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 太白山

“我赞成非暴力主义。”欧阳中华冷冷地说。“我巴不得世界永远没有暴力。按照非暴力主义的原则,现在的办法只有去讲道理,请暴民放人,退出基地。要论讲道理,咱们这些人里数你行。”

大牛乐呵呵地拍起巴掌。他听不懂主义原则一类的词,却猜得出是什麽意思。

“欧阳!”“老夫子”愤怒地叫了一声。“你这不是刁难吗?跟他们有什麽道理能讲?他们正在拷打我们的同志,逼他们说出秘密仓库的位置……”

“你说怎麽办?”欧阳中华平静地问。

“老夫子”顿了一下,避开眼睛。

“现在不是谈主义的时候,关键是解决问题。再过一会,仓库就可能被他们占领,我们的同志就可能失去生命!”“老夫子”全身扭动,痛苦之极。

“所以你要马上说出解决方法。这是你们『绿协』的基地,『绿党』必须按你们的方式行事,不能再像上次一样违犯你们的原则。”

“中华!”“老夫子”扑到他面前。“小毕在里面呢!还有小毕全家!我看见几个暴徒把她按在地上……求你了,求求你……快去救她……快……”

欧阳中华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他知道那个小毕,原来在“老夫子”家当保姆,论年龄能做“老夫子”的女儿。为了她,“老夫子”把妻子儿子送出国,这次又拒绝去“绿色中国大学”任教。他居然把那个风骚丫头全家都接到这,用本是为了拯救中国精英的储备物资供养着!

一个经常困扰他的问题又一次升起──他全力以赴建立生存基地是为了拯救谁呢?拯救的意义又在哪里呢?生态保护总局的工作大纲上明确写着:生存基地是为了在大崩溃到来之际保存中国社会的精英人物,以给未来留下重建中国的火种。然而,难道真存在精英人物吗?满眼皆是道德的堕落、人格的丧失、精神的死亡,还有什麽比这更标志一个民族的气数已尽呢?如果全是这种精英,挽救他们的全部努力岂不都是可笑可悲而又徒劳吗?中国人缺的不是知识和技能,是骨头和心灵。而恰恰知识和技能可以教育和保存,骨头和心灵却需要千万年的进化。那麽创造一个精神人的新世界,希望又在哪里呢?

像每次一样,这个问题一闪即逝。他总是立刻把它压进最底层。这是一个越过界限的威胁,解不开的死结,想这些就什麽也别干,乾脆就别活了!

“我不管什麽小毕不小毕!”他几乎要给“老夫子”一个耳光。“我要你说你到底要怎麽办?”

“你们有枪。”“老夫子”瘫成软绵绵的一小团,声音降得很低。

“说清楚,有枪怎麽的?”

“他们只怕枪,别的都没用。”

“拿枪给他们看看他们就怕吗?”他恨恨地问。“开不开枪?”

“老夫子”可怜地眨着眼睛,快要哭出来了。

“开不开?”他一点不放松。

“……开。”“老夫子”颤巍巍地点头。

“朝天开朝人开?”

“老夫子”放声大哭。

“别逼我了……”

大牛哈哈笑着跳起来。

“让他自己开去!他是圣人!他连蚂蚁都不踩……”

“住口!”他喝住大牛。“我不是逼你,这涉及两个党派之间的原则,必须说清楚。我们不能在救了别人之後再被别人扣上暴力主义的罪名。”

“我不扣罪名!打他们!他们是土匪!该杀!杀光他们!快去救小毕啊……”

恶心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欧阳中华把眼光从那张可怜巴巴的皱脸上转开。土匪?什麽叫土匪?每个人都只是要活而已。现在已经是想活就必须当土匪的时候了!

“好吧。我相信你是正人君子。”他免不了带点嘲讽的口气。“到时候可记住你现在的话。”

“老夫子”可怜巴巴地连连点头。

“大牛去吧。”他说。不用再叫卫兵。一枝有足够子弹的枪完全能驱散更多的流民,不必要再多制造一个凶手。

“俺不去!”大牛放赖。“让他自己去杀人!”

嘴里这麽说,大牛的眼睛已经开始充血,鼻翼不自觉地扇动,好像是猛兽闻到了猎物。血腥味似已弥漫在空间,调动他全部的兴奋神经了。

“大牛,求求你!”“老夫子”从车上滚下来,几乎要跪到大牛面前。

“回去!”欧阳中华一把把“老夫子”扔回去。他看不得这种下贱。“去吧,大牛。尽量少杀人。滥杀人要下地狱的!”

“哈哈!”大牛已经窜了出去。“反正俺也得下地狱了!”冲锋枪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飞舞。

“别伤着自己人!”欧阳中华向他背影喊。“少杀人!”

什麽叫少?少的界限是什麽?已经说可以杀人了,少杀人又能挽回什麽?看着大牛急不可待腾跃而去的身影,欧阳中华觉得他对这个几个月时间退化了几千年的嗜血大兽毫无控制能力。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力量的就是这种兽了。文明和理性又将让位给野蛮和肌肉。一种前所未有恐怖宛如浓雾弥漫了他的心胸。

山坳里传来紧密的枪声。他把车开上坡顶。下面,大牛手里的枪喷着火舌,如割草一般打倒一排排饥民。远远看去,死亡并不真切,倒下的似乎都是纸人,是在临时搭起来的布景中做的表演。只有人死前的惨叫有些惊心。但叫声连成了一片,也就不那麽刺激,只好像一种颇有强度的高频噪音。除了换弹匣,大牛的枪一秒钟不停。他疯狂地咧着黑洞洞的大嘴,似乎在享受最大的幸福。他把饥民逼入一个三面峭壁的死角,不让一个人跑出,无比认真地挨个消灭。他跺着双脚,只在偶然之中发出一声痛快之极的大笑。

欧阳中华夺过卫兵的枪向天鸣射。他是想制止大牛的屠杀,可反倒促使大牛更加疯狂地扫射,以为是别人要来和他抢人杀,他要一个人过足瘾!

欧阳中华软软地垂下双臂。死亡在眼前连成一片,无限扩展,扩展到整个中国茫茫苍苍的大地。他曾踏遍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现在脚下铺满累累白骨。谁能阻止这个民族的死亡?这个民族注定要死。这样被杀死比其他死法痛苦少得多。局部的仁慈是假仁假义,就跟“老夫子”一样恶心。民族的灭绝开始了。这将是自有宇宙以来最壮观最宏大的灭绝。一个堕落的、退化的、精神上死亡的民族还有什麽理由在肉体上继续活下去?以往人类社会的变革以满足人的慾望为动力而鼓舞人们追求。未来绿色世界的变革却是抑制人的慾望,怎麽可能被人类自觉接受?那麽就只有靠恐怖,一个化做现实的恐怖,让人类累世难忘、连梦中想起也会发抖的恐怖,熔铸成人类的集体潜意识,才能强制变革实现。还有什麽恐怖比一场种族灭绝的大死亡更恐怖呢?大牛只是执行这场大死亡的一个小小工具而已。谁也救不了眼前这些凄惨的人群,谁也救不了他们身後那个灾难深重的民族。中国亡了,不要试图阻止,安静地、超然地、听天由命地迎接这场惊天动地、无与伦比的大死亡吧!

冰川,无边地流动,闪光刺眼。远古的恐龙成群结队,仰天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