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配叫这个名字……”
冷月有点儿想疯,声音禁不住提高了一度,“我打一生下来就叫这个名字,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叫这个了,我怎么就不配了!”
“不配就是不配……”景翊冷笑出声,狠剜了一眼面前这个已有些气急败坏的女人,喘息了须臾,才缓慢却清晰地道,“她是这世上最漂亮,最温柔,最聪明的……你长得再像她,什么都像她,也不及她万一……”
说罢,调整了一下又显急促的喘息,才又冷然丢出一句。
“别白费功夫了……滚……”
冷月不知自己呆愣了多久才恍然回过神来。
如果景翊这会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由大脑清晰思考之后,凭着自己的意愿发自内心地说出来的,那最为可能的解释只有一个——她刚从大门进来那会儿的琢磨并不是胡思乱想的,冷嫣在大门口说的那句“像屁”的“屁”,当真说的就是她。
景翊之所以以这样怪异到了极点的态度对她,也是当真如景翊所说,此刻在他的眼中,她压根就不是他熟识的那个叫冷月的女人。
包括放她进城、放她进门、放她进院的所有军士,都没当她是那个被景四公子热热闹闹娶进门又干干脆脆休回家的女捕头。
就像守在大门口的那个军士口中那句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冷嫣厉声截断的话,如若补全,应该是这样的:这个可真像,真像冷月。
她在衙门里混了这么久,本该在外间闻到这股混着异香的酒气时就该想到的,那会儿没想到,看到景翊被反捆着的双手也该想到了,因为这番场景对于一个老资历的公门人来说实在应该熟悉得很……
这分明就是前些年在各地衙门中流传甚广的逼供场面。
安王爷典掌三法司后不久就攽下了禁止地方衙门刑讯逼供的严令,地方衙门的官员们遇上认定的嫌犯不肯招供的情况不能再以棍棒相加,就想了个比棍棒更见成效的辙,对嘴硬的嫌犯灌以烈酒,把人灌得晕乎乎的时候再问,总能问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若还是嘴硬,那便在酒中掺进脏药再灌,并把双手捆缚起来,以防嫌犯靠自渎来消磨药性,这样折腾下来,往往是想听的都能听到了,上官查下来,嫌犯身上还是完好无损的。
这法子也实实在在地蒙了三法司一段日子,后来还是被安王爷看出了端倪,亲自跑了几个州县,着实把那几个带头的黑水衙门狠收拾了一通,三法司各级官员也为这事儿吃了不少苦头,刑讯逼供的风气这才算是在各级衙门里散了个七七八八。
这事儿闹起来的时候冷月也跟着安王爷帮了些忙,亲眼见过那些被酒与药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嫌犯,只是景翊比他们经受的折磨更难熬一些。
她若猜得不错,寻常的酒与药对常年流连花丛而不沾身的景翊而言是起不到期望之中的效果的,所以折磨景翊的除了这两样,恐怕还有一些与她长相穿着乃至声音都很是相像的女子,轮番来引诱他,哄骗他,甚至折磨他。
景翊不准她碰他,让她滚,还用那样杀气腾腾的目光盯着她,八成是把她也当成了这些女子中的一个。
若是这样,此刻在他眼中,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论做得与他记忆中的冷月如何相似,也全都是以蒙骗他为目的的装模作样而已。
景翊要还是从前那个把她视若至宝的景翊,终日面对着一个接一个装扮成她的模样来诱他上钩的女人,还真的难保不会把他逼出杀人的冲动来。
这些人想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她大概想象得到,但她实在想象不到,景翊一个毫无内家修为的书生是怎么挨过这些日子的折磨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
“你……”
冷月愣愣地望着紧蜷身子依旧像看妖魔鬼怪一样看着她的景翊,一时语塞。
她还从没思考过该如何向别人证明自己就是自己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考验冷女王与小景子夫妻默契的时候到了……(握拳)
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冷月倒是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真有一样证物。
冷月定了定心神,长身从地上跪坐起来,伸手从怀中摸出那只已被她的体温暖得温热的银镯子。
“你看这个。”
见景翊微微一愕,冷月赶忙牵起编在银镯子上的丝线,把这纤细小巧的银镯子荡到他的眼前,底气十足地道,“这是你周岁生辰的时候,我娘从我手上拿下来凑你抓周的物件的,一大桌子的东西你什么都不抓,就抓了这个,那会儿我还没过百天呢,咱俩就定亲了,没错吧?”
