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了解目前国内的局势吗?”丁大海很少听见王锋用这种口气说话。他总是命令,准确、乾脆、没有一点多余。现在却好像要谈谈心。
丁大海无法说自己了解,他除了在洞里就是在海底。他也不能说自己不了解,潜艇有最高灵敏度的收音设备,可以清晰地收到世界大多数电台。所有关於国内战争的报导他都听过,听得很仔细。但他只从军事角度听,头脑里画出一幅战争形势的精确图景,而对政治方面的争论,他从不想为那些彼此矛盾,谁也弄不清真相的政治争论伤脑筋。军人如果都有自己的政治判断,军队就会因无所适从而瓦解。
“军人不需要了解,只需要服从。”
王锋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南方几个省的分裂成不了气候,很快就将被消灭。但积重难返的问题已经把我们国家推进了一个复杂局面。这种时刻,什麽事都可能发生,时局也许瞬息万变。为了维护祖国统一和人民利益,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中央将采取一切手段,包括核打击。无论命令打击哪里,你都必须无条件执行。”
“是!”
王锋拿出一个一寸见方的小金属盒。盒上带有一圈极细的金属链。他调准盒上的微型密码锁,盒盖自动弹开。里面有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集成电路片。
“这是启动核打击控制程序的密码电路,只有把它插进启动线路矩阵九空位,核弹的锁止保险装置才能被打开。它是发射核弹的钥匙。”
王锋把盒盖关上,递给丁大海。
“锁的密码号是你的出生年月日。把它时刻挂在胸前。唯一的指令只能从我的发射机给你。但愿我们永远不使用它。但一旦给你了核打击指令,那就是中央军委的决定,不得有任何贻误。明白吗?”
“明白。”
“好。”王锋换上亲切表情。“分手以前,送你一件小礼物。”
他拿出一个信封,放到丁大海手中。
丁大海有点不知所措。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下方印着中央军委的红字。里面的东西很轻。
“拿出来看看。”王锋鼓励地向他挤挤眼。
那是一对大校肩章。丁大海先是呆住,黑黑脸膛变得通红,然後突然挺身站立敬礼,却“咚”地一头撞在车顶棚上。整个车身在减震弹簧上颤动。
王锋笑了。
“坐好,我给你戴上。”
在丁大海心中,王锋是一个神。他的一切都是这个神给予的。当他从美国的监狱出来,带着一颗冰透了的心,被使馆武官处的官员押回国,面对他的全是训斥,审问、责难、嘲笑、开除……他从一个海军骄子变成了人人厌恶的狗屎。是王锋收留了他,给他工作、职位、薪水、使命,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一个军官的尊严、不容侮辱的荣誉和信任。当王锋宣布委派他担任这艘潜艇的艇长并恢复他原有的中校军衔时,他哭了。他的灵魂天生就是一个海军,哪怕只让他指挥一艘鱼雷艇,他都会感激涕零。而王锋交给他的却是中国海军王冠上的钻石,是他一辈子的梦想,是四十枚可以打瘫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核弹头!现在,那个启动导弹的集成片就贴在他胸上。大校的两杠四星在闪烁。为这个神,他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死一千次也在所不惜。可他厚厚的嘴唇只是抿得紧紧,一句话也不会说。眼镜的反光掩盖了泪花。王锋给他摘下刚戴了一个半月的中校肩章,换上那对大校肩章。他感到每一下动作都是神的触摸,生怕抑制不住会突然跪倒在这个神的脚下。
王锋的车在寂静公路上无声无光地驶远了。直到消失在黑暗中很久,丁大海还立正目视。再过几分钟,那辆车会开进一架专用直升机飞回北京。战事正紧,王锋飞这一个来回只为见他一面,这使他感到无上光荣。分别时,王锋刚打开那些被关闭的联络设备,各种蜂音、呼叫、打字就一股脑地拥出。他将在开车路上和飞行途中不间断地处理事务、指挥战争。在他的上将军服内侧衣袋里,有一个烟盒大小的发射机。那就是全世界唯一能与潜艇接收机联系的发射机。它能畅通无阻地使用中国境内全部无线电中继网络,把王锋的指令通过卫星覆盖全球海洋。不论丁大海的潜艇在哪,这根无形的线都牢牢地把他们拴在一起。
