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中央军委总部

【主席的死一旦传出去,他就失去了屏障,而只能孤身一人面对成群结队的敌人了。】

楼顶坚硬的残雪被直升机旋起,在玻璃上打出密集响声。院外宽阔的街道已经戒严,改做了临时停机坪。一架架迷彩色直升机井然有序地降落,从舱门里跳下满身硝烟的特种兵。

王锋一直看完最後一架直升机降落。一共三十八架。撤退途中被台湾歼击机击落了两架,但总算基本完整。有这三十八架飞机和这群杀红了眼的特种兵,王锋感到踏实了一些。台湾军队登陆後,他第一个决定不是向前线增兵,而是命令这支直升机特种部队立即返回北京。直升机无法对付台湾的歼击机,但用来控制北京却有无敌的威力。

从南北战争一开始,情报机关就紧密监视台湾,时刻研究台湾出兵的可能性。几乎所有情报都表明台湾政府决意不介入大陆事务,就连潜伏在台湾多年的情报员也这样报告。台军不断施放烟幕,似乎其调兵和增加物资供应都是防范性的,只是惧怕战火扩大到台湾。王锋一听到台湾全线进攻的消息就产生了想枪毙人的冲动。他痛恨情报机关的无能,每年投进去成吨的黄金,而那些情报员,不是在外面花天酒地地享乐,就是被敌人策反,专送假情报。信仰的时代过去了,献身的英雄没有了。一旦在物慾的泥沼里掏粪,东方胜不过西方,大陆敌不过台湾。

台军进攻迅猛。由於北军原来掌握制空权,没考虑建立防空网,现在既无法对付台军的伞兵部队,又无法有效地防卫机场。台军的伞降部队和机降部队在三十二小时内已经占领了古田、南平、三明、建瓯。刚刚得知的战况,邵武又被占领。好不容易疏通的武夷山通路眼看就要成为给台军打开的大门。台军的闪电战打得前线部队晕头转向,建立不起巩固的防线,也来不及效法南军采用过的堵塞战术。一切都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还差几天就能成功的南伐突然一变而成了敌人的北进。

然而让王锋眉头紧锁的倒不光是台湾出兵。一个小小的台湾没什麽了不起,威胁最大的是台湾出兵前夜那个见鬼的记者招待会。国际上说什麽他不在乎,关键是会给国内带来什麽影响。虽然一直严控传播媒介。但在今天这种全球性的信息社会中,完全封锁消息已经不可能。成千上万的卫星天线对准太平洋上空的同步卫星。美国之音为了躲避干扰特地新增加了好几个华语广播的频道。台湾军队在战场上前进到哪,广播发射台就跟到哪,对电波深入的重视绝不亚於对军队深入的重视。

这是最厉害的一着。王锋放下撩开的窗帘。他们一直在这上下功夫,总算叫他们得手了!他踩着软软的红地毯走回自己办公室。他已被推入了开阔地,在聚光灯的焦点上,所有火力全都瞄准他。让他感到威胁最大的就是那些尚未开火的火力,每一个都埋藏着无限的杀机。办公室里这些与各地相通的热线电话。以前从早响到晚,几个秘书都接不过来。那些军区、舰队、基地的司令们以能和他直接通话为荣。然而现在,就像各地的电话系统同时出了毛病,或者乾脆就是被一把大钳子卡嚓一下铰断了所有线路一样,这麽多电话全都哑巴了,沉默地趴在那,从原来喧闹地求宠变成冷冷地盘算何时是扑上来咬一口的时机。王锋知道不能让他们再盘算下去。只要有一条狗敢扑上来咬第一口,所有的狗就会随着一起扑上来把他撕得粉碎。必须在第一条狗扑上来之前拿出一条又粗又长的鞭子。而只要有一条狗夹着尾巴上来舔他的手,其他的狗就会争先恐後地变成摇尾献媚。

他站在刻着“南京军区”字样的金属牌前。牌後面的电话机和其他电话机一模一样,但在他心里引起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他对所有的军队元老都始终保持恭敬和谦虚,然而真正令他发怵的只有这一个白狐狸。他曾想过把这头狐狸弄到北京当军委副主席或国防部长。一旦拿掉实实在在的兵权,狐狸也好老虎也好,都无足轻重了。然而历史没给他这麽充裕的时间。从一开始他就预感事情可能坏在白狐狸手里,正在一步步被证明。以前的日子,别的电话拚命响的时候,只有这台电话阴森森地一声不吭。现在,在一片寂静中,这台电话後面的军队脚步和枪在肩头的摩擦声则越来越清晰。

他的手在电话机上方悬了几秒钟,拿起话筒。

对方也立刻拿起话筒,像是一直在等他。不过电视萤幕上并未出现图像。这套系统只有单向电视,上级能看见下级,下级却看不见上级。白狐狸不开摄像机,说明他已经不把这边看成上级了。

“白司令,”王锋让自己的声音如同玻璃一样平滑,除了说出的字以外,听不出任何别的。“你还在继续保持中立吗?”

“有点难。”

“难在哪?”

