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们当然知道这点。只是要一个正式的证实。希望你今後继续保持这种实事求是,开诚布公的态度。”

“我不明白这里有什麽问题需要安全部插手?”她说。

“回答你之前,请先让我问你两个问题。”小个子挺直胸脯坐在高背转椅上,两手交叉放在胸前。“首先,你认为外国人把他们的进展全向你公开吗?”

陈盼很难回答。她受防范,这一点很清楚。但只要她能进入他们的试验室,不需要有人说明,所有进展她全能自己看出来。

“我认为在关键方面他们瞒不住什麽。”

“好。”小个子点点头。“影响薯瓜做为饲料和食品推广的最大问题在於它的怪味,是吗?”

“不错。”

“目前各国都在为去掉这股怪味做努力。我只知道日本人已经成功了。你知道吗?”

陈盼心里一震。这一段她走马灯似的去过的五次日本,这样关键的大突破难道能半点也未风闻?

“这不可能!日本的所有试验室我全去过。”

小个子叹息地摇摇头。

“您太单纯了。”他打开对讲机。“把○七九号样品送来。”

两名工作人员推进一辆小车。车上有一个小型冰柜。冰柜里有一个盒子。

盒子是透明的,里面只有一片薯瓜,看样子是一片化验切片。

“为这小小的一片,我们付出了三条人命的代价。”小个子说。“你是这个世界之宝的最初创造者,你应当有权力品嚐一下。”

他用刀片仔细地切下米粒大一小点,用镊子夹给陈盼。

陈盼把它放在眼前。那种质感是非常熟悉的。她曾看了千万次。相比之下,眼前这块有点发绿,也不似原来那样透明。放进嘴里,在舌尖上咀嚼。紧张感条件反射式地预先出现。以往的试验已使品嚐成了恐惧。她对那种怪味尤其过敏,连想一下都会产生恶心感。然而的确是奇蹟,原来那股连鼻腔都会受刺激的辛辣味一点没有了,古怪的臭味也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点涩,反倒出现了一丝类似甘肃白兰瓜的那种甜味。虽然还不算好吃,至少已经不太难吃。当饲料绝无问题,人吃也不会反胃了。口感也有很大变化,黏滑虽如故,吃进嘴里已不像塑料,而是植物的感觉。陈盼很想多吃一些,米粒大小是很难辨出准确味道的。可那个切片已被小心翼翼的放回冰柜,推了出去。陈盼对日本人的成就感到由衷佩服,也对他们的鬼心眼感到一种厌恶。难道她会嫉妒吗?她会高兴,像自己获得了成功一样。

“他们没告诉我。”她舍不得咽下嘴里那点碎末,直到彻底嚼成液体。

“好。第二个问题︰”小个子可怜地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外面这两个月中,是至少十次以上暗杀行动的目标吗?”

“我?”陈盼觉得可笑。“为什麽?”

“暗杀者来自两方面。一方面是那些不想让你把薯瓜技术再继续扩散的人。他们想独占这项技术,或者是防止你把他们的进展泄露出去。他们要利用你的专长,不得不让你知道一些情况。用完你,最保险的方式莫过於消灭你。另一方面是那些根本不想让薯瓜技术出现的人。薯瓜会使他们的利益受到损害。幸运的是那些需要你的国家和财团对你的安全下了极大功夫,不断把你从死亡中挽救出来。但是当他们用完你以後,也可能就会加入到暗杀者的行列。自始至终保护你的是国际刑警组织。因为暗杀者的一个主要方式是制造飞行事故,一干成就得有上百人陪着你死。刚才这班飞机也遭到破坏。虽然这时再杀你已经没有实际意义,大概是那些屡次失败的杀手想挽回面子吧。你的命真大。”

陈盼全身都软了。一次次遇险同时浮现在眼前。难道那一切都是为了她?!

小个子把一叠国际刑警组织的材料放在她面前。

“这些说明了什麽?”他拿出两罐美国产的可口可乐。“那些外国政府和财团根本不会像你想像的那样,用我们无偿献出的科技成果来援助中国人民,而是相反,处心积虑地要把这项成果化做他们的独家垄断,以追逐自己的最大利益。地球是圆的,资本家是要赚钱的,难道石戈总理不明白这个最简单的道理吗?”

