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章 回忆(三)

我当真便要将她认成那个女人了。那个喜欢勾起唇角浅笑的,喜欢抚摸着我的头夸赞我漂亮的,父皇的芙妃。

“你是谁?”我自惊讶之中回过神来,却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瞧。忽然便很想要知道她的名字,想要认真去揣度一下,这个模样是不是只有那一个名字才能配得上。

“和你有关系吗?本宫是谁,岂是你一个外邦人随便就能问的?”她黑亮亮的眸子,含情带意,好似比黑曜石还要闪耀。但是投射到我身上来的,却是一片淡漠疏离。

她便是那么排斥我,且看不起我!

我是西廖国尊贵的皇后之子,是父皇的长子。人人都知道,等我长大后一定是要继承皇位的。故而,人人对我都是宠爱,尊敬,又羡慕的。

可曾经,哪里有人会这般瞧不起我?我真的从未被人这么不重视过。

本来对她很是喜欢,热情高涨的心绪。忽而便被她那寒凉的眸子,傲慢的语气,浇熄干净。甚至有丝怒气,盈盈绕进了我的心田。

“本王就是问你,怎么了?”我没想到那时的自己,竟然会这般固执。上扬的眉眼,带足了挑衅,斜斜睥睨着她。

她转过头去,不再搭理我。好像在她心里就是那般讨厌我的,看也不愿多看一眼,说也不愿多说一句。

这更是激起了我的怒气,双目徐徐燃烧,刚想发火之际,却听见一个尖细稚嫩的声音,透过层层树木的掩映,传了过来:“公主!公主!”

正自诧异间,我便看到身旁的她,自莲池边站起身来,摇晃着白皙娇小的手掌,开口答应着:“本宫在这儿呐,喜儿。”

原来她是公主?!我在心里默默的想着。

可下一刻,便见到她粉色的身影,自我眼前飞奔了出去。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奔跑的样子,她便已经扑到了那个今日尊贵无比的男子怀里。

柔柔嫩嫩的,含满撒娇的嗓音,透过微风传了过来:“淳哥哥!你怎么过来了?宴会结束了吗?”

“还没有呐。我担心殇儿,便过来看看你。千万不能调皮,知道吗?”舒子淳依旧如之前见到的那般,唇角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眸子弯弯,双眼柔情的看向扑在怀里的那个小人儿。

“哪里有啊,我才没有呐。是他非要跑过来质问我的。”她娇滴滴的说着,转过身一手,指向了依旧愣在莲池边的我。

“殇儿不得无礼。”舒子淳说着,笑意盈盈的眸子朝我望过来,扶开扑在他怀里的娇小瘦弱的身子,牵着她一起,大步向我走过来,嗓音柔和:“原来是西廖国的皇长子,失敬失敬!殇儿年纪小,不懂事,有得罪的地方,还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本王才不会跟她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呢?不就是叫殇儿吗?哼!”我说着骄傲的将自己的头,高高扬起。眼睛更是斜到了天上去,连看也不再看她一眼。

当然这么做,也只是小孩心性。记恨她之前对我的无礼,坚持我一贯的原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尔后,我向着旁边一脸淡笑的舒子淳,微微点了点头,镇定自若的说:“本王离席太久,唯恐父皇担心,就先回去了。今日得见太子与公主殿下,心内很是欢喜。”

