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裂玉
隋大业七年。
中原大地上一百六十年的铁蹄之声铮铮远去,两晋竹林遗风、南北朝敕勒民歌,都似昨夜一场绮梦,被大隋朝日出恢弘的晨光悄然摒退。
天下风云变幻,仍有一些地方,山河不改旧颜。
——比如眉州小城。
眉州地处岷江上游,因“山如眉黛”而得名。都江堰治下的岷江静谧富饶,山水意蕴最钟灵的一脉又仿佛独独给了人,滋养川蜀世代才俊如画。
这日清晨,鱼肚白的天边仍有几颗小星残醉,眉州街上却一阵喧哗。
城里百姓们都是见过些世面的,什么江湖人物仇杀结拜的、生死决斗的,都算不上稀罕事儿。平时,天蒙蒙亮时只能听到卖豆腐的阿嬷挑着担子吆喝。
“淳于门主被杀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
“尸首就是在这儿发现的!”一个胡子拉茬的中年汉子指着青石墙角:“是卖豆腐脑的阿嬷最先发现的,阿嬷吓得魂儿都没了,豆腐洒了尸首一身一脸。”
想着白花花的豆腐脑洒在死人脸上的情形,几个胆小的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淳于世家一向公道,又是川蜀武林三大世家里最强的一家,”有胆大的伸手在那墙壁上摸了摸:“淳于门主虽然是个女人,那些江湖豪杰爷们哪个不服?竟然也被人杀了……这江湖,唉!”
“出事那天还是她的生辰,可惜了……”
说到这里,人群里一阵叹息。有人突然想起了什么:“还听说她的夫君见了尸体,悲痛得几次呕血昏厥过去呢。”
“美男子微生砚?”立刻有好事的脑袋凑过来:“听说微生砚整整小了淳于翎六岁,是不是真的啊?”
“嘘……”有人示意小声:“微生砚是入赘淳于世家的……那时淳于门主已经是再嫁身了。”
人群的注意力很快被香艳轶事吸引。微生世家历代出美男子,微生砚自是不例外,他又如此年轻,为何要娶一个大他这么多的再嫁的女子?市井街坊自然有好几个版本的传说。混过江湖的人都知道,淳于翎的前夫是少侠慕容昊天,以独门“乱空枪”享有盛名,多年前死于江湖诛灭邪派的一场恶战,留下一双儿女淳于滨、淳于如意。
“可怜淳于府的兄妹,既没了爹,也没了娘。”卖针线的婶娘摇头:“可怜啊……”
同情的议论声像陈年的旧米,溢满人心的谷仓。人们的遗憾叹息里渗出的那一丝难言的兴奋,就像窃食的耗子。
“到底是谁杀了淳于门主?”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胡子拉茬的中年汉子想了想,拧拧眉毛:“总不会是唐门吧?”从发现尸体的墙根再拐个弯,不过二十丈远,就是唐门。
“是有点蹊跷,但唐门要是真干了这事儿,为什么要把尸体处理得这么显眼?”刚才胆大摸墙的少年反驳。
“如果不是唐门用毒——走遍咱川蜀,又有几个人能杀得了淳于门主?”
众人左顾顾、右看看,只觉得唐门实在撇不清干系,但如果真是唐门所为,也有些说不通。
“你们也不用瞎猜了,”一个有些派头的江湖客威风地一抬手:“听说这次君将军亲自调度了特使,来查案!”
蜀中唐门。
此刻,江湖名宿聚集在大厅,川蜀五派十一帮、三大世家的高手几乎都到齐了。这其中还有一个布衫的少年人,看上去再平凡不过。他自称姓苏名同,字长衫,来自江南苏家,此次是赴长安赶考去,恰好路过蜀地。一个赶考的书生有什么资格参与江湖大事?虽说江南苏家有些名望,但江湖人向来瞧不起文人。不巧的是,这苏同却还有让人想不到的另一重身份:当今左翊卫上将军君无意委派的查案人,说得更大点,就是朝廷派出的特使。
话说回来,一个连功名都还没有的少年人,又何来资格做朝廷的特使?偏偏君将军就委托了他。
所以,江湖名宿虽说不愿,但也给了苏同一席之地,当然,也并没有人真正把他放在眼里。
这时,只听厅外高声通传:“淳于公子和淳于姑娘来了!”
一个身着蜀锦蓝衣的少年走了进来,他双目红肿,显然是经历了极大的悲痛,但衣衫发冠整洁,不改世家风范,正是淳于滨。只见他朝座中施礼道:“多谢各位江湖前辈为此案奔波,淳于滨铭感于心。”
他身后跟着一个稚龄少女,绯红衣裙腰身细瘦,鹅蛋脸胆怯紧张,便是淳于如意了。
几句寒暄之后,须发花白的峨眉柟慈师太最先开口:“此次淳于门主惨遭毒手,各位江湖同道不容辞要追查个水落石出,以告慰淳于门主在天之灵。我们请来了最好的仵作,正在查验淳于门主的尸体。几位都是淳于门主最亲近的人,请你们来一趟,是想知道她在死前当日做过些什么,有什么异状?”
