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你要是不饶恕我,我不敢起来。”
“小锋啊,别让我把这双老眼哭瞎了。只要你心里真是想着你叔叔,我们娘俩受再大的委屈也高兴。你把我们当成家里人说清楚就是了,还有什麽饶不饶的?莹莹,快把你大哥扶起来!”
“阿姨,叔叔不在了,今後我就是您的儿子。”
他和莹莹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太太来到“三号”的餐厅。从孔膳堂请来的特级厨师做的孔府家宴极其精致。那道名谓“金钩银条”的菜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海米炒豆芽,但每个海米都叨着一粒豌豆大小的五种水果肉组成的彩球,每根豆芽都掏成空心,塞进各种海味配制的细馅。镶着象牙雕饰的翡翠桌上摆得满满。老太太只吃了几口就要休息了。这些天她已身心交瘁。医生和护士用轮椅送她回“一号”。
“你别管我了。”老太太对王锋说。“好好陪陪莹莹。她这些天可为你伤透了心。”
莹莹的脸变得特别红。王锋不知道老太太是否了解他俩当年的私情。不过莹莹的表情总是很难保住秘密。
只剩他们俩。王锋让服务人员撤下去。两人相对而坐。军委机要台转来一个电话,是他一直等待的。苏副参谋长从南京向他汇报:刚才的会议上,多数军长在南京人民和江苏籍官兵的压力下已同意投降,但白司令顽固不化,且企图以武力辖制。苏副参谋长按照白司令命令带兵进入会场,却突然掉转枪口,当场把白司令击毙。现在,苏副参谋长代表南京军区全体官兵正式向北京投降,只希望对以往白司令策划的叛变不追究官兵责任。
“你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使王锋充满昂扬的喜悦,然而他的声音甚至比听到喜讯之前还低沉了一些。“既然中央要求的投降是无条件的,我现在不能答应什麽。但中央是奉行民族和解政策的,决不想再追究责任以扩大裂痕。”
王锋向对方说了一番鼓励的话。台军一撤退,这个苏副参谋长立即秘密向王锋表示效忠。这次袭击会场是他们事先策划好的。白狐狸对部下控制能力很强,干掉他是最彻底的解决方法。王锋一边向苏副参谋长许愿,一边暗自做出决定,一俟形势稍微稳定,就要除掉此人。他曾经是白狐狸的心腹,一切反叛的策划都不会少了他,现在却牵着原来主子的鬼魂来邀功,没有半点不安。与此同时,王锋的声音越发和蔼动听,任命对方为中央接管组副组长,让他全力保证马上飞往南京的中央代表顺利接管。
莹莹始终在一旁凝视王锋。他又接连打了几个电话布置接管南京的事。那目光在他心里激起温柔的感情,使他把好几个次要的电话搁在了一边,迎向那目光!
莹莹把眼睛垂了一下,又重新抬起,和少年时代一样,那也是个晚上,在一盏悬在头顶的宁静灯光下。
“你觉得我残酷吗?”他问。
莹莹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一下头。
他叹息了一声。照理这时应当无比振奋,却突然变得多愁善感。
“还记得我在参军前夜,对你说过,我要做中国的拿破仑吗?”
莹莹又是轻轻一点头。
“一个想当拿破仑的人是要牺牲许多感情的。”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现在,我已经不想当什麽拿破仑,可中国却非要一个拿破仑不可了。”
他的眼睛湿了,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不知是为过去还是为未来。他握住了莹莹的手。
莹莹无声地倒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