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兽渡河

萧夫人撂下这句既气又慌的话,也不顾浑圆沉重的肚皮,逃也似地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萧夫人落荒而逃般的背影,冷月纤长的手指愉快地在剑柄上扣了两下。

“出来吧。”

厅里鸦雀无声,只有冷月这句话的余音在隐隐回荡。

冷月静待了片刻,没人理她。

“出来。”

还是没人应她。

冷月的耐心用光了,“再不出来今儿晚上没你的饭吃。”

话音没落,景翊乖乖地从旁门屏风后门蹦了出来。

就是两腿并拢,直挺挺的那种蹦法,蹦一下,“咚”一声,冷月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景翊“咚咚咚”地蹦到了她面前来。

景翊不是故意的。

除了这样蹦出来,景翊别无选择。

因为冷月出门之前用那床被子把他整个儿卷了起来,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还用腰带在胸口,腰身,腿弯三处捆了个结结实实。

红灿灿的被子裹着热得脸蛋粉扑扑的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

可口。

冷月记得,走之前她是把他囫囵个儿扔在床上的,要不是觉察到屏风后面有异样的吐纳声,她还真没发现这人已经溜进前厅来了。

景翊不管自己被裹成了个什么模样,也不管被被子捂出来的一头大汗,笑得一脸得意,“我猜的没错吧,她就是萧允德的夫人,就是来拍拍桌子瞪瞪眼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嗯……”冷月不大情愿地哼了一声,“那你再猜猜,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不用猜……肯定是萧允德一回京就欠下来的风流债,不然豫郡王和秦家那么多年都看不对眼,怎么会突然就痛痛快快地结成亲家了啊。”景翊顶着满脸的汗珠子,笑得无比乖巧,“夫人,你看,能松开了吧?”

冷月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只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捆得鼓囊囊的被子上戳了戳,双人的宽被子裹在他一个人身上,戳起来手感莫名的好。

“你刚才就是这么一路蹦过来的?”

景翊确实有一身绝佳的轻功,但轻功这种东西也不是随便什么姿势都能施得开的,像这种被捆裹成腊肠的姿势,能蹦一蹦就已经挺不容易了。

景翊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一滴豆大的汗珠沿着两鬓一直滑到下巴,汗珠黏在景翊光洁如玉的皮肤上,晶莹得像珍珠一样。

冷月抬起手背,把这滴汗珠抹了下来,也蹭到了景翊缓和了些许的体温,心里微微一松。

就知道他不会老老实实捂着被子在床上躺着,这从地板上滚出来的法子看来还真行得通。

“那你就再蹦回去吧。”

“……”

于是,在满院子家丁仆婢的注目礼之下,景翊跟在冷月后面一路蹦蹦跳跳地回了卧房。

景翊刚蹦过门槛,冷月就转身合上了房门,娥眉轻蹙,低声问了景翊一句,“你觉不觉得你表嫂身上缺点儿什么?”

景翊蹦着转过半个圈,面对着冷月琢磨了一阵,点头,“缺点儿德。”

比起景翊那个用俊俏家丁去套人家随行丫鬟的话的歪点子,冷月一点儿也不觉得狗急跳墙的萧夫人有什么缺德的。

“……我是说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景翊拧着眉头又仔细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答道,“筋。”

冷月一时间有点儿想把他抱起来,然后平平地放在地上,再一脚踹出去。

应该可以滚得相当远。

见冷月没搭理他,景翊又往冷月跟前蹦了蹦。

“请夫人赐教。”

实话实说,冷月也没想明白萧夫人身上缺的究竟是什么。

她只是打一进门第一眼看到萧夫人的时候,就觉得对一个打扮得一丝不苟甚至有点儿累赘的女人来说,萧夫人的身上就是少了点儿东西。

对于女人家穿衣打扮的事儿,冷月还不如景翊懂的多。

她最懂的还是人剥掉那层自己给自己糊上的皮子之后剩下的那些部分。

想到剥掉皮子的人,冷月蓦地想起一件早该告诉他却一直没来得及说的事儿。

“我先赐教你点儿别的。”