淳于滨想了想,说:“当日早上我见到娘时,她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说要去唐门一趟。”
众人都看向唐门长老唐双龄。
“淳于门主的确来了唐门,买一味药材。”唐双龄说:“不过她午时就告辞了。她没有返回府上吗?”
“没有。”淳于滨顿了一下才回答,声音有些哽咽。
“敢问唐长老,淳于门主要哪一味药材,又是做什么用?”柟慈师太问。
“是一味孑归草,对治疗心脉受损有奇效,用作什么用途,我就不知晓了。”唐双龄摸摸白胡子。
柟慈师太朝旁问淳于如意:“淳于姑娘,你在事发当天见过令堂吗?”
淳于如意摇了摇头,她的容貌和淳于翎很相像,不过气质文秀,少了七分高傲凌厉:“我那几天惹娘生了气,本想在寿诞上与她和好,没想到……”她说到这里已泪落如珠。
淳于滨正待接过话,神色却突然一变。只见门口处,仆人掺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这边淳于如意的神色也是一动。
柟慈师太已站了起来,口中称道:“微生先生。”
这下,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门口。
那只是个苍白虚弱的年轻男人,眸子恍惚,气色大大不佳,与意气飞扬的江湖少侠们相比,原本该黯淡得很。
可满座豪杰无论男女一眼望去,都觉得胸口骤然如被大锤重重击打,一缕寒玉沁凉入骨,心弦怦然跳动。连自恃身家相貌的世家少年们,也瞬间张口结舌,自惭形秽,几乎避开视线不敢多看。座中人都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微生世家历代出美男子,到微生砚这一代几乎到了极致。
在众人都愣神的时刻,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苏同却摇着扇子,优雅地打了个哈欠:“微生先生这边坐。”
他闲闲地指着身旁的一个空位,没有微笑,但友好的眼神让人很难拒绝。
“你用过同和坊的熏香?”在微生砚就要坐下之时,苏同突然问。
微生砚略一怔:“不错。”
“同和坊的熏香有特殊的药用。”苏同一掸衣袖:“敢问微生先生可是身有伤病?”
“……我幼年曾随父逃难,被家父的仇人一刀贯穿胸肺,幸得少林空远大师相助才得以保命,数十年一直用药调理。”微生砚接着说:“这同和坊的熏香,是阿翎托人调制的,自与她成亲后我就一直使用。”
苏同点点头:“你心肺有伤,可需要孑归草入药?”
微生砚长睫一抬,似乎对面前的布衫少年有些诧异,却并未否定。
座中大多数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淳于翎出事当日来唐门寻药,寻的这味孑归草,就是给微生砚治伤的!
“小丫头,刚才你还没说啊,是什么事情和你娘扯皮?”崆峒派妙冲道人是个性子急的,跺脚问道。
淳于如意低头不答,泪光隐隐。淳于滨面有难色,顿了顿才说:“娘要如意嫁给汤家四郎,如意不肯,在和娘怄气。”
妙冲道人嘿嘿一笑:“不会是你这丫头已经有了意中人,不从父母之命,一刀将你娘剁了吧?”
“你……”淳于如意气得眼圈一红,泪水滚了下来。
“娘从小最疼如意,连我也难免羡慕。母女二人感情一向亲厚,道长不必多心。”淳于滨板着脸说。
“淳于门主只疼你那妹子不疼你,莫非是你小子嫌你娘偏心,气不过宰了她?”妙冲道人笑嘻嘻地指着淳于滨的鼻子问。
这下,连淳于滨也气得说不话来。
“要不——就是唐老鬼见财起心,谋财害命!”妙冲道人猛地一个转身,正对着唐双龄。
“你个老道!还怀疑唐门?”唐双龄急得吹胡子瞪眼:“我唐门要是真有心加害,怎么不神不知鬼不觉把尸首处理掉?决无必要把证据贴在自己脸上!”
“画虎画皮难画骨,假作真时真亦假,老道我看——就从唐门开始查起!”妙冲道人冷哼。
“你!”
“要不是有人用下三滥的伎俩,真刀真枪,天下又有几个高手能取淳于门主的性命?”