陈盼一口气喝光可乐。

“我还没明白你最终要说明的。”

“你应当明白。”小个子把另一罐可乐也推给她。“当我们国家遍体疮痍的时候,我们奇蹟般地拥有这样一项宝贵成果。本来我们可以好好利用它。你也知道,日本一开始就表示,如果我们让它独家拥有这项技术,它出的价钱相当於我们两年的财政收入。有那样一笔钱,国家马上就可以复苏。百废待兴,差的就是这笔钱。可是哪去了?无偿转让!说轻了是重大的决策失误,说得更正确些是地地道道的卖国!”

不出所料,他们是要把这件事当成向石戈进攻的突破口。这件事极容易煽起群众的不满。一般百姓不可能理解无偿转让。明明刚受了外国的欺侮,为什麽又把唯一的宝贵财富无代价地送给他们?其实有些方面连陈盼自己也说不清。在政治领域里,芝麻可以说成西瓜,这件事岂不能让他们说成喜玛拉雅山!

“你们应当看到,”陈盼努力让自己显得自信。“世界的根本问题不在於垄断,而在於短缺。短缺使垄断成为有利可图。我国目前没有能力开展大规模薯瓜种植,如果让某一国单独拥有这项技术,并不能解决人类食物的短缺,反而更有利於垄断。垄断者会有意制造短缺,控制价格,为自己牟利。只有把技术向全世界公开才能打破垄断,同时解决短缺。我觉得这一步是非常英明的,富有远见卓识。眼下那些短视的政府和财团挖空心思建立垄断,只是贪婪本能的条件反射而已,不可能实现。全世界处处都进行薯瓜种植,短缺就将从根本上解决,垄断就会反过来损害垄断者。全世界食品充足了,那时中国也会从中得到真正的好处。即便是眼前,真正愿意帮助我们的国家和人民也是相当不少的。妨碍他们的是他们自己也没有富裕的食品,这才是根本。”

小个子板起脸。

“这种理想主义的腔调和现实距离太远。等到你说的全世界都富起来那天,中国人就该死绝了。”

“可即使搞有偿转让,走完现代商业和法律那一套争执不提、繁文缛节的过程,中国人也得饿死一大半。何况就算得到了金山银海,能吃吗?看看现在,全世界一起往前赶,速度多快!……”

“再快跟我们有什麽关系!”小个子气哼哼地打断她。“俄国按你提供的图纸成千上万台地生产营养液配制机,是为救我们吗?屁!连原来的援助物资都砍掉了一大半,说是因为中国难民涌入西伯利亚,可他们并没把砍掉的物资转发给那些难民,给他们的却是子弹!他们生产薯瓜是为解决自己的饲料难题。有了薯瓜,就可以省下成百上千亿美元进口饲料粮。美国的农场主面临失掉谷物出口市场的威胁,坚决反对生产薯瓜设备。他们所有人都为自己打算,中国最後什麽也得不到!别以为薯瓜是你自己的,你可以随意处置。你是用国家提供的资金和条件搞的研究,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总理也没权力当败家子!”

陈盼看了一会儿那张能从激动立刻转回平静的脸。

“你为何认为我能帮助你们反对石戈呢?”

“第一,我们的目的不是特定地反对谁,而是为了国家利益。第二,我们不要求你帮助,只要你按事实说话。第三,除了事实,你编造不出合理的解释。第四,即使你编造,刚才你的坦白已经被记录,完全具有法律效力。”小个子停顿一下,眼睛闪了闪。“还有一点,纯属私人性质,但也许对你更有意义,你也一定愿意知道。”

他从卷宗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陈盼面前。

照片是单色的。透过相纸上一层令人不舒服的反光药膜,陈盼看出是一张红外线照片。影像层次根据热辐射强弱区分,怪里怪气。照片中最明显的是一个步行的人和一辆汽车。虽然人很小,也分不出面目,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是欧阳中华。那身姿她太熟悉了。背景全是影影绰绰的门窗。欧阳中华走向的楼门有棵折断的小树。那不正是自己家的楼门吗!照片右下角有拍照片时自动印下的日期时刻。正是那一夜。後面那辆汽车是怎麽回事?欧阳中华显然没发现。汽车发动机热辐射很强,正在运转,是刚刚驶到还是一直跟在後面?那夜刮着伸手难见五指的尘暴,风吼得震耳欲聋,即使坦克车也难被发现。这里有什麽名堂呢?

