议指婚的事呢。
他又行了一程,那声相父更分明了,这回不由停步下来,看见一旁的禁卫都垂首肃立,他才知道并不是自己听错了。
丞相回身看,廊道那头的少帝向他走过来,皂底红缘的帝王玄端,不论何时看上去都有种陌生的距离感。他启了启唇,“上还有吩咐?”
她到他身旁没有停步,“我送相父一程,反正今日闲来无事,困在宫城中也难耐。”
君臣一前一后缓行,那不长的廊道,很快便走到了尽头。进三出阙的门洞前,丞相顿住了,“请陛下止步。”
她牵了牵唇角,“再送你一程。”
脉脉温情不得语,互相伤害从来没有停止,但气恼过后感情还是不容回避啊。扶微无奈地想,她就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脾气。勉强自持了那么久的心,在看见他沐完发的样子后又开始蠢蠢欲动,压也压不住。这个人比她年长许多,比她生得高大,还控制了她大部分的君权,照理来说恨也应当,畏惧也应当,可她为什么总想好好疼爱他呢?这个问题问自己,找不出答案,或者因恨生爱?反正她像大部分帝王一样,喜欢什么东西,就有偏执的,想占为己有的决心。不管他如何位高权重,被她惦记上,即便得不到,也不会轻易让给别人。
她咬着唇,眯眼打量他,丞相却步不前,怕她吃了他么?她复一笑,“怎么?君王相送,相父承受不起?”
分明的激将法,丞相却挪了步子,“臣的軿车在苍龙门外,离这里甚远,陛下还愿相送?”
她嗯了一声,“送相父回家也无不可。”
三出阙是最高等级的宫廷建筑,是天下独尊的标志,它与门楼、朵楼一同,组建起了规模恢弘的宫掖门户,人从底下走过,会生出一种渺小的感觉来。门洞很深,前后相连大约有一二十丈,从这头看向那头,炫目的光影里,负责警跸的宫门司马就像小时候常玩的人偶,披甲戴盔,除了站得笔直,再也不能做别的动作。
她在前面行,丞相一直不远不近和她保持着距离,她也不在意,负着手,缓慢地踱,待走到半程的时候停下来,对掖着袖子回身等着他。
见无计回避,丞相只得上前来,两个人对视,找不到话题,就这样默然站着。
“相父不想和我说点什么?”良久她才出声,“也没有什么想向我解释的吗?”
丞相想了想,摇头。
她别过脸轻慢地一笑,“我先前问你想不想成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也动了心思呢?我劝相父,还是作罢的好,你知道我不会让你成亲的,你敢娶别人,我便杀了她,不信你就试试。”
丞相没想到她会说这番话,脸上大大不豫起来,“陛下慎言……”
“慎什么言?古人不是训诫后世要从心么,朕尊圣人教诲,相父觉得不妥?”她凤目微侧,婉转在他脸上打了个转,“我犹豫了很久,心头也挣扎了很久,今日还是打算和你开诚布公谈一谈。关于我的小衣,你在众目睽睽下亮出来,令我很是难堪。虽然臣僚们并不知道抱腹是我的,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相父这么做,就像打了我一耳光一样,令我苦不堪言。我以真心对你,你却辱我,这样很不好。我思来想去,念在你是初犯,便原谅你一回吧,但以后再不能这样了,知道么?”
丞相被她说得发愣,真是好宽宏的肚量啊,气恼完了自己开解自己一番,事情就过去了,典型的孩子心性。
丞相嘴角抽了抽,“谁要你原谅?陛下恨臣到死,臣也没有二话。”
“这是何苦?不要我爱你,就想办法让我恨你么?我是皇帝,将来终会掌权,和我处好了关系,对你有百利无一害。”她向前一步,将他欺得靠墙,“我在伤心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难过?莫说我是你看大的,就是亲族里的孩子,你也应当有恻隐之心吧!你看见太傅了吗,他是真的处处维护我,可是你呢,不将我逼得无路可走,好像就显不出你有经国治世之才来。”
所以现在到底是谁在令谁无路可走?她的一手撑在他身侧,他连挪一挪地方都不能够。门洞里的砖墙很凉,背贴在上面,寒意直透心肺。丞相不由皱眉,低声道:“这里人来人往,陛下别这样。”
别这样?别哪样?扶微不以为然,“天下不是早就传出朕佞幸相父的谣言了吗,朕都不将此当一回事,难道相父很在意吗?”
少帝虽然生得高挑,但就形体来说,尚不足以对丞相造成压迫感。然而她的身份在那里,他碍于尊卑,实在不好动手格开她。
丞相频频扫视左右,唯恐两掖司马发现人不见了,带禁军冲进来。他想劝少帝收敛,又不好放声,只能压着嗓门道:“既然坊间有谣言,更应当撇清才好。如今在这里裹足不前,万一让人发现,岂不愈发不可收拾吗?”