景翊目不转睛地盯着荡在眼前的银镯子,一声也没应。
“还有这个……”冷月犹豫了一下,又从怀中摸出那个险些被她撕扯成两半的信封,把写着“休书”的那面伸到他面前,“你自己写的信封,你总能认得吧。”
景翊的目光又在信封上那两个刺眼的大字上流连了须臾,才带着更深的错愕转投到冷月脸上,嘴唇轻启,微微发颤,“你是……”
冷月一个对字已经提到嘴边了,却听景翊一个喘息之后沉声接了一句,“你是太子爷找来的?”
冷月手腕一僵,差点儿把银镯子悠出去。
也对,这东西他是托太子爷转交给冷嫣,再由冷嫣待她回京之时转交给她的,从日子上算,景翊被软禁就是皇帝驾崩前后的事儿,也正是城门开始戒严的时候,若他被软禁之前知道她尚未回京,这会儿她突然拿着这东西跑到他面前,还真有奉太子之命来装模作样的可能……
只是,这事已出成了什么样,怎么他连相处这么多年的太子爷也信不得了?
“你等会儿我再想想……”
“……”
从景翊蓦然变得有几分凌乱的目光中,冷月隐约可以觉察出,先前来景翊面前假扮过她的那些女人里,应该哪个都比她自己表现得好一大截子……
既然这最有力的证物也无能为力,那能向景翊证明她就是她的,恐怕就只有那些天知地知他俩知的事情了。
照理说这样的事儿应该一抓一大把才是,可真到下手抓的时候,才发现能抓的东西多了,想从其中抓起一个来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从小到大,好像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只有他俩才干得出来的,但稍微仔细一想,好像又都从哪里听过看过似的,并算不得特别……
特别……
冷月灵光一闪,目光也跟着亮了一下。
要说特别,应该没有比这件事更特别的了。
“咱俩成亲那天,婚床底下有具焦尸!”
“……”
从景翊倏然由白泛绿的脸色中,冷月可以断出景翊必是从这句话中回忆起了些许当时情景,忙追补道,“那具焦尸还是你帮我一起验的,就在书房地上,我拿匕首撬开焦尸的嘴,你用毛笔……”
“滚……”
“不是滚,是戳,准确地说是蘸……”
“你滚……”
“……”
这样都不行,冷月实在有点儿想掐着他的脖子晃一晃,可这会儿若是冒然靠近景翊,还不知又会激得他做出什么伤人也伤己的危险举动来,冷月只得耐着性子道,“这件事当时就咱俩在场,除了咱俩还有谁能知道啊?”
“安王爷……”
冷月一句粗口窜到嘴边,费了好大劲儿才咬住了没吐出来。
京里到底闹腾成了什么样,怎么闹得他连安王爷都怀疑上了!
眼瞅着景翊这样受罪,近在咫尺却不能搭手帮他一把,冷月急,急得连成记茶庄的事儿都想说出来试试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别的可说,这件绝不可说,一旦隔墙有耳,又会是一场大乱。
许是这一阵毫无友好可言的对话消磨了景翊本就不足的体力,冷月盘腿坐在一旁默默挠墙的功夫,景翊已有些压抑不住身体本能的变化,喘息渐深,颤抖愈烈,一看便知正在苦忍着极大的煎熬。
这种逼供之法虽轻易不会在人身上留下什么伤痕,但折磨得久了,被活活折磨致死的也不是没有……
死。
这个实在不怎么吉利的字眼在冷月脑海中一闪,登时激得冷月脊背一挺。
对,她还知道一件事,一件绝对只是他们两人知道的事,什么太子爷什么安王爷,就是老天爷也未必知道。
这件事要是再不好使的话,她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拿一巴掌把景翊拍晕了再说了。
冷月咬咬牙,单手撑地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粘在衣摆上的薄尘,以凉意毫不逊于景翊那个“滚”字的语调淡淡地道,“不让我碰,那你就跟这儿耗着吧……反正你早就跟我交代好了,哪天你要是死了,我不用找人超度你,不用给你立牌位,不用给你烧香烧纸,就把你往郊外乱坟岗子上一扔,不埋,就找块干净点儿的地扔下,等你变成孤魂野鬼,就是时时刻刻缠着我,我也眼不见心不烦了。”
冷月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刚走出一步,另一只脚还没跟上来,就听身后传来了那声难得且久违的熟悉唤声。
“小月!”
