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四角俱全

冷月把景老爷子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回想了一遍,景老爷子都从供桌上捧下一盘杏仁酥吃起来了,冷月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从她进祠堂开始,景老爷子除了质疑她的身份之外,就是在跟她讲解祖宗的供品为什么能吃的道理,哪里有说到半句与先皇召集议事有关的话?

冷月只得硬着头皮问道,“您什么时候说了?”

“罢了罢了,听不懂就罢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景老爷子漫不经心地说着,兀自品着手里这块似乎不怎么如意的杏仁酥,微微蹙起眉头,“你就不想问问齐管家的事吗?”

景老爷子既然能料到她要问先皇的事儿,那么能料到她会问齐叔的事儿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冷月生怕他在这件事上也打起哑谜来,赶忙能多清楚就多清楚地道,“是,我想知道他是什么人,从什么时候起因为什么才跟萧昭晔搅合到一块儿的。”

景老爷子细细嚼着那块杏仁酥,像是认真思虑了片刻,然后问出了一句似乎八竿子打不着的话,“我听说,景翊为了你,把家里的一个丫鬟轰出去了?”

冷月微微怔了一下,才意识到景老爷子说的是季秋。

那个因为迷恋景翊迷恋出了毛病,活剥了景翊的猫,毒死了景翊的鱼,又因为一点儿乌七八糟的念想差点儿害得景翊被人开膛破肚的那个季秋。

寻常大户人家的长辈若是问出这么一句,多半是带着责备之意的,虽然当家夫人往外撵个不甚安分的丫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落在长辈眼里,毕竟家和万事兴才是正经事。

可景老爷子这话里分明没有一丝怪她的意思,反倒是和之前一样,带着那么一股循循善诱的味道。

于是冷月坦然答道,“是。”

见冷月承认,景老爷子立马像是待在闺中闲得长毛的贵妇终于见着同样闲得长毛的密友似的,弓身向冷月凑近了些许,压低着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是就对了,我告诉你,你们撵出去的那个丫鬟,是齐管家的亲侄女……别告诉别人啊!”

冷月狠愣了一下。

若真是有这样一层关系在,她把季秋打得鼻青脸肿,景翊又那样不留丝毫情面地把季秋扫地出门,齐叔恨上他俩继而倒戈相向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但景老爷子那一句小心翼翼的“别告诉别人”,让冷月隐约觉得这里面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冷月追问道,“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这回轮到景老爷子愣了愣,“怎么,景家的规矩景翊还没跟你讲过?”

冷月脸上禁不住微微一烫,景翊哪里给她讲过什么规矩,不但没给她讲过规矩,还交代府里上上下下全以她的话为规矩,冷月不知道当皇后是不是就是这种滋味,但她敢肯定,在那座宅院里,皇后说话也未必赶得上她的好使。

见冷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摇头,景老爷子眯眼一笑,用轻柔得几不可闻的声音骂了一声“小兔崽子”,才和颜悦色地道,“也算不得什么规矩,只是未免生些像这样乱七八糟的事端,府上干活的人里一向不许出现五服之内的亲戚。齐管家这事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家里没人知道,我也从没跟他戳破过,景翊是家里最不待见规矩的,我就把他俩弄到他那儿去了,谁知道这俩人……”

景老爷子戛然而止,重新咬了一口杏仁酥,细细嚼着,另起了一句,云淡风轻地叹了出来,“祖宗琢磨出来的规矩还是要守一守的,呵呵……”

不知怎么,景老爷子这几句牢骚似的话竟把冷月听得心里一疼。

景翊起码得了景老爷子七成的缜密,一对亲叔侄终日生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怎么可能没有丝毫觉察,只是性情如此,不到万不得已就情愿与人方便,日子久了,别人,甚至连她都只当他是散漫成了习惯,谁也没意识到这是他掏心掏肺的温柔。

怪不得他在惩治季秋的时候偏偏要齐叔去替他打那最重的一巴掌,他没给季秋留丝毫情面,不光是因为季秋对她的冒犯,还因为那女人早已把他所有的情面挥霍殆尽了吧……

想起那个正在受着身心双重煎熬的人,冷月禁不住看向那人正盘坐在祖宗牌位面前安然吃着供品的爹。

冷月忍不住试探着道,“您知道景翊出事了吗?”

