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娘啊……
床单上,见红了。
冷月慌地用手把那朵殷红捂了起来。
见冷月刚一坐起来就歪了歪身子,还僵在那里变了脸色,景翊愣了愣,轻轻搂过她的肩,关切地问了一句,“疼?”
被景翊不遮不掩地问出这么个问题,冷月脸上有点儿发烧,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疼你大爷……你赶紧着,下床,换衣服,老爷子要是罚跪祠堂我可不陪你去啊!”
看冷月还是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景翊的脸色也变得有点难看,把她搂紧了几分,如画的眉头微微蹙着,一丝笑意不带,又种在他脸上难得一见的严肃,“你昨晚没说疼,现在疼起来不是什么好事,你别瞒我,疼得厉害一定要请大夫看看。”
冷月愣了半晌,看着严肃得不像景翊的景翊,犹豫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小了许多,也别扭了许多,“不是疼……就是单子上有点儿血,你不是怕见血吗……”
景翊也愣了一下,一愣之间,一脸的严肃灰飞烟灭,立马换上了那副死皮赖脸的笑容,环住冷月的腰凑了上来,“又心疼得要命了,是不是?”
冷月脸上“腾”地一红,啐了他一脸唾沫星子,“滚下去!”
景翊不动,“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冷月捂得死死的,“吓哭了你,你正好回家告我的状去,是不是啊?”
“不看也行,那你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处理这床单?”
“扯碎扔了,家里还缺这么一张床单吗?”
“那来收拾屋子的丫鬟发现床单不见了,你猜她会怎么想?”
“……”
“你再猜她会怎么对其他丫鬟说?”
“……”
“你再再猜……”
“行了!”冷月黑着脸把手松开,没好气地瞪了景翊一眼,“看!看完给我把它变没了!”
“夫人放心。”
景翊还当真对着那一朵殷红饶有兴致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冷月直想一脚把他踹出去。
他到底是真怕血还是假怕血!
看完,景翊气定神闲地下床,拿了一方砚,一支笔,在床单上轻盈落笔,把那一朵红描成了一颗饱满的荔枝,抬头看见冷月一张乌青乌青的脸,景翊又低下头飞快地给荔枝加了两片叶子。
“夫人,这样如何?”
冷月劈手夺过景翊手里的砚台,反手往荔枝上一扣,半池子墨拍下去,一团漆黑。
冷月心满意足地把砚台塞回景翊手上,“还是这样好。”
“……”
丫鬟来收拾屋子,看着染了一团墨汁的床单发愣,冷月气定神闲地说是景翊昨晚趴在床上写写画画的时候不小心翻了墨砚,让丫鬟收拾收拾扔出去了事,景翊颇惋惜地叹了一声,被冷月一眼瞪过去,立马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今儿太阳真好!”
话音没落,窗外“哗哗”的雨声中又响起一声炸雷。
“那什么……今儿太阳也过节,真好,呵呵……”
“……”
冷月懒得搭理他,黑着一张脸坐到外间吃早点。
实话实说,昨儿三更半夜啃了半盆子排骨,冷月一点儿吃早饭的*都没有,坐在桌边拿勺子搅合着碗里的红枣小米粥,搅合着,搅合着,齐叔匆匆忙忙地来说,有衙门的人来了。
冷月怔了怔,“哪个衙门的人?”
今儿是中秋,全国衙门还在办公的恐怕就只有安王府了,要是安王府的人来,齐叔是不会说什么衙门的。
齐叔脑门上蒙着一层细汗,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抓狂,“就是京兆府衙门啊!”
冷月怔得更厉害了,三法司衙门来人还说得过去,京兆府能有什么事儿非得一大清早找到她家门口来。
一大清早……
冷月一愕,勺子差点把碗边敲出个豁口来。
“那些人是不是来送棺材的?”
景翊刚好从里屋出来,乍听冷月这句话,一惊,没留神脚下的门槛,“咚”一声趴到了地上。
齐叔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过来扶他,景翊已就地缩起身子利落地一滚,滚到冷月身边,蹲在她脚下可怜兮兮地扯了扯她的衣摆。
“夫人,我错了……”
冷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把自己的衣服从景翊手里拽出来,“你又错什么了?”