冷月长长地舒完一口气,才板着脸转回身来,挑着眉梢看向地上那已使尽力气半撑起身子的人。
刚才还像是瞪着洪水猛兽一样杀气腾腾地瞪着她的人,这会儿已像无家可归的猫儿一样,目光温顺无害不说,还掺杂着喜悦、疑惑、恐惧、担忧等多种不挨边的成分,打眼看过去,着实让人心疼得很。
这最后一宝还真的押对了……
冷月绝不是那种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主儿,有了前车之鉴,冷月没立马奔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多问了一句,“让我碰吗?”
景翊一连点了好几下头,看得冷月眼花。
冷月又问了一句,“还打我吗?”
景翊又慌地摇头,摇得活像只拨浪鼓一样。
冷月这才放松下绷成铁板的脸,走近过去,刚低□子伸出手,还没来得及触到他的身子,人已合身扑了上来,像抱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把她抱得紧紧的。
冷月本以为他是倏地放松下来被药性冲昏了头,谁知他就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抱了好一阵子,还是一点儿干别的事儿的意思都没有,只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我……我还干净的……”
冷月心里狠狠地揪痛了一下,比他撞她那一肘子和抽她那一巴掌加在一块儿都疼。
“我知道……”冷月在他发烫的耳廓上轻轻吻了一下,像是生怕吓着这个刚在一连数日的折磨与自我折磨中放松下来的人似的,声音格外轻柔,“地上凉,到床上躺着去吧。”
也不知是不是她声音太轻了景翊没听见,她话音落后半晌,景翊仍紧紧抱着她,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怎么,”冷月也不推开他,就任他这样抱着,在他耳畔半认真半玩笑地问道,“后悔休了我了?”
声音该怎么轻柔还是怎么轻柔,景翊的身子却僵了僵,一下子松开了紧搂在她腰间的手,松得有些突然,重心一失便要往地上倒去,冷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打横把他滚烫却瑟瑟发抖的身子抱了起来。
他后不后悔根本用不着他开口来说,因为证据实在太多了,他认不认供已对现有的判断造不成任何一点影响了。
所以这个问题冷月没再问,径直把他抱到床上,扯开被子仔细地给他盖好,抬起身来之后扫了一眼他仍带潮红的脸色,隔着被子往他两腿之间指了指,轻描淡写地道,“已经给你的手松绑了,你就自己解决吧。”
景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没应声,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冷月见他嘴唇有些发干,想给他倒杯水来,转身之际却被景翊一把抓住了胳膊。
那双刚被松开捆束不久的手还没彻底恢复到原有的灵活,抓在她胳膊上也没有多少力气,冷月还是停下脚步,转过了身来,“怎么?”
“我……”景翊仍没有与她对视,目光还是落在她的脸上,就落在她被他一巴掌打红的那半边,目光复杂得很,也说不清是怜惜,懊悔,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到底只自言自语似地念叨了一句,“我打你了……”
冷月抬起那只没被他抓住的胳膊,伸手在他头发尚未长长的头顶上揉了揉,“没关系,反正你想打的不是我。”
“对不起……”
“没关系。”
冷月说罢,便想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中解救出来,刚挣了一下,又挣出景翊一句话来。
“你……你来做什么?”
她来做什么?
