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仆从接过牛皮,他的掌心里似乎藏了一柄小刀,寒光无声地一转,牛皮被割裂开来,整个箭镞暴露在人们面前。那是一根长度超过普通箭镞两倍的细尖长刺,背脊高高地突起,刃口两侧满是倒钩。
“拔不出这种箭的不只是大汗王,倒钩会咬住皮子,除非把牛皮整个地撕裂,不然谁也没有办法。”黑衣仆从托着箭递给围观的苏哈大汗王和格勒大汗王,“射在人身上,效果会更好。”
苏哈大汗王轻轻抚摩着箭刺,他也是上过阵的人,可是当他抚摩这支诡异的利箭时,却怀有一种敬畏,仿佛上面有些小刺扎着他的手指。
“真是支凶恶的箭。”他心里悄悄说。
“大汗王最好还是不要摸。”黑衣仆从伸手阻止了他,“这支箭不是钢铁锻打的。它里面一半是铜,时间久了铜就会被腐蚀,这时候箭刺上就会自然地带有铜毒!”
苏哈大汗王惊得撒手一抛,箭在空中,台戈尔大汗王已经一把抄住。
“没用!”他对弟弟低吼了一声,“又不是射到你身上!”
他转向了黑衣仆从,“一半是铜制,箭刺又那么长,容易折断。这箭射出来,也就废了,还不能锻打,只能用模子铸造,打造这样的箭,得多少钱?”
黑衣仆从沙哑地笑笑,“要说花费,这箭是一般狼牙箭的三倍多。这是仿制东陆晋北出云骑军的透甲箭‘松针’,只不过我们加了倒钩,加厚了脊而已。出云骑军采用松针箭已经接近二十年,这个花费,晋北能够承担,诸位大汗王也能承担。”
台戈尔大汗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踱起步来,一声不响地转着手里那枚利箭。
“大汗王,要想称霸草原,可不要舍不得花钱。不用这箭,若是对上朔北部的白狼团或许还好,若是有朝一日对上青阳的虎豹骑,别的箭可别想有什么作为。我看过虎豹骑的铠甲,里面衬着皮革,外面是精锻的钢铁,一般的箭,就算射穿了钢铁,也会咬死在皮革里。只有这种刺箭,箭镞长而细,才能一击而中。”他冷笑起来,“如果从胸口射进去,箭镞的长度刚好把铜毒送到心脏里去。”
“好!尽早开工,什么时候可以让我们的武士开始练习这种刺箭?”
“制好图纸、造模、锻炼铁铜,大量地打造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不过练习用的箭,十天之内就可以造齐了。以每个武士十支箭算去,我们需要五十万支箭,折合东陆金铢,大概五万枚。”
“五万枚?”格勒大汗王脱口喊了出来,“我们草原上削下来的野蒿也可以用来做箭,你打造一批箭竟然需要五万金铢?”
“我远道而来,为的是大汗王的功业。诸位大汗王不愿意打造,我也不劝。不过听说吕守愚王子的帐篷里刚刚请了二十名东陆淳国的铁匠,协助打造铠甲,一件上品的淳国钢铠,上百金铢也不止。不知道格勒大汗王的野蒿箭,能不能穿透大王子的铠甲呢?”
“废什么话?”台戈尔伸臂挡开了弟弟,“这五万金铢,我一家出了。你省着你那几个钱去讨好女人、买东陆的小玩意儿吧!格勒,我听说你帐篷里那座琉璃塔很精致啊?等着人家的宝剑砍下了你的头,你那个精致的宝贝就归人家了!你的女人伺候别人,没准比伺候你还卖力呢。”
“我……我又没说不出钱……”格勒的脸涨得通红,“可是……郭勒尔sup/sup还是我们的弟弟,自从他当上大君,几十年都过去了,难道他真的反要回头来害他的哥哥们?”
“是啊,哥哥。虽说吕豹隐和吕守愚剿灭真颜部立了大功回来,吕豹隐还当上了大汗王。可是我们这边也不是毫无作为,郭勒尔赐了哥哥坐床参政,旭达罕如今手里掌握着北都城外牛羊人口一切的文书,上个月郭勒尔还把火雷原那边的草场赐给我们几个,许我们几个去捕野马。”苏哈小心地说,“要说郭勒尔会和吕豹隐合起来对付我们,担心得是不是太远了一点?花这么多钱打造弓箭,若是被郭勒尔察觉……”
“尽是废话!”台戈尔恶狠狠地往地下啐了一口,“你们几个没眼色的东西,都被郭勒尔那个白眼的鹰耍了!当初巢氏支持他,我们几个的势力比不过他,向他低头。他保证说他当上了大君,兄弟们还是一样平等,吃一样的东西,穿一样的衣服,我们不用向他行礼。可是这些年你们也看见了,吃穿倒是一样,可是这点小恩惠算什么?部落里的政事我们管不上,我们的奴隶和武士不许随便进北都城,出征打仗没我们的份。如今草原上只知道青阳的大君,还有谁记得你苏哈,记得你格勒,记得我台戈尔?”
他手上用力,猛地折断了那支刺箭,“参政、坐床、野马,这些都不过是狗屁!郭勒尔把实际的好处都给了吕守愚和吕豹隐那边,他让吕守愚和吕豹隐一起出征建立功劳,今天连虎豹骑都被赐给吕豹隐了。虎豹骑啊!你们就不怕哪一天那锯齿口的马刀砍在你们脖子上?”
“这……”格勒犹豫着,“难道郭勒尔已经决定把大君的位子传给吕守愚了?那么我们还拥护着旭达罕……不如……”
“笑话!”台戈尔冷笑一声,“这些年我们在旭达罕身上下了多少本钱?吕守愚对我们要多恨有多恨,你现在跑回去拍大侄子的马屁,太晚了一点吧?何况他已经有巢氏那帮将军和吕豹隐支持他了,也不缺你这个格勒大汗王。这里面,最狡猾的是郭勒尔!他想得清清楚楚,他把大君的位子传给哪个儿子都可以,就是不会把权力留给我们这几个哥哥!”
“不必再说了!”他把断箭掷进土里,“立刻开始打造这种箭,装备我们的武士,火雷原上我们要捕更多的野马!”
黑衣仆从一声不吭,小心地从土里拔出了断箭,收在自己的袖子里,低低地笑了几声,“这还是松针箭第一次出现在北陆的草原上,不要留下一点线索让人发现才好。等到有一天松针箭的箭雨对着敌人的铁骑放过去的时候,就让它震惊北陆吧!”
台戈尔大汗王一双褐黄的眼睛冷冷地盯了他一阵,“好!你很好!”
“还有一件事。”黑衣仆从道,“根据我们的斥候回报,最近草原上似乎有一队华族人在活动。”
“华族人?”台戈尔警觉起来,“你认识他们么?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敌人?”
“至今还没有抓住他们的确切线索,他们只是在附近游荡,还一直没有接近北都城。不过能从我们斥候的视线中逃脱,他们不会是简单的人,至少,他们的来意和我的来意是不同的。”
台戈尔沉默了一刻,“细查这事。”
“是!”
木犁扁平如锉子的指甲在刀刃上弹了弹,“叮叮”的清音经久不绝。那柄刀他刚刚磨出来,刀身一色的黝黑,只有开刃处泛着一抹淡淡的铁光,刃纹有如犬齿。他手一抖,眯起一只眼睛沿着刀背看向刀尖,刀身笔直如线。他拿起脚下那张擦刀的软羔子皮轻轻一抹,刃上的污水被拭去,铁光映着帐篷外投进来的阳光,忽地一闪。
阿苏勒本能地伸手去遮眼睛,再看的时候,羔子皮已经在木犁的手中分成了两片。
木犁伸手从铁盒里面抠出一块牛油在刀身上涂抹着。很快牛油就糊满了,刀的光芒也被遮掩起来,木犁用细草绳一层一层把刀缠了起来,小心地放回木匣里,这才抬头看着阿苏勒,擦着手上的牛油,并不说话。
阿苏勒抬头仰望木犁背后一人半高的木格,不知多少柄刀架在木格上,有阔镡厚背的劈刀,也有窄身直刃的腕刀,蛮族常用的马刀更多,接近刀锋处的刃口轻轻挑起,就像传说中豹子的牙。木犁是个清贫的将军,家里没有金银和好器皿,只是有许多许多的刀。战场上他若是见到敌人的好刀,就会自己收藏起来,时间久了,他还自己学着磨刀和锻刀。在蛮族,刀是男人们片刻不能离身的伙计,是男人的尊严和勇敢,而在北都城,则没有人敢在木犁面前说刀。
“世子真的要学习刀术?”木犁挑了挑眉毛。
“嗯,请木犁将军教我。”
“刀不好学,有的人学一辈子,也不算会用刀。世子若是想玩玩,还是不要学了。”
“阿爸让我学,我也是真的想学,苦也要学。”
木犁抬眉瞟了他一眼,“那选一柄刀吧。”
阿苏勒看着他背后的几十柄刀,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从腰带上解下那柄青鲨放在木犁的面前,“这是阿爸赐的。”
“这不算刀,只是精致的小玩具。”木犁伸手从右边的刀架上抓下一柄重刀来,直背曲刃的刀,背厚足有一指半。他猛地一抖手腕,立起那柄刀,刀尖指天。他腕力极大,刀身却丝毫不颤,静得像块石头,黝黑得没有半分光泽。
“若是华族人那样佩着玩,佩剑就可以了,可是我们草原人的刀,是要上战场的。你骑着战马和敌人对冲过去,能出手的时间连眨一次眼都不够,短小的东西,根本砍不到敌人,只能战败了自己切喉咙。真正的刀,要像这柄,刀身要足够重,挥舞起来才能有力,刀背要厚,即使崩了刀口也不会断开,刀刃该是一条弧线,直刃的刀,只能步战,马战的时候嵌在敌人骨头里拔不出来,你就被下一个敌人杀了!”
木犁捏着刀背,把刀柄递给阿苏勒。阿苏勒凝视这柄饱饮过无数鲜血的锋刃,手轻轻摸着刀镡,不由得有些抖。他抿紧嘴唇,握住了刀柄。
“用双手!”木犁低喝。
阿苏勒急忙改用双手,努力握紧了。
“左手要握在刀柄的最下,右手贴近刀镡,双手握在一起,挥刀怎么用力?”
阿苏勒不敢怠慢,照着做了。
木犁忽地松开捏住刀背的手,那股稳住刀身的巨大力量撤去,阿苏勒才感觉到这柄刀沉重的分量,他觉得刀尖像是挑着一块大石,手腕一软,刀就倾侧过去。他正要再用力,手上却一轻,木犁已经伸手把刀抓了回去。
木犁摇了摇头,“你的力量,制不住这把刀。这柄刀在这里的刀中,已经不算重的,你的力量太小,不适合练刀。”
阿苏勒握着扭伤的手腕,看着木犁那铸铁一样的大手把刀轻而易举地捏在阳光中,觉得那柄刀离他那么的遥远。
木犁抖手收刀,拾起了鱼鳞皮鞘。
“将军!”阿苏勒忽然坐起,弯下腰恭敬地拜了拜,“将军再让我试试吧。”
木犁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不说话,阿苏勒拜伏在那里,叩头在地毯上,也不说话。
静了好一会儿,木犁终于上去扶了他一把,“世子对我不要行这样的大礼,我担当不起。木犁以前是牧羊的奴隶,能够为你们吕氏出力,是木犁的幸运。世子真的决心要学,那么我可以教给世子。不过……为什么一定要学刀呢?”
阿苏勒抬起头,木犁看见他眸子里有种神情一闪而过,像是在九王凯旋的大典上他拦住虎豹骑的时候一样,让人不敢相信这个文弱的孩子竟然有如此的坚定。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但是,我不想再这么没用了!”
“没用?你是青阳的世子,怎么这样说?”
