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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纷纷扬扬地坍塌。轰炸机呼啸地掠过。重磅炸弹像满天飞鸟,悠悠降落。

“……汾水关的温泉?”可他忍不住还是要问。

“没有周密的布置和安排,当然没有那麽浪漫的巧合。那块瓦楞板,即使你不把它碰倒,我也会让它倒的。”

他咬住牙才没继续问那一次次让他捕捉到的深情目光是怎麽回事。那当然更是假的!假得现在一想起来是那麽一目了然。她爱老年男人?!他竟然能自我陶醉地深信不疑!

沉默。百灵爬到他身上,蛇一样滑溜溜地在他身上摩擦。

“你利用我。”他说。嗓子乾乾的。

“你应当想的是我帮助你。”百灵吻着他的脖子。“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有利於你?”

他想到了那条无光的射线,在他身边射进黏稠的黑暗。李克明已经算当场抓住了她,可她挽着他的胳膊,挑逗地问要不要搜身,在他这个麻木不仁的肉盾牌身後,她有恃无恐!

“我不喜欢被利用。”他感到窒息。头一次感觉百灵趴在身上是压迫。

“但是你喜欢被帮助。沈迪出现时候你不是惊喜得流了泪吗?”

“我看不出你们玩那套神秘把戏的必要。”

“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让你出乎意料地惊喜一下。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们会把沈迪尽可能早送给你。那样也许现在南京已经和北京打起来了。可抓沈迪不是一件容易事,几乎到最後一刻才把他弄到手,再加上偷运出泰国和运进大陆一连串复杂的过程,我向上游发信号的时候,还没有把握他们能不能把沈迪送到。但我们的人干得确实不错。不是吗?”

“抓沈迪的人为什麽装成李克明?”

百灵又在黑暗中轻声一笑。

“李克明很好装。戴个纱套就行了。那时候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介入这件事。我们的地位很微妙。这也是我对你要有一点伪装的原因。”

一点伪装!黄士可痛苦地呻吟一声。百灵温软的嘴唇像鸽子啄食一样落在他的胸脯上。他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小伙了,不会再幻想特工人员的“爱情”。但百灵确实没做过伤害他的事,而且让他尝过那麽多欢乐。追究感情的真伪又有什麽意义呢?利用就利用吧。这个世界不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吗?也许现在,被利用就是得到解救的唯一途径。

“现在该怎麽办?”他问。

他奇怪以前怎麽就感觉不出百灵虚伪,现在却处处皆是。即使在如此浓重的黑暗中,他也看得见她得胜了的笑容。

“只有一条路──向台湾求援。台湾军队会帮助你扭转战局。”

黄士可打开灯,倒了一杯酒。爆炸的震动似乎已经从东转移到西面去了。水泥墙上细小的裂缝渗着地下水,在时暗时亮的灯光中像是蜗牛爬过的闪亮痕迹。

他何尝没想过这一步。台湾有八十万军队,虽然只是大陆总军力的四分之一,但训练和装备的精良却远非大陆可比。台湾有位居世界第一的外汇储备和强大的经济实力,哪怕只提供武器,七省市联盟也不会败到如此地步。而且台北介入有可能导致中国政治的天平出现戏剧性倾斜。这些年台湾经济的成功有目共睹,统战和经济的双重需要迫使北京拉拢台北,加上探亲和贸易往来,台湾形象已随着台湾商品的扩散成了大陆人心目中使共产党黯然失色的楷模。这种号召力可能引起的连锁反应将相当深远。问题是国民党下台。台湾执政的是打算和大陆老死不相往来的民进党,咬死了不介入大陆事务。七省市联盟几次派出去的使节连台湾岛都登不上去。

黄士可一口喝乾杯中的酒。

“难道民进党政府一直在演戏?”

“民进党只是台湾的一根小拇指,台湾军队才是台湾的拳头。过去帮助你和将来帮助你的都是我们。记住,是我们而不是民进党代表台湾……”

一颗重磅炸弹在头顶震耳欲聋地爆炸。整个地下室猛烈跳动起来。灯灭了。水泥墙一角轰然塌倒。水流哗哗涌入,在室内漫开。上面的指挥中心接二连三倾倒,像在头顶敲鼓。黄士可觉得整条闽江就要突然一股脑灌进地下室,他光脚跳下床冲向门口。水已经淹没脚面。额头在黑暗中撞到一扇被震开的柜门上。玻璃镜刺耳地破碎,下雨般地落下无数冰冷碎片。

“别动!”百灵命令地喊。她开亮应急电瓶灯,穿上衣服。

黄士可呆呆地站在地当中,羞愧难当。热乎乎的血在额上痒痒地爬进眼睛。高色温灯光使他鼓囊囊的肚皮泛着青色。他觉得自己的裸体无比丑陋,在寒冷和恐惧中不停地抖。

“时间不多了。”百灵给他披上睡衣。

“我该干什麽?”

“到广播电台去,把这个稿念一遍。”

百灵鼓励地看着他,手里已经拿着一页纸。

黄士可机械地接过讲稿。破碎的镜子在逐渐涨高的水里闪动。

“就凭我念一遍这个,北佬就可以杀我的头。”他抬起眼睛。

“你不念,他们也不会留着你的头。”

空袭已经停止。一切都静得不同寻常,只有脚下的水还在一点点无声地涨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