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蚩尤赤裸上身,只穿着裤子,在后土殿上乐呵呵地蹦来跳去。
应龙则沮丧地撇着嘴巴,很委屈地把裤子也脱了下来。这样他全身只剩下一小片兜裆布,赤着一身黝黑结实的肌肉,周围侍奉的使女都很难堪地扭过头去。
“别高兴得太早了!”应龙猛灌一口米酒,黝黑的面孔里往外透出一片红光,“我们接着赌,有赌未为输,谁脱光还说不定!”
“应龙将军你有种!”蚩尤喷着酒气,举起盅子摇了摇,骰子在其中震动。
“他们到底在玩什么?”黄帝坐在帝位上,茫然地看。
“他们在赌猜单双,赌输的脱一件衣服。”英招也是醉醺醺。
“这有什么好玩的?”黄帝哼了一声,“两个大男人,就是对面脱光了不过是当作洗澡。”
“可是他们赌的是谁先脱光谁就得直接回家,可以骑马不准乘车。”
“听起来就蛮有看点。”黄帝眼睛一亮。
黄帝喜欢闲来饮酒,喜欢和臣子一起喝得醉醺醺,这让他想起年轻时和风后大鸿他们打江山的岁月。
大鸿叼着烟卷,护卫在黄帝背后,他按着赤炎的刀柄,扭头扫了风后一眼。
风后上前启奏,“大王,你已经连续二十天不上朝了,天天在后土殿摆宴,不怕遭到群臣非议?”
“我高兴!不行么?”黄帝翻了翻白眼,朝殿下那些醉得东倒西歪的大臣们努了努嘴,“少昊部进献公主,乃是诚心臣服于我们轩辕部的表示,难道不该大庆一个月么?这种又风光,又有美人的日子,一生能有几次?”
“对对对对,”醉醺醺的大臣中某一人急忙跳了上来,“谁说我们群臣会非议大王的?最好大王天天宴饮!日进佳人!大王洪福齐天!”
他还想说下去,可大鸿眼角的冷光让他呆了一下,随即大鸿脚下一绊,大臣就以一个优美的仰天醉酒之势,重新跌回了呼呼大睡的百官中。
“大王,”大鸿说,“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为王之道,当治国修兵,酒色是大忌。”
“呸!”黄帝侧过脑袋对另一边的英招说,“我最讨厌他严肃起来那付嘴脸,好像我是个酒色之徒。不是我献身娶了云锦公主,怎么能结下两部姻亲之好?”
“对!”英招点头如捣蒜,“大王是为国献身!”
“大王……”
大鸿嘴边的话却被黄帝以一个手势打断了。黄帝本来醉得痴呆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丝清晰而冰冷的笑老子,“我知道喝得差不多了,那最后让美人在蚩尤回家前奏一曲来助兴吧。”
大鸿悚然。黄帝轻轻击掌,“有请公主。”
大鸿和风后疑惑地对看一眼,白衣的云锦已经携着朱弦古瑟,静悄悄地站在镂金的屏风边。
大鸿侧目看着云锦,躬身长揖,风后也在一旁长揖行礼。酣醉的英招清醒了几分,也弯腰行礼。这是臣子对主母的理解,从前的小公主就要成为轩辕部的王妃了。
风后看着云锦,有一种空虚的、恍惚如时光流淌的感觉,他很难把当年那个骑着小马进涿鹿城的少女和如今轩辕部的王妃叠合到一起去。他有种在时光面前虚弱乏力的感觉。一切不可思议的变化都在他眼前发生了,原来以他的智慧,也依然想不到未来。
英招心里恐惧,他想起他们和黄帝都年轻且一文不名的时候,在睡前七嘴八舌的说话,把认识的女人分为三六九等,渴望着一个美人的垂青,黄帝总是念叨着他的嫘祖,他说嫘祖是世上最好的女人,他只要摸摸嫘祖的手儿,就可以欢乐得飞上云天。而英招看着曾经满脸稚气的少女长成了,风姿绰约,使轩辕黄帝拜倒在她的裙下。可他不曾听过黄帝说起她,也不知道黄帝是否就那么痴迷她,也许老男人对小女孩的爱就是如此吧?小女孩们长大了,英招们就老去了。
大鸿的眼睛里,只有云锦的一双眼睛。那双古镜般的眼睛永远深深的,镜子可以映出春日鲜花,也可以映出秋水涟涟,大鸿一直想,只要仔细地凝视,一个人的一喜一怒都会在眼睛里闪现。大鸿喜欢研究人的眼神,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杀意,也可以看出一个人的雄心。他所以称雄于轩辕部众神将的原因,不是他的赤炎刀更强,而是他可以看穿每一个对手。但是今天,大鸿看见的古镜里,什么也没有。不是混沌未开前的朦胧,而是繁华散尽的空洞。
大鸿忽然打了个寒噤。
百官酣醉,黄帝无声地笑,蚩尤依然和应龙对坐着赌博,他们的欢笑在忽然寂静下来的后土殿里回荡。
“少君,”黄帝轻声说,“锦瑟久不闻矣。”
蚩尤回过头来,“云锦……”
“蚩尤……”云锦抱着瑟走到他背后。
云锦静静的看着蚩尤,蚩尤也静静的看着她。大鸿永远无法想像幽静的古池在一瞬间燃烧的情景,因为他那时看不见云锦的眼睛。
应龙对他说,“那时候,公主的眼神很可怕。”
大鸿说,“可怕?”