孩子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木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么就先为世子讲授刀的知识好了,刚才那柄‘石齿’不能用,也还有别的轻刀,我们由轻到重,开始练习。”
他又抓下了一柄刀,缓缓拔出,刀身暗褐色,有着乱云一样的纹路,似乎早已锈蚀不堪使用,可是刀出鞘的瞬间,铮然一声清越的鸣响,经久也不消失。他手腕一震,刀身随之急剧地轻颤,刀尖颤得极快,只有一团蒙蒙的影子。
“这柄刀是我二十年前从华族商人手里买来的,虽然没有石齿那么厚重有力,但是华族的铸刀技术非常高超,刀身是纹钢折铁锻打成的,刀背很韧可是刀刃的铁料极硬,铸刀的韧又在刀背上抽紧了,像是拉张弓,我每次磨完了它,刀刃都会崩弹出去一些,这样刀刃就更利。它砍中敌人的时候,刀身会弯曲一点,就算砍中铁甲,刀也不会崩断,只要入肉,轻轻一划就能斩开骨头。”
他把半张羔子皮往刀刃上随手一抛,羔子皮就自己裂成了两半。
在阿苏勒惊叹的目光中,木犁又抄起了一柄刀。出鞘的时候,刀身的反光亮得刺眼,鲜明的血槽带出两点寒星。这柄刀的刀身像是磨亮的银,刀刃笔直,刀口锋锐,刀身像是蒙在一层光芒里。
“这是一柄刺刀,不是用来砍杀,而是从夹缝里刺进去杀人。一旦刺进去,敌人的血就从血槽里面喷出来,他立刻就没有力气了。刀刃不重要,刀背却是最直最硬的,无论怎么用力也别想拗弯它。这柄刀是当初九煵部一个将军的,凭着这柄刀,他杀了我们青阳许多的战士,最后他中箭死了,我拾到了这柄刀,才明白他是怎么用刀的。刺杀比劈砍更快,我们的战士把刀举起来的时候,他就算后动手,也能抢先刺中胸口。”
木犁把三柄刀依次摆在阿苏勒面前,“能上阵的刀,就只有这三种,石齿是一柄真正的劈刀,用的是力量,你要能够抡开它,对准敌人,一刀砍下他的头!这柄纹铁刀是牙刀,要用它,要学会用力量和技巧,过马时候,要看清敌人的动作,不要和他拼刀,闪开他的进攻,牙刀的刃最快,背手一刀就可以结果他。这柄银色的是贯刀,用它,要看你的速度有多快,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你刺不中敌人要害,你也许就被他砍掉了头。你想用哪一种?”
阿苏勒摸着这些刀,指尖微微地抖着,本来苍白的脸更没有血色了。
“世子,要学刀术,首先就要清楚你还是要用刀杀人的。不要怪木犁这么说,如果你害怕见血,那么什么样的刀到你手里,都是废铁,再好的刀术,临下手杀人的时候手软,也没有用。”木犁的声音严厉起来。
“我明白。”阿苏勒低低地说,“木犁将军,我只是想问,这些刀中,什么样的刀术最强?”
木犁皱着眉思索了一下,拔出了自己的腰刀。狼锋刀生青色的切口上凄然带着冷气,金筋和地肌里夹着褐红的细丝,似乎是有血渗透进去。这柄刀上自然地带着一股凶蛮,静静的都像是要扑起来伤人。
阿苏勒惊得一颤。
“木犁用得最好的,是劈刀,世子只要愿意用心,也可以像你哥哥四王子一样,学会用这柄狼锋刀。”
“那木犁将军,”阿苏勒直视着刀刃,“我就要学狼锋刀。”
太阳接近落山,木犁坐在草坡上整了整马鬃琴,低低地起了一个音。连续几日都是晴天,琴弦干爽,声音分外的高厉。他扯开弦,沙哑地唱着,都是些草原上口口相传的牧歌。当了几十年将军,他还是和当初那个牧羊的奴隶一样,每天傍晚就会扯弓看着落日拉马鬃琴。
放眼看去,奴隶们赶着出外吃草的羊群回来,绵绵的像是大片发灰的云。
“木犁,吃饭了。”英氏夫人从山坡后面上来,坐在他身边,却没有真的拉他去吃饭,只是坐着听他慢悠悠地拉琴。
英氏夫人是贵族出身,嫁给了奴隶崽子出身的木犁,因为喜欢他纵马挥舞战刀的豪勇,像是匹无法拘束的公野马,可是日落的时候又会特别安分,总是架着马鬃琴坐在山坡上看晚归的羊。几十年过去,木犁都变成将军了,家里的牛羊和人口数也数不过来,可每晚木犁还是坐在帐篷前的草坡上拉琴,这让英氏夫人想到以前,心里不由得就柔软起来。
木犁拉着琴看着远处,英氏夫人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羊群后的草地上,阿苏勒挥着刀,一下一下地劈杀在木桩上,夕阳下他的身影小而模糊,像是画中的远景。他似乎已经很疲倦了,微微含着胸,劈几下就要歇息一下,可是擦擦汗,又双手支起刀,重复着单调的劈杀。
刀劈在木桩上硿硿作响,听着极是遥远。
“你又在想什么?”英氏夫人问木犁。
“你看他,”木犁指着远处的孩子,“明天做些好吃的东西,给世子补一补,他的身体还不行。再过些日子就要教他上马了。”
木犁掀开了金丝织绣的羊皮帘子,低头钻进了金帐,闻见熟悉的熏香气味。袅袅的香烟里,大君半倚在坐床上,端着一盏子羊奶,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看见木犁进来,大君招了招手,招呼他坐在一旁。木犁是年轻时候就追随大君的亲贵将军,外人不在的时候,总有坐床的恩典。
“大君找我来,有什么事么?”
大君摇摇头,“没事,想跟你叙叙。”
木犁欠了欠身子,“这些天还安静,就是九王的伴当带着人来收战马和兵器,对将士们很不敬。”
大君笑笑,“你和厄鲁都跟比莫干走得近,厄鲁手下的兵多了,对你们有好处,为什么你倒不满起来了?怨我没有把虎豹骑拨到你手下么?”
木犁神情不变,还是摇了摇头,“木犁和九王都支持大王子,可是木犁以为自己跟九王不是一群里的马。何况虎豹骑是我们青阳最强的骑兵,是大君用来守卫北都、威慑诸部的军马,无论拨到谁手下,木犁都是不赞同的。”
“不说这个了。”大君随意地摆了摆手,“世子还好么?我让阿苏勒跟着你学习刀术,他的进步快么?”
“世子的身子很虚,胳膊上的力道也不足,能提起刀挥舞已经是勉强得很了,刀上没有力气,也说不上什么进步。”木犁直言不讳,“木犁以为,世子不是个学刀的材料。”
“哦?是么?”大君淡淡地说,眉梢也不动,只是低头饮着银碗里的奶子。
“只有一点……”
“一点?”大君忽地抬头去看木犁,“什么一点?”
“很久没看见有人那么努力地练刀了,即便是木犁教导四王子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拼命。木犁每天只给世子讲解一种劈斩,即使是一种劈斩,世子也练不熟。练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刀上全没有力气,别说杀人,杀只黄羊都不成。可是他偏能一刻不停地练下去,直到夜里,还能听见木桩那边硿硿地作响,都是世子练刀劈桩的声音。那种拼命的劲头好像……”木犁犹豫了一刻,还是说了,“有时候看着他,就像看见木犁自己小的时候。那时候木犁是个奴隶崽子,不练刀,就得放一辈子羊,就活不下去。”
大君沉默了片刻,“可是他是世子,我们吕氏帕苏尔家族尊贵的小儿子,没理由这么拼命的,是不是?”
“是,如今世子把九种基本的战法练熟了七种,再过几日就要练到冲斩,然后就是上马劈桩。只是木犁看他这么练,时间长了只怕是会伤身的。”
“会伤身啊……真是个傻孩子。”大君静了一刻,笑了笑,“别教什么冲斩了。让他练着玩玩,也不必教他骑马,做个样子就是了。”
“这……”
“木犁,你也太认真了。学不学刀,有什么要紧?小孩子的心思,也许明天他就忘了呢?”
“可是……可是如果这样的话,大君为什么要指定木犁去教世子?难道大君不是想……”
大君摆了摆手,“他毕竟是世子,该有最好的老师。可是我的心里,并不想他成为武士,要做样子,也要做个好看的样子。木犁你记住,阿苏勒,是不适合学刀的。”
两人都沉默下来,大君递过一盏奶子,木犁端在手里没有喝。
他忽然放下盏子跪了下去,“大君,木犁有一句话。”
大君瞥了他一眼,用银盏的盖子指着他笑了,“怎么连我的木犁说话也这么吞吞吐吐的了?草原上只有羊儿叫声大了被狼叼走的,还没听说狮子老虎不敢出声的。木犁你跟我那么多年,是我们青阳的狮子老虎,你有什么话尽管说给我听,我不怪你。”
木犁用力点点头,“木犁是要问大君立嗣的事情。”
“立嗣?”大君挑了挑眉毛,“我的小儿子是阿苏勒,草原上的规矩,我的帐篷和牛羊将来都是他的。木犁觉得不妥么?”
“木犁觉得不妥!”木犁提高了声音,“以世子的身体,能活几年?何况世子的母亲是朔北部的人,朔北可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啊。木犁跟着大君那么些年的征战,不都是对抗朔北的白狼么?”
“能活几年?”大君低低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至于朔北部的血统,木犁啊,我也有一半的华族血呢。我不知道阿苏勒是不是算半个朔北部的人,我只知道他的母亲是我帐篷里一个可怜的女人。”
他背着手在金帐里踱步,“木犁,我知道,你们拥护比莫干的一拨人,私下里叫长子窝棚,拥护旭达罕的一拨,叫三子窝棚,争来争去,还是一个立嗣的事情。你们谁都觉得,我迟早有一天要废掉阿苏勒,另立一个储君,因为阿苏勒的身体,因为阿苏勒不像是我们草原上真正的男儿。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要告诉你的一句话是,我心里很是爱阿苏勒这个儿子,在我倒下之前,我不想听任何废掉他的话。”
“可是大君……”
“木犁,这个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们的心思,我都知道。我心里有主意,有一天我要死了,会给你们选一个最合适的大君。阿苏勒学刀术的事情,你要让他知道不可能,他自己就会退却了,安心去休养身体。不必真的教他任何刀术,明白了么?”
“是。”木犁点了点头,“只是我还有一句话说,不是为了大王子,是为了世子。”
“你说。”
“无论世子怎么体弱,都还是我们草原上的男孩。大君答应了他让他学刀术,又嘱咐木犁不教,不是骗了他么?”
“就算我骗他吧……”大君沉默了一刻,笑笑,“做父亲的,不过希望自己的儿子好好长大,多活些日子,当不当英雄,又能怎么样?他的爷爷是盖世的英雄,他的爷爷下场如何,木犁,你还没有忘记吧?”
“狼突,中门,雷!”
“左后,腰斩,左中平!”
“左后,逆身,刺胸!”
犀利的鞭声炸开空气,三丈长的绞皮鞭子轮次抽打在四个方位的木桩上,阿苏勒拖着那柄纹铁牙刀,喘息着突进退后,依着吼声劈斩那些木桩。木桩上都伸出突兀的铁枝,他的刀每一击都要避开那些铁枝劈斩进去,在木桩上留下一道痕迹。木犁拄着马鬃琴坐在背后的土坡上,三丈长的软鞭子在他手里像是个活物,每一击都不走空。他小时候牧羊就靠了这个本事,远远地用响鞭惊住想离群的羊,自己却踞坐在马背上丝毫不动弹。当时还只是王子之一的吕嵩远远看了,赞叹说像是带着几千个勇士的将军。
木犁的呼喝越来越快,手里的鞭子幻化成一片影子,渐渐地他不再指点攻杀的手法,只用挥鞭指示进攻的方向,无数的鞭声在阿苏勒周围响成了一片。年少的世子赤裸着上身,跌跌撞撞地拖着刀冲向下一个目标,已经极度疲惫,木犁却没有停下的表示,每当阿苏勒错了一次,长鞭就连续地打在他错过了的木桩上,勒令他奔过去补上一刀。
英氏夫人捧着阿苏勒的上衣站在木犁后面,看着丈夫铁铸一般的面容,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
阿苏勒喘息着扑前,一记“雷”劈杀在木桩的正顶,鞭声已经响在了右后,他守不住平衡,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以腰劲带动旋转,一刀平斩在木桩的中间,却没有避开铁枝,刀差点被震得脱手。他觉得浑身像是灌满了铅,沉甸甸的眩晕感就要把他压倒,前后左右无数声鞭响一起炸开,他旋转着,目光茫然,恍惚中那些木桩都像是真的敌人,紧紧围绕着自己。
像是有刀光在闪,笑声在回荡,又听见马蹄声狂风一样扑来。
“世子!”英氏夫人的喊声像是无比的遥远。
他跪在草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急剧地喘息着,舌头干得像是要裂开,他努力吞了一口唾液,唾液黏得像是胶,心脏在胸膛里狂跳着。他用力按着心口,这是从小的疾病,每当劳累的时候,那种紊乱的心跳简直像是要把他从顶骨震成两半,又像是有人在里面狠狠捶着他的胸膛。
英氏夫人奔上去扶住他,见他瘦得见骨的上身泛着异样的血红,胸膛起伏得令人惊惧。
“错了!”木犁大步上前,扯开了英氏夫人,“刚才那一刀,你该用的是逆劈竹!我告诉过你不止一次,雷之后若是右后有敌人,应对的手法绝不是左中平!你仔细看看,你退步挥刀,这一转身,大半的力量都耗在转身上,就算你的左中平砍中了敌人,又有什么力量劈开敌人的甲胄?”
