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中南海紫光阁一号会议室

戴上那麽大的帽子,实质的话就几句。其实只要一句就够了:为“六四”平反。这麽多年从未有人在正式场合公开提过,然而会场上没人惊讶。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不是爆炸性的,也不具有突破意义,只不过是选择这个时机以“个人意见”的面目抛出一个酝酿已久的最高决策罢了。政策研究中心一直在按总书记旨意秘密筹划实施这个行动。现在只是正式挑出旗来。如果一切顺利,这个“个人意见”就将按部就班地演变成中央决议,也就成为历史现实。奇怪的倒是陆浩然的超脱,他无动於衷地照旧“调息”。

“我也只从经济角度谈。”石戈打破面临重大时刻的全场静默。“六四平反可以兑现成金钱和物资,问题是有多少?态度和签署支票之间还相距无数环节。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态度上。西方国家给当年的东欧以及後来的独联体许诺也很多,兑现了多少?说西方会全力以赴援助我们未免天真。就算认可这种天真,中国不是罗马尼亚或保加利亚,也不是乌克兰甚至俄罗斯,全世界加到一块也未见帮得起。尤其我们要的不是计算游戏中那些无形的幻想数字,而是扎扎实实立刻就能摸得着的三十五亿美元粮食,相当於一百六十亿美元的重建物资和四十七亿美元的治黄费用,马上就要,一天也不能耽搁!我们能把立脚点放在一种等人施舍的一厢情愿上吗?把自身命运交到别人手中,与其说是解决危机的办法,不如说办法本身就是危机!”

年轻研究员轻蔑地瞥一眼石戈。

“我以为现在不是谈自力更生原则的时候。问题是除了国际社会,我们从哪能得到这笔钱?就算国际社会给不了多,国内却一分也拿不出。不管怎麽说,少总比无强。”

“石戈同志,谈谈你的方案。”开会以来,陆浩然第一次说话。

女服务员发现,这位一眼不看其他人的总理倒好像对石戈发生了兴趣。她马上给石戈添了一杯水。

“国内有地方出这笔钱。”

人们同时瞪起眼睛。

石戈停顿一下。

“军队。”

眼睛们画出无数问号。

“我们每年的军费开支相当於目前的八万五千亿人民币。其中外汇约合三十亿五千万美元,这笔外汇购买六十亿斤粮食已经差不多。除此之外,挽回水灾损失,再加上根治黄河,两年军费也全够了。而後,每年有这额外的八万五千亿用於发展经济,我们一下就活了,许多难题迎刃而解……”

“等一等,什麽叫『额外』的?照你这麽算,军队花什麽钱?”中央办公厅主任问。

“军队不必花钱了……”石戈看了看吊灯上一个刺目的反光点。“军队解散。”

所有的眼睛都瞪圆了。石戈加快语气,似乎要抢在人们反过味之前说完。

“供养军队的目的是保卫国家,防止侵略,然而对於中国,有什麽力量能占领和统治她呢?她的人口已经饱和,再无别人可以插足的领土,也没有可供掠夺的剩余资源。我们在世界属於倒数的穷国。这十三亿人口,拥挤的空间和贫穷是比任何军队都强大的防身武器。世界唯恐躲我们不及,谁占领我们谁就陷入一个无边的沼泽,背上一个能把自己压趴下的包袱。凭我简单的头脑来设想,我想不出任何一个国家有占领中国的兴趣。那麽我们每年花八万五千亿元的代价,养一支昂贵的军队意义在哪?也许菲律宾想占领南沙几个小岛,那几块珊瑚礁值得打仗吗?哪怕下面真有一个大油田,每年用八万五千亿的军费去争夺也太得不偿失。也许西藏新疆有人想独立,我们用八万五千亿维系他们比用八万五千亿威吓他们更有效。何况国内现有的一百万警察力量防止独立已经绰绰有余。反过来说,即使真发生了侵略战争,我们用人民战争的战略足以战胜任何强大的敌人。当年的美国在越南、苏联在阿富汗全以焦头烂额的撤退而告终。而中国是越南、阿富汗的一百倍,能让全世界所有军队都在这十三亿人口的汪洋大海里淹死。实际上,无防卫的防卫可能正是最安全最有效的防卫。比如说,拥有核武器可能恰恰会成为招致核武器打击的原因,庞大的常备军隐藏着政变和军事独裁的隐患。如果我们主动全面放弃军备,销毁全部核武器,宣布永不战争,我们将在世界获得最大的赞扬和尊敬。我们没有失去安全,却每年多得八万五千亿元。有了这笔钱,迫在眉睫的社会问题便可以得到解决,我们将就此摆脱危机,进入良性循环……”

“一向听说石戈同志语惊四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中央办公厅主任突然诙谐地插了一句。

全场哄堂大笑,久久不绝。

总书记没笑,他不发火已经算宽容了。

陆浩然也没笑。他更为仔细地打量窘迫的石戈。

娃娃脸的女服务员表面没笑,心里却乐了。她看得出场上多数人是在嘲笑那个光头,把他当成疯子或傻瓜。别看表面上他们对他亲亲热热,内心原来却是另外一回事。得罪这样一个人没什麽了不起,她心里顿时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