“不知道。”
“……不知道你嚎什么嚎!”
“你都让人送棺材来了……”
冷月额头一黑,“你给我起来……谁说是给你用的棺材!”
景翊蹲在地上不起来,“那是给谁用的?”
冷月抬头看向齐叔,齐叔低头看向景翊,“他们确实是来送棺材的,我问他们,他们也不说……就说,就说棺材是奉安王爷的命令抬来交给夫人的,棺材里面躺的那个人,爷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得。”
齐叔说完,默默地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离开景家大宅的,景家大宅里虽然也是整日惊心动魄的,但跟这里的惊心动魄相比,实在不是同一个境界……
冷月皱了下眉头,景翊也愣了愣。
棺材里面躺的人,他认得?
作者有话要说:又shi掉了一个……(:3)∠)
冷月和景翊一时都没吭声,齐叔憋不住了。
“爷,夫人……”齐叔提醒道,“今儿是中秋。”
这件事昨儿晚上他俩已经讨论过了,冷月还在与景翊一起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同时琢磨了整整一宿,所以齐叔这话说出来,俩人谁也没往心里去。
见两人无动于衷,齐叔只得苦着脸补道,“爷,夫人……过中秋,家里搁一副棺材……不大方便吧。”
冷月一怔,“他们把棺材搁这儿就走了?”
“是啊……他们说,听凭夫人处置。”
冷月有点儿想掀桌子。
这种日子,刑部和其他所有衙门一样,都是不办公的,尸体要想入刑部停尸房就得等到明天一早了。这班京兆府的衙役要是还没走,她检验完棺材里的尸体之后就能让他们从哪儿搬来的再搬回哪儿去,可眼下……
她相信,京兆府衙门这会儿也一定是大门紧闭的了。
她倒是不介意让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在她家院子里歇一天脚,只是,京兆府是明摆着要跟她过不去了。
“齐叔,”冷月压了压火气,尽力心平气和地道,“你就先把它挪到个合适点儿的地方,我一会儿看了再说。”
“是,夫人……”
齐叔一走,看着冷月脸色微沉,仍蹲在地上景翊又扯了扯她的衣摆,低声问道,“你新接了一个案子?”
“嗯……”冷月任他拽着一角衣摆,埋头凑到碗边喝了一口粥,才道,“昨儿从京兆府接过来的。”
“是不是萧允德的案子?”
“嗯……”
“那,这个棺材里……放的是萧允德?”
冷月摇头,想了想,又点头,“差不多。”
一个人,是他就是他,不是他就不是他,哪还有差不多这一说的?
“……差多少?”
冷月几口喝完那一碗粥,抿了下嘴,站起身来,“差个名字吧。”
景翊松开她的衣摆,也随她站起了身来,“什么名字?”
“你没听齐叔说吗,那些人说,你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得。”冷月凤眼微眯,似笑非笑地看着还有点儿茫然的景翊,“所以,得是你告诉我,那是个什么名字。”
景翊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想让他去……
认尸?!
中秋佳节,一大清早,认尸……
景翊下巴一扬,眼睛一瞪,“不去!”
“行啊,”冷月淡然自若地挑了挑眉梢,悠悠地道,“你不去,我也不去,咱今儿就在家里守着这口棺材过节好了。”
景翊顿时泄了气,“夫人……”
冷月整了整衣摆,缓缓坐了回去。
守着棺材过节这种事,她干起来再得心应手不过了。
眼看着冷月气定神闲地喝起茶来,大有一副说不去就不去架势,景翊听天由命地默默叹了一声,“夫人……我去。”
把景翊从房里拽出来,冷月又发现一件令人抓狂的事儿。
齐叔把棺材搬哪儿去了?