“是!”阿苏勒拄着刀,喘息着又站了起来。
木犁以鞭柄不断地敲打着方才的木桩,阿苏勒双手举起刀,细弱的胳膊不住地颤抖。他脚步虚浮着,侧身,刀光从下面转起,逆劈在木桩上,牙刀发出嗡嗡的震鸣,他整个人都被反力推了出去。
“这不算逆劈竹!”木犁抛去了鞭子,“那就再练五百次逆劈竹!”
他一手提着马鬃琴,一手扯住英氏夫人向帐篷走去。年少的世子孤零零地站在夕阳里,头发全被汗水打湿粘在脸上,他抹开了头发默默地看着西边的落日。木犁走出几十步,听着那单调的劈砍声又响了起来,他手指在马鬃琴的弦上拨拉几下,没有回头。
“木犁你让世子练了一天了,没完了么?”
路过最近的帐篷时,大合萨干瘦的老脸从帘子后面探出来,凶神恶煞地喊着。
木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吕氏的祖宗哪个不是这么练出来的?他四哥七岁喝的奶里就掺了烈酒,一下午就可以砍断四根木桩,我小时候练刀,冬天满手的血泡都结上冰,也不敢偷懒。不逼他练,上阵就是被人劈的木桩,现在这样,已经是轻的了。”
“你是头老蛮牛!世子才九岁!能跟你比么?”
颜静龙努力扯着他的袖子,可是老头子完全不理会这些。
“上了阵,是奴隶是世子有什么区别?”木犁声音硬得像铁石,“大君命我教世子刀术,大合萨懂刀术么?”
他扯着回望的英氏夫人,头也不回地去了。
老头子恶狠狠地瞅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在草里,“一辈子都是个放羊的死木头!”
他跺跺脚噔噔噔地回了帐篷,坐在木柜上猛喝了一口烈酒,还是忍不住掀开一块羊毡去看练刀的阿苏勒。秋风起了,帐篷里没生火盆,隐隐的有点寒气。颜静龙扯了一件羊皮短袄给他压在背上,大合萨毕竟也六十多岁了,在草原上能活到六十岁的人已经不多。
世子在木犁的帐篷里已经住了四个多月,大合萨也赖着在木犁的帐篷里待了四个多月。木犁倒是不缺这点食物供养大合萨,不过他明显是不喜欢整天看见老头子那张醉醺醺的脸。英氏夫人经常烹调香辣的手抓黄羊肉和烤麂子腿,颜静龙吃得胖了许多。
颜静龙心里有隐隐的不安。自从世子回来,老头子的全部精力都在世子身上,大王子二王子已经不再来巴结了,别的贵族也都对老头子敬而远之,倒是三王子吕鹰扬和九王还是照旧,不时地能收到三王子送来的礼物。
颜静龙旁敲侧击地问,老头子总是哼哼哈哈的,谁也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整个北都城里,大概没有第二个人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体弱的世子身上,颜静龙也不觉得老头子真的相信《石鼓卷》上虚无缥缈的说法,若是他对天神真的那么虔诚,也不至于用旅鼠占卜了。
“我可真不知道世子为什么要拼命地练这劈刀。”大合萨拈着几粒硬米逗着旅鼠磨牙,“练刀有什么用?”
“不练刀,当不了武士啊。不上阵,谁都瞧不起。”颜静龙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如果不是我身体太弱,阿爹也不会送我来学占星的。”
老头子冷冷地哼了一声,“后悔啊?”
“也不是。”颜静龙看着帐篷顶,“我就是想跟我阿爹一样骑马打猎,多威风。逊王、钦达翰王,我们草原上的英雄,不都是勇敢的武士?”
“可笑!都跟木犁那个蛮牛一样,只知道跨马舞刀,上阵都不知道用脑子。华族人说我们是蛮族,这些人就真的蛮劲发作,就知道拼血勇。十个九王也未必拼得过一个木犁,可是青阳的神弓还是九王,木犁也不过是个将军。如今早不是逊王的时候了,拿一把刀想在草原上当英雄?刀术练得再好,又杀得了几个人?蠢!”
“那合萨你说怎么算英雄?跟华族人一样缩在石头的宫殿里,马都不会骑,算英雄?”
“其实最英雄就是算星相,当大合萨!说吉祥就是吉祥,说凶险就是凶险,出征出牧都听你的,喂个旅鼠就有人供养。”老头子从腰里的小袋里摸了一颗黑粟和一颗莜麦出来,扔进旅鼠的小笼子里,那个小东西瞪大了黑眼睛,小爪子抱着,盯着两颗谷子看了看。
“这回又是什么事?”
老头子挠了挠光头,“呼鲁巴家生了小孙子,他们主人送了礼物要我给孩子起名,我想巴呆要是选黑粟,我就叫他呵由斤,要是选莜麦,我就叫他博赤尔。”
“呵由斤什么意思?博赤尔又什么意思?”
几百年来蛮族学习东陆的文化越来越多,贵族们纷纷改了东陆名字,说话早就是东陆腔调。蛮族古语被忘得差不多了,只剩守着古书的巫师合萨们还晓得那些饶舌的古词什么意思。颜静龙学了几年,呵由斤和博赤尔这两个词还没有听过。
“去过大湖,看见过那些白头海鹰么?”老头子伸展双臂向着天空,“呵由斤啊,就是那最勇敢的雄海鹰,展开白色的双翼可以飞到盘鞑天神的神座旁。”
“博赤尔呢?”
“雌海鹰……”
颜静龙被口水呛了一下。那只叫巴呆的小旅鼠选了莜麦,老头子满意地点点头,摇了摇空空的酒罐。
“对了,大君传召两日了,老师你真的不去?”
“又不是急召,没事,不是教给你了么?说我年纪很大了,身体不好,怕被风吹了,不敢出帐篷。”
“金帐宫那边,大君的伴当来了几次,就算老师你真的身体不好,也总得有个什么病可说啊。”
“就说我骑马摔了,拧了脚!”老头子站起来,摸了摸脚踝,半边身子一塌,好像立刻就瘸了,一歪一歪地蹭到帐篷角落里,抱着酒坛子拿佩刀撬上面的锡封。
“博赤尔这个名字不错。”
“很合适呼鲁巴家那些孙子们,就知道穿彩色的丝绸,买东陆贩来的女人。”老头子满意地点点头,“巴呆选的从来我都满意……”
他忽地呆了一下,这个声音并非颜静龙的,而帐篷里面没有第三个人。
他猛一回头,颜静龙已经跪下了,叩头在地不敢抬起。帐篷帘子掀开了一半,飘进来一角乌青色的大氅,重甲反射夕阳,只见那人魁梧的身材封住了帐篷口。老头子眯缝起眼睛,酒坛子“咣当”落在地上。
他看清了那人眼里一块慑人的白斑。
“今年的酒蒸出来了,足够喝一个冬天。”
大君进帐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颜静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大君手里提着一个圆肚糙面的陶罐,淡淡的梨子一样的酒香飘来,闻着就有些醉人。青阳的美酒在东陆有“青阳魂”的美名,闻着虽然像是果子的芬芳,却是最烈的美酒之一。每年深秋才把发酵的粗酒蒸出来,青阳部的人们要靠这烈酒过一个冬天。
大君把陶罐放在了床边的小桌上,自己先盘腿坐了上去,转头看了一眼颜静龙,“眼镜龙又长高了。不要惊动木犁和夫人,去找两个杯子来,我和大合萨尝尝新蒸的酒。”
颜静龙应声去了,忐忑不安地避过女奴们,偷拿了两只濯银的深杯回来,一路上看见几个面生的武士侧身半隐在帐篷背后。木犁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也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们,想来是大君随身的人。
颜静龙心里忐忑,不敢多想,小跑着回到帐篷里。他把杯子放到小桌上,老头子已经缩着脑袋和大君并坐在床上,除了新酒,还多了一条烤好的鹿腿,大君也不用刀,手撕着吃。
“没有惊动外面的人吧?”大君格外地温和,一边嚼着鹿腿一边给大合萨和自己倒上酒。
颜静龙摇了摇头。
大君扯下一块鹿肉递给他,示意他坐在一旁的垫子上,“眼镜龙很能干啊,大合萨小时候在烧羔节上偷了一条宫里烤的羊腿,贴身抱在袍子里,还没有走出帐篷就被老大君发现了。”
老头子的脸似乎红了红。
“大合萨喝酒。”大君说,“那晚上的羊腿是最好吃的,现在我都记得。我当时想和大合萨分那条羊腿,一人一半带出来可不容易看出来,可是大合萨不愿,想要独吞。”
老头子抱着杯子喝了口酒,看着有些扭捏。
“那年蒸出来的酒也是最烈的,我们都想自己带着酒出去喝个大醉,可是找不到下酒的吃食,都起了偷的心。后来大合萨被老大君下令在雪地里光着屁股骑马,被大家笑话了,他在自己家里蒙着头,一个月都不肯出来。当时大合萨十四岁,我才十一岁。”大君把整整一杯烈酒喝了下去。
“沙翰,我们两个也很多年没有面对面喝酒了。”他看着大合萨。
老头子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他没了惯常的那种神气,沉默地望着银杯里澄清的酒液,像是在看自己的倒影。帐篷里面安静得让人心里不安,颜静龙紧张地看看大君,又看看老头子。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沙翰”这个名字,那该是大合萨真正的名字。人们知道大合萨的东陆名字是厉长川,可是这个名字是不能称呼的,而他继承大合萨地位之前的蛮族小名,整个青阳部似乎都没有人知道了。
颜静龙忽然觉得老头子其实有太多的事情是不曾告诉他的,他就从来不知道大君和大合萨的交情可以一直追溯到童年。
老头子抓了抓光光的脑门,笑了笑。
“酒怎么有点苦?”大君皱了皱眉头。
“是不是酿酒的谷子霉了?”大合萨吞了一小口酒尝着。
“都是新谷子。”大君把酒倒了,新斟了一杯,又尝了尝,“这下好了,刚才是杯子里有苦底子。”
帐篷里的气氛忽地融洽了,大合萨开始撕扯起鹿腿,大君轮流斟酒。天渐渐地黑了,颜静龙又偷偷出去拖回一盏东陆式样的九枝铜灯,九团火焰照得帐篷里一片通明。大君和大合萨都不太说话,只是吃喝,渐渐地两个人都有些醉了,大合萨的脸红扑扑的,有点像是少年,颜静龙也第一次看见了喝醉的大君,这位草原之主头重脚轻有些摇晃,身上铁甲的甲片叮当作响。两个人哼着一些颜静龙听不懂的牧歌,老头子高兴起来,最后把鹿腿骨一把抢了过去,大口地啃着。
“大君到底想和我说什么?”老头子啃着骨头晃晃悠悠。
“有个小东西,带给合萨看看。”大君从身边拎起了捆扎细密的方形包裹。
他扫去桌面上的东西,解开棉布,暴露出朱红色的木匣子。颜静龙觉得那匣子有些眼熟,心头忽地一跳,想起正是九王从南方带回来、装着真颜部龙格真煌头颅的匣子。大君轻轻打开匣子,红锦上果然是那颗埋在石灰里的人头,颜静龙头皮发麻,却不敢动弹。
大君拔出胸前的小佩刀,从头颅的嘴里刺入,撬开紧闭的牙齿。死人肌骨早已经僵化,那令人恐惧的低响让颜静龙越发地不安,可大君凝视着那张黑洞洞的嘴,嘴角竟然有一点笑意。
“我知道在这里,”他喃喃地道,“我就知道他藏在这里。”
大君两指探进头颅嘴里拈出了什么,在灯火下慢慢摊开手掌,一枚淡青色的玉扣子一样的东西躺在他的掌心,莹润可爱。
“是当年我送给伯鲁哈的那枚玉玲珑。厄鲁说没有从他身上搜到,我就知道是在他嘴里,这枚玉可以吹响,他总是含着。”大君凑在火前凝视那枚玉,久久不出声。
他拿袖子擦了擦那枚玉玲珑,忽然放进嘴里。颜静龙要拦,已经迟了。一个缓缓拉长的哨声响起在帐篷里,渺渺然很是空蒙。这枚玉吹起来有点像牧马人的牛骨哨,声音却柔和了许多,像是隔着水听到歌声远远地传来。大君吹的调子颜静龙不曾听过,绵绵的很是悠长,又有股秋风般的冷。其间有几个错音,听起来断断续续。
吹起这个调子的时候,大君那么认真,颜静龙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一直听到结束。
“是真颜部的曲子,以前伯鲁哈吹给我听过,想不到还能记得……”大君把玉吐出来攥在掌心里。
烛火被透进来的风压得一低,老头子把鹿腿骨抛在了小桌上。
“纵然有这种情意,后悔也已经晚了。真颜部灭了,龙格真煌死了。大君年轻时候的好朋友,如今只还剩下我这把老骨头,大君什么时候杀我?”老头子斜眼觑着,望向灯火照不到的黑暗里。
颜静龙心里猛跳,浑身都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大君却很淡漠,只摇了摇头,“沙翰你是说我不该讨伐真颜部?”