景老爷子一边专注地嚼着,一边抽空道,“你说他在先皇驾崩后自己跳出来顶包,现在又被软禁逼供的事?”

显然,景老爷子知道的一点儿也不比她少。

冷月点点头,嘴唇微抿,低声问道,“您不担心吗?”

“担心,”景老爷子说着,终于放弃了这盘怎么吃都不甚如意的杏仁酥,把盘里剩下的几块摆摆整齐,摆得好像从没被动过一样,重新放回到供桌上,接着又端下一盘云片糕,才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不担心,全家都担心啊……来,尝尝这个。”

冷月看着伸到面前的盘子,好生壮了壮胆,才伸出手去从盘子里拈起一片,正琢磨着该如何跟景老爷子说才能准确无误而又不失礼貌地表达出她心里的那一点不平,就听景老爷子笑眯眯地道,“教你读书写字的先生过世得那么早,想必没有教过你担心二字是什么意思吧?”

冷月看着满目怜惜望着她的景老爷子,当真觉得那位教她读写的先生似乎过世得早了一些,否则她这会儿怎么竟会无言以对呢……

担心就是担心,还有什么意思好教的?

景老爷子似是看出了冷月的心思,目光中的怜惜之意愈发浓郁了几分,缓声道,“所谓担心,就是心被什么东西挑起来了,悬在半空里晃晃悠悠,没着没落的……见过担水的吧,就跟那水桶是一样的。”

冷月鬼使神差地摸了一下自己水桶般的心口,看得景老爷子笑意愈浓,“所以啊,担心,就只有心晃悠晃悠就行了,该吃的东西得照常吃,该办的事儿得照常办,否则那就不是担心,是耽误事儿了……来,别光拿着啊,尝尝。”

冷月不得不承认,这听来无比浅显的道理好像确实没人教过她。

景老爷子这几句话是连在一块儿说的,冷月想通了前面几句,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最后一句,不由自主地就把捏在手里的云片糕送进了嘴里。

“怎么样,还行吗?”

“唔……还行。”

听到这句不怎么强烈的回应,景老爷子毫不犹豫地把盘子放回了供桌上,那一副还好自己没吃的庆幸模样看得冷月嘴角一阵抽搐。

这真是景翊如假包换的亲爹……

景老爷子怏怏地放好盘子,抖抖盘得发麻的两腿,拍拍屁股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时辰差不多了,朝廷里还有点儿事要办,你愿意跪会儿就再跪会儿,想吃什么就自己拿,走的时候摆摆整齐就行了……”

景老爷子边说边往外走,一只脚刚迈过门槛,突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顿了一顿,脚步放缓了些,依然边走边道,“对了,跟景翊说,他托我照管的东西我已经给他找着合适的地方安置好了,让他别老惦记着,免得我一睡着就梦见他在我耳根子上念叨这些个乱七八糟的……”

话音尚未落定,景老爷子就已走出祠堂所在的院子了。

冷月觉得,她有必要在景翊再次被萧昭晔与齐叔灌迷糊之前再去跟他好好谈谈。

显然太子爷也是这么觉得的。

冷月刚在七拐八拐之后悄没声地回到太子府,还没从门房前面走过去,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冷嫣截住了。

“慧王在这儿,想让太子爷把你借给他协助办案,太子爷应了。”

冷嫣说得很利落,利落得显得有几分轻巧,就好像萧昭晔当真是诚心诚意地想要请她去协助办案一样。

冷月也应得很轻巧,“行。”

横竖她都是要去见景翊的,比起自己再费脑子编理由,由萧昭晔把她带去倒是省心多了。

“行什么行……”冷嫣皱眉瞪了她一眼,火气不多,担忧不少,“我告诉你,城门那边刚送来消息,薛汝成薛大人回京了。”

冷月心里一喜,“安王爷也回来了?”

