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 三峡

“喂喂,”李克明呼叫。“请回答!喂喂,请回答!”

“听见了。”沈迪的声音变得非常柔和。“你的燃油够飞多长时间?”

李克明一下想起,起飞之前,昨天加满的油被抽出去四分之三。理由是撒花只需几分钟,油太满一旦出事故危害大。他迅速瞥一眼油表,顶多还能坚持半小时。

“十五分钟。”

“你们马上返航。地面搜索队已经派出。各条通路已经封锁。接替你的飞机马上就到,还有巡逻艇。”

“接替飞机来了我再返航。”

对方没再回答。

继续巡行十分钟。飞行员已经有些不安。燃油表的指针接近红色警戒线。如果警报灯一亮,就只剩十分钟。虽然从这里飞回机场只需一分钟,可接替飞机连影也没有。

李克明却不关心这个,一声不吭地用望远镜往下看。

“返回去!”他突然喊。不是返回机场,而是他手指的那片刚飞过的小水湾。

飞机灵巧地转过身,悬停在小水湾上方。

果然,那是一根管。李克明又一次调准望远镜焦点。虽然悬停的飞机抖个不停,但能分辨得清楚。

水湾夹在两侧平缓的山坡之间。坡上布满茂密灌木。水位刚涨到这儿不久。水边有很多荒草露出头。紧贴着一根艾蒿的茎杆,水中伸出一段黑色橡胶管。

正是湿橡胶管的反光引起李克明注意。任何植物也没有这麽光滑的表面。当飞机悬停上方,那根管儿蛇一样往里缩,只剩一点点,随着艾蒿在旋翼吹起的水波中摇荡。

会不会只是一段被水冲靠岸的普通胶管?还是从凶手嘴里伸出来?他看看远处,两只摩托艇倒是开出来了,却在南岸巡逻。妈的,姓沈的信不着人!南岸不放过,北岸也该派一艘艇过来。只要艇上的人把管一拔,底下是什麽就一清二楚了。现在这样吊死鬼似的啥也够不着,地形又不适合降落,别说再有十分钟就得返航,哪怕飞机在这挂上一天,水里有人天一黑也照样溜走!

“接替飞机为什麽不来!”他对话筒气愤地喊。“接替飞机为什麽不来!”

可是没有回答。

要不要说胶管的事?万一下面只吊着一个水龙头,岂不成了让那个王八蛋耻笑的材料。他下意识地摸腰,空空枪套使他骂出一串脏字。如果枪不被收掉,他马上就可以见出分晓。他抓起一把扳手扔下去,打在离胶管不远的水里,然而没有任何反应。

他突然灵机一动,拍拍飞行员的肩。

“往下降!”

飞行员是个聪明小伙子,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飞机对准胶管向水面慢慢下降。

艾蒿倒伏了。水面被飞机旋翼吹出一个圆形凹陷。飞机离水面越近,凹陷越深,其中的水哗哗旋转。

李克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摘掉耳机话筒,双手勾住打开的舱门边沿,全身绷成了弓状。

飞机越降越低,离水面只有七、八米了。凹陷越来越深。突然露出一个平躺在泥底的人形。那人形两只蟹钳似的手臂傲慢地合扰,挺起一支光亮古怪的家伙,直直地对准飞机。

“快飞!”李克明大吼一声,纵身扑出舱门。一股尖锐的风紧贴脖颈擦过。落地前他左脚踢飞那支枪,右脚本应踩上人形的小腹,可头顶爆炸的气浪把他狠狠拍进泥里。剧痛从右脚直刺进脊髓。

轰鸣的水从四面涌来,刹时间淹没他,填平凹陷,并在圆心撞起一个隆起的水峰。正是由於这个激涌的水峰,才使已经顶在他背上的那个膝盖没能压断他的脊骨,而那双铁爪般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动。他猛一缩肩转身,顺着浪涌跃起,一瞬间完成一连串解脱和反击的动作。当他的头露出水面,他将灌了满嘴的泥沙喷向对方。

浪涌只是一跃,立即仅剩余波震荡。水深刚及腰间。李克明第一眼看见的是火,直冲天际。直升飞机在二十米外的草坡上燃烧。凶手的手掌利刃般砍向他的脖子。橡胶吸管好像毒蛇的信子有弹性地甩动。面罩玻璃上古怪地挂着一片草叶。应当说在所有对打中,李克明最擅长的就是徒手格斗。他去年还得了湖北省散打比赛第二名。但是受伤的右脚使他失掉支撑和速度,反被几度打倒。要不是凶手潜水衣上那些古怪的鳍片妨碍了动作,说不定他已经被置於死地。凶手并不恋战,只想尽快脱身。然而李克明死抓住不放。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追,要擒住凶手只能在原地。

一条火龙从直升机破裂的油箱里爬出,沿着草坡迅速窜进水里,转眼便把整个水面蔓延成一片火海。

他们在火海上下扭成一团,时而摔在水里,时而站在火中。水面上的汽油越来越多。火烧穿了李克明的衣服。他听见皮肉在吱拉做响。疼痛使他疯狂叫喊。可那烧黑的胳膊还是在不停地打。每一次打击都重新变成鲜红。血像落在火炉上一样尖叫着变乾,又重新变黑。他感觉到凶手的肋骨在他拳下坍陷断折。如果没有那套犀牛皮般的潜水服,他一定能把里面的心活生生地掏出来。凶手突然改变了打法,不再一个劲儿挣脱,反倒一下死死抱住李克明,站立在火中。一旦身体不在水中搅和,燃烧的汽油马上就贴在身上,像沿着灯捻一样往上爬。这回成了李克明拚命挣扎解脱。他的气力已快耗尽,可对方的双臂如同铁箍。他的脸离那潜水面罩的玻璃只有几寸。里面鳄鱼一样的眼睛恶毒地盯着他。他一下明白,凶手是要用火置他於死地。潜水服怎麽也比他的夏季短袖制服挺得时间长。这样抱在一起让火烧,肯定是他先倒下,而凶手就可以逃脱。那块玻璃,眼前的玻璃,在太阳和火焰中倒映着他自己被烧烂了的面容。他用额头往那面罩玻璃上奋力一撞,破碎的玻璃条刺进鼻腔。在对方失去重心倒下的瞬间,他把一捧燃烧的汽油泼进那洞开的面罩。他自己扑倒在水里。水已经接近沸腾,却清凉得那样舒服。他听到一声长啸。当他再次站起来,拨开周围的火,看见凶手正在窜跳着狂奔。那面罩被挣扎着拔下,里面的头发如火炬一般熊熊燃烧。

李克明摇摇晃晃爬上陆地,刚追了几步就一头扑倒在地上。他看见凶手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中,头发冒出的烟在绿叶上方升起。跑不了,他在昏迷前想。他记起刚才在飞机上看见搜索队正向这边挺进。该到了,他们早该看到燃烧的飞机。跑不了!一定能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