他俩打着伞冒雨在院子里绕了大半圈都没见着齐叔和棺材的影子,景翊都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了,冷月才在马棚一角把棺材找出来。
冷月收起伞,钻进马棚,不悦地嘟囔了一句,景翊倒是一副理解至深的样子,“齐叔办事就是让人放心,这儿还真是咱们家最适合放棺材的地方。”
冷月掸了掸挂在身上的水珠,白他一眼,“你放心,你死以后我立马把你搁这儿,保证没人跟你抢地方。”
“不是……”景翊站在棺材边,哭笑不得地抬手往外面,马棚外离棺材最多三步远的地方长着一株很有年岁的桃树,这个时节枝叶繁盛,硕果累累,“这是咱家最大的一株桃树,棺材放在这儿,辟邪效果是最好的。”
辟邪……
冷月有点儿想把景翊捆在这株桃树上晾两天,没准儿就能把他肚子里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清干净了呢。
冷月懒得接他的话,伸手摸上棺盖,就要把棺盖推开。
“等等!”
景翊突然一声嚎出来,冷月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等什么,你就看一眼,告诉我这人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家在哪儿,就行了。”
景翊没说话,躬□子,把鼻子凑到棺材缝那儿,细细地闻了闻。
清清爽爽,除了新棺材独特的气味之外,什么不美好的味儿都没有。
也就是说,棺里的这个人,至少闻起来还是很友好的。
闻起来比较友好的死人,看起来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
景翊缓缓舒了口气,“开吧。”
景翊准备好了,冷月反倒犹豫了一下,又叮嘱了几句,“棺材盖一开,你就看脸,别的地方不要看,只看脸,看清楚就闪到一边儿去,记住了?”
景翊乖乖点头。
冷月这才在掌心上运了些力,把棺盖缓缓推开,刚推开一头宽,冷月的手就滞了一滞,脸色霎时阴沉了一重。
棺材里的人,放反了。
脚在棺材头,头在棺材尾,并且还是趴在棺材里的。
明明棺盖一推开就该看到一张脸,结果如今出现在冷月眼前的是一双脚,还是脚底。
一双茧子被细致地打磨过,皮肤白皙洁净得一尘不染的脚的脚底。
还是一双男人的脚,看肤质,应该是个年轻男人,比萧允德年轻不少。
位置错了,人倒还是对的。
一准儿又是京兆府那些人使的心眼儿……
景翊壮着胆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一愣,愣后,心里安生了不少。
人虽然在棺材里躺反了,但只看这一双无比干净的脚,就能知道棺材里的人一定死得还算体面。
比起先前那具乌漆抹黑难辨人形的焦尸来说,这人实在幸福得太多。
想起今天是中秋,张老五却只能揣着孙子惨死和徒弟入狱的痛楚,带着一身未愈的伤,守着院子里冷冰冰的瓷器,景翊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那可是名噪一时的京城瓷王,应该会有人探望照顾吧。
就在景翊想着张老五的事出神的时候,冷月做了个重大的决定。
棺材盖这种东西,只能顺着从棺材头往棺材尾的方向推开,于是,冷月手一催力,把整个棺材盖一推到底。
景翊一直气定神闲地看着这双脚,于是棺材盖这样一开,景翊清楚地看到这双脚上方修长的腿,腿的尽头饱满的臀,臀上方线条均匀的腰背,脖颈,以及一个剃光了头发之后锃光瓦亮的后脑勺。
景翊一愣。
“这是个……僧人?”
冷月沉着脸摇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未必。”
未必?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俗家人哪有把头发剃成这样的?
景翊还迷糊着,冷月已道,“我把他翻过来,你记得,只看脸,不要往别的地方看。”
景翊实在想象不出来,一个从背面看起来如此赏心悦目的人,正面能可怕成什么样?
在他认识的年轻男人里,还没有哪个是背影风华绝代,正面惨绝人寰的。
于是景翊坦然地点了点头。
冷月又叮嘱了一遍只能看脸之后,终于探下手去扶住尸体冰冷的两肩,使了些力气,把尸体朝着景翊翻开了一些。
目光落在尸体面孔上的一霎,景翊一愕,无声地倒吸了一口气。
“小月……这人,你也认识。”
他认识,她也认识?