此话直指唐门用毒,唐双龄脸色大大的难看:“我唐门与淳于世家交好,绝没有理由要害淳于门主!现在人死得不明不白,简直连是自杀还是他杀都说不清楚——”
“……胡说!”一直未说话的微生砚突然起身,推开仆从的掺扶,走至中厅。他的姿仪如病梅抱雪,这一怒之下两颊生出红潮,原本惨白的气色倒似天然妆点。
唐双龄不知哪句话说错了,却不敢再出声。
微生砚胸口起伏,人人都看得见他气息不稳、悲恸至极。峨眉柟慈师太座下的女弟子上官蓓红透了脸颊,心里大为不忍,几乎要不顾礼仪上前去掺扶这伤心欲绝的男子了。
只见他喘息了片刻,接着说:“阿翎一生坦荡,耿直磊落,哪怕遇到了什么难处理的事,也绝不会软弱逃避。若说自尽……就是对阿翎的侮辱。”他说到这里似是牵动了什么心伤,长睫无力一合,仰面向后倒去。
“呀!”上官蓓轻呼一声立刻提气,可在她的身法将动未动之际,却见微生砚已经被人接住了。
是那个布衣平凡的苏同。
他原本坐在大厅南角,和微生砚之间起码有七八丈的距离。但顷刻之间起身、移步、扶人,一气呵成,好像他本来就在旁边候着一样。这样的轻功,境界至少在上官蓓百倍之上。
众人眼里的怀疑之色都化为佩服。座中都不是碌碌之辈,眼利心明,知道单这一手轻功,若要在江湖上论资排辈,就可以跻身十名之内。这个叫苏同的少年,竟真有些本事!
苏同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对刚才的争论半点兴趣也无。
他扶着不省人事的微生砚,左手搭上对方的脉搏:“微生先生恐怕是悲伤过度。我略通医术,可为之诊治。”
“你能为先生治病?”淳于滨原本疲惫黯淡的脸色亮了一瞬,快步走上前来,年轻的面孔带着真实的焦急,“先生原本就有心疾,这些日子来因娘去世,几度伤恸吐血,药石罔效,郎中们都束手无策,苏兄若能替先生治病,我淳于家上下感激不尽!”
一旁的淳于如意微红着眼圈,站在兄长身边,也满眼忧急的泪水。
苏同看了淳于兄妹一眼——看来,微生易初虽与他们并无血缘,但府中上下倒很和睦,感情也颇为深厚。
他悠闲颔首:“我尽力一试。”
二、钓鱼
苏同就这么住进了淳于府。
有人说他是当今朝廷派来查案的,又有说是来给微生砚治病的。总之他自自然然、毫不客气地住了下来,选的还是府上东面向阳、最为舒适的一间客房。
他到淳于府上三日,除了开出几幅再寻常不过的药方,就是托人买了一根鱼竿,闲来无事时坐在池塘边垂钓。
这池塘说起来也有些邪门,在淳于翎遇害的那天,水里飘起几十条死鱼,甚是不寻常。苏同也不怕撞邪,在池塘边一坐就是大半日,专心致志地垂钓。
他不仅钓鱼,而且还下厨房去做鱼,亲自剖鱼。虽然钓到的鱼压根儿没几条,但这不影响他做鱼的兴致。每日淳于府上购买的鲜鱼,也有好几条都会被苏同拿来当试验品。他还认真地询问大厨师傅做鱼的方法,一派好学上进。
厨房的师傅们虽然觉得奇怪,倒也都愿意教他。因为不论是谁,只要和他说上几句话,总是觉得舒服的。
这天傍晚池水冬暖,松柏凌寒盎然碧绿,映着池塘上的一层薄冰,翡翠剔透。
府中仆人马伯推着装食材的菜车路过,笑呵呵地问:“苏郎君,您又在钓鱼了?今天的收获怎么样?”
苏同举起空空的鱼桶,里面半条鱼也没有。他毫不介意地上前,出力帮马伯把菜车推上一个小坡。
菜车不算轻,但听车轮声音是空车,苏同的手搭在车把手上,和气地问:“马伯,每天傍晚你都会把空车推到府外?”
“是啊,”马伯笑呵呵地抹了把汗,憨厚地回答,“我这会儿把车推出府邸西边的小门外,和送菜的伙计说好,他每天早上会将蔬菜装入车里。”
等马伯的车“吱呀吱呀”地推走,苏同看了一会儿池塘,收了渔具,踩着池水边一线斜阳,悠闲地提着鱼桶朝回走。
经过池边一棵大树时,他停住脚步。
这是一棵高大的松树,经冬仍然碧玉挺拔。他围着树走了半圈,在树下捡起一棵扣子。
“苏郎君。”身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却是淳于如意。她一身藕色冬衣,肩披灰鼠大氅,杏眸略有些怯生,“我……没有打扰你钓鱼吧?”
