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西山

“坐。”当年可比洪钟的声音如今苍老沙哑。

这个房间除了沙发茶几和地毯,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最引人注目的是墙正中悬挂的毛泽东像。下面摆着一扇高大绣屏,那薄如蝉羽的纱绢上绣着龙飞凤舞的毛泽东手迹──《满江红》。这首词中国人当年曾很熟悉,即使现在瞥上一眼,全部句子也会一字不少地直扑心里: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此时此刻,猛然重见这些已似遥远过去的诗句,不禁使人怦然心动。

陆浩然只用半个屁股坐在主席对面的沙发上,两手相握夹在膝盖之间,前倾着身体。

“我们第一次见。”主席说话很慢,“次”和“见”之间隔了好几秒。“但我了解你。”

陆浩然使劲点点头。他曾很多次见过主席,握过手,说过话。那时他只是机电部长,计委主任一类的头衔,根本不会在主席脑子里留下印象。等他当上总理的时候,主席已经退隐西山不露面了。不过重要的是後面一句话。主席了解任何他想了解的人,然而此刻说出的了解,是一种接受和认可。

“……我知道政治局常委中只有你一个人反对那个丧权辱国的协议,你拒绝以总理身分去日本签字。干得对,有骨气。什麽『经济合作区』,那是日本鬼子又一次占领东北嘛!”主席的话仍然那麽慢,苍老沙哑,但是在陆浩然耳朵里,却有雷霆万钧之势。“我也知道你五次要求召开政治局会议,提出旗帜鲜明地制止动乱,反击翻案风。你做了可贵的斗争,我们感谢你。”

陆浩然不断点头,本想说一句“我辜负了老一辈的期望”,却没有说出来。眼睛在眼镜後面痒痒的,有点湿润。

动乱是那个总书记一手挑起的,他却不时装出一副惊讶模样,又次次都置之不理。陆浩然下令抓的动乱分子全叫他放了。前几天藉口陆浩然不执行常委多数会议,宣布由他自己以国家主席身分代行总理职权去日本签字,等於罢了陆浩然的官。连连失利使陆浩然心里积满郁闷,突然知道西山一直在关注和支持他,感动得全身发热。

“那个二等兵忘乎所以了!”主席脸上的纹路勾勒出一种天然轻蔑。一直听说军队高层将领私下把从未当过兵却当上军委主席的总书记称为“二等兵”,此刻亲耳听见,又是从主席嘴里说出,陆浩然不禁感到一阵由衷的快感。

“我们不会答应,”那双威严的眼睛在眼皮的折皱里盯着他。“六四是一条界限,永远不许迈过,不管他是什麽人!”

陆浩然凝重地望着主席。

“我也不答应。”他的声音如发誓一般。

主席看他一会儿,难以察觉地点点头,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休息。他的两条手臂平平地放在沙发扶手上,两腿端端正正,全身始终纹丝不动。不知为什麽,莫名其妙地总让人想起假人。这个长征时的红军团长,五十年代的陆军上将,在那些年代也许无足轻重,到“六四”就已是平暴的主要决策者,今天更是毛泽东时代顶天立地的最後一名旗手。

王锋用手绢为主席擦掉嘴角流出的口水,体贴仔细,跟护士一样。

主席当年是王锋父亲的老部下。眼看这“元老派”顶尖人物和“太子派”顶尖人物的默契,陆浩然有一种滋味复杂的感慨。这种血缘和情感上的联盟是自己永远无法得到的,这也是自己一到关键时刻就势单力孤的原因。主席再度睁开眼睛,已经没了刚才的光彩,彷佛这麽一会儿就用光了所有力气,声音也低了一截,更加沙哑。

“王锋是军队的全权代表。”

那双暗淡的眼睛消失在眼皮折皱中。助听器导线沿着细软稀疏的白发无力地垂下。陆浩然不太清楚这句话全部意思是什麽。是指王锋一会儿将代表军队与他详细讨论,还是指王锋以後就成为军队的化身呢?主席没往下解释,谈话看来到此为止了。陆浩然悄悄起身。

“军队,”主席最後一次睁开眼睛。“将支持你出任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