景翊认真地点了点头,努力地让自己笑得乖巧一些,再乖巧一些,以期望冷月赐教完了之后能大发慈悲把捆在他身上的这床被子揭掉。

暑气未消的日子里这样密不透风地包裹着……

还不如上大刑来得痛快呢。

冷月慢悠悠地走到墙角的屏风边,景翊也蹦蹦跳跳地跟了过去。

冷月伸手理了理景翊随手搭在屏风上的官服,“你明儿一早该回大理寺干活儿了吧?”

听见这句话,景翊嘴角一垂,汗涔涔的脸上立马蒙上了一层幽怨,也往那身官衣上看了一眼,百般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其实,在景翊看来,当官没什么不好的,当大理寺少卿也没什么不好的,不好的是秋审,尤其在安王爷执掌刑狱大权之后,秋审就更不好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是犯人的待遇。

三法司官员们每三天里能有一天是脑袋挨着枕头睡觉的,那就已经很知足了。

他还记得开口告假的那一瞬,大理寺卿程莱程大人的那张圆脸一下子拉得像驴一样,要不是看在景家老爷子的面子上,别说三天假,就是三个时辰他也甭想告得下来。

他不知道那些待斩的犯人是什么心情,反正近日来在三法司里混饭吃的官员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所以但凡有一个能沾着点儿边的理由,景翊也不情愿在这个时候再钻回大理寺去。

“不过……”景翊竭尽所能,做出了一个深表遗憾的表情,“你也看见了,张老五这把年纪,大义灭亲,就只为了能再见他孙子一面,我要是不把张冲找出来,于情于法都说不过去……夫人,你说呢?”

冷月漫不经心地掸了掸那套官服上的薄尘,点了点头。

景翊精神一振,腰板一挺,肃然道,“所以,在找到张冲之前我是没有颜面再披上这身官衣走进大理寺的。”

景翊的五官很正,身板也很正,既有书生的气质,又有朝臣的气度,按理说,他这样挺直腰板满面肃然的时候该是光芒万丈,无比耀眼的。

可惜他现在被一床被子从脖子一直裹到脚脖子,捆得像根刚从蒸锅里夹出来的腊肠一样,整个人看上去都软乎乎的,通身下来,光芒万丈的就只有绸缎的被面,无比耀眼的就只有满头的汗珠了。

冷月看了看这根义正词严的腊肠,“你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找着张冲,什么时候才回大理寺?”

腊肠肃然地点了点头。

冷月又问了一遍,“找着了,就能回去了?”

腊肠又肃然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冷月把景翊那身官服拉扯平整,浅浅叹道,“你既然这样说了,我要是不帮一你把,就对不起里里外外喊我的那声景夫人了。”

景翊愣了愣。

这话……

冷月说得虽然很有点儿与子同袍的硬气,细听之下却大有一种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缠绵。

这话窝心得实在不太像是从冷月嘴里说出来的。

至少,冷月从没对他这样说过。

不过,在玲珑瓷窑外,冷月把他按在院墙上说的那些话,以前不也是从没对他说过的嘛。

景翊心里还是热乎乎地甜了一下,蹦了几蹦,蹦到了与冷月正面相对的位置,脉脉地看着眼前人,“夫人有什么妙计,愿闻其详。”

眼前的景翊周身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招人疼的气质,冷月到嘴边的话又犹豫了一下,“妙计倒是没有,就有一句大实话……可能不太中听,你听不听?”

景翊毫不犹豫地点头,“夫人但说无妨。”

冷月下颌微收,红唇轻抿,睫毛对剪。

景翊看在眼里,心里一动。

要是身上没裹着这层该死的被子……

他全身上下敢动一动的地方应该也还是只有这颗没人看得见的心吧。

“其实……”冷月斟酌了片刻,淡淡地道,“你今天见过张冲。”冷月说着,看眼看着发愣的景翊,又缓缓补了一句,“不但见过,还碰过。”

景翊皱着眉头使劲儿想了一会儿。

按张老五描述的年纪,形貌……

他还碰过……

想起鱼池里的一幕,景翊微微一惊,脱口而出,“你说腊八就是张冲?”