小个子像个拉洋片的,又抽出第二张照片送到她面前。同样大小,同样角度,只是景别稍有变化。欧阳中华已不在照片上。上方有个亮点,那正是自己的窗口。当时她点起了蜡烛。汽车在窗下。发动机热辐射减弱,看上去已经熄火。

第三张照片又递过来。窗口的亮点没了。那辆汽车还停在原地。照片记录的时间表明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陈盼冷冷一笑。

“车里那位特务够辛苦的。一目了然的事,用得着守那麽长时间吗?”

小个子像是有点忍俊不禁,刚要开口,桌上的蜂音器突然响起来。灯板最上方的红色方格醒目地闪亮。他弹簧般跳起,然而出门前还是来得及甩下一句话︰“那位特务就是石戈总理。”

他来过!她脑海里一片轰鸣。

这是冥冥中的意志吗?让他只落後二十米?让本来等待为他打开的门迎接了另一个,而让他亲眼目睹?在国外的天空中,候机室的长椅上,形形色色旅馆的不眠之夜里,对着密封窗外的云海,黑暗中的天花板,孤独的酒杯,她设想了多少种可能,却从未想到会有这样一幕!她本来决定永远不告诉他那一夜。只要真正地过去了,那对未来就不重要。拘泥教条的微观真诚有时起到杀手作用,因而反倒成为对宏观的最大不真诚。然而还有什麽资格谈论真诚呢,他在窗外守着从头到尾的整个过程!

一股恼火在她心中升起。到头他也是个一模一样的臭男人,一样吃醋,一样拿架子。可他倒是发作呀!他的超脱是一回身就走,一声不吭,从此成了高高在上的总理!至少应当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让人知道,给人申辩的机会!

可难道还有机会吗?能怎麽申辩?这种事永远不可能说清!她觉得那说不清的感觉是一个不见底的黑洞,黑暗的风吹起白色灰烬,像是倒飘向天空的雪花。她身不由己,全部的感觉、能力、思想都随之消散,成为灰烬往上飘,而她往下降,往下降……

她看见小个子回来,听见他说话,说的什麽却不知道,只觉得飘浮着跟在他身後。电梯里的灯很亮。四面是深色的镜子,照出许多个她。直到看见太阳。太阳亮得不正常。一个很有派头的老年男子笑盈盈地向她伸出肥厚的手。欧阳中华站在老头身边。故宫的黄色琉璃顶在窗外低低地延伸闪光。她意识到这是议会大厦顶层,和她握手的便是第一副总理黄士可。她第一次见他。与在照片电视上不同,他显得和蔼可亲,给人好感。他似乎谴责了小个子几句。小个子驯顺地向她道歉,倒退着出去。女秘书端上泛起泡沫的香槟酒。陈盼避开直射眼里的阳光,看墙上挂的一幅条幅,上面的字写得有如龙腾虎跃︰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意识返回,一下周围的一切重又清晰。黄士可也许正想给欧阳中华一点人情,这有利於分化石戈的阵营。在拟议的选举中,“绿党”也是值得拉拢和做交易的力量。即使放了她,石戈的“卖国罪状”照样成立。

黄士可从托盘上端起一杯香槟。

“我羡慕年轻人。你们这对恋人是天地造化的典范。你们的美丽和前途使我们这些老年人不免相形悲哀。可我知道妒忌是没有意义的,应当用祝福歌颂生活。来,为你们未来的幸福乾杯!”

欧阳中华微笑着端起杯。他脸上洋溢着幸福,始终凝视陈盼。无声的爱像潜流一样横跨空间,在阳光中蔓延。

托盘上,还剩一杯香槟在美丽地泛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