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二龙戏珠

冷月攥着这副画,突然觉得冯丝儿不过就是一朵美丽的浮云。

而她……

冷月抬起微湿的凤眼,浅浅含笑看向景翊,有意放轻的声音里隐约的有点儿含羞的滋味,“你觉得我像什么?”

景翊微微眯眼,认真地思量了一下,郑重地回答。

“像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

“……你给我滚马棚里蹲着去!”

景翊颇委屈地扁了扁嘴,“这是夸你色香味俱全啊……”

冷月小心翼翼地收起手里的卷轴,狠狠地冲画卷轴的人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说我像水煮鱼呢?”

景翊连连点头,无声地咂了下嘴,“也像,还可以像蒜蓉排骨。”

冷月没好气地接了一句,“还果木烤鸭呢。”

“杭椒牛柳。”

“宫保鸡丁。”

“……”

“……”

四目相对片刻,静了半晌。

“你饿不饿?”

冷月点头。

“回大宅吃贡品去?”

“走。”

中秋的景家大宅远比冷月想象得要热闹百倍。

两人进门的时候雨已停了,被一场骤雨打落的桂花报复似地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醉人心脾。

冷月跟着景翊走进第二进院子,才蓦然明白昨晚景翊在枕边说的那句“乱七八糟一堆事儿”是什么意思。

不是她所想的那些官宦人家的繁文缛节,当真,实实在在的,就是乱七八糟一堆事儿。

景家大哥景竍正踩着凳子踮着脚往屋檐底下挂灯笼。

景家二哥景竡正卷着袖子吭哧吭哧地搭戏台子。

景竏……

冷月一眼望过去,没看见景竏。

倒是看见一个仿佛景老爷子的身影,围着一条雪白的围裙,怀抱着一个菜筐一溜烟地往后院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回到景老爷子家过中(lao)秋(dong)节了……!

景翊像是见惯了这般情景一样,径直走到戏台子底下,殷勤地帮正在铺台面的景竡递上一块木板子,“二哥,忙着呢?”

冷月和景翊成亲那天,景竡忙活到很晚才赶来,到的时候席间的酒都快喝干了,冷月知道他来过,还是带着几盒上等的滋补药材来的,不过那会儿她正忙活着把婚床底下的焦尸往景翊书房里搬,没顾得上打招呼。

算下来,冷月有好几年没跟景竡正儿八经地打过招呼说过话了。

在冷月的记忆里,景竡是景家四个公子中最君子的一个,言谈举止沉稳谦逊,嘴角眉梢永远带着亲切的笑容。

冷月曾一度天真地以为景家的儿子长大以后都会是这样的,只是有的长得早,有的长得晚罢了。

冷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笑得一脸招财进宝的景翊。

呵呵……

景竡把景翊递来的板子严丝合缝地铺在该铺的地方,才从尚未搭好的台子上不急不慢地下来,整了一下微乱的衣摆,举起白生生的手背拭了拭汗涔涔的额角,对着冷月十分和气地一笑,微微点头,亲切地道了一句,“暖宫七味丸。”

“……”

到嘴边的一句“二哥好”没说得出来,冷月整个人都有点儿不好了。

暖宫七味丸……

景竡又温和亲切地补道,“一日两次,一次十粒,先服一个月吧。”

眼见着冷月原本笑容饱满的脸一下子变得像被雷劈过的一样,景竡眉眼间的笑意愈发可亲了几分,“放心,不贵。”

“……”

“辅以杞子乌鸡汤作补,效果更佳。”

“……”

“那什么……”景翊一步上前,把自己塞到景竡与冷月之间,反手在背后抓住冷月攥起拳头来的手,面朝景竡,笑靥如花,“二哥,我今天见到冯丝儿了。”

冷月被景翊挡了视线,没看到景竡脸上一闪而过的愕然之色,只听到景翊又像闲话家常一样地道,“我俩今天早晨去见大理寺的一个朋友,冯丝儿是他夫人,他家管家说你去给她看过病,怎么也没听你提冯丝儿嫁人的事儿啊?”

景竡静默了片刻。

景竡静默的工夫,冷月已挣开了景翊的手,从景翊身后走出来,与景翊并肩而立。

于是,冷月清清楚楚地看到,景竡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看着她的相公,然后依旧可亲地说了一句,“忘了。”

“……”

景竡含着一道兄长宠溺弟弟的温和笑容,徐徐地道,“她不是一直说非你不嫁吗,那管家只说他家爷是大理寺的,我还以为那也是你的外宅之一呢。”

说罢,就气定神闲地转过身去,不急不慢地回到戏台子上干活去了。

景翊有点儿蒙。

冯丝儿什么时候说过非他不嫁?