就算安王爷不便插手这件事,能得他些许点拨,她心里也会踏实不少,却不料冷嫣摇了摇头,还摇得有些凝重。

冷嫣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起来愈发的凝重,“据说他们是一起出京的,但差事是分两头办的,薛大人办完自己那边的事儿之后一直等不到安王爷的消息,因为跟先皇定好的复命日子已近,就先回京来了。”

冷月皱了皱眉头,心里本能地生出些隐隐的不安,却被景老爷子刚教的担心二字的含义敲了一下脑袋,话到嘴边就分外轻巧了起来,还带着那么一抹玩笑的滋味,“安王爷没准儿跟咱们一样,也是在办什么没法见光的差事吧。”

安王爷那边的事自有随行的吴江来料理,她既然一时帮不上手,就在心里记挂着便是,不必再用言语来给本就时时紧绷的冷嫣增添额外的压力了。

冷嫣怔了一下,果真轻松了些许,眉梢微挑,斜了冷月一眼,“你在景太傅那吃什么了?”

冷月没料到冷嫣突然冒出这么一问,差点儿脱口而出,“供……宫廷绿豆糕。”

冷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就没请你吃点儿他家祖传的没心没肺丸吗?”

没心没肺丸……

世上要真有这种药倒还好了……

药字在脑中一闪,冷月蓦地想起那包还躺在自己袖中的凝神散,不禁神色一肃,沉声道,“二姐……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先皇驾崩那天知情的几个太医都已经被封口了?”

冷嫣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不察地皱了下眉头,似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你见着活的了?”

“是。”

冷嫣一惊,却也就惊了那么一下,惊讶过后,只像是听人说起在街上遇到了什么熟人似的,静定地问道,“哪个?”

冷嫣问得干脆,冷月也答得毫不迟疑,“叶千秋。”

冷嫣轻皱了一下英气满满的眉头,更轻地道了一声,“我知道了。”

不知为什么,冷嫣的反应让冷月觉得她好像当真是知道的一样。

不及冷月再开口,一个小侍卫已一路跑到了两人身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定了定微乱的喘息,对冷嫣拱手道,“冷将军,太子爷让卑职来看看,您是否已把人找到了……”

冷嫣看了眼身边满面坦然的冷月,默然一叹,抬手把冷月往前推了推。

“刚找着,你带去吧。”

“是。”

作者有话要说:有妹子问“人在囧朝”系列还有木有其他的文了,有哒有哒,这个系列的下一个文暂定是安王爷的长子(对,就是长子,因为还有另外的儿子木有拉出来溜达过……==)萧清平和突厥公主的故事,不过要在丫头把《读心术》(现言,文案已开,大概11月开坑,戳丫头的专栏可以看到)的债还上之后才开,目测是明年下半年的样子~谢谢妹子们的支持~么么哒~

冷嫣似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在身,把冷月推给那个小侍卫之后就急匆匆地出去了。小侍卫好像从来就没见过她这张脸似的,只说了个“姑娘请”,就客客气气地走在前面引路了。

一路上这小侍卫像是在躲些什么似的,愣是带着冷月绕了小半个太子府,才从一个颇隐蔽的垂花门里进了太子爷卧房的后院,从后院进了后门,才见到独自坐在茶案边的太子爷。

平心而论,太子爷这样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处,捧着茶杯凝神注视着杯中之水,眉头似蹙非蹙,嘴角似扬非扬,便是没有穿龙袍,也很有几分心怀苍生肩挑社稷的沉稳帝王之风。

冷月满腔的血刚一热乎,正想屈膝拜见这位明日帝王,就见这明日帝王抬起头来,两眼放光地朝她招了招手。

冷月赶忙走上前去,还没站定,太子爷就把手里的杯子捧到了她眼皮底下,“景翊老跟我说你是天底下眼神儿最好的女子,你来帮我看看,这俩鱼虫子到底是在打架还是在求亲啊?”