“湖面结冰,本来就很难钓到鱼。”苏同和气的指指结冰的湖面,再指指自己空的鱼桶。
淳于如意脸上神色稚气:“多谢你来府上替先生治病。”
“我所开之药方,只能治病三分。”苏同如实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若要真正有起色,还得依靠病人的心境。”
淳于如意点点头:“如意也知道先生之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这次娘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如意很担心他……若有机会,也请你对先生多加劝慰。”
顿了顿,淳于如意眼眶泛红:“如意自四岁就由先生带大,感情亲厚不逊于爹娘。因自小未曾见过爹几面,娘又忙于江湖大事无暇照顾我们,我和哥哥的文辞武功,都是先生一手教导的。”
苏同听到这里神色一动:“微生先生却是不会武功的——”
淳于如意点了点头:“先生虽不会武,却熟知天下武学。全因他心脉受过重创,不能修习内力,但他记忆过人,微生世家藏书又多,有‘天下武学七分藏于微生’得天独厚的条件,故而他对各门各派的心法口诀了如指掌。”
苏同沉吟片刻:“这样说来,淳于门主在武学心法上也需向微生先生请教了。”
淳于如意有些黯然道:“娘……一直是江湖排名前三的高手,但后起之秀也很多,她一日也没有停过练武。不少口诀心法,也会向先生问询的——近年来娘在修炼‘落月剑’的时候,我常看到先生整日为她写剑谱。”
“落月剑”是以外功招式为主的功夫,源自峨眉一派。淳于翎一向以招式广博而闻名江湖,能使十八般兵器,更不论拳、掌。是江湖人人称道的武学女奇才。
如此看来,她能习得如此之多的武学,与微生砚的帮助也是分不开的。
苏同道:“淳于门主的一身武学的确融会贯通。”
淳于如意轻咬丹唇:“娘对我说,女子就算天资再好,修习内力仍然不如男子占得先天优势,所以要出类拔萃,还是胜在外功招式上。她能跻身江湖前三的位置,也多少靠了先生的武学心法,娘多年来一直敬重先生。”
说到这里,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眼圈微微泛红。苏同也不追问,只道:“淳于姑娘,你的扣子很别致。”
这话若是被寻常男子说出来,多半有轻浮之感,但经由苏同之口,认认真真,没有一丝浮夸,淳于如意低头道:“这是昌绫纺特的扣子,我和娘都喜欢绛红色。”
那颗扣子,和方才苏同在树下捡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高大的松柏间漏出几线明亮阳光来,再看地面,又似乎那些光斑铺陈的都是疑点。
淳于如意似乎有话要说,又在犹豫该不该说,苏同也不催促。
这份耐心反而给了少女更多安全感,淳于如意思虑再三,终于轻启朱唇:“我……怀疑一个女子,是害我娘亲的凶手。”
树影日光倏然晃动,苏同眉心微微一跳,凝视着对方。
“她是我兄长的红粉知己,百花千凤楼的花魁——名叫杨念念。我兄长与她要好,半年前将她带回府中,虽然没有名分,但她从那时起便一直住在府里。她出身青楼,行事放诞,曾经有一次和先生拉拉扯扯,还把先生推落池水中。”说到这里,淳于如意咬出下唇,气得几乎快要哭出来,“那次先生落水受寒,病了大半个月,娘要赶她走,我兄长也打了她一耳光,她便负气回了青楼。
“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花言巧语令我兄长回心转意,再次在府中住下。可自从她回到了府里,娘和先生便经常争吵、冷战,彼此谁也不理谁,后来娘出事的第二天,杨念念便不见了踪影。”
“这件事,我倒从未听淳于兄提起过。”苏同敛眉。
“我兄长说,如今娘亲尸骨未寒,此事若对外人讲,只怕那些爱嚼舌根的江湖人又要编造出许多流言蜚语,不知要将我娘亲、先生说得何等不堪……”淳于如意说到这里又羞又气,终于落下泪来,“苏郎君你自是不会与那些市井俗人一样,可世间流言……实在太过苛刻伤人。其实,我娘亲与先生多年来相敬如宾,先生更是向来孤高,绝不会和那杨姑娘纠缠不清。”
晚风缠绕着树枝,水面光影迷离。
这时,只见一个仆人快步走过来:“苏郎君……原来你在这里!我家先生有请。”
三、宝物
梅斜夕照,几只冻雀扑棱在窗外。室内陈设素净清冷,微生砚靠坐在床头,长睫微掩着凤眼。
苏同缓步上前:“江南苏同,见过微生先生。”
“我与君将军曾有过一面之交,他所托之人,自是可信可托之人。”微生砚眉折春水,清眸融雪,示意管家奉茶。
一旁的管家约五十岁上下,方面大耳看上去很有福气,一身金线绫罗倒比寻常人家的主人还富贵气派几分。
“你查案如有什么需要,府中上下都会尽力配合。”微生砚接着说。
“我想单独问微生先生几个问题。”苏同自自然然地坐了下来,接过清香缭绕的一盅碧潭飘雪,品了一口。他意态闲适,就算初次见面的人也不会觉得生疏。管家躬身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微生砚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我听说,你半年前曾被一个姑娘推入池塘中,病了大半个月。可有这回事?”
微生砚皱起眉,哪怕是这样一个小动作,也有种清绮脆弱牵动人心。
“那位姑娘姓杨,是滨儿带回府中的。”微生砚凤眸浸了一层薄雪,并未否认此事,倒也显得磊落,“半年前,她与我在小路遇见,询问我一件东西的下落,我那日心悸病发正要回房服药,即便想回答她也有心无力,她拦路不许我离开,僵持之中,我不支跌入身后的池塘中,落水的声音惊动了附近的下人,府内上下都传言是她推我入水。”
苏同沉吟片刻,突然问:“她索要的那件东西——是‘白玉美人’?”
