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致同意!”王锋把举起的手往下一砍,似乎就此把台北砍出了世界。】
照理说已到该化冻的时分,可北京又下起了一场黏乎乎的大雪。天是那麽阴。雪是那麽白。而路面又被车轮辗得那麽乱,那麽脏,半尺多厚半融的雪支离破碎,难看之极。
石戈把车开进中南海。大门的值班军官眼中露出诧异,也许有点怀疑,这位副总理久不露面,难道连司机和警卫也没了?通往会议室的一路都有手持小旗的士兵指示方向。那两位武艺高强的警卫不知是受周驰的牵连被捕了还是自己跑掉了,反正突然失踪。自从黄河工地成了战场,石戈就回到北京。没有人需要他,也没有人过问他。他一个人关在屋里看了三天地图,没迈出门槛一步,直到突然接到通知,让他来参加这个会。
这一段很少像模像样地开过什麽会了。自从实施紧急状态法,决策只出自极少的几个人,几乎再没有过什麽讨论、协商,更别提表决。但是今天却很特殊,几乎全部政府、军队和党的头面人物都到场了。石戈已料到如此,连他都能得到通知,何况其他人。
会议室里很暖和,这在燃料紧缺到极点的北京几乎无处可寻。灯光也比别处明亮得多,把窗外的阴暗驱散。但气氛却压抑之极。每个人的脸色都比落雪的天空还阴沉。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活动,如一群恍恍惚惚的鬼魂,毫无关联地呆坐在一起。偶然发出茶杯盖和茶杯碰撞的声音,好似能使所有人都感到惊吓。
每个座位前面都摆着一份最新情况通报。石戈的位置在後排角落。即使早有思想准备,看到黄河防线於今晨在袁房被突破还是感到有些突然。冬季黄河水少,且又封冻,不足以构成屏障。济南部队的三十个师过於分散。兰州部队被新疆和宁夏青海的叛乱牵制,难以提供足够援兵。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使台军机械化部队得以自如驰骋,忽而分头佯攻,忽而集结成拳头,防不胜防。通报上反常地做了形势分析,承认现在已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攻打退台军。预计不超过八十小时,台军就将兵临北京。同时进入山东的南京部队也正在伺机而动。如果把大量兵力抽到河南阻挡台军,南京的军队会立刻趁虚而入,白捡一个北京。
石戈发现除了他几乎没人看通报。也许认为看不看全都无济於事了。石戈觉得自己也同样头脑空空,一片茫然。曾几何时,他还被誉为解决紧急问题的专家。一遇到麻烦事,不管和自己有没有关系,脑筋的阀门都立刻条件反射式地开启,流水一样往外淌主意。可现在,别说流水,连阀门在哪都摸不着了。不能不承认眼前这些老牌政治家们比他更成熟。一旦到了无力回天的时候,他们不做任何多余的事。以前大厦只是某根水管漏水,某个房角松塌,一个能干的修理工确实能上窜下跳地大显身手。而现在,大厦的每一块砖都成了粉末,再遇上八级地震和十二级台风,修理工的脑袋里能出来什麽主意呢?
陆浩然和王锋最後进来。陆浩然坐在轮椅上。两个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推着他。石戈听说他患了病,却没想到成了这样。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摊泥,软绵绵地一动不动。两眼直呆呆地散光,似乎什麽都不进入视野。在那枯槁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生病的迹象,使石戈印象最深的反而是那无可救药的萎靡和沮丧。他已经失去了灵魂,只剩一个躯壳。相比之下,走在最後的王锋更让人意外。他是各方矛头所指的中心,举世传闻的恶魔,已必败无疑,而且注定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可不但看不出他有任何沮丧焦虑,反而比过去更显得昂然振奋,光彩照人,身着一尘不染的上将军服,一副俯视天下的自信神情,让人不自觉地眼前一亮。
“现在……开会。”陆浩然的声音低得有点听不清,好像想不起来该说什麽似地停了半天。“请王锋同志……讲。”
此刻的王锋一点没有过去的谦虚姿态了,理所当然地坐到第一把主座上。这是一个敢负责任的姿态,越在这种危急关头他越要显出顶天立地。
“形势就不讲了。”他敲敲桌上的情况通告。“但是导致这种形势的根源我要讲两句。这两天动乱分子又开始四处煽动,唆使学生游行,市民请愿,提出让我下台的口号,似乎整个中国的现状,包括这次战争的责任全在我,只要我下台受审,谢罪天下,立刻就可以实现和平。一小撮国家敌人利用群众的无知并不奇怪,但是党政军的高级干部也有人相信这种逻辑,这就使我不得不说清楚。如果台湾、福州、南京,以及其他叛乱地区敢保证这一点,只要我王锋下台,他们立刻停火撤军,放弃独立,我本人哪怕永蒙万古之冤也在所不惜。可他们会吗?绝不会!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我王锋,而是反攻大陆,消灭共产党!是分裂祖国,做割据皇帝!是把我们在座的所有人斩尽杀绝!是让五星红旗落地,而让青天白日旗插上天安门!
