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浩然乐於“超脱”。如果军方行动失败,他什麽都不知道,也未参与,自然没有干系。而阻止为“六四”翻案,没有军方,他也是不遗余力的。他很清楚现任总书记的策略:既把“六四”翻案做为打垮强硬派、收买民心和获得国际支持的武器,又不让这武器被民主派利用,反而要藉此搞臭他们。看上去这两个目标不可能同时实现。尤其後一个目标似乎是个悖论。但“二等兵”的狡诈正体现在这里。他利用当年东欧的经验,不是压制民主派,反而让他们一股脑出笼,充分表演。那些人大喊大叫民主,实际一旦有获得权力的可能,就会把主义丢在一边,甚至连廉耻也不要。当他们觉得共产党步步後退,最终会被迫放弃一党专政,而由他们取而代之时,他们的斗争矛头就会立刻转移到彼此之间。
“二等兵”正在制造这种“被迫後退”的假象,而且一会儿和这个谈判,不理那个,一会儿让那个占上风,使另一个丢脸,巧妙地挑拨离间,煽动妒心。利用民主派缺乏理性和控制的一面,把“民主斗士”们的野心、党争、不择手段暴露无遗。人民很快失去了对他们的信任。他们原本在“六四”事件中获得的政治资本也因此化为乌有。同时,当局一方面控制着不发生伤害根本的混乱,却又改变八九年的做法,不再费力不讨好地拚力维持社会运转,而是有意不施加调节,强化表层混乱,让人民生活发生困难。北京市各部门同时大撒手,水、电、煤气纷纷中断,粮食、蔬菜供应不上,交通邮电半死不活,犯罪率大幅度上升。伪装成歹徒的秘密警察在整个北京城抢劫、放火、制造恐怖,新闻媒介再按统一口径大肆渲染,把一切归於动乱形势。老百姓很快被吓住了,对民主运动从普遍支持变成害怕厌恶,甚至抱怨当局软弱,未采取强硬措施稳定形势。群众转向之快各方都感到意外。翻案而不动乱的局面已经成熟。既可以把“六四”蓄积的怨气一泄而光,又已让“害群之马”离了群。今後若干年的政治稳定由此有了保证。原来温和派自己预计至少还需一个月才到公开翻案的时机,形势的迅速发展使他们决定提前,明天就宣布。
不管军队能制造出什麽变化,只要“二等兵”还在总书记的位置,他宣布的翻案就代表国家和党。不管谁再想往回收都不是一件易事,会引起无数麻烦和灾难性後果。这也是“二等兵”急於把生米做成熟饭的原因。如果召开中央全会讨论,陆浩然可以动员起相当的反对票,至少能做到议而不决,无法形成决议。然而“二等兵”玩了个花招。他将在明天接见“华盛顿邮报”主编时以“个人身分”表示赞同翻案,那将立刻在国内外引起轰动,形成一哄而起的大潮。然後召开中央全会,在先声夺人的强大舆论逼迫下,多数人不敢逆潮而动,翻案决议就会通过。
公安部长出了个主意。在陆浩然左右,他是最有鬼点子的人。“二等兵”要想同时打着“二鸟”,手里那块“翻案”的石头就必须以赐予的形式抛出,而决不能是被逼着扔的。一旦有被逼之嫌,随翻案而来的民心和桂冠就给了逼的一方,动乱分子就有了新的市场,他自己则成了落水狗。所以要想拖延他宣布翻案,最好的方法不是在内部阻止他翻案,而是到外面去借民主派之手逼他翻案。
怎麽逼?游行示威已经没人感兴趣了。绝食几起几落。电视播放了绝食者偷吃食物的大量录影後,已经成了玩笑。最後通牒下了无数次,没人再认真。能做的都做了,也都失去了效果。只剩下一件事有人说过,至今没有人做──自焚。
自焚不像绝食可以当面绝,背後吃。汽油一燃起来就要经受里里外外每个细胞每根神经每滴鲜血燃烧的过程。在这个利润的时代,这种没有一丝赚头的残酷献身几乎不可能想像。然而公安部长的想像力却不那麽悲观。他确实找到了一个,而且通知了外国记者,让他们带着所有记录和传播的工具,赶到天安门广场。
萤幕右侧的人群突然乱起来。一个刚划着火柴点烟的男人被按倒。几个穿便衣的汉子把从他身上搜出的白酒传着闻了一遍,倒在地上。消息显然已经走漏。广场上到处都是便衣,检查所有的瓶子、水壶和饮料。西方记者被劝告离开,否则不保证安全。北京公安局效忠总书记。大批警察陆续赶到。对方意图很明显,只要抓住或吓住自焚者,保证今天不让这个人烧起来,总书记明天就可以按计划“赐予”翻案。