“我曾经宣布过,如果七省市能证明暗杀总书记的是你们,我就要讨伐北京。现在,他们证明了。我很想找出他们的漏洞,哪怕有一点儿,可是找不到。”

“所以你就把驻防在福建的军队撤到江西,把福建让给了台湾?”

“我这是应福建自治政府的请求。我不跟台湾打交道。”

“可台湾军队正在你让出的地盘上长驱直入。”

“这不是我的责任。是你的。你还年轻,完全有时间等待。为什麽要搞暗杀?”

“白司令,你记得去年你来西山见主席时的表态吗?如果你记不清了,军委档案馆保存着全部录音。北京政局的变动是军队一致的决议,包括你一份。你想要我也开一个什麽记者招待会,把那些材料公诸於众吗?”

“可是……我们没让你暗杀。”

“暗杀?”王锋的声音仍是那麽平滑,但白狐狸的结巴一下使他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政治家之所以在公开场合全用红地毯,就是准备遭到暗杀时掩掉鲜血。白司令,道义冲动是第二位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难道你愿意我破坏这个天职吗?”

“……谁命令你?”

“我以为不用说。”王锋叹息一声,故意拖了几秒钟。“……主席。”

电话那边有一会儿没动静,接着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小王,我们在下面都议论,你一向打着主席的旗号搞自己的名堂。反正主席重病在身,话都说不了,你把什麽栽给他都行。”

王锋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主席一死,下面那些人非剥了他的皮。既然他和主席的往来没有别人在场作证,他可以用这点优势把假的说成真的,别人也可以就此把真的硬说成假的。真真假假,弄得他自己都有点糊涂了。

“白司令,主席虽然身体不好,还不至於到不能说话的地步。我现在就在他身边,而且他想跟你说话。”

王锋觉出自己的话就像扔到那边去的一颗无声炸弹,把白司令炸成了白痴。他把一个插头插进电话机上的插座。插头连着一台计算机控制的发声装置。自从主席开始依靠采气维持生命,他就组织了一个秘密班子昼夜研制模拟主席声音的程序。现在,只要他用计算机键盘打出一个汉字或是一个词,发声装置就能把那个字词念出来,跟主席的声音一模一样。王锋很下了点功夫练习使用这套装置,直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出和主席亲自讲话有什麽区别,才拿出来第一次使用。

“小白啊,”王锋对主席的习惯用词,与不同的人不同的说话方式,不同场合的语调和态度全都了如指掌,只是打字比说话慢一些,但对一个病人,谁也不会觉得奇怪。何况王锋一觉得需要考虑,便在语词之间加几声喘息或咳嗽,甚至连喝水的声音都能模拟出来。“不要在一些枝节问题上纠缠了。现在是大敌当前的时候,你怎麽这麽糊涂!当初我让你去南京时跟你说的什麽,嗯?是让你去对付台湾,不是和台湾一块对付北京!我们和国民党军队打了一辈子,这是最大的原则,其他的都要服从这个原则……”

在每个句子之间的停顿中,都听见电话那边白狐狸连续不断地回答“是”字,如同在队列中挨训的上等兵,挺胸立正,吓得满身是汗。

“假如我早听到主席指示……”

王锋按着键盘打断他。白狐狸敢於在主席话没说完时中间插话,是为了试探这边是不是在放录音。他肯定会怀疑──他“中立”的时候老头子为什麽没出来说话呢?

“我那时候是希望你自觉地回来。你是军内资历最老的人了,不必让别人说嘛。我既然退了,就不想多管事。你们要是看不上王锋,等打完这一仗,让他跟我回老家去嘛。他有什麽野心?我早交待给你们,他是我的代表,他说的做的都是按我的意思办的。你们这麽大岁数了,为什麽容不了年轻人?咳咳……咳……”

“主席……”

“别说了,咳……我希望明天听到你的战报,怎麽样?”

“是!”

“把你的摄像机打开。”王锋让主席说。

“是。”

萤幕上出现了图像。白狐狸又黑又红的脸此刻变得灰白。脸上的横肉之间渗着小粒汗滴,在粗大的毛孔间滚动。王锋长时间沉默地看着,不由感到一种特殊的快感。虽然他知道这快感是虚假的。那张脸上眼角的颤动,肌肉的僵硬都不是因为他,然而却是他制造的!摧毁对方神经的沉默和看不见的目光是他的。他就是“主席”!

他打出了最後两个字,主席往往用这两个字结束:“干吧!”

他关掉了装置。言多语失,不能让主席讲得太多。尽管降服一个叛臣这点话还未说够,但有了这套东西,以後就会经常像鞭子一样甩出去晃一晃。只要白狐狸和台军一交上火,他就是被战争拖着走了。王锋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天,微微笑着。他在盘算一个名单,主席将分别和他们谈话。

蜂音器打断了他的思路。

“主席夫人和女儿来了。”秘书在对讲机里报告。

王锋心里剧烈地抖了一下,立刻打开监视萤幕。主席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已经停在军委楼前。两辆挂着武警牌子的车被门岗拦在院门外。莹莹正从车里搀扶出老太太。两人眼睛都是红的,左一下右一下地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