他又什么时候有过什么外宅,还之一?

被冷月铁青着脸一把拧住耳朵的时候,景翊才猛然想明白。

他大爷的景竡……

不就是把腊八送去他家没给诊金吗!

“小月……他胡扯!”

戏台子上传来景竡依旧温和的声音,“呵呵。”

搭戏台的第二进院子和厨房所在的后院之间隔了一个不小的花园,花园里栽了很多枝叶繁茂的大树,这个时节依然葱葱郁郁,亭亭如盖。

冷月扭着景翊的耳朵钻进花园里,把他揪到荷花池边的一棵又粗又壮的大树下,往地上一按,熟门熟路地扯掉他的腰带,把他五花大绑之后挂到了一根不粗不细的树杈上。

树杈不堪重负地颤悠了几下。

景翊往下看了一眼。

冷月选得这个位置极好,只要他不老实,多扑腾两下,从树上掉下来,那就是一头扎到荷花池底啃淤泥的命。

景翊有点儿想哭。

“小月……他真是胡扯的!”

“是吗?”冷月在树下荷池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抱手,眯眼,看着挂在树上宛如结茧的蚕宝宝一样的景翊,“那你说句不是胡扯的给我听听。”

“我媳妇是天下第一美人儿。”

“……”

冷月运力抬腿,一脚踹在树干上,枝繁叶茂的大树顿时伴着景翊鬼哭狼嚎的惨叫摇曳起来。

景翊嚎,却没有干嚎。

随风飘荡的过程中,景翊嚎完了一首无比荡漾的艳诗。

诗文之粗浅露骨,连读书不多的冷月都听懂了。

景家是什么人家?

书香门第,连厨房里刷锅洗碗的丫鬟都会吟诗作赋的书香门第。

冷月的武功还没有精深到可以隔空阻音的程度,于是,冷月不得不在景翊另起一首之前铁着一张大红脸把他从树上拎了下来。

“你嚎什么乱七八糟的!”

“唔……”景翊被自己的腰带五花大绑地捆着,衣衫凌乱地歪躺在地上,对着脸红得冒烟的冷月无辜地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还有意无意地蠕动了几下,别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刚才一害怕就随便嚎了几句……我嚎什么了?”

“……我听不懂你嚎的什么!”

景翊如刻如画的脸上晕开一抹无比乖巧纯良的笑容,“你可以重复一遍,我解释给你听。”

“……”

景翊刚被冷月拿膝盖抵住肚子,用两手掐住脖子,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忍无可忍的怒吼。

“别动!”

这是景竏的声音。

冷月猛然意识到一个有点儿严重的问题。

这是在景家大宅,被她压在膝盖底下的是景家四公子,而这个怒不可遏的人正是四公子他一母同胞的三哥。

一时间什么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话冷月全都想起来了,冷月不敢想象,把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景竏气成这样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冷月一慌,赶忙放开景翊站了起来。

起身转头,正见怒目圆睁的景竏手里举着一把亮闪闪的菜刀,杀气腾腾地朝她跑来。

不对……

是冲着一只朝她的方向撒丫子狂奔的老母鸡跑来。

“站住!”

“……”

这是冷月认识景竏以来此人情绪最为激动,面色最为红润,步伐最为矫健的一回。

于是,怔愣之间,冷月只顾得看景竏,直到老母鸡从身边呼啸而过才反应过来,眨眼工夫把差点儿一脑袋扎进荷花池的老母鸡稳稳地抓到手里。

一见追捕目标已然落网,景竏也不管什么叫君子风度官家威仪了,腿弯一软,一屁股坐到草地上,对着冷月连连拱手,喘得连声谢都说不出来。

冷月好人做到底,顺手从荷花池边薅下一根细长的草叶,利落地把老母鸡的两只爪子捆了起来,认真而友好地道,“三哥……你下回抓鸡的时候先把刀收起来,拿把粮食,别喊“站住别动”,喊“咕咕咕咕”,应该能少跑几圈。”

“……”

景竏喘着粗气没说话,景翊已经蜷在树底下笑得打滚了。

景翊真的是在一边笑,一边打滚。

笑得很厉害,滚得也很厉害。

以至于忘了这棵树是紧挨着荷花池栽的。

于是,冷月还没来得及把鸡交到景竏手里,就听见“噗通”一声大响。

“……”