“中国为什麽落到今天这种四分五裂的地步?既不能攘外,又不能安内。我们曾经是那麽强大,那麽自豪。我们的军队打败过国民党的八百万大军。我们的党是世界第一大党,我们的人民万众一心。这光荣的往昔难道是因为我王锋成为泡影的吗?不是!如果说我有什麽错误,那就是我下手太晚,我没有及早地获得改变错误路线的权力,而让那些亡国罪人把我们国家弄到了病入膏肓的不治之地。中国不能靠经济治理,中国几千年都不是靠经济治理的。中国的核心是精神。一旦精神死亡,中国就将分崩离析。我们的党和军队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不就是靠的一种精神吗?物质上再强大的敌人在我们面前也是纸老虎。可是那些所谓的『改革者』却用金钱取代了精神,让全民族都投入到追逐利益的比赛中。我们反覆说要建立中央的权威,没有权威就不能保证中国的统一和团结。可权威是什麽?权威首先是一种精神。如果人人都追逐利益,那就不可能有权威而只能有处心积虑建立自己地盘的野心家!正是那些野心家为台湾打开了我们的大门,也正是他们的背叛使我军失去了作战优势。现在,你们是想一退再退,让敌人把绞索套上脖子呢?还是一举扭转局面,把敌人彻底粉碎?”
老牌政治家们多数连眼皮都没抬。他们对慷慨激昂不感兴趣,对“彻底粉碎”也早失掉了幻想。
“也许你们觉得这是一句空话,”王锋平静地说。“在你们老练的头脑里,已找不到任何避免灭亡的办法。可是,……我还有。”
眼皮们抬起来了。
王锋起身,抄起一支铝合金指示杆,用杆尖指住身後的巨幅地图,从上下移,猛定在标志着台北的圆圈上。
“核打击。”脸上是一片灿烂的微笑。
石戈心里轰地一声,一股寒气从头灌到脚。
别人却没这种反应。那些抬起的眼皮重又垂下。联合国的“反核宪章”已使各国的核武器全成了摆设,这已是最低级的军官都明白的常识。炸掉台北的结局将是北京对等地被炸掉,除非中国有能力同时先发制人地把美俄英法全炸平,但那只能在科幻小说里想像。如果王锋想在垂死前疯狂一跳,不计後果,老牌政治家们可不会奉陪。
王锋不是那种人,石戈知道。他不是个会丧失常识的人,也不会丧失理智。那片笑容足以说明他清醒着而且胸有成竹!
“不要失望,亲爱的同志们。”王锋笑得更开朗。“我没有忘记联合国反核宪章,而且我也绝不违犯反核宪章。”
眼皮们又一次抬起。
“如果你们更加仔细地读一下反核宪章的各种文本,中文、英文、法文、西班牙文乃至阿拉伯文的,你们就会放心地发现任何一个文本所明确禁止的都是向另一国家使用核武器,却没有禁止一个国家在自己领土上使用核武器。那麽,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是全世界都承认的。与我们建交的一百四十七个国家全部在外交公报上声明过接受这个原则,联合国对这点也态度明确。那麽我们对台北使用核武器就没有与反核宪章相违背,联合国也就没有理由采取行动。一个国家在自己领土上爆炸了一颗核装置,联合国再扔给这个国家一颗核弹进行惩罚,这在法理上说不过去,就像自杀的人还要再遭到一次枪毙一样。这足以使联合国那个大杂烩掉进一锅无所作为的糊涂粥里。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如果把这看成是一场赌博,我们一定会赢!赌运总是站在最敢下手的一方的。我们做了,国际社会顶多空吼一阵。他们天天打着人道主义的招牌,到了真要杀死几百万无辜百姓的时候,他们下不了手。他们自己的国家并没有受伤害,何况我们占着法理的优势,这就足以让他们陷入讨论而不付诸行动。退一万步,即使他们真能实施惩罚,根据台湾是中国一个省的公认原则,联合国的惩罚也只能针对大陆的某个省会城市而不是北京。可以让他们打南京嘛,或者是福州、广州、成都……让联合国自己去挑选吧。再退一万步,他们真敢打北京,那麽我要警告世界,中国虽然不是核大国,但我们拥有的一千七百枚核弹头也足以打掉半个世界的城市。
亲爱的同志们,没有人敢,请相信。国际社会的软弱无能你们见得还少吗?咱们全经历过国际对『六四』的制裁。哈!何尝伤了我们一根毫毛?布什派人偷偷来跟我们拉关系,戈尔巴乔夫指责齐奥塞斯库开枪镇压,对我们却一声不敢吭。为什麽?因为我们比罗马尼亚大四十倍,我们是数一数二的世界大国!永远要有这个自信,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真敢与我们为敌,哪怕全世界合一块也不敢拿我们怎麽样。毛泽东时代,我们独自屹立於世界,不也活得很好吗?不也是东风压倒西风吗?只要放开胆子干,胜利就一定属於我们!”