冷月和景翊分站在棺材不同的两侧,冷月只把尸体往上翻开了一点点,从她的角度还不能看到尸体的正脸,听到景翊这一句,冷月一怔,顺手就把尸体又翻开了些。
冷月还没来得及看到尸体的脸,景翊已经一嗓子嚎出来了。
瓢泼大雨里,这样的一嗓子实在让人有些慎得慌。
冷月手一松,尸体又无声地趴回了远处。
“他,他……他肚子……”景翊像是见鬼了一样,脸色煞白一片,舌头打结得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冷月默叹,“告诉你了别往下看……”
冷月虽还没看到尸体的正脸,但有一样她是比景翊清楚的,那就是这个人的死状。
这个人之所以干净,不是因为给他收尸的人帮他清洗了身子,而是杀他的那个人在动手之前,先把他洗净,剃毛,然后由上腹入刀,一路割到小腹底端,从这个大口子里把肚膛和胸膛里所有的零碎全掏干净,再浸洗到不剩一丝血水,就像……
肉铺里宰杀好挂在墙上待卖的整猪。
只是,猪被开膛破肚的时候往往已经咽气了,而这人被剖开的时候还是活着的,甚至是意识清醒的。
而且,这人也不会被挂在墙上,而是在夜里被悄悄地放在家门口,第二天清早家门一开,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出声,外面的雨似乎又急了几分。
景翊半晌才回过神来,蓦然意识到一件事,“听说……萧允德的死状格外干净,像是……像是宰好洗干净的猪肉……是不是就跟这个一样?”
冷月默默地点头。
不然,她经手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怎么会轻易被吓得手脚冰凉,冷汗层出呢。
景翊这才明白冷月方才所谓的“差不多,只差个名字”是个什么意思。
“其实,”冷月看着眼前这个光洁美好的后半身,红唇轻抿,“他不是第二个,是第四个,在萧允德之前已经有过两个了。”
“……还有两个?!”
“嗯……”冷月淡淡地道,“昨天早晨京兆尹火急火燎地去见王爷,不是为了萧允德的事儿挤兑我,而是奉王爷的命令,把他手上那两具尸体移交给我。”
“那两个……都是什么人?”
冷月犹豫了一下,只道,“一个富商家的儿子,一个大官家的儿子。”说罢,指了指俯卧在棺中毫无生气的人,“这个是什么人?”
“这个人……”景翊也犹豫了一下,“你前天刚见过。”
前天……
她前天实在见过不少她认得且景翊也认得的人。
“在哪儿见的?”
景翊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目光深深地看向冷月,苦笑,“在买乌龟的地方。”
买乌龟的地方。
景翊认得,她也见过的人。
“是那个……”冷月愕然地看着棺中的人,难怪,一眼看过去,总觉得这副身架子有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个大理寺新来的官员?”
景翊点头,“他还是苏州茶商成儒的小儿子,成珣。”
成儒这个名字冷月听过,这是当朝最有名的茶商,苏州人士,商号成记茶庄在苏州,人也从不离开苏州,却在几年前悄没声地把生意做到了皇上家门口,据说,近几年皇上放着各地进贡的各样好茶不喝,偏偏就喜欢成家的茶。
冷月在安王府喝过成家的茶,觉得跟城门口凉棚下面卖的大碗茶没什么区别,事实上,景翊常喝的那种几乎和金子等价的太平猴魁,她也都当是大碗茶喝的。
不过,安王爷喜欢成家的茶,朝中最为养尊处优的瑞王爷萧瑾璃也喜欢成家的茶,连口味向来刁钻古怪的景老爷子也酷爱成家的茶,于是眼下的京城里,喝成家的茶是一件很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事儿。
贴金归贴金,商人终归是商人。
一个商人的儿子怎么有资格进大理寺为官?
冷月皱了皱眉头,“你跟他熟吗?”
“我跟他家的茶叶更熟一点儿。”
“你知道他家在那儿吗?”
景翊点头,“我去他家吃过一回饭,离大宅还挺近的,翻几个房顶就能到。”
冷月一时无话,探下手去,没有把成珣的尸身翻过个儿来,只帮他趴出一个不大容易破坏尸体原貌的姿势,就把棺盖合了起来,抬眼看了看马棚外的雨势。
外面的雨仍然像天上有人拿着澡盆往下倒水一样,“哗哗”的,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冷月浅浅地叹了一声,“雨下成这样,咱们晚点儿去大宅,老爷子不会怪罪吧?”