应龙使劲地点头,冥思苦想之后,用了他平生最文艺的修辞,“你能想像一下么?就像一池子水,很古老很安静的那种,几千年都不起波纹的那种……‘哗’的,烧起来啦!”
大鸿想了很久才说,“我想不出来。”
有一种光明可以点燃水和黑暗,没有看见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就象夏虫短暂的生命不允许它想象霜雪的萧煞,如果它真的明白,它是不是会回头嘲笑自己的生命呢?
蚩尤[第五处]歪着头,久久地看着云锦,眼里透着茫然。
云锦忽然想起黄帝凯旋那一天,蚩尤在城门下经过时的神情。鲜血从共工破碎的头颅上淋下,蚩尤抬眼,从阳光的缝隙中看那张破碎的脸。短暂的瞬间,眼里透着茫然,然后他又挺起胸膛,意气风发地走了过去。眼前的蚩尤又回复到初回涿鹿的那一日,她紧张得呼吸不畅。
“蚩尤……我是云锦啊!”古瑟轰然落地,云锦死死拉住他的胳膊。
“我记得你叫云锦,”蚩尤摇晃着站起来,像滩烂泥似的跪下行礼,“轩辕部骑将蚩尤,拜见王妃。”
云锦觉得一腔呛热的血冲上脑颅,眼前忽然看不清东西了,从蚩尤木愣愣的脸到庄严肃穆的后土殿。一切都缓慢地扭曲着、破碎着,变成了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狰狞图画。她使劲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的一切还是模模糊糊。
云锦紧紧地抱住蚩尤,“我不是王妃,我不是!”
“大王。”风后说。他的身旁,大鸿和英招都握住了身边的武器。
黄帝摆了摆手。
“你就要是王妃了,轩辕部和少昊部联姻,你要嫁给轩辕部的大王。”蚩尤抓了抓头,认真地说。
“不……不是!”云锦竭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面前这张模糊的脸,“蚩尤你怎么了?说过会娶我的不是你么?”
“我记得。”蚩尤说,“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大王也属意公主。想起来真是可笑,一个骑将军,怎么敢跟轩辕部的大王抢女人?”
“应龙将军,你说是不是?”蚩尤忽然回头,笑着问应龙。
应龙愣了一下,并不觉得好笑,一种不知由来的烦躁抓住了他的心。
“公主,其实末将罪该万死,一直欺骗王妃。”蚩尤一字一字说得格外清晰,“末将追随叛军作乱,是个有罪之人啊,多亏大王感化,才弃暗投明,在不周关下,末将向大王献了城门,和大王一起围堵叛军的将领。”
“你……献的城?”云锦想要么是自己,要么是这世界疯了。
“回来,末将担心王妃觉得末将是个背信弃义的人,所以耍诈说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现在想来,效忠大王是末将的光荣,对那些叛军逆党,又有什么义气可言?”
“都是……骗我的?”云锦双手抓紧了蚩尤的胳膊,指甲陷进了他的肉里,一丝一丝的鲜血透过衣袖渗了出来,他满不在乎地笑着。
“可,”云锦虚弱地说,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你说要娶我的!”
“只是几句说起来不花钱的大话,”蚩尤说,“末将真是该死。”
“也是……骗我的?”
云锦抓住自己的头发,使劲摇头,束发的银钗脱落下来,流水一样的青丝垂落如瀑。大鸿忽然看见云锦笑了。她一边笑一边退后,从蚩尤的身边远远地退了出去。她踩到了地下的古瑟,摔倒在地。随着清脆的一声裂响,古瑟从中分为两半,她坐在那里,用很低很静的声音说:“怎么……都是骗我的?怎么会?”
“这小子,”英招说,“连献城的事也敢往外抖?不怕被追杀?”
“我觉得他挺想死的。”风后说。
“扶公主下去休息。”黄帝起身击掌。
使女们急忙从屏风后跑了出来,七手八脚扶起云锦,踩着地上依旧大醉的百官们撤向大屋后面的内宫。她们路过大鸿身边时,大鸿看了一眼云锦的眼睛。他愣住了,心里苦寒。
大鸿转过身来,凑在风后的耳边,“我看公主的眼睛瞎了。”
“有的人怕自己伤心,就选择记不起来,所以就失忆了,有的人怕自己伤心,就选择看不到,所以就瞎了。”风后说,“天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蚩尤举起盅子摇了摇,骰子在里面翻滚着,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把盅子扣在应龙的面前,“单还是双?”
夜来风雨大作。
雨点敲打在大屋的顶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音。
云锦躺在锦绣卧榻上,静静地听着风吹雨打。她再也看不见涿鹿城,也看不见穷桑凌云山上的桃花。她想很多年前她寂寞的母亲是不是也这样躺在永恒的黑暗里等她回去?