冷月这才注意到,太子爷捧在手里的那杯不是茶,而是一杯清水,清水里两只肥嘟嘟的鱼虫子正疯了似的横冲乱撞,打眼看去很有点儿热闹。

她着实想得有点儿太多了……

到底是主子发了话的,冷月破罐子破摔地伸出手接过杯子,只看了一眼,便把杯子递还给了太子爷,颔首回道,“卑职以为都不是。”

太子爷小心地抱着杯子,满目期待地看着胸有成竹的冷月,“那它们如此异常活跃地游动是因为什么呢?”

“热,您换杯凉水它们就正常了。”

这话冷月是垂着脑袋答的,没看到太子爷恍然大悟的表情,倒是听到了太子爷恍然大悟之后的一句略带悔愧的自省。

“我还怕它们在鱼缸里待着太冷,特意给它们兑了杯温水来着……”

“……”

眼瞅着太子爷小心翼翼地把两只热得发疯的鱼虫子倒回到鱼缸里,冷月忍不住清了清嗓,板住脸沉下声提醒道,“太子爷,卑职听说慧王来了。”

“嗯。”太子爷应了一声,一直看到两只鱼虫子当真不再发疯一样地四下乱窜了,才眉目轻舒,有些愉快地道,“太子妃看他穿得单薄,就带到他到花园凉亭里赏雪去了,估计怎么也得再待上半个时辰,我这儿正好有件事要告诉你,就让人先把你找到这儿来了。”

“请太子爷吩咐。”

太子爷搁下手里的杯子,转手端给冷月一杯热茶,邀她在茶案边坐下来,才道,“景翊被软禁前托给我一件事。”

冷月微微一怔,心里莫名的揪了起来。

太子爷和景翊自幼相交甚笃,这个不假,但景翊在君臣之事上向来不会糊涂,他可以毫不含糊地替太子爷出生入死,但若不是万不得已,他宁肯去安王爷那挨骂,也绝不动用太子爷一分一毫的关系。

他在这种时候托给太子爷的事,必是重要如遗愿的一件事,比如那封休书。

“他托我帮他找一个人,说是本想亲自找出来,等你回京的时候给你个惊喜的,如今怕是没空了,让我找到之后不方便告诉他的话,直接告诉你就行了。”

太子爷说得轻描淡写,冷月却听得出来,景翊当时交托给太子爷这件事的时候,就是当做一件后事交代的。

若她此番没有冒然回京,待到回京之日,这怕将是她在景翊那里收到的最后一分殷勤吧,只是这番殷勤之后,再不会有他腆着那张讨赏的笑脸看着她,巴巴地等她哪怕一字一句的夸奖。

她怎么就那么吝啬,好像从来都没有心口如一地夸过他一回……

冷月眼圈一热,赶忙垂下头来,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心绪安定之后,才听到太子爷缓声道,“他托我找的是已故雀巢头牌花魁画眉的弟弟,我手下人今天一早来报说找到了。”

画眉的弟弟……

冷月恍然记起,离京前夜在安国寺里,她对他说画眉是因她而死的时候,他曾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并未出言宽慰她什么,那会儿她只当是自己把情绪藏得很好,却没想他是料定了这样的事空口劝她必是徒然,转而用这样的法子来宽她这个一时半会难以开解的心结。

他在把那封休书交给太子爷之后一头扎进烟花巷里,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吧……

冷月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会选择用仅有的时光去做些什么,但她如今已经知道,景翊的选择是马不停蹄地去做一件他并不擅长的事情,只是为了亲手舒一舒她心里的一块儿疙瘩。

她现在很想立马奔到他面前,不管他想讨什么赏,她都一定不遗余力地赏给他,怕只怕她那点儿赏根本当不起他如此贵重的殷勤。

冷月出神地静默了半晌,太子爷等得实在憋不住了,“你就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冷月差点儿摇头,得亏在摇头之前突然醒过神来,忙道,“谁?”

太子爷似是对冷月这样并不热烈的反应有些不甚满意,有意又卖了个关子,“你认得,你和景翊都认得,那人就在你俩眼皮子底下晃荡了好几天,还要绕这么大个圈子才把他揪出来,回头我要是登了基,一准儿先跟六叔聊聊三法司官员的薪俸问题。”

冷月突然觉得,萧昭晔当皇帝似乎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呢……

她与景翊都认得,还曾在他俩眼皮子底下晃荡好几天的人,这样的人实在多了去了,冷月一时摸不到头绪,只得老老实实地搁下杯子站起来,拱手颔首道,“卑职愚钝,还请太子爷明示。”

太子爷多少还是带着点儿不情愿地道,“安国寺,这样明了吧?”