“……我没说。”

景翊茫然地看着被他噎得额角有点儿发青的冷月,“我今天见过的十来岁的个子跟张老五差不多的男子,还碰过的……就只有腊八了。”

“你再想想,”冷月顿了顿,到底还是没忍心一语点破,生生拐了一个很蹩脚的弯,又提醒道,“你今天见过的除了一些会喘气的,还有些不会喘气的呢。”

这句提醒已经直白得和一语点破没什么区别了。

景翊脉脉如水的目光倏地变成了直愣愣的,整个身子也像是腊肠被风干了一样,一下子变得直愣愣的了。

“张冲杀的……就是张冲?”

冷月觉得,这句话说出去也就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得懂了,不过,她能在这句话里听出来,景翊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这就足够了。

“对,张老五以为被张冲杀了的那个人,其实就是张冲。”冷月浅浅地叹了一声,“脸型已经看不出来了,但身高年龄都差不多,尤其是焦尸口中缺的那颗虎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景翊呆立了半晌,冷月淡淡一笑,笑里像是有点儿玄机,“别人不知道,我还是知道的,你一向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对吧。”

景翊听得一怔。

难怪,冷月在瓷窑里一直截他的话,就是怕他开口应了张老五,到头来却只能让张老五见一具已经烧得不辨人形的焦尸,心里难受吧。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对他还有这份细腻如丝的心思。

日暮时分的卧房里光线柔和暧昧,模糊了冷月身上惯常的冷冽之气,映得冷月格外妩媚娇柔,景翊想吻她一下,刚低了低头,就被冷月伸手在头顶上乱七八糟地揉了两把。

“既然张冲已经找着了,你明天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回大理寺干活儿吧。”

“……”

直到晚饭之前,冷月才把捆在景翊身上的被子解下来,景翊白衫汗透,湿哒哒的白衫黏在他白里透红的肌肤上,活像是一只刚出锅的水晶蒸饺。

冷月眼睁睁看着这只晶莹剔透的蒸饺慢悠悠地把那层半透明的皮往下剥,忍不住动起了点儿光天化日之下不大合适的心思。

好巧不巧,一个丫鬟在冷月心思正浓的时候急匆匆地叩响了房门。

冷月二话没说,一个箭步过去把景翊往床上一推……

扯开被子又把他裹了起来。

“闭眼,不许动。”

景翊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我佛慈悲”,认命地合起了眼睛。

他这会儿还不能跟冷月讲道理,他得留点儿脑子,好好想想明天要是顶着一脖子痱子出现在大理寺,该怎么跟上官和同僚解释自己告假的这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冷月三下五除二地把景翊包裹严实之后,才坐在床边淡淡然地对着门口说了一句“进来”。

于是丫鬟乍一进门的时候,总觉得冷月的眼神有点儿不对劲儿。

这个大方爽快的夫人……

眼神怎么好像是想要把谁生吞活剥了一样?

丫鬟愈发恭敬地行了个礼,低眉顺眼地道,“夫人,太子府的人来送了个条子。”

景翊本在极为配合地装睡,一听“太子府”三个字,精神一绷,诈尸一样地倏然睁了眼,被冷月阴森森地一眼扫过来,才又乖乖地把眼合上了。

冷月这才看回依旧低头看脚尖的丫鬟,“就搁在这儿吧,等爷睡醒了我拿给他看。”

丫鬟从袖里拿出个折得很整齐的小方块,两手呈到冷月面前,“夫人,来的人说,这条子是给夫人的。”

冷月一怔,垂目看了一眼景翊,景翊躺得像具尸体一样,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冷月有点儿纳闷。

景翊进大理寺之前一直是太子侍读,跟太子爷混得像亲兄弟一样,太子府给他传条子是很正常的事儿,可冷月连太子爷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太子府的人给她递什么条子?

