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

我们在元宵节后到达了赵国王城陵安,入城前成光君派人来接我们,我们便换上了成光君府上的马车进入了成光君府上。这一切安排都很低调,想来除了有心注意的人,没有多少人知道姬玉已经来到陵安。

我和姬玉刚刚进入府内便看见姑娘们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眼见姬玉出现个个眼神都亮起来,一列美人顾盼生姿地站在庭院内,倒叫府中其他的仆人时不时转眼看过来。她们行礼之后姬玉走到墨潇面前,问道:“听说遇袭的时候你受伤了?”

墨潇摇摇头,笑得很自信:“那一点小伤,不算什么。”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别逞强。”姬玉笑道。

他一个一个问候过去,问的都是正事,但是语气温柔像是关心,就连最不爱说话的碧渃也怯怯的喊了一句公子。问候结束走向里厅的时候,他又如同往常一样走在最前面,夏菀在他最近的右侧,其他人分成两列跟在身后。

在这一刻我才有了实质感,他还是姬玉公子,而我也仅仅是他九个婢女中的一个。

我和子蔻并排走着,她靠近我轻声说:“阿止姐姐,你好像稍微胖了点。”

我转过脸去看她,调皮的少女嘻嘻一笑,说道:“我好想你啊,你终于回来了!”

我也笑笑,回答道:“我也想你。”

沈白梧住在成光君府里最大的雪明阁内,而姬玉被安排在第二大的温尔苑,这两处正好在府里的一东一西,间隔最远。姬玉去面见成光君,我们也就如同以前一样分散到各自的住处,我捧着从吴国带回来的衣服放进柜子里收好,子蔻看得眼睛都直了,兴奋地说:“这是你过年的新衣服吗?真好看呀!”

我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她:“你知道我和姬玉去哪里去做什么了吗?”

子蔻的脸就耷拉下来了,她扭着罗裙说:“姐姐们不肯告诉我……有许多事情姐姐们都不告诉我的,我都习惯了。”

果然,她不知道。

想来其他的姑娘们,除了夏菀知道的多一些之外应该也不清楚细节,否则嫦乐知道了我和姬玉做假夫妻,这个时候就该找我的不痛快才对。

我见她蔫蔫的便安抚道:“你有喜欢的衣服吗,我送给你。”

子蔻眼睛一亮,然后又摇头,她小声说:“阿止姐姐你本来衣服就不多,还送给我,多不好。”

那些衣服大部分都是莫澜拉着我去做的,华丽金贵,作为婢女以后我怕是也穿不上了。它们总是会提醒我对莫澜的欺骗,故而我也不是很想穿它们。

我表示想送子蔻一件衣服做新年礼物,子蔻才开开心心地挑了一件衣服出来,正是我在暮云初雪时接姬玉穿的淡粉色绣金色荷花小袄。

我怔了怔,子蔻没有发觉,她很喜欢这件衣服,期期艾艾地问我这一件可不可以。我想起来她是最喜欢粉色的,便笑笑说道:“好啊,送给你。”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执着为好。

初雪也好,新衣也好,人也好。

子蔻得了新衣服十分开心,与我坐在床边聊起她们到成光君府上的这些日子。遇刺的时候墨潇和南素保护了她们,墨潇和南素的功夫非常好再加上刺客的主要目的是姬玉,虏了我和姬玉就退却了。

夏菀就带着她们来到陵安找到成光君,成光君似乎和夏菀非常相熟,二话不说就让她们住在府上。

我一边听着一边想成光君这个人。

成光君沈白梧,便是曾经与姬玉一起在燕国做人质,在下毒事件中除了姬玉和燕世子之外那个得以生还的人,如今新登基的赵王殿下便是沈白梧一母同胞的弟弟。

沈白梧以前还是白梧公子,作为曾经的赵国世子年少时便有盛名,聪明卓绝光明豁达并且善理政事,曾被誉为当世第一公子。

他因为燕国的下毒事件受伤太深,从燕国归来之后缠绵病榻,几度病危。于是他自请废除世子身份,推举胞弟沈白枫为新世子。赵王去世后,沈白枫继位,而沈白梧获封成光君。

算起来沈白梧今年二十五岁,他的弟弟新任赵王还不满二十岁,真是少年君主。

“这段时间你和公子相处得好吗?”子蔻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我笑笑说道:“好啊,为什么这么问?”