冷月拿余光往窗户的方向扫了扫,犹豫了一下,才用了些力气挣开被景翊抓着的胳膊,既淡然又郑重地道,“我来,因为有件事我得当面亲口告诉你。”
景翊微微怔了一下,勉强撑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冷月没拦他也没帮他,只静静等他倚靠着床头把自己安顿好,把目光重新落回到她脸上时,才缓声道,“我有身孕了,三个多月,已经找大夫拿了药……还没来得及吃。”
冷月说着,不由自主地抚上了仍平坦一片的小腹。
她不知道景翊乍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心情,反正她刚刚知道的那天当真是又哭又笑,活像是疯了似的。
这些日子来她习惯了自己身上揣着另一条生命这件事,但时不时地想起来,脑子一热,还是会干出点儿傻事来,比如白天在酒肆里,她付酒钱的时候还为替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多付了一份。
景翊没哭,也没笑,就只微启着嘴唇,呆呆地盯着冷月的小腹看了好一阵子,一只手刚抬离床面一寸,忽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手指一蜷,往回缩了一缩,又静静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用抑制不住发抖的声音毫无底气地问道,“能让我摸摸他吗……”
冷月只“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景翊这才重新抬起手来,带着细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把手心贴上冷月的小腹,这片地方他不是没有触碰过,只是这一次抚摸得格外轻柔,格外眷恋,与其说是初见,倒更像是道别。
冷月不动,任他细细地抚着,也不出言扰他,到底还是景翊先开了口。
“吃过药……还要吃点儿好的,好好调养,别总以为练过武就刀枪不入了……”
冷月怔了一下,看着出神地抚着她小腹的景翊,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应声,“嗯。”
景翊又自语般喃喃地道,“但愿……你这辈子就这一次……”
冷月嘴角一勾,随口应道,“这谁说得准啊,还不都是你们男人干的,我说了也不算啊。”
这话也不知是戳中了景翊那根弦,激得他手指一僵,倏然抬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不行!只能一次,很危险……”
冷月被他这踩到尾巴一样的反应吓了一跳,着实愣了一下,才好气又好笑地道,“行了行了……说得好像你怀过多少孩子似的。”
景翊非但没被她这话逗乐,反倒是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撩得更急了几分,一把牵住冷月垂在身侧的手,深而急切地望着面前一脸风轻云淡的人,声音里竟带进了几分乞求的味道,“我知道我混蛋,但是你听话……就听我这一回……”
“什么话,你说出来,我考虑考虑。”
景翊半松不紧地攥着冷月的手,攥了半晌,突然一松,把手缩了回来,才用勉强保持平稳的声音道,“找个比我有出息的,比我待你好的……再也不要打胎了……”
打胎?
冷月愣得差点儿把下巴掉到地上,呆了须臾才道,“谁说我要打胎了?”
这回轮到景翊狠愣了一下,愣得那张狼狈不堪的脸看起来很有点儿傻乎乎的,傻得很有点儿喜气。
景翊那根被烈酒浸过了头的舌头顿时从打颤变成了打结,“你……你不是……不是找大夫拿药……”
冷月僵着嘴角看着他这副傻样,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我在外面折腾这么些日子,又是骑马又是打架的,不吃几副安胎药能行吗?”
冷月看得出来,景翊有点儿凌乱,由内而外的凌乱。
“可是……可是我已经把你休了……”
“我知道啊,”冷月气定神闲地拍了拍襟口,“这不休书就带在我身上吗,那俩大字写得,真是看一回就想咬死你一回。”
“那你还要留他……”
冷月施然一笑,抬手在小腹上轻拍了两下,“反正孩子是长在我肚子里的,去留什么的你甭操心了。”
“你……”
“这是你送给我的……”冷月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截住景翊的话,伸手摸进衣襟里,把刚才顺手塞回怀中的银镯子又牵了出来,搁到景翊的枕边,“我也没别的东西好回给你,这镯子也跟你十几年了,你就留着玩儿吧。”
“小月……”
“我还有差事,先走了。”
冷月说罢,干脆利落地一转身,大步走出了门。
冷月迈出外间的门槛时,庭院里还只有茫茫的一片积雪,待转身把门关好,再转回身来时,雪地里已多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快告诉我最后一个镜头的柯南即视感是我的错觉……==
这人没有功夫底子,也没有轻功傍身,早在这人凑在内室窗外偷听的时候冷月就已觉察到了他的存在,这会儿看他站在雪地里,冷月打心眼里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要不是觉察到他的存在,她对景翊说的话还不止这些。
不过眼下她若不显得意外一下,躺在屋中那人的安危就难说了,于是冷月还是迅速地佯作一惊,美目一睁,退了半步,使劲儿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口冷气还没吸完冷月就后悔了。
在这种大雪天里吸冷气,还真有点儿冷……
冷月无奈地呛咳了两声,小心地攥着剑向雪地里的人走近了几步,快走到那人身前了,才露出一副刚辨出他是谁的恍然模样,周身一松,凤眼轻弯,在纷纷大雪中展开一个红梅般浓艳的笑容,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是管家老爷吧。”
时隔仨月,齐叔容颜不改,惯常的衣着打扮也没变,于一处站定之时还是规规矩矩地把两手交握在身前,肩背微弓,眉目中自然而然地带着谦而不卑的微笑,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大户人家管家的模样,只是对她说起话来口气已有些不同了。
“我是这里的管家……你是哪位大人请来的?”