她哼笑,“相父也太小心了,这宫廷之中就是真有其事,也没人敢乱传,你怕什么?”说完眄起眼,凑近他的领褖嗅了嗅,“唔,零和香……”慢慢往上移,停在他的鬓边,贴面悠长深吸了一口,“蕙草加苏合……相父沐发真讲究,比朕还要讲究。”
丞相尴尬地咽了口唾沫,“上何以……”
话说了一半,她的手指覆在了他的唇上,细细摩挲,微凉的指尖带着白木香,寒冷的芬芳氤氲进他脑子里,他一瞬竟有些糊涂了。
“相父的嘴唇真柔软。”她轻笑,“谁能想到这样的唇,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呢。”
她在他的唇腹上轻拢慢捻,脸颊靠得太近,连她的呼吸都显得异常清晰。丞相的心骤跳,跳得杂乱无章,几乎令他晕厥。和她周旋简直就是无用功,他做了那么多努力试图打破这种煎熬,谁知转了一大圈,她只需“宽宏大量”一下,便令一切土崩瓦解了。
丞相活了二十八年,政治生涯不管多么波澜壮阔,像这样的经历却从来没有过。他慌乱,不知怎么应对,只好紧紧攥着腰间玉带,带扣上垂挂下去的组佩因颤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感觉羞耻,然而无能为力。她像附骨之疽,穿透他的皮肉,直达他的内脏。不知什么时候起,他连甩开她的勇气都丧失了。
“相父害怕?”她的气息移过来,只差两分而已,几乎贴在他的唇畔,“不要怕,其实我与相父一样。”
她的重量似乎有一半都转嫁到了他身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来,落在他另一侧的脖颈上。寸寸游移和挑弄,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栗,他慌张到了极点,无措地闭上了眼睛,却听见她喉头野兽似的咕噜了一声,在他耳边轻声私语:“你再闭着眼,我就要亲你了。”
真是不知道这孩子从哪里学来这么多的手段,丞相觉得自己成了她掌心里的玩物,他的心,他的神智,甚至他的身体,无一样她不能拿来消遣。这样下去要坏事了,他忽然一凛,仓皇将她推开了,低低斥了声,“陛下若再这样,臣便要……”
扶微一个趔趄,倒退了两步,“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呵!”她撑着腰看他,“便要怎样?告老还乡?还是起兵造反?朕不怀疑相父有一呼百应的能力,你还可以给各路诸侯送信,就说朕淫威荡荡,逼你就范。他们正愁抓不到把柄坏我名声,相父给他们提供一个好机会,待把我哄下了皇位,我就上你相府做仆婢去,伺候相父枕席,相父说可好?”
有的时候她真是个十足的无赖,百官面前端着架子,人人以为她是正经帝王。然而背着人呢,什么本事使不出来?眼花缭乱得,令见多识广的丞相都自叹弗如。
“你偏要这样逼我么?”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几乎夹带了绝望,“一次又一次,究竟要到什么程度你才肯罢休?我说过,你我不适合,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比你整整大了十三岁,若我娶亲早,孩子都和你一样大了,你是要拿年纪来羞辱我吗?我这样……我是你阿叔啊!”
扶微看他气得跺脚,最后把辈分都搬出来了。原来他很介意年纪的悬殊,如果没有这一层,是不是就放弃抵抗了?
她嗫嚅了下,“我说过,我不嫌你……”
他却暴跳如雷,“我嫌你小,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什么都能拿来玩笑!若你不是皇帝,我早就教训你了,你看看你的样子,可还有点人君之风!”
她怨怼地看了他一眼,“相父想教训就教训吧,今晚子时我在寝台上,恭候大驾。”
丞相噎了一口气,气得直翻眼,困兽一样指点着她说好,“上若当真,臣拼尽这一身修为,奉陪到底!你不就是想收权么,不就是想亲政么,我便让你收权,让你亲政!自明日起,臣告假休沐,三十日不上朝,朝中一切大小事务臣不听也不管,全由陛下一人定夺,这样可好?”
他是打算以退为进么?她歪着脖子有些失望,“我以为你说的奉陪到底,是夜半来我寝台上……”
“住嘴!”丞相再听不下去了,恨恨拱了拱手道,“关外兵制如今混乱,都护苏矩胆小怕事,擅自撤离玉门关,臣请旨出关巡视西域都护府,请陛下恩准。”
她啧地一声,“相父打算自我流放?”