“……”

冷月黑着脸把景翊从荷花池里捞出来的时候,景竏的脸色已经变得好看多了。

“咳咳……”景竏一手提刀,一手拎着还在无谓挣扎的老母鸡,不急不慢地从地上站起来,用一贯波澜不惊的语调淡淡然地道,“我房里有衣服,走吧。”

“谢谢三哥……”

于是,放假一天的丫鬟家丁们眼睁睁地看着左手鸡右手刀的三公子带着水淋淋的四公子两口儿淡淡然地穿行在景家大宅中。

时至如今,景家四个兄弟中就只有老大景竍和老三景竏还住在大宅里,景竏住的是花园东侧尽头的院子,院里种了大片西府海棠,这个时节已是繁花落尽,硕果累累,甜香诱人。

景翊从旁经过的时候趁景竏不注意,偷偷从树上顺下一颗果子塞进嘴里,眨眼工夫就吐了出来。

冷月看在眼里,彻底打消了偷果子的念头。

唔,景翊多少还是有用的。

景竏把折腾得筋疲力尽的老母鸡搁在院中的一个空花盆里,带两人进屋,翻出两套衣服,一套男人的衣服,一套女人的衣服。

景竏能从衣橱里翻出一套不是官服的男装来已经足够冷月诧异的了,看着景竏递到她手里的这套粉嫩嫩的女装,冷月的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

景竏没有成亲,也还没有定亲,一个人住在爹娘家里,屋里看不出丝毫有女人同住的痕迹,那这套女人家的衣服……

会不会是景竏自己穿的?

“三哥,”冷月捧着这套质地精良色泽柔媚的女装,心情有点儿复杂,“我不大习惯……穿裙子。”

景竏皱了下眉头,伸手接过冷月手里的女装,和景翊捧在手上的男装换了个位置,“行了。”

“……”

在景竏拒绝再开衣橱找衣服,以及答应两人在他房里待到自己的衣服晾干之后,景翊才捧着那套粉嫩嫩的裙子欲哭无泪地钻到屏风后面。

也不知道是女人的衣服穿起来麻烦,还是景翊穿好了不愿出来,冷月已换好了衣服从隔间出来了,桌边还是只坐着景竏一个人。

冷月和景竏对面坐下,接过景竏递来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犹豫了一下,“三哥……有件事想向你请教。”

景竏低头喝了一口茶,“那裙子不是我的。”

“……”

冷月握稳茶杯,好以整暇,才道,“不是……我是想问问三哥,八月十三晚上,玲珑瓷窑的老板萧允德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景竏眉头浅浅地皱了一下。

屏风后面的动静也倏然一止。

半晌,景竏才用平静如故的声音问道,“萧允德怎么了?”

“死了。”

景竏又皱了一下眉头,又静了半晌,冷月也不催他,默默喝茶。

喝着喝着,景翊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冷月无意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口水没憋住,“噗”地喷了出来。

那套裙子不大不小,不长不短,穿在景翊身上刚好合适。

是的,连胸围都是合适的。

景翊的容貌本就是男子中偏温雅的那种,五官俊秀如画,肤白胜雪,发黑如墨,穿着这样粉嫩嫩的一袭长裙,再散着湿漉漉的长发,简直像朵雨后的荷花,美得让冷月有点儿……

汗颜。

冷月错愕间看了一眼景竏,更汗颜了。

景竏坐在她正对面,被她那口水正好喷了满脸。

“三哥对不起……”冷月手忙脚乱地递上手绢,景竏却像是习以为常了似的,接过手绢,转头往景翊身上扫了一眼,就低头默默擦脸了。

冷月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景竏慢悠悠地把脸擦好,才听到景竏淡淡的一声,“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有条件。”

作者有话要说:如花美眷小景子……(:3)∠)

景竏是礼部郎中,常与番邦外使打交道,干这种活儿的人,甭管是活的还是曾经活过的,冷月都见过几个,这些人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一丝不苟地践行着三个字——不吃亏。

所以,景竏跟她提条件,冷月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冷月猜,景竏八成是要跟她说,他接下来所说的一切都不能传出这个屋子,如果被第四个人知道就把她怎么样怎么样。

在六部为官的人多半都有这个毛病。

冷月努力地当那个坐到她旁边如姣花照水般的人不存在,对景竏客客气气地点了下头,本想说“三哥请讲”,一个“三”字还没说出来,身边的人已忽闪着眼睛笑靥如花地对景竏开了口。

“这屋里都是一家人,三哥何必这么见外呢。”