老头子双手抄在腰里,搂紧了袍子,挪了挪屁股,侧过身去把背对着大君,“知道了还问我?”
“我是猜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老头子不吭声,弓起来像是一只干缩的大虾米。大君晃着濯银杯子,看着里面的酒液荡来荡去。
“颜静龙你出去,”静了一会儿,老头子偏偏头,“这里没你的事情了。”
大君摆了摆手,“沙翰,你是准备把大合萨的位子传给眼镜龙么?”
老头子怔了一下,看了颜静龙一眼,又看了大君一眼,沉沉地点头。
“那眼镜龙也留下吧,沙翰你说吧。”
老头子低头想了一会儿,摸摸索索地掏出麂皮的小口袋,装了一袋烟,点上了,吐出一口青烟。
“前几年北风来得猛,听说北方几个大草场都稀疏得很,只有铁线河边还有好青草。”老头子的声音又低又沙,像是在讲故事,“朔北、澜马、沙池、九煵,几个大部落哪个不是把马羊放到了铁线河边真颜部的草场上?铁线河的草场才多大?哪容得下那么些牲口?吃秃了草,就得吃草根,吃光了草根,来年就没有新草,没有新草,大家一齐饿死,偏偏这个时候,真颜部一个小部落起来造反,还要反库里格大会。这下子真颜部被灭了,族人都北迁,终于把草场空出来了,皆大欢喜,倒是好得很。”
“嗯。”大君淡淡地应了一声。
“骗瞎子!”老头子把烟锅在床上一蹾,花白的眉宇挑得老高,“龙格真煌是什么人?草原上的狮子是傻子么?谁不知道反库里格大会的下场?他真颜部几万武士?朔北、澜马、沙池,哪个部落灭不了他?可是他还是要反,他反什么?他不反他要饿死啊!阿苏勒说的大君听了么?肉粥都喝不上,也会是叛贼么?也会是叛贼么?也会是叛贼么?”
颜静龙很少看见他生那么大的气,他的胡子颤着,浑身都在抖,老拳攥得紧紧的,干缩的皮肤都像是要裂开。
“嗯。”大君还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老头子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地平静下来,磕了磕烟锅,摇摇头,“龙格真煌不反行么?他没有退路了,他的草场被人占了,他背后就是海,难道叫他退到海里去放牧?要是我,我也反了!”
颜静龙眼前一黑,只觉得两只耳朵嗡嗡地作响,老师是反贼,不知道学生要不要砍头。
“我想你也会反的。”大君居然点了点头,“沙翰你说得不错,我知道伯鲁哈为什么要反。前年真颜部最后一次上贡,伯鲁哈的信里已经说了,真颜部里面饿死了人,有些地方冬天人跟牛马一样吃干草,再不行牧民就杀马,吃马肉。几个大部落都说真颜部抢他们的牛羊,杀了不少人,可是他们死的人没有真颜部饿死的人多。他们自己灭不了真颜部么?要派使者来北都请我们青阳出兵。他们是要逼真颜部反叛啊,再用青阳的兵力灭了真颜部,铁线河的草场还是部落间平分。这种诡计,大合萨能看得出来,难道我就看不出来么?”
老头子怔怔地看着大君。
大君苦笑,“可是伯鲁哈太蠢了。真颜部抢牛羊,杀别的部落几个人,都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他以为是库里格大会的制度不对,七部联合不对,这就错了,错得太厉害了。库里格大会是几百年来的制度,逊王定下这个制度,我们北陆七部才算是一个国,反对库里格大会,就等于叛国。有个库里格大会,虽然小部落还是被盘剥,可是比几百年前逊王的时候好啊,那时候你杀我,我杀你,草原上年年死人,大家抢别人的妻子来生孩子,孩子养大又上战场。这几百年来,逊王被大家看得像神一样,就是因为这,连我也不敢说出一个字反对逊王建立的制度,伯鲁哈又能怎么样?”
大君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看着烛火,那目光像是遥遥地望着远方。
“就这样,就真的要整个真颜部都灭掉?”大合萨说,“几个大部落里,早先和大君交好的澜马部达德里大汗王被诛了,九煵部的老主君被儿子杀了,青阳部里面巢氏的几个老家主死的死,贬的贬。如今龙格真煌也死了,草原上还有什么人支持你这个大君呢?”
“伯鲁哈是不能不死的。”大君低低地说,“如今想拆散库里格大会的,可不是伯鲁哈一个人。多少人都想做第二个逊王,自己统一这片草原,做流传子孙万世不变的大君。他们可不是伯鲁哈,会满足有片自己的草原,自己的族人可以安心地放牧。他们是要杀人的,杀到草原上只剩下他们和战俘,然后草原就像东陆一样,变成一个真正的大国家,大君就成了东陆的大皇帝。”
大君的声音变得森严低沉,“所以谁也不能在草原上提拆散库里格大会这事,谁说了,我就杀掉他。我们蛮族人再也不要互相残杀,几百年前大家都是兄弟,再有战争,死的也还是自己的兄弟!”
老头子忽然坐直了,一扭头,大君正目不转瞬地看他。两人对视着,老头子嘴唇颤了颤,“可是……”
大君低低地叹息一声,“沙翰,你有十几年不理我了。当年是你占卜了天相,硬把我推上大君的位子,可是我当了大君,做了很多不得你心的事情。可是你以为大君真的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我为什么要杀达德里大汗王,为什么又要杀伯鲁哈?我们在跟真颜部决战的时候,朔北部的白狼离北都只有两百里啊。”
“白狼团?”大合萨脸色变了,“楼炎是要反叛么?”
白狼团是个可怕的名字。
朔北部是草原上第二大的部落,楼氏的家主楼炎是朔北的主君,总是随身带着一万名骑乘巨狼的武士,号称白狼团。整个草原也只有朔北部有驯狼的本事,他们从虎踏河以西的雪原上捕来了白色的雪狼,从小养大,变成坐骑。青阳虎豹骑最忌惮的骑兵也就是白狼团,普通的战马无不会在凶恶的大狼前畏惧,不光白狼骑兵的战刀是杀人的武器,白狼们的爪牙也可以撕开战马的肚皮拉出肠子来。那股厚重的狼骚味从草原一侧遥遥飘来的时候,整个骑兵马群都会惊恐地嘶吼,仿佛末日降临般的恐惧着。
大君继位后不久,朔北部曾经反叛,一直杀到北都城下,最后谁也无法取胜,朔北部终于交出了旗帜,表示臣服于大君,贡上两个女儿当了大君的阏氏,大君尊称楼炎为岳父。朔北部重新归于库里格大会,二十多年过去,这场血战青阳部的人们记忆犹新,说起来就想到攻城的恶战后,城门上厚而黏稠的鲜血无处不是,缓缓地滴落,无比狰狞。
“不光是朔北,九煵、沙池几个大部落都把骑兵放在北都城的旁边,我不讨伐伯鲁哈,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讨伐我们青阳部,我不知道,沙翰你知道么?”
大合萨默默地摇头。
“谁都不知道,但是我不能冒这个险。”大君的声音低而有力,“我是蛮族的大君,也是青阳的主君,我没的选。”
大君起身,攥着那枚玉,慢慢地踱到帐篷口,掀开羊皮帘子奋力地一挥手。颜静龙伸长了脖子去看,凄清的月色下,玉光一闪而没,小小一粒珠子没在草丛里,就像一粒沙落进大海。蛮族大君和真颜首领的那段情分,就此消逝在茫茫的草原上,仿佛一场梦,再也找不着痕迹。
“所以就这样,伯鲁哈就死了。要还是当年的我,舍了命也要保伯鲁哈,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杀了,又算得了什么?骑着马跑在草原上,多少人来打我,我又怕过什么?可是我不能了,我是草原的大君。”
“这是命啊,”大君摇摇头,“生来的命。”
大合萨看着他的背影,久久地不说话,末了拿起装酒的坛子在杯子边磕了磕,低低地说:“空了。”
大君转身回来坐下,“我来找你,是有些事,说这么多,是担心你不愿帮我。沙翰,你是我最相信的人,我有事,只有你能帮我。”
老头子愣了一下,恢复了懒散的神气,把袍子抱得更紧了些,歪着头,“你可不要骗我,又有什么事非得我去做的?说骑马上阵我不如木犁,说指挥大军我不如九王,几个王子都比我强得多,我一个老头子,只等着死了盘鞑天神收我去天上享福,我不听你骗我。”
大君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说:“沙翰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不能打败华族人?”
“这还用说?除了战马,盔甲刀剑弓弩车辆,我们什么都比不上华族人。人也没有他们的多,怎么能打败华族人?”
大君摇头,“我可不觉得。我们确实没有华族人那么好的装备,可是我们有大地上最好的骑兵,我们的战士最勇敢,一个人打十个华族人,华族人还是害怕。可是我们草原上的人坏在分散,蛮族能有几百万人?东陆一个诸侯大国,都不止这些人。偏偏有七个部,七个部你不认我,我也不认你,打来打去。多少好男子都在打来打去里面死掉,若是组成军队,东陆早已打了下来!人心不齐,才是最大的弊病。”
老头子歪着头看他,不说话。
大君清了嗓子,“我即位以来,一直都在想,为何我们草原上的征战如此的多?传说逊王当年集合七部,一统我族,是大功业,可是算来算去,逊王征战二十年,我族剩下的族人不到一成,死了九成的人建立功业,这功业也是血迹斑斑。我翻了书去算,每隔四五十年,总有一场大战,从南边的海岸一直打到北边的山脚,死无数的人,才能安静一些时候。所以以前大君的位置在部落中轮替,过上四五十年肯定是别的部落来占北都城。我们青阳能够占领北都七十多年,可能还拜东陆风炎皇帝的福,他风炎铁旅两次北征,四十年前杀了我七部几十万人,我青阳才能维持至今。”
“怎么说?”老头子瞪了瞪眼睛,“难道华族人杀我们的人,反而是对我们好?”