微生砚露出意外的神色:“不错,正是白玉美人。”
“白玉美人”是江湖上人人梦寐以求的至宝,传说此物中藏绝世武学秘笈,出自微生一门。微生砚是掌门人的独子,自从他入赘淳于,在旁人看来,此宝物也自然而然的随他被带至了淳于府中。连初入江湖的小混混都知道,“天下武学七分藏于微生”,可这件稀世珍宝的传说已经盛行江湖几十年,却从没有人亲见过。
想打这件宝物主意的人,绝不在少数。此次淳于翎遇害,与白玉美人又有何关系?
“江湖对这件宝物的传闻流传甚广,可它并不在我身上——非但不在我身上,我连见也没有见过。”微生砚的神色清冷中有一丝无奈,低低咳了几声:“那次我迷迷糊糊发热了好几日,醒来才知道这些事,我向阿翎解释了,杨姑娘并没有推我入水。但阿翎……”他停住喘息了片刻。
苏同从容接着道:“淳于门主听了你的解释之后,反应很冷淡,甚至有些愠怒?”
微生砚薄唇紧抿,等于承认了苏同的推测。
“淳于门主未必是对你多心。”苏同的话单刀直入,让微生砚的脸色顿时白了一白:“不必介怀,美貌原本就容易沾惹流言,再加上杨姑娘来自青楼,你们小路相遇,因何事起冲突,府中下人们可能有好几个活灵活现的版本,其中流传最快的肯定是香艳的一版,也许——最开始说者也只是玩笑,但接下来这玩笑就像长了脚一样传遍府中。毕竟世上多数人的生活都是乏味的。”
苏同又自品了一口茶:“淳于门主之所以不悦,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你落水生病已成事实,杨姑娘有没有故意推你并没有本质区别。又或许,她原本就不喜欢杨姑娘,且担心你的解释会给谣言添油加醋。”
微生砚扶额,凄清暗香中一丝柔倦牵动。
“你和门主十年夫妻,连这样小的问题也不能摊开来沟通,”苏同叹息:“我几乎可以肯定,你们夫妻一定有不少误会。”
微生砚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巨浪席卷的一叶小舟,仿佛随时会被卷入无底深渊。苏同一手扶住他的后背以内力助他平息。半晌,微生砚才稍稍缓过一口气来,凤目里似有泪光。
“对不起。”苏同收回手。
“……”微生砚摇摇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管家的声音:“先生,我把饭菜送过来了。”
盘中的食物精致,不过是白粥与清淡的素食,苏同对管家道:“鱼对调理身体有裨益,不妨让厨房给微生先生做几条。”
“我不吃鱼。”微生砚淡淡道。
“先生不爱吃鱼,”管家附和道:“我们府上只有门主和……”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准备打住话头,苏同却从从容容接过他的话:“和杨姑娘爱吃鱼?”
管家一愣,似乎没料到这入府才几日的少年己知道如此多的事情。他看了微生砚一眼,对方的神色间对这少年也颇为信任,他只好垂首回答:“正是。”
四、夜袭
这夜弦月高挂,窗外似有风声。
客房里的苏同打了个哈欠,颇有些困倦,于是吹熄烛火,将方才阅读的书卷往脑后一枕,舒舒服服地躺下。借着凉如水的月光可以看见,此人睡觉的姿势与白日的优雅大相径庭。
幽光一闪,几星寒芒突然破窗而入!
三颗丧门钉定在床棂上,离苏同的头颅不到一寸距离。可原本睡着的苏同仍然睡着。
片刻,又一串梨花针朝苏同的脊背打来。
这时,苏同恰恰懒洋洋的翻了一个身,那一串梨花针便落在他方才躺的位置上,离他的人不到半寸。
第三波暗器是一把蒺藜子,暴雨般打向苏同的头、胸、腿、臂!
室内的烛光突然亮了。只见苏同困意十足,睡眼惺忪地站起来,随手将当枕头的书卷往桌上一扔。
那书卷上赫然钉着一十三颗蒺藜子。
至于他是怎样在顷刻之间抽书、接暗器、点灯、起身,没有人能看得清!