景翊犹豫了一下。
照事实说,老爷子不但会怪罪,而且很可能会拿出些常人的思绪无法企及的法子来怪罪。
但冷月这样问,显然是不情愿冒雨出门的。
她不愿意做的事儿,他丝毫不愿为难她,否则早好几年前她就该是景家的媳妇了。
景翊笑笑,轻描淡写,“死不了人的。”
“那咱们就先去一趟成珣家好了。”
“……”
成珣家和景家大宅隔着两条街,两条京城最为繁华的街,在这种合家团圆的日子,又逢彤云密布大雨倾盆,平日里车水马龙的两条街就静得只剩下雨打砖瓦的声响了。
两人各打一把纸伞,从聚水成流的屋顶上一路踏过去,如履平地。
景翊根据冷月的要求,在距成珣家门口约三丈远的地方落下脚,乖乖站在落脚处,一动不动。
“前面那个就是成珣家的正大门。”
冷月皱了皱眉头,“你确定?”
景翊笃定地点头。
冷月抬手往大门上面的牌匾上指了指,“这俩字你都认识吧?”
雨帘之后,纹饰精美的屋檐下面,一面黑漆大匾上中规中矩地写着两个大字,“冯宅”。
景翊微微眯眼,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俩字,“我上回来的时候是晚上,黑灯瞎火的还真没注意……不过我记得他家门口的这棵槐树。”
冷月确实看到大门口有棵正被大雨打得沙沙作响的槐树,但放眼看过去,这一条街每户人家门口都有一棵槐树。
这是前任京兆尹在任的时候由京兆府衙门统一种下的,几年下来,晚春花香满街,盛夏绿树成荫,清秋落叶纷纷,已成京中一景。
成珣家门口的槐树与别家门口的槐树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家门口的槐树怎么了?”
“看见上面的蜂窝没?”
冷月仔仔细细地看遍了每一根枝桠,摇头,“没有。”
“没有就对了,”景翊怨念极深地盯着树上某个枝桠,“我在他家吃饭那天晚上划拳输了一回,没酒了,他们就让我上树去采蜂蜜……”
“……”
即便如此,冷月仍觉得一个姓成的人在自家屋檐底下挂个冯姓的牌子是件可能性微乎其微的事。
“这条街上哪有几棵槐树上面是有蜂窝的啊,你是不是记错了树了?”
景翊幽幽道,“我抱着蜂窝从这棵树上下来的时候蜜蜂全家都出来送我了,你说我这辈子能忘得了这棵树吗?”
“……”
有景翊这句话,冷月总算放弃了怀疑这户人家到底是不是成珣家这件事,交代了景翊几句,就弓下腰来,一边向成珣家门口走,一边仔细查看被大雨冲刷得越来越干净的地面。
景翊就照冷月交代的,踩着她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跟在后面,一边跟,一边问,“夫人,你觉得凶手会在大门口留下痕迹?”
冷月头也不抬地随口应了一声。
景翊静了片刻,又问了一句,“夫人,你为什么觉得凶手会在大门口留下痕迹呢?”
“因为死者是在家门口被发现的。”
景翊又静了一会儿,“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死在咱家门口……”
景翊还没来得及说完,冷月倏然脚步一收,直起腰来,愕然转头看向面容温和如故的景翊,“你什么意思?”
景翊像是被她的反应吓得一愣,生生咽回了剩下的话,使劲儿牵起嘴角,“没……没什么意思,就是有点儿慎得慌,想聊天……”
冷月心里扑腾得厉害,一时气不过,连他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也不好使了,冷月脸色一沉,使劲儿吼了他一嗓子,“有你这么聊天的吗!”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景翊话音未落,成珣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个精神矍铄却满面阴云的老者,开口的声音里满是火气,“谁在这……”一句话刚说了个开头,一眼看见乖乖举着个伞像朵香菇一样蹲在冷月脚下的景翊,一愣,声音里的火气霎时全变成的诧异,“景,景大人?”