东陆风炎皇帝白清羽谥号武帝,振奋军武,威慑边陲,最后咆哮七海,乃至于挥十六国联军北伐蛮族,是东陆帝朝中罕见的纵横之主。风炎铁旅两次北伐,借助优秀的兵器和布阵,将蛮族武士杀得血流成河,在蛮族小孩心中就像东陆的魔神。
颜静龙心里想的和老头子一样,却不敢说什么。
“不错。”大君点头,“正是因为那一次死了几十万人,我们青阳的地位才得以保全。我想了很久,四五十年一战,就像是个浩劫,阴魂不散。其实归根究底,不过是我们北陆的贫瘠。眼下七部大概总共五百万人,可是瀚州的土地真的能养五百万人么?贵族们吃羔喝酒,牧民和奴隶却连老鼠都抓来吃,还要饿死人。每到这个时候,就只有一战。每次大战,剩下的人不过一半,这两百多万,是土地养得活的,又都是女人孩子。可是再过上四五十年,两代人出生,土地又养不活了,于是为了抢水草抢牛羊,就再打仗,再死人。只有把多余的人死掉,剩下的人才能活下去。伯鲁哈的反叛,就是个例子。”
大合萨不由得坐直了。
“若沙翰你是大君,你可怎么办?”
“我?”大合萨使劲摇头,“我可当不了大君。”
“东陆!”大君猛地抓住了大合萨的手腕,抓得他一阵疼痛,却挣脱不开,“沙翰,是东陆啊!东陆是粮仓,每个人都能吃上米麦的粮仓,广阔的土地可以放牧牛羊。我们蛮族的骑兵只要登上东陆,就再也不怕了!你想想,我们的骑兵从天拓海峡的南岸一直打下去,我们的马快,轻骑只要一个月就可以跑到东陆的皇城下面,什么也挡不住我们北陆的骑兵,我们可以绕过他们的关卡,直接打进最富饶的地方,我们为什么要守着草原呢?我们蛮族也可以是天下的主人啊!”
老头子呆呆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像是不认识大君似的。颜静龙也是第一次看见大君这样,像是忽然有一颗火星,点燃了大君心里的熊熊烈火。他的眼睛亮得逼人,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下那股亢奋,和年轻人渴望征战那样,血管里有股激流。
“我们和东陆隔着大海啊!”老头子愣了好半天才喊了出来,“大君你想好了,要不是海,你的父亲钦达翰王早就打到了东陆去。那是海啊,百里宽的大海峡,骏马没有翅膀,飞不上天,我们没有船,没有的!”
“不!我们有!我们有船!我们……”
大君忽然刹住,一个人影扑进帐篷。大君按住腰间的剑柄,生冷的铁剑出鞘一半,他就要猛扑出去。
“大……君!”扑进来的人惊呆了,猛地跪了下去。
颜静龙也回过神来,看清了跪在地上的英氏夫人,她的两眼红肿,惊惶不安地颤抖着。
“起来吧。”大君收了剑。
英氏夫人却没有起身,“大君,世子……世子他……不行了!”
“啪”的一声,老头子手里的烟锅落在地上。
大君猛地揭开帘子。
偌大的帐篷里挤满了人,奴隶们呼喊着递上热水、药膏和绷带,帐篷里弥漫着有些刺鼻的草药气味。床整个被人围住了,只见无数的人头在晃动。
“都静下来!”大君低吼一声。
帐篷里骤然静了,奴隶们惊恐地跪下,让开了一条通道。大君第一眼看见床上的阿苏勒时,眼睛瞪得像是要突破眼眶,他猛地抢过去抱住儿子,浑身已经染满了鲜血。
“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会这样?”他大吼起来。
孩子的脸泛着可怕的赤红色,他的双手紧紧抱在胸前,不住地哆嗦着,惨白的皮肤下,血管像是红色的细蛇一样浮凸出来,不断地搏动着。他的全身都是血迹,那些血竟然是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的,结成大粒大粒的血珠。
英氏夫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世子练着刀,忽然就不行了。”
“去请陆大夫!去请陆大夫!”大君大喊,又指着英氏夫人,“你也会医术,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他的脸微微扭曲,变得森然可怖。
“陆大夫来了,陆大夫来了!”小仆女急匆匆地进来报告。
“快叫他进来!”大合萨大喊。
陆子俞提着从不离身的药袋,蓬头垢面地冲进了帐篷。他是名医屠寄尘的学生,从没有这么狼狈过,这次是被人从床上揪了起来。他进帐时还带着不悦的神色,可一看到床上的孩子,神情完全变了。他扑到床边,推开大君,双手颤抖着,似乎是想去触摸孩子,却又不忍打破一件珍宝一样,只悬在阿苏勒身上几寸。
“血厥……血厥!”他喊了出来,“是血厥啊!”
“血厥?”
“他全身血脉极旺极盛,血从体内压往体外,医术上说‘血露如珠,身如赤炭,牙色乌青,刹那而亡’……”
他忽地一顿,看见大君的神色猛地变做一片空白。
“不可能的!不可能啊,”大合萨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刚才还好好的!”
“我没有说谎,”陆子俞叹息着摇头,“行医的人,一生一世也许都遇不到一个血厥的病人,看到绝世罕见的疾病,本来是医生的喜事,我何苦危言耸听?血露如珠,身如赤炭你们都已经看见,我现在拨开他的嘴唇,你们再看看。”
他拨开了孩子的嘴唇,清清楚楚地暴露出两排乌青色的牙齿。
“怎么……怎么会这样?”大合萨惊呼,“是中毒了么?”
“错!患有血厥之症的人,极难中毒,他的血脉极盛,轻而易举可以洗去毒性,中了一般的毒物,被蛇咬伤,服用麻药,对他几乎都没有效果。他牙色泛青,是因为血液已经从牙龈渗入牙齿里,瘀血太多,是以牙色乌青!”
“那……那怎么办?”大君终于回过神来。
“我只有三成把握……”陆子俞计算着,“现在如果不开针放血,一切就太迟了。”
“放血?”
“必须挑开最旺盛的血脉,把血放出来大部分,人才能活下去,但是,”他摇头,“一旦放得不准,就像杀人砍中了动脉一样,血如泉涌,再也无法挽救!”
“我……”大君起身,在帐篷里不安地踱步,“到底怎么会……怎么会忽然害了血厥……”
“以前有过的病例,只说极少数的人,在极度劳累的情况下,会血脉反旺,出现血厥的例子。”
“劳累?”大君猛地回头看着众人,“他刚才在干什么?”
“练刀……”英氏夫人的声音颤抖。
仿佛被雷电轰击在头顶,大君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无力地坐在床边。
“再不决定,把握就越来越小!”陆子俞已经从药袋里取出了银针。
大君抓住他的衣襟,“大夫,你要救我的儿子!”
他抱住了阿苏勒,“放血是么?我见过的,我来抱着他,陆大夫你下针!”
“好!”
陆子俞取出的银针粗长,其中带着空洞,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挺针定在阿苏勒的眉心,再吸一口气,双手缓缓地一齐推了出去。一根银针,在他手里推出去像是武士的刀剑。
针刺入眉心,飙射的血珠从银针中的空洞里射出,直射在陆子俞的眼睛里。他受不了那股疼痛,大喊一声倒退出去。
大君竟然抱不住阿苏勒了。
这个濒危的孩子猛地睁开了眼睛,目色赤红,仿佛恶鬼一样,他挥舞双臂荡开周围的人,冲向帐外,像是一道赤红色的电。被他扫中的一个小仆女哎哟一声,臂骨已经断了。
“不要让他跑掉!”陆子俞捂着眼睛大吼。
已经迟了,血色的人阿苏勒已经冲到了帐篷口。
他忽然站住了,以一个痛苦的僵硬的姿势停在那里,全身骨骼爆出细碎的响声,每个人都能听清他心脏搏动的可怕声音,简直像是击鼓。接着他全身的皮肤忽然开裂,血液在一瞬间化成雾气从每一个裂口中迸射出去,冲到他身边五尺以内的人都被溅得浑身鲜血。他的身体裂出无数的刀伤般的裂纹,身体彻底苍白,像是全身的血一次都迸射出去了。
他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大君,大君,”有人低声地呼唤。
“阿苏勒!阿苏勒!”大君猛地站起。
“阿苏勒还好……还好……”大合萨急忙扶他回到坐床边坐下,“陆大夫一直在陪着,现在血是止住了,额头也不那么烧了。”
两个人都是老人了,记不得自己坚持了多久,最后大君疲惫地坐在帐篷外的座椅上小睡了一刻。
大君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恢复了镇定,“怎么样?放血怎么会放出这样的结果?”
“陆大夫也说不出来,只是说行医那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流血的,像是血都流干了。不过世子的血气还是旺盛,所以暂时还能顶住。但是陆大夫又说什么‘阳亢虚损’,我也没有听懂。”
“能……能活么?”
大合萨愣了一下,喃喃地自语:“能活么?”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隔了好久,大君低声道:“对陆大夫说,无论是多好的药,费多么大的功夫,让他救救阿苏勒。治好了阿苏勒,我封他两千户人口。”
“是。”大合萨犹豫了片刻,“郭勒尔,以你从小的性子,真难想你居然也会对儿子那么在意……实话说,你当了大君,这些年,我觉得你血都冷了。杀了达德里大汗王,又杀了龙格真煌,我有时候想,是不是迟早你把我也杀了。”
大君仰望着帐篷顶,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沙翰,这些你是不会懂的。阿苏勒,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可怜?”
“他根本就不该被生在这个世上,”大君的脸色忽地有些苍白,“他生下来,完全是错了。”
大合萨的脸色也变了,“你难道也相信那些玄一的蠢话?相信那话的都是无知的蠢羊!”
大君疲惫地挥了挥手,“不是,沙翰,你别问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大合萨挑起了帘子看了一眼天色,“入夜了。我还撑得住,今晚我在这里看着阿苏勒,大君还是回去歇息吧。”
“都入夜了?”大君惊得坐了起来。
“大君还有事?”
“有!”大君沉沉地点头,“若是一般的事,再什么也重不过我的儿子,可是这件事,沙翰我本来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你不要问我任何问题。现在就跟着我出发!”
夜色漆黑,这是一个阴晦的天气。
骑兵小队逼近北都的城门,夜风扯直他们漆黑的大氅,雄骏的战马全力奔驰,却没有带出丝毫声音。这座巨木和岩石筑成的王城在夜空下有如一座凭空而起的大山,无声地矗立在平坦的朔方原上。
“什么人?再敢前进一步,就放箭了!”城楼上忽然亮起成排的火把,守城武士的首领一振马刀,垛堞后弓箭手纷纷暴露了半边身子。他们的弓都已经张满,箭镞上闪烁着冰冷的铁光。
战马低声地嘶吼着,骑队在城门下刹住。他们有大约四五十人,每个人都是一身黑氅,罩住了全身的装束。他们头顶搭着遮面的风帽,看不清面目,腰间的刀鞘敲打在马鞍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
守城武士们成群结队地冲下城楼,将长枪并成一排,封锁了城门。为首的百夫长提着修长的马刀,警惕地上前,以马刀指着骑士首领,“没有大君的命令,夜里不准进出北都城!敢冲关的,可以就地处死!”
两骑黑马从骑队中无声地驰出,在百夫长来得及反应之前,战刀已经交叉锁住了他的脖子。两名武士各以一半身子遮挡住骑士首领,一声也不吭。
双方僵持着,百夫长颤巍巍地退后几步,目光落在那两把森冷的战刀上,惊讶地发现刀锋竟然带着细微的锯齿,像是无数细碎的犬牙咬合在一起,勾着他脖子上的皮肉,生痛。
“虎……虎豹骑!”他嘶哑地说。
整个草原,最善于用这种带齿战刀的是青阳的精英骑兵,这种刀可以轻易地划开皮甲和敌人的身体。
“放下刀!”骑士的首领低喝一声,抖开遮住半张脸的黑色风帽,露出花白的头发和利刃般的眼睛。
两名虎豹骑撤回了交叉的马刀,拉着战马退后一步,静静地立在他身后。
“你认识我么?”骑士首领压低了声音,直视百夫长,眼里那块白翳在黑夜里似乎隐隐地发着亮。
“大……大君!”百夫长惊得要跪下。
“起来!”大君低低地喝止了他。
百夫长不敢出声,快步凑到大君的战马前。
“打开城门。还有,”大君压低了声音,“今夜没人出过城,你可什么都没看见,明白了么?”
百夫长愣了一下,急忙应答:“是!”