景翊平时耍起赖皮来的时候也是眨着眼睛死皮赖脸地笑,不过,平时景翊不会穿着这么一身粉得像花儿一样的裙子,还把湿漉漉的头发全拨到一边肩头,微垂着修长白净的颈子,把发梢托在手掌心里慢悠悠地擦拭着,擦拭着……

冷月突然觉得,眼前的景翊看起来,好像……

很贵的样子。

景竏似乎也是这么觉得的,因为冷月留意到景竏的嘴角压抑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就跟钻烟花巷的男人借着酒劲儿点了几个姑娘,该干的事儿都干了,第二天早晨起来才发现身上没带银子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那叫一个悔啊……

悔得脸色都有点儿发青了。

“没你的事儿。”

景翊带着笑意皱了一下眉头,有点儿那种一阵春风过去把水面吹起一层褶子的味道,温柔里带着一丝荡漾,“怎么会没有我的事儿呢,三哥又不是不知道,她的事,事无巨细,都是我的事。”

冷月愣了愣,突然想起景翊先前在她身上用过的一个词。

秀外慧中。

景竏俊秀的额角上凭添了一根蜿蜒的青筋。

冷月抿了抿嘴。

她今天来景家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从景竏口中问出点儿萧允德的事儿来,她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么个时候,因为这么个原因,功败垂成。

“三哥……”冷月对景竏郑重地拱了拱手,“这案子已接连死了四个人,极有可能还会有人遇害,为早日擒获凶手,还请三哥直言相告。”

景竏面无表情地端起面前的茶,慢慢地吞了一口,像是思虑了半晌,才搁下杯子,淡淡地道,“那就四个条件。”

四个……

景竏说一个条件,她心里还大概有个底,四个条件……

冷月微微侧头,深深地看了景翊一眼。

这一眼代表了一个字。

上。

她的事就是他的事,这话是他自己刚刚说过的。

也不知道景翊是会意还是没会意,冷月还没把眼神收回来,景翊就已带着一道善解人意的微笑对景竏开了口,“三哥,你今儿晚上不出门吧?”

冷月听得一愣,景竏好像也没明白,皱了下眉头,“你有事?”

“不不不……”景翊笑意微浓,“是你有事。”

“……我没事。”

“不不不……”景翊笑意再浓,“你就快有事了。”

景竏脸上依然波澜不兴,额头上的青筋倒是明显粗壮了一圈。

景翊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提起茶壶,把冷月手边的茶杯满上,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气定神闲地品咂起来。

唔,玲珑瓷窑的瓷杯,成家的茶,此时配在一起,真是别有一般晦气。

景竏为人谨慎,周全,好处是安全,办事儿极少出错,坏处就是一件事只要知道那么一丢丢,就得不惜一切代价把剩下所有的部分全都弄个一清二楚,否则……

冷月想起来,以前听景翊说过,景竏出门必乘轿,就是怕听到街边算命的那种有上句没下句的话会忍不住掏钱听人家把那些明知是扯淡的话说完。

果然,景竏深深吸气,徐徐吐出,“三个条件……说吧,我有什么事?”

冷月眉梢微扬,她也猜不出景翊会说出件什么事儿来。

景翊精致的喉结微微一颤,咽下那口别有一般滋味的茶,从容优雅地放下茶杯,目光真诚地看着景竏,认真地道,“你有血光之灾。”

“……”

景翊认真地说完,又不吭声了。

景竏看向冷月,冷月一双眼睛纹丝不动地凝在景翊的胸口,似乎在专心研究景翊里面一共穿了几层似的。

景竏缓缓吐纳,手上捏紧了茶杯,面不改色,“两个条件……说,我怎么就有血光之灾了?”

“因为你和此案中的四个死者有本质的共同之处。”

冷月一怔,目光倏然一抬,从景翊平坦的胸口掠过,跃上了景翊笑容饱满的脸。

这个案子之所以破例越级落到冷月手里,不仅仅是因为有这样死状死者的案子除她以为没人敢查,也没人能查,还因为这案子除了牵涉到豫郡王的亲儿子萧允德之外,还牵涉到了另外一个有点儿重要的人。

所以,有关这案子的事情冷月只对景翊说了个皮毛。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景翊清清楚楚知道的这四名死者的共同之处,好像就只有……

杨梅毒疮。

冷月默默转回头来,重新打量了景竏一番。

虽然景竏看起来实在不太像是喜欢流连烟花巷子的人,但他房里收着这样风尘味十足的女人衣服……

以景竏的城府,难说。

景竏这回没多等就认命地道,“一个条件。”