景翊站起身来,客客气气地应了一声,“陆管家还认得我?”
“认得,当然认得……”陆管家尽力忽略脑海中浮现出的那副人蜂嬉戏图,转眼看向脸色不大好,目光更有点儿不大好的冷月,“这位是……”
冷月一手撑伞,一手握剑,没有多余的手伸进怀里去拿刑部的牌子,正准备先把那些自报公职的话说出来,景翊已美滋滋地抢了先,“这是我媳妇。”
“景夫人,在下失礼……”陆管家匆匆忙忙施完一个礼,带着一道硬挤出来的笑容道,“方才听见外面有吵闹声就出来看看,既是二位……府上有些琐事,二位慢聊,在下就不多打扰了。”
陆管家说话就要关门,被冷月扬声拦住,淡淡地道,“管家,成大人正在我家歇着呢。”
陆管家一愕,扶在门上的手颤了一下,才缓缓把门重新打开,“二位……是为我家爷来的?”
“能进去说话吗?”
“失礼了,二位里面请。”
进了院门,才发现院中已然有家丁丫鬟在忙着四处挂白布了,女人家低低的呜咽声从各个方向传来,融在雨声里,愈发悲凉。
陆管家把二人带到客厅,着人奉了热茶,才拱手道,“二位……敢问,今早来的是京兆府的人,为何我家爷会在贵府?”
冷月从怀里拿出那块刑部的牌子,“奉安王爷令,京兆府已把这案子交给我了。”
陆管家一怔,目光在冷月和景翊身上游移了一阵,还没等落定,冷月一字一声地重复了一遍,“交给我了。”
那个“我”字说得尤为清楚。
陆管家蓦地想起一些传言,一愕,脸色骤然白了一层,忙道,“是,是……在下孤陋寡闻,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景夫人是……失礼,失礼了!”
景翊捧着茶杯,颇有意味地一笑,“陆管家,你别紧张,今儿是中秋,我们也不多打扰,就是来看看成夫人。”
听到景翊这几句客套话,陆管家的脸色却当真缓了几分,一叹,摇头,“二位见谅,若是为了夫人而来,二位还是请回吧……我家夫人染病卧床已久,尚不知我家爷的事儿,也无法见客。”说罢,向景翊拱了拱手,“这病是请景二爷来看过的。”
景翊微怔。
他二哥景竡虽医术卓绝,但到底是太医院的御医,平日极少私下里给人看病,若出诊宫外之人,那一定是奉召办事。
皇上再怎么喜欢成家的茶,也不至于爱屋及乌到要动用御医来给茶商之子的夫人诊病……
景翊倏然想起门口的那块匾。
冯宅。
“陆管家,成夫人闺名冯丝儿,是吗?”
冷月微怔,如果成珣的夫人姓冯,那么门匾上写“冯宅”而不是“成宅”,多半就是那一个男人家难以启齿的原因。
入赘。
如果这个冯丝儿是个朝中大官的女儿,那也不难解释成珣一个商人的儿子如何有资格入大理寺为官了。
冷月还在一个个数着朝中的冯姓官员,陆管家的脸色已又因为景翊的一句话惨白回了之前的程度,“景……景大人,怎么……您怎么……”
景翊微微眯眼,淡淡地打断陆管家的结巴,“我认识冯丝儿,你不用多说什么,是,你就点头,不是,你就摇头。”
呆愣了半晌,陆管家缓缓点头。
景翊低头,闷了一口茶,没再开口。
厅中一静,雨声和女人的呜咽声愈显清晰了。
冷月隐约觉得,这个冯丝儿似乎没她想的那么简单,提到这个名字,陆管家不想说,景翊不敢说。
能让景翊不敢的事儿实在不多。
冷月还怔着,陆管家已顶着额头上的一层薄汗,对她拱起手来,“景夫人……不,冷捕头……冷捕头若是为了查找杀害我家爷的凶手,需要问些什么,可尽管问在下,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人在京城,更新不及时还请姑娘们见谅!
周一回家后恢复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