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死的?”李克明问。
“……活的,喘着气呢,就是没知觉。”
“搜他身上,检查舢板!”李克明换了个电台。“摄像艇马上到现场。”
萤幕上,又一艘快艇如离弦之箭擦着水面飞出去。
“……舢板上什麽都没有。人身上除了衣服只有一支小管。管外面包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了什麽?”
“……口──臭。”
“口臭?”
“对,就这两个字。”
另一个萤幕亮了。摄像艇已到现场。全屋的眼睛都盯住萤幕上逐渐调清晰的画面。
几艘艇首灯全照着舢板。画面有些曝光过度,白花花的。几个巡逻者蹲在舢板上。舢板随着江水晃晃悠悠。摄像机镜头推近,巡逻者让开位置。一个衣着高档且时髦的男子软绵绵地从厚毡口袋里探出。
“把人脸对准镜头。”李克明吩咐。
一个巡逻人员把男子上半身扶起,抓住头发扳起他的头,那张低垂的脸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摄像机前。
黄士可不明白李克明为何这麽长时间不出声。套着面罩的脑袋如同凝固。他从没见过李克明有这种震惊的反应,就连说到零点南京出兵,他也仅指指墙边的数十箱子弹,轻描淡写地说句“打光了算”。黄士可碰他一下。
李克明回过头。面罩外面只剩一个极小的烟头。一股青烟袅袅缭绕着向上盘旋。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透出无比的诡异。清烟断裂,破碎成不定型的烟花。烟头後面吐出极轻微而又五雷轰顶的两个字──“沈迪”
这下轮到黄士可被击呆了。他的嘴张成一个固定不动的黑窟窿。李克明吐出烟头,好像从面罩里射出的子弹,在墙皮上撞出四射的火星。
“马上把他带回来!”他对电台喊。“特级保护!出问题要你们全体的命!”
五艘艇迎上去护航。又调过十盏探照灯,把江面照得白昼一般。围成一圈的巡逻艇如一团旋风呼啸返回。在摄像艇送回的画面上,沈迪已转移到汽艇上,被其他艇环绕。数名巡逻者紧紧围着他,除了两个给他做人工呼吸,别人全都持枪警戒。
沈迪被抬进来时,丝毫看不出受伤或垂死迹象,只像是酣睡,呼吸平稳,脉搏正常,却无论医生怎麽忙乎也弄不醒。李克明细细审视从沈迪身上搜出的管。那玩艺儿像一支钢笔。拔下“笔帽”,里面是个压钮。压钮下面有个喷嘴。
黄士可在字条上看出了名堂。
“这上写的哪里是『口臭』,分明是『嗅』!”
巡逻者的文化程度不高,加上字两部分离得远了点,就被想当然地念成“口臭”。如此推测,沈迪是被一种特殊方法麻醉了。字条似乎是在告诉让他嗅管里的喷剂就可以清醒。
李克明叫人牵来一条警犬。对准狗鼻子按了一下管上的压钮,喷出一股白雾状气体。警犬打了个喷嚏,摇摇头。屋里弥漫开一种很怪的臭味。看不出警犬有任何不良反应。李克明把喷嘴对准沈迪鼻孔试喷一点。只几秒钟,呼吸和脉搏都有加强,瞳孔对灯光也有了反应,明显恢复机能。李克明把一管药全喷进他鼻腔。
沈迪睁开眼睛,似乎立刻清醒,看不出麻醉後的迟钝相。他在扶手椅中坐直,迅速向四周打量一圈。
“到福州了?”他问李克明,像是早打过交道,一点没显出奇怪。对黄士可却做出初次见面的笑容。“黄总理,佩服!”
没人说话。没人问,也没人答。朝思暮想的猎物就在眼前,可实在无法理解。连李克明也无声无息,似乎一开口能把这个荒诞的幻影吹跑。沈迪倒挺自然,光洁的脸上既无恐惧,也无惊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麻醉後的人对水有特殊渴望。”他故意咬文嚼字。
李克明动一下手指。身边人立刻倒水。沈迪一口气连喝三杯。黄士可看了一眼表。离零点只差四十七分。眼前一出现这个人,时间又如掐住喉咙一般紧迫起来,比以前更紧迫。不管沈迪怎麽来的,无论如何得让他在这四十七分钟内开口做证。稍有一点拖延,赶不到南京出兵之前,再有十个沈迪也都是废物。
沈迪也看一眼表。
“时间不多了。咱们得抓紧。”
“你愿意和我们一块抓紧吗?”黄士可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无法想像沈迪竟会主动配合。
“当然。”沈迪嘻笑。“前面耽误的时间在你们。绑架和麻醉费时又费事。你们既然知道了我在哪,完全可以直截了当找我谈。说实话,虽然我躲起来,那只是程序,心里还真有点盼望被你们找到呢。”
“你要的是什麽?”黄士可仍然没有改变小心翼翼的口吻。
“还是先说我能提供吧。第一,我能告诉你们内幕;第二,我能向南京军区作证;第三,我可以开一个记者招待会,把真实情况向全世界公布。”
黄士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你要我们提供的……?”