子蔻放心地舒口气,说:“在樊国的时候总感觉你不太喜欢公子,怕你们会生气呢。”

“你见过公子生气吗?”

“很少很少。”子蔻想了想,摇摇头。她掰着手指数起来:“我是四年前遇见公子的。菀姐从小就跟着公子,时间第二长的就是聆裳姐姐,是燕国灭亡的时候开始跟着公子的。菀姐比较少跟我们说公子的事情,聆裳姐倒是说过公子一直脾气很好,只要是不生病就不会生气的。”

“生病?”

“是的,公子偶尔会生病。一旦生起病来公子的脾气就变得很差,连嫦乐姐姐都不敢靠近公子。”

那是因为他曾经处于漫长的生病状态中,而那场病带给他无数惨痛的回忆吧。

只是同样在燕国被用来给燕世子试毒,为何姬玉康复如初,而沈白梧却至今身体虚弱?这真是令人疑惑。

在我来成光君府上的第二天,我遇见了沈白梧。

沈白梧设宴招待姬玉,姬玉的乐婢是九州闻名的,姑娘们自然要准备演奏乐曲。我这个无用的闲人就帮她们擦擦乐器摆摆谱子什么的,当我拿了松香回房间的时候在长廊上看到了管家跟着一个年轻男子走来。

看着管家恭敬的姿态,想来这位男子就是宅子的主人沈白梧了。

于是我避让到路边行礼,狭窄的视野里却看见一双云靴停在我面前。我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正撞上白衣男子探究的眼神。

他瘦削高挑,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色呈现出近乎病态的苍白,眉眼唇色皆浅淡,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又穿着白衣,整个人就像将化未化的雪,有种脆弱的美感。

正应了他的名字“白”,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从头到脚的白色。

他冷淡地看着我,说道:“你看起来很面生,你是姬玉的新婢女阿止?”

我低头应声:“是。”

“姬玉说你很聪明。”他微微眯起眼睛,说道:“姬玉可不常说人聪明。”

“大约是因为其他的姑娘们都有一技之长,待会儿成光君便能看到。而我并无所长,公子便只好说我聪明了。”

“你这种八面玲珑倒是和他如出一辙。”沈白梧淡淡地下了结论,语气里有几分嫌恶。他仿佛失了兴趣,也不等我回答就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瘦削的白色背影,听闻这位白梧公子从燕国回来之后便性情大变,鲜少露面。刚刚听他的语气,倒像是不怎么喜欢姬玉。

他们不是好友么?

我拿了松香去给聆裳,给她的琵琶抹弦轴。正巧和她一个房间的莱樱也在,莱樱管着姬玉的大部分账本,她见我来了便对我说:“公子跟我说你和韩伯学过账目了,便把暗账部分交给你来管。”

暗账?

见我面露惊讶之色,莱樱点点头说道:“对,就是暗账。比如韩伯他们经营的产业明面上并不是公子的,但实际上却是公子的财产,这些账目事关重大。阿止,公子肯交给你说明他很信任你。”

我并不觉得我和姬玉是相互信任的关系。他把这么重要的账目交给我,是一种新的试探么?