安国寺……

冷月一愕,几乎冲口而出,“神秀?”

是神秀就对了。

她一直觉得萧昭晔处死画眉的动机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毕竟画眉不是被软禁在雀巢里哪也不去的,单是因为不打招呼出去一趟就立遭杀身之祸,委实不大像萧昭晔这样谨慎到连折磨嫌犯都要用不见伤口的法子的人干出来的。

可若是萧昭晔觉察到画眉身上的佛香味,又得知她已进过那个亲弟弟的禅房,怕她那个身为探事司密探的弟弟发现端倪,继而失去原有的控制,一步错而步步乱,那么仓促之间将画眉处死也就说得过去了。

看着冷月这副既意外又豁然的神情,太子爷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人折腾了半天,要是在她这里连惊喜二字中的一个惊字都换不来,岂不是太委屈了……

冷月一时想不出太子爷是如何找到神秀那儿去的,但一想到神秀那两重不可告人的身份,冷月心里禁不住一紧,忙道,“那……那他现在还在安国寺吗?”

太子爷微微摇头,“我手下人刚走他禅房就失火了。”

冷月心里一沉,“他死了?”

太子爷没点头也没摇头,“反正没发现尸体,倒是在床上发现几块亮闪闪的石头,方丈非说那是舍利子,京兆府的人也没辙。”

冷月缓缓松了口气。

以神秀的身手,脱身倒还不难,只是往后的日子怕是要辛苦许多了。

一些芜乱的人与事在脑海中荡了一荡,目光落在眼前这位杵在风口浪尖仍淡然自若的少年准天子身上,冷月蓦地一怔。

这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能在这种时候从容若此,除了那些教导与历练的功劳,应该还有一样。

也许就是因为这一样,景翊才会把这件事交托给太子爷,而不是安王府里那些找人的行家。

于是太子爷刚大功告成地舒了口气,伸出去准备端水的手还没碰到杯子,就见颔首站在他面前的冷月倏然跪了下来。

太子爷一惊,慌地站了起来,“别别别……就芝麻绿豆大点儿的事儿,用不着这样,不是还有身孕吗,赶紧起来……”

冷月没管太子爷的亲手搀扶,只管颔首跪着,沉声道,“卑职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太子爷应允。”

“行行行……你先起来,有事儿好商量……”

冷月仍没起身,“卑职斗胆,太子爷既能通过皇城探事司找到神秀,一定也能让他们探到安王爷的消息。”

太子爷愣了一下,愣得很轻微,但那双手就扶在冷月的胳膊上,冷月还是觉察到了。

太子爷既没反问冷月怎么会知道皇城探事司这回事,也没斥责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只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略带歉意地道,“这个我还真不能。”

一听太子爷拒绝,冷月急道,“安王爷偏偏在这种时候与京中失去联系,连薛大人都找不着他,卑职敢断言王爷那边肯定是出事了!”

太子爷不疾不徐地点点头,“我跟你想的一样。”

冷月一急,言语不禁冷硬了几分,“那为什么就不能用探事司的人去找找王爷呢?”

太子爷温然苦笑,“因为我现在还无权使唤探事司。”

冷月狠狠一愣,看着满面只见愧色不见愠色的太子爷,张口结舌,“那……那找神秀……”

“景翊把事情托给我之前已经做足了工夫,连画眉的尸首都是他亲自潜去京兆府验看的,我只是研究了一下他拿来的那些资料,又差人去画眉的老家跑了一趟而已……要是这点儿事都要靠探事司,景太傅这些年就不是教书而是养猪了。”

太子爷温声说罢,浅浅一叹,眉目间愧色愈浓,“我知道七叔身子不便,他突然了无音讯,你们着急,我也着急……不过说句实话,我到现在连哪些是探事司的人都不知道,你叫我怎么差他们去找人?”