骑队无声地通过城门。百夫长敬畏地跟在后面,目送他们出去,他忽然发现,这队虎豹骑竟然没有打一根火把,所有人的战马马蹄上都包裹着松软的羊皮。
大君在自己的王城中隐匿身份地出行,该是多重要的事让草原之主这么谨慎?
“就是这里!”大君终于勒住了战马,挥动马鞭指了指脚下。
他们不知在草原上奔驰了多久,大合萨只觉得骑队去向东南方,而后折转向西,兜了一个不小的圈子。虎豹骑们纷纷下马,在周围展开防御。他们都是精干的武士,警惕地引着角弓散开在周围,三个四个地聚集成团,以防偷袭。
火堆点了起来,大君挥挥手,请大合萨和他一起坐下来烤火。
大君沉默着若有所思,大合萨也不便去打断他的思索。他环顾周围,认不出这个地方,这是一个凹陷的地方,周围都是高起的草坡,静静的连一丝风也没有。
“把你拉到这里来,很奇怪是不是?”大君忽然说。
“你以前倒是也经常做奇怪的事情。”
大君笑笑,“沙翰,我记得我父亲和东陆风炎皇帝两次决战的时候,一直是你跟在他身边处理文书的,是不是?”
大合萨点了点头,“是,都是快五十年以前的事情了。”
青阳部真正精通东陆文字的人并不多,大合萨就是其中之一,为了钻研星相典籍,他从小就在各族文字上下了大功夫。
“我听说东陆的大皇帝送信给父亲劝降,父亲只回了五个字,说是‘战,惟死,不降’。”
“钦达翰王的战书一直就是那么短,不过东陆大皇帝的劝降书信倒是也不长,我还记得是三十四个字,说是‘人生苦短,兵者不祥,积尸百万,无非子民,为王者,纵于九幽下身受斧钺之刑,心能安乎?’这两封信东陆的学士都说是帝王手笔,风骨不同,但是都能教训子孙。”
大君低叹了口气,“那么多年了,再没有草原上的英雄可以和华族人面对面地交涉……”
他沉默下来。大合萨扭头看着他庄严的侧脸,心里忽地一亮,“东陆有人来!”
大君举手制止了他。
“是的,有人来,来的不是一般人。”大君压低了声音。
大合萨看着他的眼睛,觉出了一分敬畏。他跟大君是从小的朋友,当初朔北部的骑兵攻破了北都的城门,成千上万的战马围着金帐奔驰,无数的火把投过来,几乎把大君和黄金帐篷一起化成火海,大君也照旧操着他的重剑,指挥仅存的伴当武士们死战。蛮族大君敬畏过谁?大合萨真的不知道,即使有过,也是逊王和钦达翰王那样历史上的英雄而已。
他在烟锅里扎扎实实地塞上一锅烟草,点燃吸了一口,捧给了大君,“吸一口?”
大君沉默地接过去,用力吸了一口,袅袅的青烟从他鼻孔里滚了出来,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恢复了以往的神气。
“沙翰,你说什么才是世上最伟大的力量?”
“世上最伟大的力量?”大合萨迟疑了一下,“那是盘鞑天神的双手吧?他左手握着劈开天地的斧头,右手握着可以杀死世上一切生命的宝剑,他双手握着斧头和宝剑转动,每转动一次,天地就诞生和毁灭一次。”
“这些还用你告诉我么?我们青阳的孩子,哪个没有听过盘鞑天神的故事……可是那些人说是星星,那些人说,星天的运转才是一切的主宰,就是神也无法改变的。沙翰,你相信么?”
“星天的运转?可是一切都在盘鞑天神的手……”
大合萨忽然止住了,侧耳向着背后。他听了一会儿,起身向那边奔了几步。声音终于清晰起来,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歌声在黑漆漆的夜空中飘着,伴着低声呜咽的什么乐器,像是笛子,可是笛子的声音却没有那么低沉,像是笙笳,可是笙笳又没有那么雄浑。
“来了!”大君也起身。
虎豹骑的武士们彼此递了一下眼神,在大君和大合萨身前展开成半月的形状,缺口对着大君的方向,半拉开了手里的角弓。
大合萨摸了摸胸口的短刀。那是前代大合萨传下来的“熊刀”,据说里面宿有熊王的灵魂,是柄驱邪的圣刀,他日日佩着,却很少去摸它。他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为什么,那悠扬的歌声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危险。
“都静下来!”大君喝道。
大合萨用心去听那个男人的歌,歌词他完全听不懂,可偏偏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古玄的歌,好像是古老石柱上的图腾文字,远到世界诞生之前就铭刻在那里,那是神创造这个世界之前独自歌吟时所用的语言。
歌声近了。歌声越近,大合萨的心就绷得越紧。他发现自己无法分辨那歌声是从哪里来的,东南西北,无处不在,好像四面八方无数人在吹奏陶埙,低唱古玄的歌。云破月出,一轮圆满的月悬在天空正中,整片整片的黑云迅速地开裂消散,星空也展现出来,漫天都是清光。浩瀚无边的草原上,每根草叶上都反射着星月的冷光。
浩瀚无边的草原……大合萨生在这片草原上,却是第一次觉得草原那么浩瀚,令他不由得心生敬畏。
大君按着重剑一动不动地看着南方,眼中透着仅属于蛮族大君的锋芒。
他所看的方向,地平线泛着蓝白色的微光,微弱的光芒中升起了阴影。孤零零的骏马的黑影沉默地立在光芒中,马背上的武士高举着巨大的幡。他魁梧得有如巨神,披挂着满是棘刺的重铠,像是从古代的壁画中走出来的人。虽然只是个剪影,但是大合萨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居高临下的、帝王般的俯视。
更多的黑影升起,围聚在他的身边,每一个影子看起来都那么相似。战马们喷着滚滚的白气,武士们奔驰起来,风扬起乌黑的大氅,身上沉重的甲片互相撞击,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哗哗声,为首的武士高举黑幡,幡上有清冷的银光流动。
大合萨想要退后,却挪不开步子。他眼睛眨也不眨地迎着远来的骑队。有些模糊的老眼竟然变得如此锐利,清楚地看见战马身上的肌肉跃动、看见马喷出的丝丝白气、看见武士们铁甲的甲片一起一落……
无形的威压像是墙一样推到他的面前,他就要喘不过气来。
为首的武士猛地将黑幡插进泥土里,大地仿佛都震了一下,武士们翻身下马,默默地排成两队,中间留出了一条通道。
停了许久的呜咽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大合萨觉得胸口的压力忽地减轻了。那面巨大的黑幡忽然扬起,黑幡后站着黑衣的来客,手持浑圆的陶埙,满头银发。那是一个老人,高瘦、挺拔,披着和武士们一样的黑氅,黑得像是无边的夜色,立起的高领遮住了半张面孔。
虎豹骑也感到了可怕的压力,没有人下令,他们已经拉满了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阵型转成反弯月,如果现在发箭,那么这支神秘的队伍将会被数十支羽箭钉死在月形的中心。
“收起你们的弓箭!退后,为我们的贵宾让出路来。”大君出声喝止。
“又相见了,山碧空先生。”他向老人欠身行礼。
“感谢大君,我们来得晚了。”山碧空以蛮族的礼节按着胸口躬腰,“路上遇见了大群的麋鹿在河边取水,月光照在它们柔软的背脊上,满眼望不到边,像是母亲的胸口。我贪图看草原的美景,迟了一步。”
他抖开黑氅,在火堆边盘膝坐下。
大君拉了大合萨一把,两人跟山碧空对面坐下。
“信使前几天越过海峡,送来了东陆大皇帝的亲笔书信。”山碧空伸手示意。
武士们中走出一个清秀的年轻人,他和山碧空一样没有穿铠甲,漆黑长袍上绣着金色的玫瑰花图案。他捧着深红色的漆盒,半跪在大君的面前,低头把盒子高高地呈了上去。大君揭开盒子,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只信封。
大君从信封里抽出的是一页金色信笺。他在手里反复地摩挲了片刻,递给大合萨,“沙翰,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
大合萨捏住那张信笺,微微吃惊。那根本不是纸,而是一页薄薄的黄金,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他强忍着惊诧小心地展开这份黄金书信,叠合在一起的两页黄金分开,精致的华族文字被人以极为精致的刻工刻在金页上,手掌大小的印章印在正中:
“极天之高,极地之远,皇帝之信,威临九州。”
大合萨的手抖了一下,“这是……”
“是真的么?”大君低声问。
“是真的!”大合萨点头。
他抬起头来,“我不会记错……我年轻的时候看过风炎皇帝写给钦达翰王招降的信,就是印着这个印章,连那个缺口都是一模一样的。前朝灭国的时候,末世皇帝用镇国的石玺投掷大胤的开国皇帝,石印碎成了两半,后来以黄金箍好,可是这道痕迹永远也消不去。”
山碧空微微点头,“这样博学的人,只能是尊敬的大合萨吧?这封金书就是来自东陆天启城胤朝大皇帝的国书。由皇帝陛下亲笔书写,少府工匠镌刻,印有我们大胤镇国之玺。我是大皇帝的信使。”
“东陆皇帝的……密使?”大合萨更加震惊。
“不单单是密使,”山碧空恭敬地说,“还是希望改变未来,为草原蛮族带来伟大兴旺的结盟使者。”
“结盟?”
“是的,”大君说话了,“山碧空先生自称是东陆大皇帝的秘密钦使,他来的目的,是要以一个诸侯国的名义和我们青阳部订立盟约!”
“我们还希望看见蛮族强大的铁骑出现在东陆的国土上,纵横驰骋!”
“这不可能!”大合萨断然地说,“这样的说法我绝不相信!你若是华族人的使节,怎么会说出这叛国的话来?”
山碧空似乎早已经料到了他的反应,轻轻摇头,“在风炎皇帝的时代,当然不可能,但是在如今……”他沉吟了片刻,“大君和大合萨都知道威武王嬴无翳的事吧?封地在越州南蛮之地的离侯嬴无翳一直是大皇帝陛下倚仗的忠臣,以前虽然也有种种不好的传闻,但是皇帝陛下念他屡次勤王,更为皇室剿灭过意图作乱的晋侯,所以一直都是褒赏有加。可是就在今年的四月,嬴无翳带着五千雷骑兵仿佛天降一样出现在帝都的城下,控制了天启城,随后四万赤旅大军内外夹攻突破了帝都的屏障殇阳关。嬴无翳已经彻底地暴露了阴谋贼子的面目,意图胁持皇帝,号令整个东陆。”
大君和大合萨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其实不必否认,不光是嬴无翳,诸侯中不乏意图称霸的人。帝朝本身的势力已经衰弱了许多年,再也无法弹压他们了,嬴无翳不起兵,也会有其他人起兵。如今皇室可以倚靠的诸侯,大概只剩下唐公百里氏,但是下唐国的兵力和其他诸侯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正是因此,我向皇帝陛下上书,希望突破多年来的限制,以下唐的名义和青阳结盟。有了蛮族铁骑的帮助,加上下唐的财力,不愁不能慑服诸侯,重振皇家的威严。”
大合萨还是摇头,“可是大皇帝不担心么?我们蛮族的铁骑踏上东陆的土地,不是东陆历朝最忌讳的事情么?”
山碧空幽幽地叹息一声,“也许我们将不得不与大君分享东陆的国土。但是与其看着作乱的诸侯把白氏皇族几十辈的基业毁掉,还不如让出部分给能够帮助我们的盟友。否则,十年之后,白氏是否能够保护自己的宗庙,都难说呢!更可怕的是……”他露出敬畏的神色,轻轻地按住胸口,仰望星空,起身默默地跪下,行了古老的礼节。
“更可怕的是,”他站起身来,“我们得到可怕的预言。这个世界将不再是我们东陆帝国可以主宰的,它就会割裂,强大的敌人来自北方,分去帝国的荣耀。夸父和羽民在我们东陆的强兵重甲下还不是威胁,那么这个敌人,只能是草原人。”
“所以你们要主动把国土让出来?”大合萨直视他的眼睛。
“是的。”
“这是笑话!”大合萨高声说,“这是骗子的言论,什么人又可以预测到那么遥远未来的事情?我是青阳的大合萨,我也观看星辰去判断凶吉,山先生不要用虚无的命运来作为幌子!你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山碧空还是微笑,“我知道大合萨会怀疑。是的,一般人是无法去预测遥远的将来的,可是大合萨不要小看了我们的力量。”
他忽然起身,对着天空张开双臂,仿佛皇帝那样昂然立于星光之中,“我们就是星辰诸神的使者,我们可以听到他的耳语,我们有他伟大的力量。大合萨真的以为我们需要以谎言欺骗去获得什么好处么?我们想要的,我们都可得到!”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到大合萨的手中。
“大合萨看手里,这是什么?”