“天黑了呢。等太阳出来,妈妈带你去凌云山看桃花……”记忆中的那具骷髅笑得如此温柔而真实。
“妈妈,他们都是骗我的。”云锦小声对着面前的黑暗说。
但她觉得这样也不坏,她看不见,就像睡着了。她想永远地睡着,即便会做噩梦。
“大王。”门外响起使女的声音,而后是开门的声音,浓重的酒气伴随着脚步声过来了。
“美人!”黄帝显得兴高采烈,他了却了一桩心事,于是在后土殿上又喝了很多酒。醉鬼眼里横陈的云锦更美。
“有些事情,我告诉你想必你不会相信,蚩尤亲口告诉你,你总应该明白了吧?”黄帝呵呵笑,“其实他是个懦弱的年轻人,别老想着他了,你老公才是天下的英雄,有为的男人啊!”他拍拍自己的胸脯,打了一个酒嗝。
他用粗糙的手指刮着云锦娇嫩的脸蛋,“我那么个穷孩子,立志拯救天下,花了四十年统一四方,为中原之主。你想想,你丈夫虽然年老,可是比那些小年轻的拉风。”
“这些事情,你现在不懂不要紧。信我的,二十年后,你一定会庆幸自己嫁给我的。年轻人就喜欢说些浪漫的大话,可他们吃的米还没有我吃的盐多。”
云锦不回答,只是睁着眼睛对着空荡荡的屋顶。眼睛如两支熄灭的烛,里面再没有一丝光华。她的呼吸细微得难以察觉,只有胸脯微微起伏,她的身体还是温暖的,像是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这些才让黄帝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尊逼真的雕像说话。
酒意涌上了黄帝的大脑。他张开鼻翼,云锦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越来越明显,黄帝凑近她衣襟开口处,用目光抚摸那里白皙细嫩的肌肤,然后转到起伏的胸脯上,再是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黄帝感到难以遏止的兴奋,他意识到面前躺着的女子已经是他的人了,他有父母之命,虽然他自己的爹妈已经死了,也有媒妁之言,乃是一个铁板钉钉的老公。在别人看不到的屋子里,这近乎完美的尤物就是他的所有,他可以对她做任何事,天地礼法都不会责怪的。
他是个行动比思想更快的人,带着酒意的脑子还在转,手已经按在云锦温软的胸口上。
云锦的身体微微一震,又恢复了平静。她依旧默默地看着屋顶,面对着一片无穷的黑暗。
黄帝心里有个家伙蠢蠢欲动,他想开弓没有回头箭,什么事情犹犹豫豫的,不是跟那个叫蚩尤的小子一样了么?于是对着门外喊,“你们在门口守卫,任何人不得进入!”
他的手摸索着去解云锦的腰带。
“为什么呢?”云锦问自己。
他曾经许诺要娶她,要和她一起在面朝大海的小屋里活到其中一个人死去。可是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女孩在小屋里望眼欲穿,男孩却没有来。来的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家伙,在开门的瞬间露出猥亵的笑。
怎么会这样呢?到底什么错了?也许是这个世界本身就错了?
“不要!”云锦忽然挣扎起来,痛哭嚎啕,一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胸口,一手拼命地推开黄帝。
“美人儿,事到如今,可由不得你喽!”此时此刻黄帝的胁迫之词听起来和任何一个急色的老家伙没区别,他是战场上得意的将军,已经击破了敌军的统帅,就要夺城,战马冲向那城池跑得正欢,叫他怎么刹住?他轻而易举地拨开云锦的手,毫不留情地压在她年轻的身体上。
雪白的衣襟被黄帝一把扯开。在撕裂般的哭喊声中,大屋外的使女们依然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立,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此时窗外的银电劈破长空,雪亮而凄厉的光芒照在云锦晶莹的胸口上。
雷鸣电闪中,云锦听见窗外有一个声音,像是绝望的野兽用尽一切力量吞入口气,想要镇住那绝大的痛楚。此时她对于声音的敏锐到达一个不可知的高度,黄帝狂笑,雷鸣电闪,她却从一个模糊的呼吸声清楚地知道那个人正站在窗外。
“蚩尤!”她哭着把手向窗户的方向伸去。
大鸿握着赤炎刀,刀架在蚩尤的后颈上,大鸿感觉到自己的背后冷汗滚滚而下。
他听见了蚩尤发出的声音,却不知道蚩尤怎么能发出那么可怕的声音,让他想到恶狼被割断了脖子以后用它断裂的喉管在吼叫,绝望、孤独、愤怒,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少君,不要做傻事,人家……总要当夫妻的。”大鸿尽力保持平静,说些没意义的鬼话。
又一道闪电在他们头顶的云层上炸开,蚩尤转过身来,大鸿终于看清了。他一生都没法忘记蚩尤是怎么发出那种声音的。
蚩尤把自己整个拳头吞到了嘴里。他那张脸撑得就象要炸开,古怪得让人想笑,可此时像是有另一只拳头也塞在大鸿嘴里,令他根本喘不过气来。
大鸿听说人刚好可以把自己的拳头吞进嘴里,但是永远吐不出来,除非你打断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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