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Ⅱ

99年4月上万法轮功信徒包围中南海,震动了中共,也震动了世界。随後的《亚洲周刊》说《黄祸》预见了气功团体的强大能量,并称“文学的洞见往往出奇的准确”。事实上,这种类比多次出现,流民、生态、人蛇等方面一出现问题,就会有人提到《黄祸》。甚至中国驻南斯拉夫使馆被炸,中国掀起反美运动,也被联想到《黄祸》中的一些情节。

我则在祈祷,《黄祸》中那些元素的再现到此为止,後面那些可怕的故事千万不要再继续成为现实。

◎稳定之下的危机

十年来,我的内心没有随时间的过去而放松,反而越来越强烈地感到劫难正在逼近。无疑会有人认为我把问题极端化了。我说中国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但类似的说法历史上从未断过,中国国歌的歌词也有“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哪个年代的忧国之士不曾担心中国要亡?鸦片战争面临的列强、民国初年的军阀混战、日本占领大半个中国、还有文革和六四,不都好像马上就要没有明天?可是中国都一样过来了。今天谈论的中国危机,是不是还会像过去一样,不过是一种当事者迷的过度解释,中国还是会安然过去。毕竟几千年的历史航船都走下来了,怎麽会偏偏就在今天触礁沉没?

对此,首先应该谈的不是危机,而是中国目前为什麽会这样稳定?如果真存在那麽严重的危机,为什麽现在看到的现象是相反?而我恰恰在这种稳定之下,感到着最大的危机。

今日中国除了政权以外,没有任何因素可以在整体上对社会进行整合。政治反对派、意识形态、国家化军队、宗教、公民社会那些任何完善社会所不可缺少的整体性整合机制,不是已经死亡就是被铲除,或是在压制下无法生长。唯一的整体整合力量只剩下政权。中国社会在这种情况下前所未有的稳定一点也不奇怪的,因为在这个社会当中,除了政权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凝聚社会,引导人民,对政权形成挑战,一切都只能在政权的指挥棒下运行。

所以,当今中国的基本状态是这样的:一方面是社会自由度扩大,出现了很多新的空间,原来那种社会分子之间被强加的刚性连接逐渐解除,但是并没有新的组织化形式取而代之,随之而来的是社会越来越散漫,虽然人人都在钻营,但都是一盘散沙的个体行为,或局限在很小范围的整合。另一方面,政权控制和管理整个社会。形象地形容这种状态,就是一只政权的桶装着十三亿人的散沙。散沙内部进行着活跃而无序的分子运动,而桶因为失去信仰的凝聚也已经“脆化”,从毛泽东时代的铁桶变成了今天的玻璃桶。然而散沙无论如何不会挑战桶,哪怕桶是玻璃桶,这就是今日中国在外人眼里显得稳定和繁荣的原因所在。

但是,这稳定并不是吉兆,却应该说蕴含着极大的危险。危险在於,万一一次意外的震动使那玻璃桶破碎了呢?──唯一的整合就会丧失,社会就会失控,那时的中国将会怎样,能够怎样呢?所有的危机将一同爆发,桶里的散沙也就会漫天飞扬,无法收拾。

不愿意看到这种前景,问题就成了中共政权到底会不会垮?如果它能够永远屹立,也就没有什麽可愁。即使过得不太好,至少不会有大灾难。然而回答显然应该是否定的。不谈具体,仅从共产党自己尊奉的“历史唯物主义”,世上就没有永恒的事物,中共自身当然也不例外。何况它的高度腐败、意识形态缺失、丧失民心等,都已经构成它可能垮台的因素。出路只有一条,就是它以自觉的死亡挽救中国,然而现实没有让我们看到那种前景的丝毫希望。

◎我们能否逃出劫难

有人也许会说,中共政权垮了难道天就会塌?车到山前自有路。历史有过多次大起大落,政权崩溃也层出不穷,不都过来了。不错,历史有多种可能,但今天中国与过去的不同是,以往即使其他整合因素都失去作用,至少还有一个“框架”在支撑,一个“底座”在承托──那“框架”就是文化,“底座”就是生态。

一个社会发生政权崩溃,只要文化结构保持完整,传统的伦理、道德、调整人际关系原则和价值系统还在,人们就可以在没有法律和警察的情况下自行维系,社会就仍然是凝聚而不是发散的,即使社会失去了政权的整合,也仍然可以维持基本稳定,获得一个缓冲时间以重建政权、法律等上层建筑,继而重新整合社会。

如果这种文化结构没有了,那就危险了。人们只要没有警察看管就相互损害,那麽政权垮台,控制消失,人与人的关系就将以争斗为主,社会因此会进入发散状态,动乱将迅速放大,社会重新建立统一政权和有效法律的过程,将需要漫长时间。

如果那时人口不多,有一个好的生态,事情也不会到最糟程度。人们虽然不能同舟共济,共渡难关,至少可以分散到自然中去,各自找一块地耕种,找一片水捕鱼,或是找一片树林狩猎,总之能活下去,直到社会重新稳定,建立新的整合。而且在好的生态环境下有重新建立整合的物质基础,人们也有为更大利益而联合的可能,因此那种整合会从局部逐步向整体扩展,最终实现新的统一。在那种过程中,即使社会政治发生大变化,却不妨碍民族和文明的延续。历史上很多民族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然而不幸的是,我们今天面临的状况可能比过去任何时期都要绝望,今天的中国既失去了能够支撑社会的文化结构,又没有了能在最後关头承托社会的生态底座,一旦唯一能够进行整体整合的政权垮掉,就可能落入一个碎片化乃至粉末化的坠落过程。最终灾难非常可能是毁灭性的。人类历史曾数度发生过大文明的毁灭,我们没有理由盲目相信中华民族一定不会灭亡。

嘲笑这种担忧是容易的,但远不如正视这种担忧对中国更有益。“杞人忧天”顶多是白费了忧虑,而“不见棺材不落泪”却会在看见棺材时悔之莫及。前者的代价微不足道,後者的代价却是承受不起。生活常识经常告诫“以防万一”,那麽哪怕未来发生危机的可能只有万分之一(何止),我们也只用万分之一的力量应对,十三亿中国人中就至少应该有十三万人投入为危机做准备。而事实上有几个人?且都被视为“有病”。

悲观论者不一定全是在扮演糟糕角色。古人教导“临事而惧,三思而行,好谋而成”的慎行原则,就是要多考虑不好的可能。从这种意义上,悲观有其独特的价值。然而悲观论者面临一种悖论,人们如果听信他们的预言,做出了努力去防止,他们的预言就会落空,也就会因此被讥笑为杞人忧天。

所以万能的上帝为了避免这种尴尬,做预言时总要附加一个条件──就是人们全都不信。

二○○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