冷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她对皇城探事司的了解也就只有那么一丁点皮毛,只知道这伙人是只听当朝天子的使唤的,至于先皇过世后这伙人如何接到下一任皇帝手里,谁也没跟她讲过。

冷月心知冲撞冒犯了主子,忙垂下头来,实心实意地道了一声,“卑职该死……”

太子爷摇摇头,把她从地上搀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轻轻抖了两下,苦笑道,“这是神秀托我前去办事的手下人带给我的,他在信里跟我说,只有在登基之后,探事司的首领才会自己冒出来拜见新主子,而新主子只有拿着先皇传下来的信物才能使唤探事司,否则探事司就会视这新主子为篡位反贼,后果你能想得到吧……他要是不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儿。”

冷月愕然听完,已禁不住渗出了一背冷汗。

皇城探事司的探子可谓无处不在,兴许是路边乞丐,也兴许是禁军总领,还可能就是最为亲密的枕边之人,探事司的人若想反谁,比满朝文武加在一块儿都拦不住。

只是……

“神秀为什么要告诉您这些?”

太子爷收起信封,有点儿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没准儿是慧王让他说的吧,吓唬吓唬我,我也许就知难而退,拱手让贤了呢。”

“太子爷……”

“成了,”太子爷像是没听到冷月这略带劝慰之意的一声似的,展颜一笑,“我还得装个病,你就先去前面客厅候着吧。”

“是。”

作者有话要说:鱼虫子:tt

冷月在客厅里好吃好喝地待了足有一个时辰,太子妃才带着已经冻得头晕脑胀的萧昭晔转悠了回来,许是怕这客气劲儿尚浓的嫂子再拉他去冰天雪地里干点儿啥,也顾不得去跟窝在卧房里精心装好了病的太子爷拜个别,就带着冷月告辞了。

一路上和萧昭晔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布置讲究的马车里燃着炭盆,温暖如春,冷月亲眼目睹了萧昭晔从脸色青白变到满面潮红,再到接二连三的喷嚏,和无论装作仰头看车顶还是侧头看窗外都止不住的鼻涕,冷月终于忍不住关切道,“王爷别忍了,伤风流鼻涕乃人之常情,想吸就吸,想擤就擤,我就是编成本子唱出去,也没人稀罕听这个的。”

萧昭晔烧得泛红的两颊登时黑了一黑,抬起手里那块质地精良的帕子掩住口鼻,才用鼻音颇浓的声音道,“我还不曾问过……姑娘是哪个戏班的,怎么称呼?”

冷月被问得一愣,一愣之间不知怎么蓦地想起画眉生前与她闲聊时半玩笑半抱怨地说的一番话,便把一直坐得笔挺的身子缓缓依到车厢壁上,粲然一笑,不慌不忙地道,“安王府的,叫我冷月就行了。”

萧昭晔被这个明艳如火的笑容晃了一下眼,怔了片刻,才把眉眼弯得更柔和了些,带着鼻涕快要决堤的憋闷声尽力温和地道,“姑娘照实了说就好,日后得闲了,我一定带人去给姑娘捧场……以姑娘的天资,不成名成家实在可惜了。”

冷月睫毛对剪,笑得愈发明艳了几分,一双美目里写满了我代表全家谢谢你,嘴上却淡淡然地道,“我说的就是实话。”

这样的场面,萧昭晔这般身份的男子委实见得太多了,只是平日里如此场面中的女子们都是满目的欢迎光临,满嘴的公子自重罢了,一回事儿。

于是萧昭晔微微眯眼,用一种识英雄重英雄的眼神看了她须臾,会心地一笑,轻轻点头,之后就把精力转移回了更加难以捉摸的鼻涕上,直到马车停到软禁景翊的那处宅院门口,萧昭晔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拿眼神打发她下了马车,就迫不及待地扬尘而去了。

齐叔看到她是从萧昭晔的马车上下来的,二话不说就好声好气地把她请进了门,笑容和蔼可亲得好像一大早被坑了一千两银票的那个人跟他没有半点儿关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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