公安部长操纵画面摇来移去。陆浩然看着有点头晕,闭上眼睛。其实他听个结果就是了,没必要目睹现场,只是事关重大,一旦失败,後备方案几乎没有可供选择的。
“她来了。”公安部长的声音喜忧参半。
画面停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推成近景。她脸庞瘦削苍白,有点歪斜的眼睛茫然散光,细小牙齿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牵动下颚向一边扭曲。她一身病态,这麽热的天气还穿长袖衣裤,瘦得像个纸人。一对乳房却异乎寻常地丰满,高高撑起胸前的衣服。她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忙碌的警察没人注意她。公安部长很满意这点。警察的思维模式会自然而然把自焚者想成意志坚强的人,这种病弱女子看上去根本不贴边。这也确实,公安部长对她的意志毫无把握。
她是个癌病患者。两个乳房被挖得乾乾净净。未婚夫吓跑了。癌细胞扩散到全身。医生断言她只有半年好活。她等不及,自杀过两次,都被家里人及时发现,硬救她活过来。
打着“人阵”招牌的公安部人员许诺,只要她用自焚的方式死,就给她家三百万元钱。这世上她唯一爱的只剩父母,能用这早就不想要的生命给他们的贫苦晚年换一笔可观财富无疑吸引了她。然而自焚毕竟和吃安眠药不一样,太痛苦,太丑陋,太作践自己。她对政治毫无兴趣,不想当烈士,对“名传千古”的开导也无动於衷。她只知自己是一个还未结婚的姑娘,不想烧光衣服,烧掉皮肤,再烧出骨头。她怕疼,超过怕死。最後是一个最简单的许诺使她接受了交易:事先给她进行全身麻醉处理,她能保持神智和行动能力,但不会感觉疼痛,她将安详地“在烈火中永生”。
然而她还是临场畏缩了。预定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不少记者正在把摄影机装回箱。她还在发呆。如果她不自己下手,谁也不能上前去烧她。她要是被警察捉住,十分钟内就会供出一切,让人顺藤摸瓜,说不定能一直摸进这间保密室。“得有人促进。”公安部长恼怒地嘀咕。他的部下没让他恼怒太久。一群带着“人阵”标志的男女横晃着走过去,像一个浪头包住一粒小石子。人太混乱,从大会堂顶层瞄过去的窃听波束分辨不清谁跟她讲了什麽,也看不清是否有动作。浪头过去了,小石子重新露出,还是呆呆的。那群人在不远处和警察冲突起来,吸引了广场上的注意力。公安部长把画面景别推到最大。能分辨出一种液体从姑娘的裤脚流出,和地面积的雨水混在一起,难以分辨。“下雨有下雨的好处。”公安部长说。平时他不这麽唠叨。汽油是用塑料袋盛装,绑在姑娘胸前,代替挖掉的乳房。高耸的胸脯一点点坍了下去。不知汽油袋口的拉线是“浪头”冲开的还是她自己拽开的。她的外衣里面有好几层内衣,可以充分地吸收汽油。吸收量经过严密计算,保证能把她烧死而不是只烧焦一层皮。
“汽油味!”有人高喊。公安部长猛拉大画面。警察炸了窝一样乱窜起来,掀起一片骚动。
这也许使姑娘受了惊吓,乾枯的小手嗖地从兜里抽出,一个红彤彤的大个打火机握在手里。旁边正好走过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方女记者,尖叫着一跳躲开,同时把摄影机麻利地举在眼前。三条大汉发现了目标,从十多米外鱼跃般地扑了过来。
“六四”姑娘颤声张开黑洞洞的嘴。交易规定她必须在点火前喊出口号,以证实她是为“六四”翻案而不是为别的事自焚。她背了无数遍拟好的口号,到头来还是没记住。“翻案”只出来两个词。好在也够了。火苗从打火机上窜出。那是事先一试再试绝对保证一打就着的防风打火机。然而就在火苗窜出的同时,一只巨手已经抓住了打火机。