我从莱樱的手里接过一沓账目,随便翻了两页看,果然是用燕国的计数方式,也是用韩伯教我的加密解密的方法来看这些混乱的文字。

聆裳抱着琵琶凑过来,笑道:“莱樱要管账目,最近我们练习都挤不出来太多时间,现在阿止来帮忙莱樱身上的担子就轻松多了。”

顿了顿,聆裳又转向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阿止,韩伯身体怎么样啊?啊,我没有跟你说过吧,他是我的……”

“我知道,是您的父亲。”我回答道:“韩伯身体硬朗,还等着你寄冬衣回去呢。”

聆裳愣了愣,继而脸上就露出开心的表情喃喃道真好,又有些怅然地说:“好久不见父亲了,真想他啊。你说这人吧,见不着了怪想的,见了面又天天生气。”

她让我先把账目放下在房间里坐一会儿,就去给我倒水喝。我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身影,便问聆裳道:“你为什么要跟着公子呢?”

“哈哈哈,如果我说出来你应该会觉得我很奇怪的,不过没事,莱樱也跟我一样奇怪。”聆裳朝莱樱抛了个眼神,莱樱有些嫌弃地摇摇头。

“最初是父亲为了报恩把我送给公子,公子起先拒绝了但是我迷上了他一直坚持,后来公子也就收下我。那段时间我爱极了公子,你看现在嫦乐对公子的态度,我那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时间长了我也就明白,九州之内爱慕公子的人那么多,可除了辛夫人之外没人等得到公子的心,慢慢也看开了。我天生是个闲不住的人,特别不愿意拘泥于一方天地。这些年我跟着公子四处游历领略各地的风景民俗,才知道这个世界广大。我喜欢这日子。”

聆裳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了几下,说道:“这世上绝大部分女人都希望能相夫教子,有个和睦家庭。像我这样的实在是稀少吧。”

“稀少如何?多又如何?日子还不是自己过的。”莱樱接过话头,她还在整理她负责的那部分账目,一边整理一边说:“若不是我跟了公子,现在早就嫁人了,一辈子围着孩子锅炉灶台过。一个女人管账目做经营?说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她略微活动了关节,像是想起来什么开心的事情,笑道:“我说我喜欢理账的时候,满以为公子会嘲笑我,谁知他直接把所有账目交给我管,从不跟我说女人就该如何如何。这份差使我干一辈子也不腻。”

我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水,报以微笑。

知遇之恩,恩同再造。

姬玉确实是不拘一格,没有成见。他能看到姑娘们的天赋和最深处的愿望,既是利用也是满足了她们的心愿,得到她们彻底的忠诚,确是双赢的局面。他最初对于我的好奇,大约是因为看不到我的愿望吧。

至于辛夫人,宋长均跟我提起过这个名字,那是姬玉青梅竹马的表妹,九州三大美人之一,自小与姬玉有婚约。后来姬玉出走毁约,她便嫁给了卫国的清宁君。几年之前清宁君过世辛夫人便寡居至今。

宋长均也说那是姬玉珍爱之人。

单就这一点,就让我由衷羡慕。

兄长

沈白梧和胞弟一向兄弟情深,如今胞弟继承王位不久便有许多人来沈白梧这里拜访走动,将来若对赵王有所求还可请沈白梧帮忙说几句话。所以一旦沈白梧开办宴席邀请宾客,几乎没有人会拒绝。

即便是这宴会上有身份比较敏感的姬玉。

但是天下皆知姬玉公子和白梧公子是挚友,沈白梧也说姬玉只是来看望自己,贵族们也就配合着装傻了。

宴席中午开宴,一早就来了不少人。我在长廊上走动的时候时不时就要低头行礼避让,来人的服装一个比一个华丽送来的礼物一件比一件金贵,足以见得沈白梧的炙手可热。

我拿着聆裳浆洗好的衣服送到姬玉房间里,半路上却与一队送礼的队伍迎面撞见。我正欲像平时那般避让到路边,却被队伍最前面的人一把拉住了手腕。他抓我这一下子很突然,吓得我立刻用另一只手捞住摇摇欲坠的衣服,才避免它们落在地上。

拉住我的人因为震惊而语气不稳,叹道:“你……你还活着?”