冷月接过丫鬟手里的小方块,小心展开,一眼扫见条子上的字迹就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她差点儿忘了,她没跟太子爷打过交道,但她在太子府里确实是有个熟人的。

冷月收起纸条,往怀里一塞,从床边站起身来。

“我出去办点事儿……爷睡醒之前,这屋谁也不准进来。”

“是,夫人。”

冷月出去不久,外面就变了天,几声炸雷之后,大雨滂沱。

景翊洗漱更衣完毕,把头发都擦干了,冷月还没回来。

过了晚饭的时辰,冷月还没回来。

入夜,一更,二更,三更……

景翊把七遍《列女传》全抄完了,冷月还是没回来。

冷月本就是半个江湖人,来去无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景翊以前不是没见识过,跟她在外面吃着吃着饭,一张条子递过来,二话不说撂下筷子扭头就走了。

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如今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

意味着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挂念了。

景翊正琢磨着要不要带几个人去太子府溜达一圈,就有丫鬟来报,夫人回来了。

景翊心里一松,缓缓舒出一口气,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回来就好……让厨房送碗鸡汤来,要热的,不要太热的,夫人性子急,别烫着她。”

想起冷月从小到大无数次因为喝汤着急烫得连连吐舌头的模样,景翊不由自主地在嘴角眉梢挂起了笑意。

他媳妇真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把舌头吐得像哈巴狗一样的时候都是美的。

“爷……”

丫鬟站在原地没动,刚犹犹豫豫地开了个头,就怯怯地收了尾。

景翊微怔。

这丫鬟叫季秋,是从景家大宅跟来的丫鬟,在景翊身边也有些年数了,跟景翊没大没小的时候多,吞吞吐吐的时候少。

“怎么了?”

“夫人她……”季秋把头埋得低低的,咬了咬嘴唇,才轻轻吐出一句,“好像,出事儿了。”

照理,景翊是应该狠狠地担心着急一回的。

可惜,冷月没给他这个机会。

季秋话音刚落,冷月就大步流星地迈进了门来。

冷月手里攥着一把没有鞘的剑,鬓发凌乱,衣衫泥泞,从头到脚到剑尖都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像是在河滩上打了几个滚,一没留神滚进了河道里,刚刚才爬出来的一样。

看起来……没有好像,显然就是出事儿了。

冷月就在景翊直愣愣的注视下把没鞘的剑“咣当”往桌子上一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顺手一甩,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几口隔夜的茶水,才气定神闲地对吓傻在一旁的季秋道,“我想洗个澡。”

就冲她把寒光森森的剑往桌上一扔的气势,她这句话就算是对着太子爷说的,太子爷也一准儿会一溜烟地跑去给她烧洗澡水去。

别说是季秋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小丫鬟了。

“是……是,我这就去准备!”

季秋匆匆退下之后,景翊才回过神来。

“你这是……”

不等景翊问完,冷月痛痛快快地接道,“打架去了。”

景翊想哭,哭不出来。

老人家总说女大十八变,冷月从小到大一直在变,但有些东西是始终没变的,其中就有打架这一条。

看她这副模样,好像还是一场足够激烈的大仗。

景翊不想知道她是跟谁打的,也不想知道她是为什么跟人打起来的,只把冷月淋得冰凉的身子往怀里一拽,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扫了一遍,“伤着没?”

“没……”

景翊的怀里暖融融的,冷月毫不客气地贴了上去,两手圈过景翊的腰,脑袋埋进他的颈窝,磨蹭了两下,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天晓得,冷月这副拿着景翊当炉子的模样要是传出门去,京里又会冒出多少女人咬牙切齿地骂她暴殄天物了。

她才懒得管。

景翊更懒得管。

冷月的身子又湿又凉,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景翊非但没往后闪,反倒往前迎了迎,调整了一个更舒服些的姿势任她贴着。

她拿他当一辈子的炉子,他也乐意之至。

冷月像一只玩累的猫儿一样,软软地伏在他怀里,悠悠地又补了几句,“就拿剑鞘打的,剑鞘打断就上手挠了,伤不着……”

景翊本打算就安安静静地当会儿炉子的,到底还是没忍住。

“……挠?”