“首先,”景翊把声音放沉了几分,上身微倾,透出些与他身上那套衣服不甚和谐的严肃,“你们都是男的。”

“……”

景竏手上一使劲儿,差点儿把杯子捏出个窟窿来。

要命的是,景翊还在前面加了个“首先”,有首先,就意味着然后还有然后。

“好……”景竏面无表情地熬到额角青筋的跳跃感减轻,缓缓松开杯子,才道,“你把后面的话一口气说完,我就回答冷捕头刚才的问题。”

景翊笑意一浓,“还有,他们死前和你一样,都是活的,完了。”

“……”

冷月有点儿想亲景翊一口。

景竏显然有点儿想掐死他。

景翊是神情最淡然的那个,笑容依旧,“三哥,你别忘了咱家的规矩,对自家人食言者……”

对自家人食言者怎么样?

冷月不知道,但她猜着应该是个比跪祠堂严重许多的后果,因为景翊还没说完,景竏已脸色微沉,扬声截道,“是,八月十三晚上,萧允德确是跟我在一起。”

冷月神色一肃,腰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利落又不失客气地问道,“那萧允德与三哥是几时在哪儿见面,几时在哪儿分手的?”

景竏的脸色莫名的好了一些。

兄弟连心,景竏的脸色好了,景翊的脸色就不好了。

景翊心一揪,刚把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景竏已快刀斩乱麻地把话说了出来,“你待会儿替我把剩下的鸡鸭鹅鱼虾蟹都杀了。”

景翊张开的嘴僵了一下,差点儿闪着舌头。

冷月也愣了愣。

景竏起初要提的条件难不成就是这个……

“不答应就算了。”

“……没问题!”

“包括放血,拔毛,净膛。”

“没问题。”

景竏这才舒心地摩挲着茶杯,淡淡地道,“我和他亥时在雀巢见面,子时在雀巢分手,画眉为证。”

冷月一怔,不由自主地拧起了眉头。

雀巢是什么地方?

京城第一烟花馆。

据冷月查,萧允德自半年前回京之后就成了那里的常客,常常在那里通宵达旦,一掷千金。

画眉是谁?

雀巢的头牌花魁。

据她亲口对冷月说,萧允德确实是她的熟客,但那晚她连萧允德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见着。

画眉与景竏,肯定有一个在昧着良心说话。

冷月看了看景翊。

景翊丝毫没有说景竏胡扯的意思。

但画眉……

冷月轻轻咬了一下嘴角,转目看向依旧波澜不惊的景竏,声音微沉,“三哥确定吗?”

景竏微扬眉梢,深深看了冷月一眼。

冷月又字句清晰地重问了一遍,“三哥确定,是亥时到子时,在雀巢,有画眉姑娘为证?”

景竏没答,脸色也没有任何悦或不悦的痕迹,只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拂了拂身上的薄尘,浅浅舒了口气,“我暂时没什么条件想提了,你们可以在这里待到衣服干透,然后,那些该死的东西在厨房后面的院子里。”

景竏说罢,一退离开桌边,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拉开房门。

景竏在伸出手去的时候就感觉到门外似乎有个人,来人应该是为了什么急事来的,在门口站定的时候喘息有些粗重。

景竏觉得这很正常。

这种不冷不热的时候正是番邦最爱派使节前来朝拜的时候,周边那些窝在犄角旮旯里过日子的小国君主都不傻,这时候中原正是粮谷满仓秋果硕硕的时候,来了,带几样不值钱的稀罕玩意儿天花乱坠地吹一场,再挤几滴眼泪叹一声民生多艰,皇上就是为了中原大国的面子也不好意思让他们空着手回去。

景竏的主要任务就是和这些使节扯皮,一直扯到能拿出一个既能保全皇上的面子,又能保住国库的里子,还能让这些使节乐得屁颠屁颠往家跑的法子为止。

所以,这个时节心力交瘁的不光是三法司的一伙儿人,有人在中秋节急匆匆地找到他房门口来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景竏开门开得很干脆。

干脆到脑门上“咚”地挨了一记,疼得两眼直冒金星的时候,还没看清站在门口的到底是什么人。

“哎呦我的亲娘哎!”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热到爆,今天狠狠心把及屁股的长发剪到了及胸……--

亲爱的妹纸们出门都要做好防暑防晒,晚上睡觉不要贪凉,祝白白美美欢欢乐乐蹦蹦跳跳过夏天(^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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