我抬眼看去,这个男人与姬玉年龄相当,身材高大微微发胖,长相也是端正的,只是眉间有几分阴郁之色。

这是一张熟脸。

我愣了愣,然后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笑道:“这位贵人怕是认错人了。”

他皱皱眉似乎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旁边的仆人便把话咽下去,先支使他们去放礼物。待仆人远去周围没有别人时,他围着我转了一圈肯定地说道:“你是九九。”

我笑而不语。说实话,从小到大我最不喜欢听见他叫我九九,那多半预示着接下来的嘲讽和戏弄。

这位久别重逢的故人是我的三哥姜散之,父王的嫡长子也是世子,若齐国还在父王寿终正寝那如今他便是齐王了。可惜齐国覆灭他逃出围城,如今流亡赵国只能算个落魄贵族。

看他的样子,赵王应该待他还不错,他居然还能准备礼物来参加沈白梧的宴席。

姜散之打量着我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按住我的肩膀,急切地说:“你还活着,那期期是不是也还活着?她没有真的被处死吧?”

我摇摇头,淡淡地说:“不,期期是真的死了。”

“你在场?”

“我在场。”

姜散之的脸色黯淡下来,他失望至极地说:“期期对你那么好你都不知道报答吗?为什么她死了,你却能活下来?”

我脸上还是笑着心里却叹息,这位历来最擅长责怪别人的兄长,我早知道他会这么想。

“既然你那么希望期期活下来,逃命的时候为何不肯带她走?”

城破那日姜散之乔装独自奔逃,期期是如何喊着他的名字追到宫门求他带她一起走,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而他如何装作没有听见,头也不回地逃走了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我很明白他的心思,期期太过美丽若是带着她便很容易暴露身份。但是我想他也很明白,宫城陷落之后逃不掉的期期可能沦为将军们的玩物,也许还会有更悲惨的命运。

现如今看起来他和我预料中的一样,丝毫没有把这过错怪罪在自己身上的意思。

姜散之闻言眼里燃起恼怒的火焰,他提高声音说道:“你这庶女还敢怪起我来了?我能和你们一样吗?我是齐国的世子,只要我还活着就是齐国的象征,齐国就有复国的可能。你们呢,你们能做什么?”

我定定地看着他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笑了笑。他这般口气我还以为齐国的仇是他报的呢。只是我此刻真是没有耐心同他鸡同鸭讲地翻旧账,便捧起手中的衣服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道:“我要去送衣服了,贵人可不可以让让?”

姜散之看了看我手里的衣服,傲慢地笑笑:“你果然还是适合干这些事,就像你那出身卑贱的母亲怎么努力也还是卑贱。你若是求我认了你的身份,那南怀君一直于心有愧说不定能娶你做侧室……”

“阿止。”

姬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姜散之转头看去便看到姬玉站在长廊的尽头,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对我说:“我还说你衣服怎么送得这么慢,看来是遇到了贵人。”

他向姜散之行礼道:“在下姬玉,这是我的奴婢阿止。她有什么地方冲撞您了吗?”

我于是走到姬玉背后,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姜散之。姜散之有几分惊讶,他看看姬玉又看看我,摆了摆手道:“不碍事。”

然后他又向姬玉行礼,自我介绍是先齐世子姜散之。姬玉自然是好好地把姜散之捧了捧,捧得姜散之笑逐颜开心满意足,又顺道提醒姜散之沈白梧在找他,姜散之急忙告辞离去了。

姬玉看着姜散之远去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就淡下去。他转过身走向他的房间,我捧着衣服跟在他身后。

“你这位兄长从头到尾都没关心过你一句话,连承认你的身份都要条件,也真是薄情。”

我微微一笑,说道:“我要是对他还有什么指望,为齐国策划复仇的时候也不至于完全把他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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