景翊的日子跟江湖是不挨边的,但他多少还是有些粗浅的江湖常识的,习武之人打起架来招式五花八门,挠,是极少用的招数。

除非……

景翊在冷月湿哒哒的后背上轻柔地顺了顺,“跟你打架的是猫,还是女人?”

“我二姐。”

还真猜着了……

冷月的二姐,冷嫣,太子府的侍卫长,别说用挠的,用瞪的都可以杀人。

冷家的一众兄弟姐妹里,冷月和冷嫣从小就是打架打得最频繁的,频繁到时至今日景翊已经无心再问为什么了。

原因可能是一只兔子,也可能是一只鞋子,反正说出来常人也是无法理解的,问了也白问。

景翊微微低头,在冷月还一个劲儿往下滴水的头发上浅浅地吻了一下,发自肺腑地叹了一声,“夫人打架辛苦了。”

“唔……”冷月带着清浅的鼻音哼了一声,往景翊怀里挨得更紧了点,好像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景翊身上,声音软了些,也飘了些,“回头见了我二姐,别搭理她,神经病……”

这话景翊已经听了十好几年了。

“好。”

冷月半晌没出声,季秋带人进来送洗澡水的时候,景翊才发现这人已经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站着都能睡着……

景翊无声苦笑,亲姐儿俩打架怎么还使这么足的力气?

离天亮还有些时候,景翊索性把她抱上床,想帮她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刚宽掉外衣,抖了抖水,一个几乎湿成浆的纸团就从她衣服里滚了下来。

景翊顺手拾起来,无意地往上扫了一眼,一片模糊的纸团上一个尚未化尽的字隐约可见。

景。

景翊皱了皱眉头。

纸上好像写了不少字,都被雨水化得乱七八糟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景字混在其中,似乎也没什么好值得奇怪的。

不过,成亲那天,冷嫣刚好没在京里,也就没来道喜。

现在想着,景翊总觉得有点儿隐隐的不安。

景翊正看着纸团出神的时候,冷月在床上翻了个身,糯糯地哼了一声,无声地咂了咂嘴,一脸天下太平。

景翊觉得自己有点儿好笑。

在大理寺这种地方窝了半年,别的没学会,公门人特有的那种看什么都觉得有鬼的毛病倒是养出来了。

这辈子最让他觉得心里没底的事儿已经在和冷月当众三拜之后烟消云散了,就是天塌下来,他还有什么好不安的?

冷月睡醒的时候,屋外已经雨霁天青了,澄净的晨光穿过一侧窗子投进屋里,洋洋洒洒,满室清明。

冷月发现,她似乎是一个人趴在床上……

她的身子下面压着……

另一个人。

景翊。

景翊正睁着无辜的眼睛,逆来顺受地看着她。

“夫人早。”

冷月有点儿蒙,她刚才搂的抱的压的踹的……不是被子?

显然不是,被子正老老实实地摊在床底下,一看就是被什么人踹下去的。

冷月一骨碌爬起身来,手掌压着略长的袖管,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男人的白衫。

她跟冷嫣在倾盆大雨里连打带骂了一宿,回来的时候已经累得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只记得钻进景翊暖融融的怀里挨着挨着就睡着了,之后……

冷月揪起穿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宽大白衫的前襟,低头看着仰躺在床上笑得一脸满足的景翊,“这是怎么回事?”

景翊微微眯眼,嘴角上翘,笑得很君子,“沐浴之后总要换件衣服嘛,我发现你贴身的衣服质地都不够好,还是穿我的睡觉比较舒服,对吧?”