我说着这番话时,眸子却是不住的往她身上撇去。想要看到她是否有挽留之意,哪怕只是有一点点不舍得也好。可是她却没有,依旧如最初那般冷漠的望着我。

仿似我就是毒蛇猛兽,她在我与她之间,迅速建立起一座无形的巨大坚固的墙。让我触摸不到,越离越远。

我万分沮丧的回了宴席中,过了一会儿却见舒子淳也来了。我慌忙转过身向殿门口望去,那里却是空空如也,并没有出现她娇小的身影。

晚上,我询问了父皇才知她的名字,舒衣殇。也大体的了解到,虽然东舒就她这么一位公主,但是她却并不受宠。也不知原因为何,只知她与她的母妃,舒皇都不待见的。

后来的第二年里,我装作要出去江湖中历练一番的样子,以及想要去看望三皇叔的真挚的情意。向父皇恳请了两个月的佳期。

以后接连的两年间,我都是如法炮制,在素焰的陪同保护下,去看望了她几回。对于她,也就了解的多了一些。

不过,也只是仅存在那张形似的面容上。我如醉如痴,仿似着了魔一般,特别想要见到那张面容。甚至一刻都不愿离开的,想要见到她。

当然,表面上虽说是去看望三皇叔,实际上还从未进过三皇叔的家门,只是在外面偷偷摸摸的瞧瞧就够了。

再后来我顺利登基做了皇帝,诸多大事小事都要请旨于我,我便渐渐的忙了起来,也再未去看望过她了。又因为有了盈紫的缘故吧,慢慢的我就将她忘记了。

直到去年舒子溶专程来西廖找我,我才忽然又想起来这么一位公主。当时,对她还是充满了很多的幻想的。

想着这么久未见,她应该长成大姑娘了。而且,应该也像极了当年的芙妃吧。

虽然当年的那个时候我才十几岁,可是我对她的印象却是很深刻,存留在脑海中久久不能够忘记。那个有着明媚笑颜,妩媚妖娆的女子。

自从答应了舒子溶之后,我的这种希翼便迅速膨胀起来。甚至每一夜都会梦见她,梦见她对着我妩媚的笑,温温柔柔的眸子里全部是亮眼的光泽,紧紧的将我望着。

这场看似过家家般的战斗中,最让我期待的,便是能够迎娶她来西廖之际。故而,在这场早已经导演好的战场中,我都是尽量妥协着溶王的。

只为尽早达成他的目的,以便迎来属于我的一种,超乎我自己意料之外的执着。

终于,那一天还是伴着明媚的骄阳,迎进了我的生命中来。我怀着那样满心满眼里的欢喜,专程去城门口迎接她——我生命中一个特

殊的女人的到来。

我再一次见到长大成人的她,十六岁如花一样年纪的她。比起政治利益来,心里更多的却是欢喜。

我不敢想象父皇若是见到这张面孔,会作何感想。母后见到她,又会作何感想。

可那一刻,我仿佛忘记了世间所有的人,也仿似忘记了自己身为皇帝这件事实,满眼里全部都跳跃着她粉红色的身影。

果然,她没有让我失望。长大了的她,简直和当年的芙妃,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只是她的眉眼里全是清冷一片,没有半丝温柔,更没有半丝妩媚。

好似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任何事情都入不了她的眼睛里。宴席中的她离我这样近,我们紧紧挨坐着。我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熏制的使人精神清爽的淡淡的香气。

她虽然也是笑着的,可眸子里却没有任何焦距,幽深看不见底。她的一切我都看不真切,只有眉宇间紧紧萦绕的深重的哀愁与怨气,才能让我真真切切感受到,此刻坐在我身边的,并不是一尊木偶娃娃,而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

自那次宴会之后,我忽然没有了见她的勇气。之前对于她的所有的希翼,所有的有关于她的幻想,都在一瞬间坍塌崩溃。

是我自己亲手为自己挖出了一个坟墓,非要掩耳盗铃的欺骗自己,用所有的不真实的幻想麻醉自己。才换来如今这般,失望远远大过希望的现实。

可是,我却听说臣弟经常无事了便去寻她。他们好像还挺能谈得来,听说呆在一起便是大半日的光景。

当素焰,莲儿都争相告诉我这些时,我以为臣弟对她只是有些对于母亲的依赖的。毕竟,她们长得如此相像。

可即便我对她放下了之前所有的痴念,所有的空当单薄的幻想,可她依旧是我要迎娶的皇后,依旧会是我的妻子。

这点微薄的认识,曾让我暗悔的心里,有了一丝丝细小的甜蜜,一丝淡淡的光芒。

可新婚夜那日,她的做法,让我彻底对她失去了任何有可能的幻想。原来她眉宇间萦绕不去的,那么深厚浓重的哀愁与忧伤,都是冲着我来的。

换言之,是我亲手杀了她最亲的亲人,所以她来,便是要寻我为他报仇的。我什么也没说,便默认下了这件事。

即使试图弑君,以使她犯下了可以株连九族的重罪。可我并没有治罪于她。看到那张面孔,我便硬不下心来。

况且打小我便想要表现给那个美丽的女子看的,我那小小男子汉的自尊,在这一刻又充塞进了我的胸腔之内。我骄傲的睥睨着她,就好像十四岁在东舒皇宫里,那个雪白莲的汉白玉池塘前一样的神色。

我骄傲的认为,她一个小小的柔弱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浪来,我还不怕!况且,她所学的并不甚精湛的功夫套路,我都知道。她所用出的所有毒药,我也不惧怕。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是多么的骄傲自大,拼命想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男子汉尊严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又是多么的极尽侮辱。

她晃着那张明媚的娇颜。那张我小时候无意中伤害过,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再伤害的颜。一次又一次挑拨我的忍耐极限,伤害我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