“已近二更,阁下不困吗?”苏同并未看窗外,但说得是很是真诚。
窗外树枝咔嚓一动,似乎有人影遁去。
苏同连连摇头,吹灯。继续睡觉。
第二日清晨,鸟叫声叽叽喳喳不绝于耳。
苏同坐在门前的树上,手中拿着树枝,三下五除二,把麻雀鹧鸪吓得四散逃逸。淳于滨恰好路过,不禁问道:“苏兄,你赶鸟做什么?”苏同一边忙活,一边道:“这些鸟糟蹋了我晒的草药。”
淳于滨朝他窗前望去,果然用簸箕晒着一些草药。
“苏兄,今晨我去看先生,他的精神比前段日子见好了……”淳于滨感激地说,他正说话间,突然一坨东西从天而降,淳于滨一个躲避不及,虽及时闪开半步,仍然被那坨稀稀的鸟粪打中了衣袖。
身后的仆人急忙道:“公子,耶……鸟粪……”
这时,苏同下了树来,也有点不好意思:“淳于兄,这里鸟多危险,你还是去换衣服吧;治病我不过开的寻常药方,是微生先生自己心境有所放宽,病才见好。”
淳于滨似乎很关心微生砚的病情,但他身沾鸟粪,也不方便再停留询问,只能无奈地拱拱手,去了。
苏同把鸟都赶走了,再把他的药草侍弄好,这时已经日上三竿。
几个丫鬟们嘻嘻结伴走过,其中一个抿嘴偷笑:“刚才我路过洗衣房时,见张婶捂着鼻子在洗衣服,你猜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好奇的问:“怎么回事?”
“原来是公子的衣裳沾了鸟粪,臭死了……”开始说话的丫鬟“扑哧”一声:“我们家公子一向上进,怎么也养起鸟来了?”
苏同摸摸鼻子,想打喷嚏。
“你怎么知道公子不喜欢花鸟?”另一个丫鬟不以为然:“那是门主说会玩物丧……丧什么,哎,记不住那个话!对,玩物丧志。”
“公子孝顺是出了名的,当然听门主的话,对先生也是孝顺。”
“对对,”另一个丫鬟赶紧插嘴道:“去年先生头晕,郎中说要吃什么当归天麻炖鸽肉,大下雪天的,公子去抓了一天的鸽子,到晚上才一身泥巴提着鸽子回来……”
丫鬟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议论声却依稀还能听到。
“当初杨姑娘来府上,公子对她也极其宠爱,谁知道她竟然和先生夹缠不清……”
“嘘,别乱说话,当心你的舌头!”
“说起来,自从门主过世之后,便没再看到杨姑娘了呢,不会是她害死了门主吧?”
“最可疑的就是她了……”
“悄悄地告诉你们,我有次替她洗衣服,还洗出了几颗蒺藜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毒,很是吓人呢。”
……
苏同把玩着手中的一颗蒺藜子,是昨夜偷袭之人所留,玄铁漆黑无毒,但尖刺十分锋利。
他把蒺藜子收好,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五、青楼
从府中出来,苏同骑上骏马,傍晚便到了百花千凤楼。
青楼是个很热闹的地方,苏同虽然向来清闲,不算是个热闹的人,但在这地方倒极受欢迎。
他年少阔绰,知情识趣,又有满腹才学,几场酒令行过,便有好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主动围绕在他身边,与他喝酒划拳,吟诗作赋。
“郎君,来,喝一杯嘛!”打扮得娇艳动人的青楼女子把酒杯端到他面前,苏同轻轻握住她的柔荑,似笑非笑:“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杨念念。”
几个青楼女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笑嘻嘻地说:“郎君你打听晚了,杨念念早就从良了。”
苏同就着她的玉手将唇边的酒喝下,一双逸兴斜飞的眉挑起,令那姑娘的脸顿时泛起红霞,他悠闲地问:“她近日没有回来?”
那姑娘半是嫉妒半是娇嗔地说:“她还回来干什么?几年前她攀附上了淳于世家的公子,早就被金屋藏娇,不需要再抛头露面了。”
“大半年前,她倒是回来过一次,我们都以为她被抛弃了呢,谁知道过了一阵子,她又哄得淳于公子回心转意。”另一个姑娘说。
苏同貌似漫不经心地问:“她的恩客除了淳于滨,曾经还有过什么人,你们知道吗?”
姑娘们都纷纷摇头。
“……没听说过。”
“当初向她献殷勤的人很多,但她只与那淳于公子要好。”
“她呀,向来眼高于顶!就说江南那来的钱郎君吧,喏,就是那位——”说话的姑娘指着窗边一位左拥右抱喝得醉醺醺的锦衣公子,“出手阔绰得很,当初不知送了多少金银玉石给她,她礼物全都照收,人却连看也不看一眼。”
“曾经有个姓沈的客人,”突然,有一个姑娘回忆起来,“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她刚来百花千凤楼那会儿。”
“姓沈?”
“貌似是个郎中,长得倒是挺俊俏,但性子古怪的很,其实也不能算是客人吧……他到楼里只喝酒,不找姑姑娘,杨念念似乎和他认识的样子,他说自己行医的规矩是什么‘美人不治,好人不治’……”
苏同手中的酒杯停住了,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只听那姑娘继续说:“那个沈郎中来去无踪,还说自己会给人‘换脸’,能用刀子在人脸上刮骨植皮,将丑女变得貌若天仙。”
“你不会曾经是个丑女,让那郎中把你变美的吧?”另一个姑娘娇笑闹着捏了捏同伴水嫩的面颊。
“这种事情只是天方夜谭的传闻而已,谁又真的亲眼见过?”被捏脸的姑娘很不服气,双手叉腰说,“老娘这张脸可是天生丽质,如假包换!”