陆浩然几乎要喊出声来,功亏一篑!火苗没接触到汽油,姑娘没有被点燃。另两个大汉已经抓住她的身体。她再挣扎也敌不过三头大猩猩。何况她半点挣扎的意思也没有,一动不动。全部过程只有零点几秒。打火机眼看着进了大汉的手。突然轰地一亮,姑娘化做一团爆发的火球。三个大汉被弹射的火焰扑面打翻。火团中发出一声姑娘凄厉的长叫,如同野兽,只分辨出其中两个字:“骗……我……”她像飓风一样扑向广场人群。人们嗡地四散而逃。跌倒的、被踩的、喊叫的,乱成一团。西方记者玩命往前冲。警察们抱着灭火器到处追。姑娘扭着、跳着,谁也不可想像人的肉体能有这种跑的速度、跳的高度、扭曲的频度。灭火器在四面堵截,射出粉状、雾状、泡沫状的喷剂,全被她的奔跑、跳跃和扭曲甩在後面。她和火融为一体。衣服一块块脱落,散落在她跑过的地面上燃烧。她的皮肤像飞转的色轮一般变色,转眼间就化成漆黑。一辆敞蓬警车呼啸着追了上来。车上架着形似野战炮的乾粉灭火器。在追她的过程中至少撞倒五个人,刮坏一个灯柱的水泥座,从一堆记者的器材上压过,把各种镜头撞得满天乱飞。当彭彭发射的大团乾粉终於铺天盖地打中她的时候,惨叫声停止了。飞扬的白粉散开。火灭了。她倒在纪念碑的石座之下。两根烧秃了的臂骨僵直地指向天空。身体缩成一块冒烟的焦炭,只有小腹的油脂还像天灯一样燃着不熄的火苗。灭火粉剂烧成一层黑色泡泡,糊在残骸的整个表面。大腿内侧慢慢翻卷,露出一团黄色的淋巴组织。“这帮家伙真蠢!”公安部长显得气哼哼的。“灭火器能救活她吗?没等烧死就先窒息而死了。”他似乎完全从职业的角度挑对方的毛病,其实是掩盖自己就像刚看完一场赌赢的球赛似的那种得意。
成功了。陆浩然却没有振奋的感觉,反而反感公安部长的评论。
“反正她得死,窒息而死还少受点痛苦。”
他突然心里一动。“不是给她做了麻醉处理吗?”
公安部长微笑起来。“那是安慰性处理。促使她下决心。真做处理怎麽会有这种效果。会显得不正常。”
在此之前陆浩然一直把姑娘当做个符号,跟α、π、η、χ一样笔划简单,在解题中随意摆弄。不知为什麽,他现在却记住她在燃烧中闪露了一下的臀部。虽然那臀部只有一秒钟是白色的,却让他意识到她是一个人。公安部长稍许带点夸耀地透露事先在她身上暗藏了遥控发火器,只要她按下打火机,是不是她自己点着的火就无关紧要了。现在他的手下正在趁乱找回发火器残骸,以防落到调查人员手里。
“万无一失。”公安部长保证。
萤幕上,广场的人群含泪默哀。刚发生的一幕虽然惨不忍睹,却无异一剂强心针,使原来日趋低沉的士气突然激昂起来。人们互相感染。许多人还不清楚怎麽回事就跟着落泪。“人阵”和“民阵”的高音喇叭播放哀乐,紧接着便争相把刚就义的烈士说成是自己的成员。公安部通过内线把材料提供给了“人阵”,“人阵”就占了上风。“民阵”连烈士姓名都叫不出来。整个广场逐渐汇集成一个有节奏的吼声:“六四……翻案!六四……翻案!”这是烈士的最终遗言,以死相许的目标。至於烈士燃烧起来後惨叫的“骗我”是什麽含意,人们当然不知道那是疼痛揭穿了假麻醉後的悔恨,而当做对政府欺骗人民的抗议。人群越聚越多,开始与警察冲突,掀翻汽车,砸碎路灯,推倒树墙。警察全部撤退,显然不想扩大事态,免得使事件更为轰动。但是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了。通往西方的天空已经布满了电波。在打进群众组织内部的公安部人员鼓动下,骚动会继续下去。明天宣布翻案肯定不可能了。要想让这一事件引起的影响平息下去,至少一个月。那时也许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了。
多麽完备的阴谋啊。那声凄厉的惨叫“骗──我──”始终萦绕在陆浩然耳旁。他不寒而栗。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被烧成那样的煤球呢?他能相信军队吗?仅仅就凭着一个许诺?他闭上眼睛,朦胧中有晃动的图景。他试图看清那是什麽,但模模糊糊,总也聚不住焦点。周驰曾保证可以为他开发出预测和遥感的特异功能。他当时没有说出他要那功能的目的。别的都不重要,他只想识破一切围绕他的阴谋。他还很想问一问周驰,无所不能的气功,能不能穿透时空,不露痕迹地把国家敌人──当然也就是他的敌人──置於死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