那些晦暗的面孔开始出现了血色,乾萎抽缩的表皮也开始松弛,恢复弹性,好像从王锋口中喷薄而出的是一股还阳的春风,给枯竭的灵魂注入重新膨胀起来的新鲜气体。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核打击的效果。”彩色地图衬在王锋身後,如同一片五色光晕。“台北是毒蛇的头。打蛇先打头。蛇头一敲碎,整条蛇就瘫痪死亡。台军将立即军心大乱,无需我们反攻也会溃退一般撤回台湾,以求稳定老窝。核武器一旦使用过了,威慑力就会提高百倍。台湾将再也不敢有所动作,否则我们再炸高雄、基隆。
而我们却很可以藉此一鼓作气,迫使台湾投降,解决多少年悬而未决的统一难题。对於国内的反叛地区,这个威慑同样有效。我们将发出明确警告,反叛地区不投降,就将与台北同样下场。多年隔离,对台北的核打击不会引起大陆人民的敌意,却能增加他们的恐惧,使他们迫使反叛者投降。其实没有台湾支持,国内任何一支单独的反叛势力都成不了气候。只要把南京部队和成都部队重新控制住,收拾其他地方易如反掌。诸位,这就是我们的选择。两条路:一条是亡党亡国,民族四分五裂,人民涂炭遭殃,我们在座的人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另一条就是一颗核弹,舍掉一个台北,换来全民族的和平,安宁,祖国统一,人民安居乐业,并且收复台湾。比较一下这二者的得失,美国扔在广岛的那颗原子弹只是使日本早投降几天,美军少死几万士兵,历史一直没有非难那次行动。而我们现在拥有的理由难道不超过打击广岛的千倍万倍吗?同志们,现在就是决定的时刻,你们选择哪条路?”
石戈站起来。这种场合本不需要像小学生那样起立发言,也许是下意识中怕别人表示赞成在先。他明白了王锋为什麽把所有人都弄来开会。这可以把一场核屠杀的责任分成许多份,平摊给每个人,成为党政军的全体决定。“反核宪章”冻结了多数人的思维,然而一经王锋指明,就像蓦地散去迷雾,在山穷水尽的绝境中露出一条吓人的路,却毕竟是路,再吓人也是路。石戈一再提醒自己动作稳定,不知怎麽还是碰倒了茶杯。一片浊黄的茶水顷刻浸湿了文件,向四处漫流。王锋冷冷地看着他,眼光细长而尖锐。石戈知道激动在这时毫无价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
“你前面的话是对的。中国没有了信仰,没有了权威,也没有了凝聚公众的道德和伦理。因此核打击只能得到一时的喘息,却不可能成为赢得未来的基础。因为核弹不能把信仰、权威、道德和伦理重建起来,未来就照样充满危机、分裂和叛乱。你不可能把核弹打到中国的每一个城市,每一座山头。如果叛乱就在北京又该怎麽办?核武器会毁灭别人,也会毁灭自己!……”
“你的高见是什麽?”王锋背起双手。“如果不用核打击能解决问题,我们全体向你鞠躬。”
桌上的茶叶捻成了一团,在手心潮湿地蠕动。有些话石戈本来永远不会在这种场合讲,现在已经无法再顾虑了。
“每个体系都是有寿命的,喊万岁只是一种心愿。我们这个体系已经到了最终的极限,何必再去做徒劳的挽救,而在民族内部使用毁灭性的屠杀武器、造成永远也难癒合的创伤呢?理智一些,看清时势,自觉地顺应潮流也许是唯一有意义的选择。虽然我们不能再创造什麽,可至少不该再去毁灭。分裂有什麽了不起,不是还在地球上吗?如果人民能够生活得更美好,我们何必强求统一。民族主义不是目的,更不该为一种虚无的概念去牺牲千百万生命。叛乱也好,反攻大陆也好,说到底,不就是我们这群人下台,我们这个党解散吗?我们去当老百姓就是了。即使我们死了,也不过就是这几十条命,怎麽能让台北的三百万人民去死?!……”
“行啦!你的意思已经很清楚。”王锋打断石戈,转向会场其他人。“关於这位共产党的政治局委员、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务院副总理先生主张解散共产党,赞成台湾反攻大陆的问题,我们等一会儿再处理。现在,同意对台北实施核打击的举手。”
茶叶里最後几滴水从手指缝中流出,石戈佝偻着身体,他想高声大喝:“别举手,别当历史罪人!”他想掀翻桌子,弄出震耳的声响,惊醒这群恍惚的鬼魂。可是没有一个目光和他相遇。他刚才的肺腑之言好似沙漠上自生自灭的风,对那个呆板无垠一无所有的世界没有任何影响。如同一支送丧曲,一只只手阴沉地交错举起。一群枯黄的丧失了生命的手,无声无息。
“一致同意。”王锋把举起的手向下一砍,似乎就此把台北砍出了世界。
“我不同意!”石戈觉得嗓子里的声音属於另一个世界,那麽遥远、嘶哑、乾涩,似是从无水的星球上传来的嘶叫。
“你?”王锋在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以为你还有资格不同意吗?连你现在想表示同意也没资格了!”