姑娘们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阁楼里春意盎然,熏风缭绕,而被围在中间的苏同没有笑,他的身影虽是懒散斜倚的,眼底目光却像是一块经冬的岩石,纹丝不动:“楼里可有杨念念的画像?”
曾经的青楼花魁,画像自然还是有的。苏同扔了一块金铤给老鸨,便拿到了那幅画像。
他将卷轴展开来,画中的女子凤眼清纯,眉目似曾相识。
这张脸,他在淳于府中见过。
六、惊马
两天后,就在淳于府上下都以为苏同不会回来了的时候,他却悠闲地回来了。
马伯来开门,一见是他,奇道:“哎……您回来啦。这两天没看见您呐!”这苏郎君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案子还没有查清,先生的病也没有好,他就不见了踪迹。
“我去了一趟青楼。”苏同平平淡淡地说。
马伯却像吞了十个鸡蛋,盯着他看了半晌,抓抓脑袋:“看您是个一本正经的读书人,没想到也……嘿嘿。”
正说话间,马伯朝前方一指:“哎!先生也回来了——”
果然,微生砚披着一领狐裘大氅,正由仆人扶着走过来。
冬日街道萧索,晨雾未散,却听一阵急促的马车声由远而近。
马伯着急喊道:“先生,小心!”
只见一匹黑马发足狂奔,马车疾驰,丝毫没有减速——微生砚刚好走到路中央,要闪避已来不及——白色身影在暴烈的马蹄下显得尤为醒目。
“哎呀……天!”马伯吓得脸色死白,转头一看,身边却已不见苏同。
前方惊马“嘶——”的一声鸣叫,似乎吃痛不已。它又向前奔跑了数丈远,才慢慢停下来。
原本微生砚站的地方只见一滩血迹,半个人影也无。
马伯满脸惊恐,大喊:“先生,先生——!”
就在马伯惊惶无助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拿根竹竿来。”
马伯抬头一看,几乎要跌坐在地上。苏同坐在树上,一手拉着微生砚,一手拉着仆人。再仔细看,他的衣袍有一角挂在了树枝上。
“拿根竹竿来,我的衣服才买了半个月,不想被扯破。”苏同理所当然地说。
马伯受惊大起大落,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去门内寻了一根竹竿,把苏同的衣服角拨了起来。
苏同如释重负,提着两人跃下房梁,掸掸衣襟,道:“这树看来许久未有人爬了,不少灰尘。”
仆人已经吓得瘫倒在地,兀自哆嗦。
微生砚经过一番折腾,冰雪容颜上有些倦色,但似乎并没有受伤。马伯紧张又奇怪地盯着他看了又看,似乎要确定血迹不是他的。
“放心,”苏同杨了杨手中的一把栗子:“你家先生没有受伤。我不好意思吃独食,给刚才的马尝了一颗。”
“你用栗子打马?”马伯瞪大眼睛。
“我不是打马,是请马吃栗子。”
“有……这有什么区别?”
“第一颗栗子打向马肚上的啮鼠,用了内力,第二颗扔进马嘴的栗子,倒是寻常气力,非常眼力。”微生砚道。虽然不会武功,他却将苏同的招式看得一清二楚。
马伯再往地上的血迹看去,果然,血迹中央有一团老鼠大小的死物,只是他方才太过惊恐没有注意。
苏同赞道:“好眼力。”说着,把剩下的栗子放进微生砚的手中:“这些栗子留给先生防身。”
微生砚低咳了两声:“摘花飞叶,伤人无形,需借力高手自身的修为。我不会武功,要了也无用。”
“话虽如此,万一有人要劫色,你可以用栗子敲他的头。”
马伯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同。
一时间,他只觉得姓苏的此人看似平凡实则深不可测,而且,看似一本正经实则……风趣得很。
一个华服青年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神色还有些凌乱,见面就慌慌拱手道:“刚才马车受惊,不知伤没伤到人?”
马伯担惊受怕了半天,见到始作俑者就气不打一处来:“你的马车是怎么驾的!刚才差点撞到我们家先生……”
“马伯。”微生砚制止了他,朝来着冷淡道:“无人受伤。”
那华服青年抬头一看,顿时怔在原地,只觉得整个人魂儿都丢了,浑身的毛孔无一不畅通,却大气也不敢出,半晌才尴尬地搓搓手,好像有些自惭形秽。却听一个平平的声音到:“钱兄。”
那钱氏朝旁一看,脸上又惊又喜:“苏兄!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在青楼喝酒相识,又都是江南同乡,自然一见如故。
苏同道:“刚才的惊马与你无关,是马被人动了手脚。”
听他这一说,钱氏紧张地问:“被人动了手脚?”