“镜子。”大合萨疑惑地翻弄着那枚沉甸甸的铜镜,像是东陆的古物,看不出年代,厚厚的铜绿已经填满了它背后的夔雷纹,可正面还是磨得平滑透亮,把人的发丝都照得清清楚楚。
“不是镜子,”山碧空微笑,“那是蛮族青阳部的大合萨沙翰·巢德拉及。”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大合萨吃了一惊,知道“沙翰”这个名字的人在青阳部里也是屈指可数的。
“那不是你的名字,那是那个人的名字,现在你看着镜子,就看见他了。”山碧空还是微微地笑着。
大合萨翻过镜子,在里面看见了熟悉的面容,那是他自己。
“山先生到底要说什么?那是我的影子,这就是镜子!”他把话说出来才觉得有一点奇怪,他为何要与山碧空争辩这么明显的事实呢?
“不,你什么都不是,青阳部的大合萨沙翰·巢德拉及在你的手中!”
大合萨只觉山碧空的声音如此虚无缥缈,他想把目光从镜子里挪开,可他居然做不到!镜子里面是一片水波在荡漾,水波中的那张面孔看起来那么的熟悉,花白的眉毛下一对带着诡笑的眼睛。他和那人的眼睛对上了,那人对他轻轻地一笑。
绝大的恐惧当头笼罩下来,他抛下了镜子看向周围,可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不在草原上,他在金帐里!
一切全部都错了,他头痛欲裂。
他冲出金帐,却看不见东边雄伟的彤云大山,也看不见周围的栅栏和其他的帐篷,连围绕帐篷的火盆也没有。一切都没有了,只剩下平如水面的草原和满天的星月。他喘着粗气奔跑了几步,可是没有用,什么都没有。
他一回头,帐篷也没有了。只有一面明亮的镜子,躺在草地上,映着漫天的星光。
那个人从镜中缓缓地站了起来,对着天空张开双臂。风吹起他白色的长袍,他胸前配着青阳神圣的熊刀,对着天空祈祷。他才是青阳的大合萨厉长川·沙翰·巢德拉及,他在行一个古老的礼仪,对着星空发出了呼喊。
星光明亮起来,它们的光变得火热炽烈,颜色转为耀眼的蓝白。周围热得像是被沸水围裹着,大合萨全身的毛孔都紧紧地收缩起来。他颤巍巍地看着天空,耀眼的光瞬间就把他的眼睛完全烧毁了,可是他偏偏能清楚地看见那些世间所没有的光芒,顶天立地的巨大武士满身是光明的火焰,他们在天空背后挥舞着,每一击都足以击碎天穹,天空因为他们的搏斗而开裂焚烧。
漫天的光明流了下来,像是惩罚之火的大雨。每一滴雨落在大合萨的身上,都燃烧着他的身体,把他化为一团火。天压得越来越低,大地开始熔化了。那个镜子中站起来的人,如今大合萨也相信他是真正的沙翰·巢德拉及,他向着东南西北各走了十步,光芒的脚印步成了神圣的烙印,在熔岩般的大地上发出最炽烈的白光。
他化身为青色的影子,成千上万倍地膨胀起来,猛地转身,大合萨才发现他的脸已经变成了山碧空。
“四方上下,天地穹隆,我是世界之主!”山碧空把手按在大合萨的头顶,“你可要我救你于毁灭么?”
大合萨就要跪了下去,他的膝盖已经软了,完全被那种威严压服了。那不是帝王的威严,那是神的威严!
他咬牙,也许他的牙已经不在了,被火焰烧毁了,他不知道。
牙上传来了感觉,他还有牙,还有嘴。
“无方……无方之境!”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咆哮起来,“这是幻境!”
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汗一次排了出去,他整个人像是崩溃一般仰面倒下。
有人扶住了他。
他仍坐在夜空下的草原上,面对着一堆篝火,手里持着那面镜子。大君就坐在他身边,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在他清醒之前,大君分明在拼命地摇晃着他,可是他却全然没有感觉。
“无方……”大合萨喘息着,“那是无方之境!”
“不愧是草原上最聪明的人,”山碧空点了点头,“是的,这是密罗心幻之术,无明流的‘无方之境’。大合萨看穿了,我的幻术也就失败了。”
“沙翰!你……看见什么了?”大君急切地问。
大合萨喘息着看着大君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疲惫地摇了摇头。
山碧空在火堆里加了一根木枝,“大君不必问了。大合萨看见的,和大君上次看见的,必然不是同样的情境。无方之境本身虽然是个幻术,但是它映出的,却是每个人的本心,你心中最恐惧的事情会在镜中映出来。”
“大合萨恐惧的是什么呢?”山碧空慢悠悠地问。
大合萨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可以操纵麻痹人五官六感、完全陷人于虚无的密罗幻术。这是可怕的力量,你确实可以用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可是,你到底想从我们青阳要到什么?你用幻术欺骗了我们,想要我们臣服在你们华族人的脚下么?”
山碧空摇头,“我们是世界的主人。我们掌握的力量是凡俗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我们可以使死人活过来,更可以使活人死去;我们可以使大地开裂,也可以使雪山融化;我们可以唤来太阳一样的光明,也可以让世界永远沦入黑夜。我们顺应星辰的指引来到这里,把蛮族伟大的未来指点给大君,绝没有任何的诡计。大合萨,虽然你刚才看穿了密罗幻术的本相,但是如果我不终止施术,你能够自己从幻术中解脱出来么?”
大合萨沉思了一刻,摇头,“我虽然看穿了,可是解脱不出来,你那时候可以在幻境中杀了我。我还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即使看穿了,也还是被你的力量控制,我可以感觉到,是你自己解开了幻术。”
“世上无论什么幻术,只要被看穿了,或是被迷惑的人心智超过施术的人,立刻会自己崩溃,这是不变的术理,但是大合萨看穿了,却解不开我的幻术,这是因为我当时加在大合萨身上的,是两个重叠起来的幻境,大合萨只看穿了一个。”
山碧空起身,退后几步,静静地凝视着大君和大合萨。
他举起了手臂,对着天空低低地喝了一声。
星光忽然消失,头顶还是乌云压着的天空。大合萨惊讶地站起来四顾,火堆、虎豹骑和那些黑马武士都在,可是黑马武士身上那股帝王般的威严消失了,只是披着东陆式样铁铠的护卫而已。
山碧空深深地鞠躬行礼,“其实当大君带着人马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走进了我的幻境。天要下雨了,这样阴沉的天气,不适合我们重要的会面,所以我令星光照耀。我带的随从都是普通的武士,可是我以幻术使得他们看起来像是太古武神的追随者,那些神秘的‘铁皇’。大合萨说得还不全,最伟大的幻术不是封闭一个人的五官六感,而是封闭整个世界的五官六感,也许这样,你才能感觉到真实的存在。”
“向大君和大合萨告罪,我并没有欺骗的意思,只是希望以我的力量证明,我不是骗子,而是带着伟大力量和使命而来的。”山碧空单膝跪下,郑重地行礼。
大合萨和大君对视一眼,大合萨轻轻咽了一口唾液,这才感觉浑身的汗凉了,粘在身上冰得他一哆嗦。
大君站起身来,“你刚才说,你们可以使死人活过来,更可以使活人死去?”
“是。”山碧空毫不迟疑。
“那么,给我看看你们除了幻术,是不是有真正的力量。我的儿子现在重病,就要死了,山先生能够救活他么?”
“这算是大君信任我们的条件么?”
大君沉默不语。
“那好,”山碧空微微点头,“我愿为了神的使命降低我的身份,在世人面前暴露我的脸,让我们去看看世子吧。”
深夜,木犁家的帐篷里灯火通明。
仆役们都被远远地驱逐到外面去了,侍卫武士们把帐篷围成了铁桶,木犁和英氏夫人也没有获准进去,只能远远地看见一行黑衣人在侍卫武士的引导下踏进了世子的帐篷,跟进去的还有大君和大合萨。大合萨最后一个进入,帐篷的帘子被紧紧地闭合起来。
那面黑色的长幡被留在了外面,在夜风中呼啦啦地飘个不住。人们远远地望着,其上银绣的星月光辉流动。
“这就是我的儿子。”大君掀开了阿苏勒身上盖着的织锦。
山碧空微微皱了一下眉,看了看自己的随从们。
一个年轻人无声地走出人群,来到床边,他的手指在阿苏勒的胸口上轻轻按下去,血色立刻透过绷带透了出来。
年轻人闭上眼睛默立了一会儿,嘴里喃喃地唱颂起来,他的手轻轻按捏着孩子的全身,温柔得仿佛是一个纤细婉约的女人弹奏着一张秀丽的古琴。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手指在孩子身上一弹。他直起了身子,从床边撤离。
“怎么样?”山碧空低声问。
“这样的伤,从未见过,”年轻人摇了摇头,“像是有种力量从里面炸开了他全身的皮肤一样,想必血管也裂开了吧?还有他的内脏和筋络……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呢?”
山碧空看了大君一眼。
大君摇头。
山碧空点了点头,“可以救得活么?”
“看来是没有办法了,说他已经死了,也不为过,”年轻人似乎有些踌躇,“除非……”
“我们要他活过来!”
“是!”年轻人低头行礼。他郑重地跪了下去,亲吻了山碧空的鞋子。
山碧空卷起衣袖,他的手腕白皙细腻,远不像面孔那样沧桑。从人立刻端上了清水,山碧空把双手在水中蘸了蘸,把水珠弹在年轻人的头顶。他围绕着床缓缓地踱步,低声地唱颂起来,年轻人随着他一起唱颂,坐在床边握着阿苏勒的手。两个人的歌声中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可是他们的歌声无人能懂,那绝不是东陆的语言。
大合萨拉着大君退了一步,两个人都有种不适的感觉,像是唱颂声是从自己的颅腔里传出来的,低低的,却震得头骨都麻了。
阿苏勒的身子微微地颤抖起来,年轻人跟着他一起颤抖。他原本就白皙,这时候全身的皮肤都变得有如透明一样,仿佛有光从他身体里照出来,说不出的诡异。
唱颂声越来越低沉,有如古代的诅咒,又像是低低的雷鸣。年轻人握着阿苏勒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大合萨全身都开始麻了,忍不住想捂住自己的耳朵。这时山碧空忽然停下步伐,不轻不重地跺了一下脚。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帐篷里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了。不要打搅病人的休息了,大家跟我出来。”山碧空抖开衣袖,率先走了出去,年轻人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久候的英氏夫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大君愣了一下,急急地跟了出去,“山先生!山先生!”
山碧空没有回答他,他在帐篷外停下,年轻人跪在他的脚下。山碧空伸手按在他的头顶,“我的孩子,大神的威光与你同在,你的魂将不朽,永远行走在天空上,与星辰同命。”
山碧空缓缓地收回手,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欢愉的笑容,笑容就此僵在了脸上。他的身体忽然地干瘪下去,皮肤迅速地发白而后发灰,皱缩起来,最后紧紧地裹在骨头上。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一棵树的枯死在一瞬间就完成了。年轻人变成了一具蒙着皮的骷髅,他深陷的眼眶里,两颗失去生机的眼珠默默地对着天空。
山碧空手中多了一根短杖,他上前敲在年轻人的肩膀上。那具骷髅忽然就崩毁了,表皮碎裂成灰,随着微风飘散,一堆灰白的骨骸上几乎看不见血肉,像是已经死了千年之久。
“世子……世子醒过来啦!世子醒过来啦!”英氏夫人惊喜地喊着从帐篷里冲了出来,看见所有人都惊恐地瞪着一堆白骨,山碧空跪在骨骸前低声唱颂着什么。
大君掀开帘子,看见床上的阿苏勒睁着眼睛,艰难地对他点了点头。
仆女和大夫们急匆匆地拥了进去,大君踏出帐篷的时候,骨骸已经被收拾了。山碧空等候在那里,随从们围绕着他。一个同伴刚刚死去,这些随从却没有任何悲戚的神情,其中一人捧着的彤色木盒里应该就是年轻人的尸骸。
“谢谢山先生。”大君上去行礼。
山碧空回礼,“我们确实掌握着伟大的力量,可是生命是神的恩赐,要把人从死亡的手里抢回来,总要付出些代价。大君已经看见了,我的学生牺牲了自己,救回了世子的命。我们带着诚意从遥远的东陆来,绝没有欺瞒,大君可以回报我以相同的诚意么?”