“我……”
石戈像是不知道该做什麽,抓起桌上的空茶杯,没喝到水。嘴角黏上一团黏乎乎的茶叶。他转身找暖瓶,踢倒了椅子。东一下西一下不知往哪走。举起暖瓶,又把滚烫的水倒在手上。茶杯和暖瓶同时掉在地毯上。暖瓶胆发出沉闷的爆响。茶杯却弹跳着保持完好无缺。他双手捂住头,蹲在地上。
“我要用凉水冲冲头。”他喃喃地说,伴着痛苦呻吟。
王锋俯视他,如看着一只蜗牛。鄙夷之色逐渐溢露在那张高贵的脸上。
“冲去吧,先用凉水清醒清醒,然後我们还会让你更加清醒。”
长安街上的雪更厚了,更稀,更滑。一辆挨一辆的汽车胆战心惊地爬行。刚被开水烫过的手每动一下方向盘都感到疼痛。石戈在後视镜里看着新华门消失在茫茫雪中。如果刚才不表现出一连串意志崩溃的举动,就不能让王锋产生轻视而放松戒心,他也就难以从卫生间侧门溜出。新华门值班军官的目光比看见他进来时更惊讶。他的车窗盖满了雪,只用手掌在眼前胡乱地擦开一小块。现在,暖风使窗上的雪融化了。刮水器能够活动了,而他的思路还没有理顺。怎麽办?该怎麽办?能怎麽办?有一点是非常清楚的,必须把核打击的消息立刻送出去,防止这场灾难,或者至少让台北有所准备,把损失减到最小。用什麽方式把消息送出去?在大街上宣布是疯子举动。通过新闻渠道?记者写稿、电传、主编的怀疑、核实,就算决定发稿了,还得排版、印刷、发行,等消息发出来,台北早已经是废墟了。必须通过最直接的渠道,把环节减到最少。北京和台北正在交战,一切联系都已中断。直接给联合国打电话?谁能相信,而不当成心理变态者的恶作剧?即使上报,那一层层官僚体系,比通过这蠕动的车流还要缓慢……大使馆!石戈抓起车上的电话。大使馆有直通本国领导人的热线,而一国政府向联合国和台湾传达的信息不会被当作儿戏,时间上也会最快。通过哪国使馆?打电话同样不会被相信。这种恐吓电话随时都有。必须亲自上门,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身分,才能使这个消息不被怀疑。那麽最好就要在那个使馆有熟人。自己资历短浅,露面很少,不为外交人士熟悉,贸然上门要费太多唇舌,甚至连大门都难进。可熟人,熟人……他现在後悔过去从不参加外交活动,懒於把时间消磨在举杯说友谊上。熟人,熟人……他突然想起那个澳大利亚使馆的女秘书。两年前在一个逃不掉的晚宴上,他俩座位相邻,碰巧她想有个中国名字,碰巧墙上壁纸的图案是“易经”上的卦形,他给她起的名是“周易”,因而他记起她的真名与“周易”发音相近──josie。碰巧她说了她的电话号码後他又开了个玩笑,告诉她那号码可以说成中国话的“我气我,气死了我”,因此他记起真的号码是五七五─七四六五。他以为她得进行很多回忆才能帮助那位周易想起他,那时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没想到周易立刻叫起来:“副总理先生,你还记得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