冷月含着那抹浓艳的笑容,向对着自家上官一般温驯地应道,“太子府侍卫长,冷嫣冷将军。”
齐叔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微微眯眼,细细地把冷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连剑鞘也没放过,一边自语般地低声叹道,“怪不得……亲姐姐找来的,怪不得能成呢……”
冷月听着齐叔这般感叹,一时觉得有点儿好笑。
三个月之前她在这人眼皮子底下过日子过了一个多月,不过是换了个季节的功夫,这原本在大街上老远就能认出她的人,这会儿面对面站着,却愣是辨不出她是真是假了。
想笑之余,冷月的鼻尖又有点儿发酸。
她临去苏州之前来不及把景翊莫名出现在胭脂巷的事儿弄清楚,特意提醒了景翊小心家里的人,在苏州这些日子她也反复琢磨过这件事,虽无头绪,但有隐忧——别的不怕,就怕那人是齐叔。
齐叔是看着景翊长大的,他会不会因为一些功名利禄之类的原因对景翊下手,冷月不知道,但如果当真是他,那么把他揪出来这件事对于自幼与他相处的景翊来说实在是一件可以称得上残忍的事。
冷月蓦然记起她刚嫁过来的那几天里问过景翊一个问题。
她要是和齐叔一起掉进水里,景翊会怎么办?
眼下的局面不正是景翊对当日她那信口一问的回答吗……
冷月正笑得有些发僵,就听齐叔低低地清了清嗓,问道,“你现在是要到哪儿去?”
“冷将军在外面等我……”冷月随口诌了一句,“等我跟她结工钱。”
齐叔微怔了一下,转而慈祥地笑了笑,“不必找冷将军了,你回屋去继续办事,工钱我结给你,保证分文不少。”
私心里说,她确实很想陪景翊在这儿待着,但她这会儿留在这里,能做的事就只有陪景翊这一样,她若从这里出去,就有把他从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里解脱出来的可能。
甭管他是她的丈夫还是前夫,只要他是景翊,她就不能置身事外。
于是冷月对着齐叔夸张地皱了一下眉头,这地方没镜子,冷月看不见自己皱眉皱成了什么样,但她还是尽力向着一个傻妞的目标努力着,“继续办差?办什么差啊?冷将军只说让景四公子承认我是冷月冷捕头,就给我三百两工钱,我只管把她讲给我的事儿讲给景四公子听,她也没说还有别的什么差啊……”
齐叔眉眼间的笑容有点儿发僵,隔着纷纷飞雪将信将疑地看着面前这满脸傻气的女人,默然一叹。
兴许景翊是被那掺了药的酒灌到一定程度了,才终于在这一位手里松了口吧……
“冷将军当真是这么交代你的?”
冷月叶眉轻挑,在眉梢挑起几分雪片般细微而清冷的不悦,“她就在大门口等着呢,管家老爷要是信不过我,过去问问就是了。”
“不必,不必了……”不知是不是冷嫣如今在京中的威信起了作用,齐叔客气地侧了侧身,让过冷月面前的路,“夜里风雪大,姑娘慢走。”
“谢谢管家老爷。”
冷月一路堂而皇之地走到宅院大门口,沿途遇到的军士都用一种好像演练过不知多少遍似的同情目光看着她从面前走过,好像她不是在往大门口走,而是往鬼门关走似的。
冷嫣一直等在大门口,冷月出来的时候,冷嫣那身金甲的肩头上已蒙了白茫茫的一层积雪,打眼看过去毛茸茸的,平添了几分在她身上难得一见的温柔。
冷月快步朝冷嫣走过去,还没走到冷嫣面前,就冲冷嫣伸出了手来,“景四公子已经相信了,三百两银子可以给我了吧。”
冷嫣狠狠一愣。
三百两银子……哪儿来的三百两银子?