“马肚子上挂着一只啮鼠。”苏同指指路中间的一滩血迹:“这啮鼠状如土鼠,却最擅吸活物的血。马奔跑起来经脉舒张,血流畅通,正是它最喜欢的吸血时刻。马肚子被啮咬疼痛,自然发狂。”
钱氏开始听得面如土色,进而愤愤跺脚道:“是谁要害我……”
苏同压低声音道:“你昨日出手大方,必有人醋意很大——”
那钱氏脸上又红又白,又有些喜形于色,只朝苏同连连拱手道:“多谢苏兄提醒。小弟以后出门自加倍注意。”他又瞧了瞧旁边的微生砚,却是不敢流露半分轻浮,只连连告罪道:“冲撞了这位兄弟,得罪得罪。”
马伯气不打一处来:“‘兄弟’也是你叫的吗?连蜀州刺史见了我家主人也要尊一声‘先生’!”
钱氏愕然朝府宅上牌匾一看,上面写着淳于二字。他突然恍然大悟这美男子的身份,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微生砚看上去如此年轻,急得说不出话来:“呃……”
微生砚却已淡漠转身向府中走去。马伯瞪他一眼,也忙不迭地转身跟了上去。
苏同好意提醒:“钱兄?”
钱氏本来还盯着那白氅的背影,听到这话才“呀”地一声回过神来:“哎……竟能亲眼见到这样神仙般的人物,苏兄莫要笑话,小弟这就告辞了。”
淳于府中,几人正穿过长廊。
马伯好奇地问苏同:“刚才那姓钱的,是您在……那个地方结识的朋友?”
“是我昨日在青楼结识的。”苏同自自然然地说。
马伯差点没一口口水喷了出来,府上从来无人敢在微生砚面前这么大胆,他忍不住道:“您是正经读书人,可那姓钱的……”
“马伯!”微生砚停下了脚步:“你先去吧。”
马伯本来还想八卦些什么,听到这话只有依命去了。
等马伯走远了,微生砚轻声咳道:“冒犯了。”
苏同和气地说:“微生一门家世清贵,先生不以我交友为俗,已是难得。”
“你行事明正,交游广阔,”微生砚摇头:“况且,交友有深浅之别,行事有虚实之分,你去青楼并非为了玩乐,而是为了查案吧。”
听到这里,苏同打了个哈欠:“今日早起困倦,又差点把衣衫扯烂了。”他说着从掌中托出一块青玉来:“玉还给你。”
微生砚见了那玉,微微一诧:“是何时——”
“在树上掉的。”苏同如实说。
那时苏同已经携了二人上树,却突然身形一沉,似在捞什么东西,原来,是捞从微生砚身上掉落的玉。恐怕正是因为这个动作,他的衣角才会挂在了树枝上。
“此物昂贵,我不愿它掉下树摔碎了。”苏同道。
“多谢。”微生砚的凤眸难得泛起暖意,“昂贵倒未必,只是滨儿去宝通寺求来这护身玉,难得孩子的一片心意。”
苏同若有所思:“今日你是不是去了唐门?”
“不错。”
“案情进展如何?”
“仵作验尸的结果已经出来了,阿翎是被唐门丹青所害。”说到妻子的死因,微生砚脸色雪白,喘息了片刻。
“可唐门丹青早已流传江湖,七十贯便能买到,并非唐门独有,究竟是何人投毒,仍然不能确定。”苏同接过他的话,略一沉吟,“你可记得,门主过世的前一天,吃的食物是什么?”
“据厨房说,阿翎那日吃过鱼和燕窝。”
“明日恐怕还要再辛苦先生一趟。”苏同优雅的将折扇合上:“明日,案情就可水落石出。”
七、唐门
暖冬清早,江湖豪杰们再次聚集在唐门大厅。大部分人都将信将疑,谁也不相信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平凡少年,七日之内就破了奇案。但人人都有好奇心,想要看一看他如何说法。
妙冲道人性子最急:“姓苏的!你说破了案,那凶手是谁?”
苏同仍穿着一身浅灰布衣,闲闲坐在南面,道:“从尸首上看,整件事情有两个很大的疑点。”
“哪两个疑点?”妙冲道人忍了又忍,还是问。
“第一个,仵作验证出来,尸体所中之毒是唐门丹青。而唐门丹青是江湖上早已流传出的毒,算不上罕见,各门各派都有防范。淳于门主是江湖顶尖的高手,而且行事一向谨慎。若是连唐门丹青也能毒死她,她早已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闻言,柟慈师太等几位都点头。
“其二,就算淳于门主真的中了唐门丹青,以她的武功修为,从毒发到死亡也至少要一炷香的时间。这柱香的时间,她足够可以点自己周身几处大穴,阻止毒血蔓延之势。除非有人在此时攻击,使她无暇自救。可是尸首既穴道畅通,又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就是说淳于门主从中毒到死亡,什么也没有做。这的确很奇怪,好像她真的像自杀一样。”
微生砚静静地听着,脸色苍白道:“不可能……阿翎不会自杀。”
“既然排除了自杀的可能。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她所中的不是唐门丹青。可是仵作验证的结果,她中的又的确是唐门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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