她枯着眉,抿唇审视他,半晌也没有最终表态。丞相先前气急攻心,话出口其实也有些后悔,但转念一想,这样日子不知何时是头,做个了断也好。他知道她求之不得,他也准备好了,只要她应允,他明日就启程,管他朝廷如何天翻地覆,全和他不相干了。
本以为她会从善如流的,他也看见她赞同地点头,结果说出来的话简直让他生不如死:“相父如果决定了,我当然不会勉强。但我不日就将与灵均完婚,灵均尚小,恐身体不及,相父留下皇嗣,再走不迟吧。”
他寒声问她,“你要的,就只是皇嗣而已吗?”
她想了想点头,“皇嗣是国之根本,我记得皇考曾说过,家业兴不兴隆,看人口,一个国家昌不昌盛,也要看将来的嗣君是不是贤明。儿子多了,才有挑选的余地,不像皇考,就生了我这一根榆木疙瘩,到最后无人可选了,只好让我当皇帝。”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计较,“女人于政权上之所以弱势,大约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一口气养出七八个来,那真是了不得的壮举。男帝就不一样了,可以广开后宫,勤勉些,一年抱上两三个儿子也不是难事。我呢,也许一辈子只能生一个,这一个切不可浪费了,必要和最足智的人一起,方不负十月怀胎的辛苦。”
这么看来他在她眼里,就是个提供好苗子的温床。政治因素当然也占大头,但一切与爱无关,这点是可以肯定的了。
他冷静下来,终于心平气和面对她,掖着两手道:“因为我是摄政大臣,因为我已经年长成人,所以是陛下共同生儿育女的最佳人选,陛下是这意思吧?你可知道这种事是要靠两情相悦的?捆绑不成夫妻,勉强上阵是生不出孩子来的?”
她沉默下来,淡定地看了他半晌,最后表示不认同,“相父此言差矣,男女睡在一起,不管有没有情,都可以生孩子。”
他脸上一白,其实理论上来说没什么不对,不过他和那些不知自爱的男子不一样,要他麻木做那种事,他做不成罢了。
“臣在这上头不将就,所以要请陛下恕罪了。”他顿下来,眉头紧紧皱着,嘴角却带着笑,看上去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目光静静在她脸上流淌,拿出长者的耐心来,和声道,“也请上好好想一想,上是否真的爱臣。如果为了权力,出卖自己的一生,值不值得?上是个有才干的皇帝,即便不以美色惑臣,将来也可以做得很好。明明不喜欢,偏要勉强自己,这样不单上委屈,连臣也会觉得委屈,所以臣以为,上此举不妥。”
丞相认为自己已经够苦口婆心了,少帝是个聪明的孩子,一般话说到这个程度,她就能够领会他的意思了。他对她还是很有信心的,自己现在所有的困扰,都是源自她使错了劲儿,只要她明白过来,一切的麻烦就都迎刃而解了。
可是有的时候,他真的摸不清她的路数。
“相父说我以美色惑人,那就是说相父也认同我长得漂亮吧?”
丞相的笑容慢慢凝固,最后那张脸变成了一块铁板,“陛下,臣与陛下商讨的,并不是陛下的长相问题。”
扶微点头,“朕知道,相父关心的,是我究竟爱不爱你。”
究竟爱不爱呢?丞相隐隐觉得心口发紧,有点喘不过气来。如果她说爱,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因为他根本不相信;如果她说不爱,那倒不错,至少她还有一句真话,彼此也有再商谈下去的必要。
他郑重向她行肃礼,“臣请陛下明示。”
她脸上闲闲的,笑得十分中庸,沉默良久,学他那天一样回了句“你猜”。不出所料,丞相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她忽然心情大好,觉得这人认真剖析一下,其实根本不是想象的那样刀枪不入。
如果爱和不爱能一下子说明白,那就不可称之为感情了。扶微到现在还是那样想法,爱吗?有的,她肯定爱他,虽然不乏私心,但主要还是被他的人格吸引。丞相素来一手遮天,然这些年为这江山社稷也拼尽了全力,大殷在她尚且没有作为的日子里已经逐日强盛,里头全是他的功劳。他不是佞臣,他不过热衷揽权而已,中兴大殷,他是实打实地在做,不去考虑源姓宗室的感受,他的确是个很好的执政者。
但若说爱得有多深,那也不见得。小情小爱可以死去活来,到了大是大非面前,她是个割舍得下的人。她不否认,曾经几次动过除掉他的念头,也许参杂了不得他回应的恨意,可更多还是出于对集权的考虑。除掉他,她会不会心疼?肯定会,然而依旧毫不犹豫。在她心里源氏的江山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哪天连这些都能抛弃,那就说明她已经爱得泥足深陷,爱得想离开这里了。
“快要用暮食了。”她朝阙楼那边的光带看了看,“我送相父上苍龙门,走吧。”
她转身前行,走了两步竟发现他没有跟上。回头看,他低着头若有所思,她不由心念一动,伸手过去拉他,“怎么不走?想留宿东宫么?”
