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海峡 一艘甲板无灯的豪华游艇

【“还是让穿甲弹和火焰喷射器给我整容吧。”】

记者招待会结束了。摄像机照相机不再瞄准他,堆在眼前的话筒也都收进了记者们的皮包。李克明举起右手,早就想挠一下汗水刺痒的额头,却挠出了金属的声音。

百灵让他戴上这个金属面具的时候说:“国外只有抢劫银行的匪徒和恐怖分子才戴你那种面罩,会给记者们不好的印象。宁可奇特点,他们喜欢奇特。”金属面具是在台湾订制的,很轻巧,经过氧化处理,上面晕染着变化的色彩和光泽。眼睛上有变色镜片。嘴部是柔性的,可以随嘴唇张合,不影响吃饭喝水,说话也有口型动作。戴在脸上时间一长就完全适应,甚至忘记它的存在。然而看的人决不会忘记。那位路透社的名记者在走出遮光门帘前又一次转身,带着古怪的表情看着他。

“现代的整容技术是值得信赖的。”百灵把他的话翻译过来。她的皮肤在灯光下如玉雕一般细腻。

“你是建议我离开战场去住半年美容医院吗?”李克明反感那眼光中的怜悯,却又对其中透出的恐惧感到满足。“然後再带着磨光的脸死在战场上?不必了,还是直接让穿甲弹和火焰喷射器给我整容吧。”

百灵带着笑意为他翻译。自从他戴上这个金属面具,所有人都显得更怕他,只有百灵似乎百看不厌,总是微笑地打量。

十四名世界最有影响的通讯社的记者被引导离开游艇底舱。甲板上的直升飞机将把他们送往马尼拉,一到那里,这个刚结束的记者招待会就会被电波送往世界各地的电视萤幕和报纸版面上。记者招待会是以福建自治政府名义召开的。但李克明知道,从这条船到杀开北军空中防线把他们接出来的战斗机群,到菲律宾政府的配合,到海下的护卫潜艇和天上的预警飞机,全是台湾提供的。当记者们提问时,他看见伸到嘴边的一个话筒上的青天白日标志,心里说不出是什麽滋味。从小受的教育一直是把这个标志看成敌人的象徵,现在却要向它诉说冤屈,依赖它的庇护伸张正义。它几乎就像上帝那样法力无边。

最後走出底舱的是“中校”。他被台湾特工押解着,脸上仍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他是记者招待会的主角。记者们全都激动不已。全世界多少个政府和集团都在追捕这个摸不着踪影的杀手,此刻却在眼前坦然地讲述他如何杀死中国共产党书记。他还交出一个录像带。上面是沈迪在东京和他谈交易的全部过程。背景隐约能看到女人的大腿在空中乱蹬。为了老板的名字,沈迪和“中校”僵持不下。但是当沈迪把二百万美元妥贴地放进自己腰包後,老板的名字就被他说得非常清晰而且富有节奏:王──锋。记者们对这个名字非常熟悉。这个人物已经被世界看做北京的实际掌权者。录像带里有“中校”展示的当天报纸,用以证明不是事後伪造。每个记者都得到这盘录像带的复制品和翻译成英文的笔录。

“中校”走出舱门之前站下,面对李克明。

“我一直记得你从飞机上跳下来的样子。”他说。

李克明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丝毫讥笑或挑衅。即使不说那两只清澈的眼睛里是尊敬,至少也是像对朋友。

“我也记得你躺在水底举枪的样子。”

“中校”向他伸出右手。

“让我们道个别吧。”

李克明觉得该说点什麽,又不知道从哪说,只是和他轻轻握了一下手。从此以後,他将永远地失业了。每天都可能有复仇的枪弹瞄准他,或是法律的罗网笼罩他。可从他脸上看不出一点恐惧。面对这双儿童般的眼睛,谁会相信曾有那麽多大人物死在他手中?李克明知道即使以後能见到他也不会认得了。这双眼睛那时可能已是蓝色的。整容技术发展到了能把亚洲人从面容到肤色直到眼睛都变成欧洲人的地步。台湾会给他弄到新的国籍和身分。他将一辈子像蚯蚓一样生存。除了这些条件,换取他出场作证,台湾还给他六百万美元。这种合作条件够优惠的了,等於让他把一个中共总书记杀死两次。第一次以六百万的代价把中国给了王锋,第二次以相同的价格让台湾完成反攻大陆的梦想。李克明突然觉得他们两个很像,很有一种共同的东西。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任何一致,可实际的区别仅仅是“中校”在台湾人的枪下拿到了六百万美元,而他除了一个铁面,别无其他。

甲板上一片漆黑,没有一星光亮。船顶轮廓黑黝黝地衬在没有月亮的天光中。台湾不想让沈迪的死亡重演。虽然有台湾岛在北方做屏障,大陆的飞机和舰艇难以越过,仍处於最高戒备。游艇一直在行进。又一架直升机在红外线设备的指挥下降落,接走了“中校”和台湾特工人员,很快就像一个黑蜻蜓一般消失在夜空中。

“只剩我们两个了。”百灵说,似乎感到很轻松。“过一会儿到我房间来。”

她人走了,淡淡的香气随着海风回旋。如果把那些无言的台湾船员和保镖全看成机器,游艇上是可以说只剩他们两个。这个意识使李克明微微激动。船头犁开的浪花偶而把咸涩的细小水珠溅进他嘴里。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分钟。

百灵的舱室也挂着遮光帘。进门後只能看见帘子边沿透出少量光线。

“请把门锁上。”百灵的声音在里面传出。

他的心激烈地跳起来。他闻到温暖而芬芳的气息。手像中了魔法一样不自觉地伸出,把锁拧上,发出轻微的“啪哒”一声。

“进来吧。”百灵在里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