一面是茫苍苍在黑暗中翻腾的大海。一面是暖融融在天幕上辉映的灯光。大海里有他的灵魂──那钢铁的无坚不摧的潜艇。灯光下有他的港口──那宁静安适温柔的家。明天就要远航了,驶入漫无边际冰冷的孤独和寂寞。解缆的时候,水手的眼睛总是看着港口的。
本来他只想登上小山包,最後看一眼家的灯火,然而却倘过海风中瑟缩摇摆的荒草,迳直走到了家的窗下。
这片家属宿舍是专为这艘潜艇的官兵建造的。全艇家属集中住在这里,既为保密,也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他们生活。本来要盖一栋现代化的公寓大楼。可丁大海挑选的潜艇成员多是渔民和农民出身。他一直认为城市的花花公子忍受不了海底的寂寞和艰苦,不是上潜艇的料。王锋赞同他,除了能吃苦,农村兵还比城市兵更服从。王锋给了这批从各潜艇挑选的尖子最高待遇:每人提升一级军阶,家属全部从农村户口转成城市户口,在基地安排工作。当他知道家属们愿意种菜、养鸡,住不惯楼房时,又专门追加拨款,把宿舍改建成现在这种院落式的平房住宅。
窗帘是粉红色的。还是当年他和妻结婚时做的。虽然已经褪色,可在他眼里永远是世界最美的颜色。窗帘从两侧合拢在中间,紧挨窗台的接缝下部有个没合严的三角形空隙。他把眼睛贴上去,看见两双脚泡在一个黑陶洗脚盆里。一双妻子的脚,小巧玲珑。一双儿子的脚,像两条小白鱼在水里不停地嬉戏。儿子的脚把水撩到盆外,妻子的脚把两条小白鱼踩住。儿子的笑声穿过窗子。小白鱼一挣就逃脱出来,撩出更多的水。
“小强,别弄满地水。”妻子对儿子从不训斥。
“要是爸爸踩,我就动不了。”儿子自豪地说。“那次爸爸踩咱俩,你也动不了!”
新房子有盥洗室,可他们喜欢每晚上床前把脚泡在同一盆热水里。过去是他和妻子,後来又加入两条小白鱼。
“妈妈,爸爸现在干什麽呢?”
“爸爸在海里呢。”
临走前只有“执行任务”四个字,去哪,干什麽,多长时间都没交代。军人家属对保密应该习惯,但保密一达到极端的程度,就难免使人猜疑。妻子正是那种敏感的女人,总有点忧心忡忡。
“爸爸昨天又来看我了。”
“你做梦呢。”
“不是,爸爸还说领我去钓鱼呢。”
放暑假时,儿子磨着丁大海领他钓鱼,可潜艇施工接近尾声,正是最忙的关头。现在已寒风凛冽,儿子还记着爸爸未兑现的诺言。丁大海不由得一阵心酸。在美国的监狱里,他是靠看着这个独生儿子的照片活下来的。当爸爸肩头终於有了中校的肩章,儿子发狂般地冲到外面向他的小朋友们高喊宣布。为了那张闪光的小脸,当年的一切忍辱负重都值得了。现在,爸爸肩上已经是大校肩章,只隔着一道玻璃,他多想再让儿子兴奋地扑进怀里抚摸新增加的两颗星,多想在父母脚下磕个头,多想再和妻烫一次脚,让她温柔有力的双手把他的脚捏遍,放进湿润的怀里。但那是不可能的。即便只在窗外偷看,已经足以受处分。妻子和儿子的脚离开了脚盆。窗帘空隙里只剩空空的水在灯下晃动。他想找一个角度看他们最後一眼,哪怕只是拖鞋的边沿,却没想到帽檐在冰冷玻璃上碰出一下响声。
“谁?”里面传出妻子惊慌的声音。
他本想悄然离去,让妻子以为是风吧,或是一粒无端的沙子。没想到刚迈出一步,身後“哗啦”一响,不知什麽沿着墙根倒下,虽然那东西很轻,在黑夜中发出的声音却足够大。一个细小的钩子挂在衣角上,随着迈步,後面的东西劈哩啪啦地紧跟。他伸手在後面摸到一根细线,拉一把,抓到一根竿。就在这时,窗帘撩开了,一片灯光投在他身上。他回头看见儿子小小的身体倾斜地趴在窗上,手举着窗帘。妻子两臂抱着肩膀,吊在头顶的灯在她眼窝里投下深深的阴影。不知为什麽,这画面给他一种不祥的感觉,如烙铁般烫进他心里。
他抓着竿子消失在黑暗中。
“爸爸!”儿子隔着玻璃喊。不知是不是耳朵的错觉,声音好像无限遥远,又特别清晰。
他一口气跑上小山包。最後一次回头,家的灯已经熄灭。妻子和儿子肯定正在窗前看着外面。他们的视线会碰在一起,可谁也看不见谁,只有黑暗,风和海浪的声音,基地船舰落锚的轰响。
映着基地和港口的灯火,他认出握在手里的是儿子做的渔竿。一段一米多长的竹子,一根细细的尼龙渔线,渔钩钩在他的军服衣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