她的手才碰到他的,他针扎了似的一惊,立刻将她格开了。扶微的手停在半道上,愣愣问:“相父这是何意?这么讨厌我碰你吗?”
丞相看着她那双手,心里五味杂陈起来,“臣有谏言,陛下这个轻易爱动手的毛病,必须尽快改掉。虽说帝王适当亲和,有拢络臣僚的妙用,但见谁都拉上一拉,这个习惯很不好。就说先前在路寝,侍中甫一入殿陛下就那样,臣以为毫无必要。为人君,止于礼,为人臣,止于敬。君臣不可过密,密则废礼,后必生乱。这个……”他想了一通大道理来规劝她,到最后自己也编凑不下去了,直截了当道,“反正不能和人随意携手,请陛下听臣忠告。”
扶微听完,一点都没有反省的打算。她原本也不是见谁都喜欢胡乱攀交情的,至于阿照,她自小特别容易摔倒,他牵着她的手,是为了助她走得安稳。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事隔多年也没有忘,她对于他,打心底里没有什么男女应当避嫌的觉悟。再说刚才也是有意在他面前显得亲热,就是想看看对他有没有触动罢了。
好在成效还是有一些的,他那么记恨,不愿意她拿牵过阿照的手去牵他,可见他对她也不是全无感觉。
扶微轻轻舒了口气,心满意足低头,“谨受教,多谢相父提点。”
“还有,”丞相的态度严谨又认真,“上为侍中指婚后,侍中便是有家口的人了,上与侍中,应当保持距离才好。别人不知其中缘故,上知道。臣以前就同你说过,距离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手段,上还记得吗?”
记得,就是要亲人朋友两不来往,处处以皇帝自居,让所有人见了你都怕你。
扶微垂下眼,颔首道:“我懂得相父的意思,照娶了小君,就不是男未婚女未嫁了,我不能同他牵扯不清。”
这么说其实有点过于严苛了,但丞相的意思也正是如此。堂堂的一国之君,如果沦落得和人暗渡陈仓,那就太辱没自己了。
他对她一笑,不再多言,举步往门洞那头走去。扶微怔忡站了一会儿,方匆匆跟上去,外面秋风渐起,吹得直道两旁的树叶飒飒作响。他在前面负手走着,她悄悄抬眼看他,他的头发浓密乌亮,在日光下泛出靛色的微光。紫金冠下红绳垂挂香木充耳,每行一步便款款摇曳,还有那恍如玉石雕成的耳廓……几种极致的颜色撞进人眼里,怎么不叫人心生向往。
“相父……”前面便是宫门,她不能再行了。
他回过身来,立在晚霞里,眯眼看着她,她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红了脸。
“晚风凉,相父莫忘了加衣。”
可能这是她第一次像个姑娘一样说体恤的话吧,丞相显得有些意外,似乎也不大自在了,嗯了声道:“多谢陛下……指婚一事倘或有变,再差人来知会臣。”
她抱着广袖颔首,“我看着你走。”
心里仿佛有冰融化,丞相听见冰棱断裂的声响,仓皇转过身去。多年后午夜梦回,依旧是她站在夕阳里的模样,眉眼鲜明,从来不曾黯淡。
軿车向远处慢慢驶去,她目送着,直到再也看不清,才想起返回东宫。
天真的凉了,她抚了抚双臂,独自走那么长的路有点孤寂,拐了个弯,从崇贤门上进了北宫。
北宫是嫔妃们居住的地方,帝王在这里逍遥避世,虽然暗地里勾心斗角不亚于前朝,但表面看上去,还是十分宁静秀美的。因为少帝年轻,未设后宫,先帝朝的宫眷也不多,所以大多宫室都没有主人,只由侍御和黄门看守着,一路行来,有些冷清。御驾亲临的消息很快便传到各处,走了不多远便见掖庭令和詹事疾步前来,长揖参礼,“臣等恭迎主上。”
她抬手让免礼,转头北望,“张令,朕欲去嘉德殿。”
“诺。”掖庭令忙向詹事使眼色,詹事垂手退至道旁,暗暗比了个手势,以便命人先去嘉德殿筹备迎驾事宜。
嘉德殿已经十二年没有人居住了,前一任主位楼婕妤,正是扶微的生母。恐主少母壮,杀,不管她的外家有权没权。扶微一直努力想回忆起关于她的点滴,可是多年过去了,她的样貌她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说
《红尘四合》《半城繁华》《浮图塔》《乌金坠》《波月无边》《浮图塔(浮图缘)》《寂寞宫花红》《宫略》《幸毋相忘》《香奁琳琅》《一瓯春》《窈窕如她》《旧春归》《碧海燃灯抄》《临渊(渡亡经)》《透骨》《锁金瓯》《深宫缭乱》《金银错》《菩提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