冷月攥着手感极舒适的衣襟,有点儿想疯。

她不记得自己睡着之前洗过澡,那就是说……

冷月脸上一烫,“噌”地从床上蹦了下来,从衣橱里随便抓出一套衣服,一头扎到屏风后面,随手一绾头发,把衣服三下五除二地穿好,窜出来抓起桌上那把没了鞘的剑,风一样地奔出了门去。

冷月穿了一身青衣,景翊却分明看到一个红彤彤的东西飘了出去。

她媳妇……

害羞了?

冷月踏着屋顶,一连奔出好几条街去,脸还红得像山楂糕一样,索性往一个僻静的巷子里一钻,挨着墙角蹲了下来,攥着剑柄在墙角的地上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又一个圈……

她怎么就能睡得那么死?

他的动作怎么就能那么轻?

真是没脸见人了……

直到有个步履蹒跚的老婆婆从她面前经过,满目怜惜地往她画下的圈圈里丢下两个铜子,冷月才意识到,她要是再在这里蹲下去,她没脸见的就不光是景翊一个人了。

冷月刚从地上站起来,一眼扫见巷口正对面的那家铺子的牌匾,差点儿笑出声来。

脏兮兮的牌匾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大字:庆祥楼。

牌匾下的铺子门口,蒸包子的笼屉摞了四五层,白花花的蒸汽从蒸笼缝里挤出来,咕噜噜地直往上冒,站在巷子里都能闻见一股股的肉包子香。

冷月凌乱成什么样也还记得清楚,张老五说过,他家就在紧挨着庆祥楼的那个胡同里,他孙子张冲最爱吃的就是庆祥楼的包子。

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功夫?

冷月精神头一起,脸上的红云一扫而过,理理衣服,拢拢头发,健步走出巷子,径直走进庆祥楼,刚走到门口,店伙计还没迎上来,冷月一眼看见端坐在店里正中间那张桌子上的人,脚下一乱,险些被门槛绊趴下。

“呦!客官,您留神!”

店伙计甩着一条油渍斑斑的毛巾一溜小跑地奔过来,冷月连一点儿余光都没往他身上落,伙计还是哈着腰道,“客官,不好意思,小店被包圆了,您得等这位公子爷吃好了才能进门……”

冷月怔怔地目视前方。

那张满是油污的破桌子后面,店伙计说的那个公子爷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端端正正地坐着,一手端着一只缺了个口儿的黑瓷碗,一手拿着一只勺子,正把一勺热腾腾的豆腐脑送进齿白唇红的嘴里。

不是景翊,还会有谁?

见冷月站在门口,景翊忙冲店伙计摇摇头,“闪开闪开闪开……这是我媳妇。”

“呦!夫人,对不住,对不住……夫人里面请!”

冷月呆呆地站在门口,没挪地方,“你……你怎么在这儿?”

景翊把那口豆腐脑送进嘴里,享受地咽下,抿了抿嘴,才对着冷月乖巧地一笑,“等你啊。”

她跟张老五约好了一早见,就算她不知道庆祥楼在哪儿,一路打听着也一定会找过来,景翊算到她会来庆祥楼,冷月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

冷月有点儿心虚,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红晕,“你等我干嘛?”

景翊又往嘴里送了一口豆腐脑,“你没吃早点……也没带钱。”

冷月一怔,顺手往腰间一模。

她几乎是从卧房里逃出来的,哪还想得起来带钱……

钱。

对,就是钱。

眼睁睁看着冷月红云密布的脸倏地一肃,景翊一愣,默默地搁下手里的豆腐碗,盯着冷月突然攥紧的剑,心平气和地道,“那个……夫人,我其实就是专程来给你送钱的。”

冷月像是没听见景翊的话一样,转头就往外走,走了还没两步,像是想起了些什么,转头又折了回来,伸手在桌上的盘子里抓了一个大肉包子,往嘴里塞了一口,对景翊含混地叮嘱了一句。

“你给钱……”

说罢,闪身出门,眨眼工夫就不见了人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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