“首先,摄像机撤下去。只要我还在中国境内,一切音像设备都不能用,文字记录也不能做。等到我在国外开记者招待会,再让你们的摄影师显身手吧。”
此刻,没时间纠缠小问题。黄士可立刻吩咐摄像机撤下去。过早留下有记录的证据会使沈迪掉价,也使他失去保护自己的手段,这种要求不难理解。
“……我要你们提供的无非只是个合理价格。根据版权法,以不同方式使用版权,版权拥有者应分别得到相应报酬,情报也是一种精神劳动的结晶……”
“你要多少?”
沈迪悠然地摆弄了一下手指。
“在我认为没有暗藏录音录影设备的地方,比如室外,从头至尾讲一遍内幕──二百万美元。向南京作证,同样价格──也是二百万。至於记者招待会,肯定要多一些,不过眼下那还不急,可以到时再商量。”
到时候不要一千万才怪了,这个恶棍!黄士可开始相信他的话了。共产党人的宁死不屈早已是历史陈迹,现在这茬人不会为任何事物献身,不管是主义、理想,还是国家、领袖。他们唯一感兴趣的只是做生意,谁出好价就卖给谁。一旦被抓获,马上就转到既能保命又能狠狠赚一笔的路数上。服务周到,态度热情,完全符合市场原则。
只差三十四分就到零点。
“我希望你先跟南京通一次电话。”
“可以,再加十万美元。”痛快之极。
“我们可以付你钱,但是我们得知道你的证词是什麽,是真是假。”
“我已经说过,先付二百万,我挑个地方跟你讲。我人在你们手里,不会蠢到兜售假货给自己找麻烦的地步。”
“时间来不及了,是不是先跟南京通一次电话,十万美元马上给你。”
“黄总理,这种交易不能打乱层次。跟南京通话必然包括透露内幕和作证,所以不是十万而是四百一十万。”
“现在只差三十分就到零点了……”
“我明白零点对你们意味什麽。虽然我在国外,可一直关心你们。”沈迪抄起桌上的笔纸写了一串字符数码。“这是我在瑞士联合银行的存款码,通过电传转入四百一十万美元可以在十分钟内办完。只要我得到对方手据,马上就坐到电话前。”
“让一个政府拿出钱得有一系列程序。美国总统能不能在几分钟内就从国家财政中拿出四百一十万美元呢?”
沈迪耸耸肩,显出事不关己。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打着鼓点,眼睛看向别处。黄士可真想哀求这个无赖,可是能被哀求软化的就不叫无赖了,即使下跪也不会有用。他又看一眼表,终於一横心。
“好吧,先给你四百万,剩下的十万随後补。”
沈迪大方地挥了一下手。
“十万好说。付了四百万的人不会舍不得十万,何况往下还有买卖呢。”
黄士可产生了在那张保养极好的脸上奋力击一掌的慾望。给他做保险金的四百万美元恰巧也存在瑞士联合银行。这个贼好像就是专门来剥光他的。仅一小时前,他唯一能指望的就只剩贴身衬衣口袋里这份存款文件,现在一分不剩地扔出去,能换回福建山河吗?
正如沈迪所说,不到十分钟,四百万美元的转户手续就办妥了。沈迪显出讲信用的风度,一旦转户得到证实,不用任何吩咐便自觉地坐到了电视电话之前。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沈迪看看并肩坐在一起的黄士可,又转向身後的李克明。
“警官,我有一个问题,从你在曼谷的东方酒店里用枪逼住我的那一刻我就在想,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虽然你是有能力的,甚至可以说有天才,但是你带着这样一个面罩怎麽可能在国外活动?你们又怎麽可能找到我?就算你们七省市搞秘密工作的那点机构全加一块,也不可能有这个能力。”
李克明没有回答。黄士可觉得他一定也像自己一样在毛骨悚然地回想,什麽时候他会在曼谷用枪逼住沈迪?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李克明从未离开过这个岛,清楚得就像全都看见此刻眼前有个沈迪。而这两点最清楚的,却把每个人都搅得稀里糊涂。
双方的问题暂且都得放下,萤幕已经刷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