好在冷嫣到底是在太子府里当差的,每日绕弯弯的话听得比冷月多得多,一怔之间顿时反应过来,四平八稳地接道,“好,你先跟我走,等我证实了自然不会少你的。”
于是守门的军士眼睁睁地看着冷嫣带着这小半个月来唯一一个敢说自己糊弄住景四公子的女人,翻身上马,在大雪中扬尘而去。
冷嫣一路把她带到太子府,进府时天色已晚,太子爷正穿着一袭丧服,与同样一袭素衣的太子妃对面盘坐在卧房窗边,一边看雪,一边翻绳,见冷嫣带着冷月从庭院中经过,太子妃还热情地冲这姐儿俩挥手打了个招呼,把冷月看得一愣一愣的。
到底是真龙天子,心怀气度不同凡响,连死了亲爹之后表达哀思的方式都跟平头百姓不一样……
冷月发誓,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子爷和太子妃翻绳的场面,可不知怎么的,方才一眼看过去,直觉得那副画面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冷嫣没带她去见太子,也没在庭院里停留,而是径直带着她穿过偌大的院子,走进这院中的一间偏房,火折子一擦,灯烛一点,冷月借着火光看清屋中陈设,顿时反应过来,这是冷嫣在太子府里的住处。
冷嫣反手把门一关,抖掉金甲上的积雪,一口气还没舒到一半,就被冷月一脑袋扎进了怀里。
“二姐……”
冷嫣只听见这么两个字,剩下的就都是起起伏伏的哭声了。冷嫣看得出来,这一把眼泪冷月已足足憋了一路,实在是已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才憋到了这会儿。
冷嫣心里也有那么一号人,如果有一日景翊受的这份罪落到那人身上,甭管在律法与道义上是谁对谁错,她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比这会儿的冷月多冷静一分一毫。
所以冷嫣任她哭足了二十个数的工夫,才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柔地拍了拍,嘴上颇没好气地道,“再哭就别管我叫姐了。”
冷月埋在冷嫣怀里没抬头,趁着抽噎的空档用哭腔满满的声音回道,“光叫二吗……”
冷嫣拍抚在她后脑勺上的手顿时僵硬了一下,还没想好要不要因为她正伤心难过而原谅她一回,就听伏在怀里的人又抽噎着补了一句。
“也行……”
“……行你大爷!”
冷嫣毫不留情地一把把冷月从怀里揪了出来,冷月不情不愿地抓过披风一角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顺便抽抽搭搭地回了冷嫣一句。
“说得好像我大爷不是你大爷一样……”
“……”
要不是冷月这副哭相实在有点儿可怜,冷嫣估计已经把剑□□了。
冷嫣着实顺了几口气,才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跟那混蛋小子混得把贫嘴学会了,怎么就没学会扯谎呢,还三百两……我长得像是能拿得出三百两的人吗?”
“怎么不像……”冷月抽了抽鼻子,抬起水汪汪的泪眼瞄了瞄冷嫣冰霜满布的脸,抿着嘴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才道,“你这模样在雀巢里待一晚,三千两都有了……”
“……你过来我不打死你!”
挤兑完自家二姐,又被自家二姐举剑追着在屋里跑了几圈,泪也流了,汗也出了,冷月觉得整个人都好多了。
冷嫣自然不会真拿剑砍她,到底也就是掐着她脖子晃了两下了事,转头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一脸担忧地看着忽闪忽闪的灯焰后面那个跑了几圈之后已静定得像没事儿人一样的亲妹妹。
“怎么……景翊已经把京里的事都告诉你了?”
冷月捧着微烫的茶杯摇摇头,望着眉心微蹙的冷嫣嗤笑了一声,淡淡地道,“他连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指望着他能跟我说什么啊?”
冷月这话里带了几分清浅的怨怼,清浅归清浅,但依然清晰可辨,冷嫣听在耳中,只是把眉头蹙得更紧了一分,却丝毫没有为自己辩驳的意思,思虑片刻,才沉声道,“他现在很麻烦……”
“嗯,”冷月点点头,把茶杯凑到嘴边,细细地抿了一口,像姐们儿俩茶余饭后讨论哪个话本里的男人一般,不疼不痒地叹道,“太子爷不管他了,安王爷不管他了,连他家老爷子都不管他了,这麻烦能小得了吗……”
冷嫣不察之间已经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样心平气和的冷月比刚才那个扎在她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冷月还让人觉得心慌。
“小月……”
冷月缓缓吐纳,往上扬了扬嘴角,截住冷嫣的话,徐徐补道,“他给我下休书,估计是想让我也不要管他了,那我何必浪费他的一番心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