“我已经明白了,山先生就在天启城等待我们的好消息吧。”
“星辰的神祇们把神圣的威光加在大君的头顶。大君派出的使节,金书就是凭证。”山碧空从随从的手里接过了马缰,“这里不是我们应该久待的地方,我这就告辞了。”
“山先生,山先生!等一等。”大合萨从帐篷里追了出来。
山碧空微微点头,“大合萨还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大合萨喘息了几下,压低了声音,“先生掌握着这样伟大的力量,可以把濒临死亡的人救活,又可以造出那样可敬可畏的幻境,难道还会为了权力和一个家族的存亡而努力么?是什么使得先生效忠于白氏皇族呢?”
山碧空沉默了一会儿,“大合萨的目光有如鹰一样锐利啊!我们并非只是效忠一姓的皇族,鸟雀永远不明白大鹰的心,因为它飞得不够高,看得不够广。我们不臣服于任何人,只臣服在星空之下,带着伟大的使命。”
“伟大的使命?”
“直到有人看见这天地的末日,星辰和月亮的光轮涨大得有如正午的太阳,诸神末日之战的光辉把一切生命都埋葬。那时我们一切的信仰和牺牲才会被世人所明白,”山碧空在武士的搀扶下跨上骏马,回首看着大合萨,“没有平静的世界,神创造这世界,就是使它成为战场。”
大合萨呆了一呆,忽然追上几步,“诸神末日之战的……”
“够了,”山碧空并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和马蹄声一起远去,“在镜中,你看见的,我也曾看见。大合萨是蛮族最聪明的人,已经知道得太多了。没有英雄能够拯救这个天地的覆灭,我们都不过是诸神棋盘上的棋子。知道得太多,还不如蒙昧。”
这是颜静龙第一次看见老师失魂落魄,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完全地糊涂了,呆呆地眺望着远方,直到那支黑色的队伍消失在天地尽头。
九月初五。
雨后,夜空分外的澄净,星光像是都被雨水洗过。
大君挑着金帐的帘子仰望星空,点了点头,“干了那么些天,终于下雨了。好在马草都收完了,现在下雨,正是好时候。”
金帐里,坐床上的大合萨接过他的话,“可能是今年最后一场雨了,北风已经起了,就要下雪了。”
“今年是个好年啊。”
“好年。”
“这几天阿苏勒恢复得很快。”大君回到坐床上盘腿坐下,举起了银杯。
“伤口的干痂已经都褪掉了,再过几天估计疤痕也会消掉,只是身子还虚,这些天只能用肉粥养着,昨天我去看他,还跟我说了一阵子的话。”大合萨举杯饮了一口酒,吧嗒吧嗒抽着烟锅。
“希望一切都能好起来,”大君盯着大合萨的眼睛,“阿苏勒没事了,沙翰你也该放下心了。出使东陆的事情,你一直都没有回答我,什么时候给我一个答复?”
大合萨转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一口把杯子里的酒饮尽了,“等我今晚好好想想,明天早晨来金帐拜见的时候,告诉大君吧。”
大君点了点头,“沙翰,我知道你担心。你是我们青阳的大合萨,是盘鞑天神的使者,在俗世的上面,本该过着悠闲的日子。可是一踏进这里面,就再也出不去,没准连命也送了。我不逼你,一切的仪仗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我等你的答复。”
老头子起身拍了拍屁股,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你这还不是在逼我么?”
他也不告辞,缩肩佝背地出帐去了。
大君端起杯子,远远地敬了敬大合萨的背影,饮尽了杯中的古尔沁烈酒。
夜晚如此的安静,静得能听见风掠过草尖的微声。
帐篷前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影,火盆里的炭火正旺,照亮阿苏勒苍白的脸。他身上还裹着绷带,但是已经可以四下活动。他手里托着一只草蚱蜢,那是草原上常见的小玩意儿,用笔挺的青色草叶编织而成,远远地看和真蚱蜢没什么区别。
阿苏勒手中的这只草蚱蜢已经干枯了,一碰就会碎裂,阿苏勒默默地看着它,火焰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他把草蚱蜢轻轻放进火堆里,小声说:“飞走吧。”
“阿苏勒。”
阿苏勒惊讶地回头,看见大合萨静静地站在月光下,一身白麻长衣在风中飞舞。大合萨摸了摸他的脑袋,跟他一起目送那只燃烧的草蚱蜢。火光把它枯萎的双翼映得几乎透明,它的灰烬随着腾舞的火焰飞了起来,好像真的飞走了。
“编得很漂亮啊,是你自己编的么?”大合萨问。
“是哲甘的小儿子编了送给我的,这是我留下来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既然是想留下来当纪念,为什么又要烧掉呢?”
“因为我觉得自己太软弱了。”
“又是谁跟你说这些蠢话?”
“不,是我自己想的。我想把真颜部的那些事都忘掉,只有忘掉我才能专心。可我做不到,我看见这只蚱蜢就会想到哲甘,想到诃伦帖姆妈。我成天就想这些,白天想晚上想,练刀的时候都想。我不想再想了,我要好好地练刀,我要把蚱蜢烧了,阿爸说的,我是帕苏尔家的儿子,我要坚强。”
“练刀?还练什么刀啊?”大合萨埋怨着,“就是练那个破刀,把身体都练出病来了。以后我们可别再练什么刀了,好好地喝着奶子,听那些小奴们给你说有趣的事情,吃夫人烤的獭子肉,过得多悠闲。”
他挠挠光秃秃的脑门,“对了,世子啊,大合萨教你星相之学吧!你比阿摩敕那个傻小子聪明,一定学得快。”
阿苏勒笑了,是那种他固有的拒绝别人的笑容,“谢谢大合萨,我还是要练刀,阿爸说了,我要变成男子汉。”
“你阿爸那是逗你的……”大合萨觉得说漏了,赶紧住嘴,“阿苏勒啊,你是世子,吕氏帕苏尔家族的小儿子,你祖宗的勇敢和荣耀都要你继承,将来有千千万万的勇士跟在你马后,帮你打仗。别听那些人瞎说,会刀术有什么用?你阿爸剑术再好,又杀过多少敌人?何况你身子刚好,多休息休息,你要是觉得闷呢,大合萨把巴呆送给你玩几天,不过你要按时喂它,可不要把它饿瘦了。”
阿苏勒转过身去。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天空,声音变得格外的遥远,“大合萨,你记不记得,我第一天回来,不肯叫夫人姆妈。”
“记得啊,英氏夫人可伤心了。”
“我不是不愿意,我是很怕听到姆妈两个字。”他回过头来,“大合萨,我害怕啊。”
“害怕……”大合萨愣住了。
“我在真颜部的时候,也有一个姆妈,她是个漂亮的姑姑,名叫诃伦帖,九王带着兵打进真颜部的时候,诃伦帖姆妈死了。我那天练刀,很累很累了,可是姆妈的样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很怕,我不敢停,我反复地想她死的那一幕,是的,我亲眼看见她死了。所以我就拼命地出力,只有砍东西能让我安静下来。”阿苏勒幽幽地说,“大合萨,我很怕的,很怕再看到那样的场面。看见那么大的火,我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被杀掉,谁都救不了他们,我很想救他们,可是我没本事。大合萨,我是帕苏尔家的儿子,我能指望我们的勇士,可是……他们又能指望谁呢?要是他们没人可指望,我就去,我就去被他们指望,我就去救他们!我知道我很笨,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看见那样的事了!”
大合萨呆住了,他想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又觉得那张稚嫩小脸上的神情不可轻侮。
“大合萨,我是不是很傻?”
“阿苏勒不傻。”大合萨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不要听那些蠢人的话,我们的阿苏勒会成为英雄,草原上的大英雄!那个时候,大合萨骑着马,打着旗,为你开道。”
阿苏勒低下头,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大合萨是来找木犁将军的么?这么晚,将军大概睡了。”
“哦,我不找他。我来捡个东西,前几天在这里落在草丛里了,一直没有时间来找找,刚才好容易才找到。”老头子沉默了一下,拉过孩子的手拍了拍,“阿苏勒,大合萨要去很远的地方,很长时间都不能回来看你。可是看到你这样,大合萨放心了。”
他从腰后抽出了一柄青色皮鞘的短刀,放在阿苏勒的手中,“这是你阿爸赐给你的,狮子王的刀,大合萨把它带来还给你了。来!握紧它,等到大合萨回来的时候,你就像你的哥哥们那么强壮了!”
他起身走了,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再不回头。
阿苏勒看着他一袭白衣的背影就此隐没在黑暗中,低头看着手中青色的刀,刀柄上油润的皮子被换成了青色的丝绸,青色的丝绳上多了一枚青翠的玉玲珑。夜风从玲珑上的孔隙里穿过,鸣声仿佛叹息。
颜静龙被帐篷外可怕的声音惊醒了。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什么人敢在大合萨的帐篷附近这般喧哗?可那声音那么真切,仿佛武器交击的声音、吼叫的声音、马嘶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他以为是朔北的白狼团又打进了北都,在帐篷里瑟瑟发抖了一阵子,不知道是该抓起短刀冲出去,还是立刻钻进被窝里捂住耳朵。
“阿摩敕,阿摩敕!起来,起来!”居然是大合萨的破锣嗓子。
颜静龙咬咬牙,提着裤子钻了出去,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合萨。这个老头子骑着高大的青马,穿着祭祀和大典才用的华贵礼服,胸前配着神圣的熊刀,一手高举铁马镫,一手抓着粗大的火把敲在马镫上,火星溅落,鸣声震耳。
“阿摩敕,走了!”老头子勒着青马大喊,“懒惰的小鬼,要一直睡到死么?”
“走?”颜静龙傻了,“去哪里?我刚刚睡下,明天早晨不是还要进金帐拜见大君么?”
“大君?我们不管他!”老头子一指身后,“我们这就出发,我已经把仪仗和队伍都带来了。我刚才听人说,说得很对。他们能指望谁呢?要是他们谁都没法指望,我就去!青阳这个地方还是不能少了我的!阿摩敕,让你见识见识老师的本事。朔北部打到我们青阳城下的时候,老师也带着鬼弓在城上游射呢!”
他身后真的站着五十名精悍的鬼弓武士,这些隶属于虎豹骑的精英骑射盛装束甲,骑着嘶咆的战马,高高打起了剑齿豹图案的白色大旗。这是大君出行的仪仗,一瞬间颜静龙几乎以为是老头子喝醉了,僭越了大君的礼仪。可是就算老头子喝醉了,武士们却不可能都喝醉了,他们每个人的马后都拴着两匹备用的骏马,分明是要远行的模样。
颜静龙上去扯住老头子的马嚼铁,“可是……可是到底去哪里啊?”
“向南,一直向南!海南边,有个王国叫做大胤的,你知道么?”
“大胤?”颜静龙呆呆地张大了嘴,“那不就是东陆大皇帝的国家么?”
“对!我们要去大胤!那里遍地都是黄金和玉石,收获的季节,棉花和麦子堆得比山都高,放起牧来,纵马一年都跑不到海边!那是黄金之国,我们蛮族千年来都没法得到的土地。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就要去了。没了我,他们不行的!就让我亲手为青阳打开通往黄金之国的门吧!”
他望着南方,眼睛里闪烁着颜静龙从未见过的光。
注释
洛族是居住在东陆南方群山中的矮人种族,说是矮人,但其实并不能算是人类。他们是杰出的工匠和地火的掌控者,能够制造出绝世的刀剑和机械作品,在九州大地上,“洛族工艺”被看作是顶尖制品的标记。
郭勒尔是青阳大君吕嵩的蛮族小名,旭达罕是吕鹰扬的小名,吕豹隐则是九王的大名,蛮族人在称呼亲近的人时才会称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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