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龙家宝儿初长成

宝儿也不惧,直勾勾地看回去。又问:“你是要拆散凌诺跟她的太阳哥哥吗?你不觉得这般行事很不应该吗?你把她吓跑了,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如何担当?你掳了我来,意欲何为?我也很忙的,你不能囚我在此。”

很忙?凌睿差点又要笑了。

“你是何人?”

宝儿抿嘴不答。

“如何与诺儿相识?”

还是不答。

“问你话你不答,我只能将你囚着,待我找到诺儿再说。”

“没凭没据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凌诺的正经哥哥?就算你是她哥哥,我又怎知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凌诺一见你就跑,我也不能太相信你。自然什么都不能说的,我又不傻。”

凌睿一口气又被噎着。行,她不傻,难道是他傻?

“那你就安心在这待着吧,等我找到诺儿,查清楚你的来历,方能知晓如何处置你。”

宝儿脑袋扭一边,有些不高兴。她心里想的是,这人定是想扣着她,将凌诺引来。虽然他声称自己是凌诺的哥哥,虽然他没打她骂她,但是宝儿不喜欢他。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囚过,她心里有些生气。

更严重的是,这人还不好好管饭,她饿了好久,才有人送饭过来,饭量也太小了点。宝儿一会就全吃光了,一边吃一边嫌弃对方的小气。

宝儿在这屋里被困了两天,这两天她也没闲着,认真观察了一下形势。那个自称叫凌睿的人时常不在,他手下有好几个人手,但也经常出去,只剩下一人看守她。

大家对她都没甚防心,就让宝儿满意,她计划着,要逃出去!

宝儿没被囚过,因而也没逃过。人生最冒险的一次,该是离家出走的这一次了。

也许是她天生胆大,也许是她不知世间险恶,而且这次被囚了也没受苦,所以她琢磨要逃的时候确实没觉得太害怕。

逃出去要怎样,她其实没太想好,但最终的计划还是要去找龙庆生,但她想她应该先寻找一下凌诺,让她知道自己安全了,别冒险回去救她。可是要到哪里找凌诺,她完全没想到。

不过,宝儿知道一句话,叫做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之这第一步,先脱了困境,不再受制于人再说。

宝儿琢磨了一番,想好了计策。

这天白日里大家都出去了,剩下一个大汉在她的屋外守着。

宝儿见过这大汉与别人在院子里练招,知晓他功夫似乎不错,轻功更是好。她相当怀疑他们在院子练招是给她看的,让她知道想逃跑那是没戏。

不过宝儿不在意,她决定宽宏大量原谅他们的没见识。他们以为功夫好就行吗?要逃跑可不是比武力的。

宝儿看好了时机,院子没有旁人,只有那大汉。宝儿搬过椅子,但看了看窗户,这窗户不高,用不上,于是又把椅子搬回去了。站在窗下,她歪头想了想,用力推了推,确认窗户是被闩上的,她跑回门后透过门逢往外看,那大汉坐在院里石椅上,正在擦他的大刀。

他在这就好。

宝儿再次看了看屋里状况,然后一翻掌,呯地一下,拍开了窗户。

这声响惊动了院中大汉,那人一惊,赶到门前,打开锁推开门一看,窗户洞开,屋中没人。他皱了眉头,飞快从窗户追了出去。

他的身影刚从窗外消失,宝儿便从床底滚了出来,拼足力气加快速度从屋门那冲了出去。冲出门后她不急着再往外跑,因为她不知道外头还有没有看守,她也不认得路,那大汉轻功了得,他很快会回转再往这边查看,她怕自己跑不过他。

于是,宝儿按照计划,跳上院子围墙,借力使力,跃上了旁边一棵大树上。树杆高直,枝叶繁茂,正好藏身。

待这些人搜遍了找不到她,松懈之后,她再寻机安然离去。

宝儿的估计没有错,她刚跃上树,将将藏好,那大汉便回来了。

宝儿暗道一声好险,小心将自己的身形隐在树枝后面。树很高,又在院子边上,那大汉看不到她。大汉左右奔波四处搜查了一番,都没有找到宝儿的踪迹,问了守在院门外的兄弟,也没有看到有人离去,大汉这下有些急了。

宝儿咬着唇,盯着那人的举动,好奇他会怎么办。

那大汉站在院子中间,摸了摸脑门,忽地进了关宝儿的屋子,把屋里的柜子床底都打开了,依旧没看到有人藏匿。

宝儿虽看不到他在屋内的动静,但也猜到了八九分,心下又是一阵庆幸,又大赞自己聪明伶俐,是谁说她呆的?她明明象二伯娘一样聪明。

等了好一会,有两个大汉回了来,跟看守宝儿的大汉嘀咕一番,几个人神情严肃,似乎是有大事发生。

宝儿努力张望,对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好奇,也不知他们对于她的逃跑有什么应对之策?看那几个人说了会话,又各自散开似乎是去找她去了,但好半天回了来,神情沮丧,显然没找到她对他们打击很大。

宝儿见此情景心中着实高兴,她一人躲在树上许久也不觉得闷,看到他们半点也没怀疑她就在附近又觉得得意。

可过了一会,她的笑脸僵在脸上。

她看到了一个跟龙庆生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带着好几个汉子,还带着凌诺走了进来。那个号称是凌诺哥哥的凌睿跟着他们一起,也带着几个手下一起回来了。

两拨人进了院子,那个看守宝儿的大汉急忙施礼,然后开始叽哩呱啦地说话。宝儿没甚内力,又隔了些距离,听不清,只听到什么窗户碎了,追了好一段之类的话。宝儿想他一定是在跟他们禀报她逃跑的事。

宝儿初初见到那个龙庆生差点大叫,但而后一想不可能。她的庆生哥哥远在中兰城镇守边关,又怎会在这里出现?

而且凌诺说过,走江湖三大法宝,其中一样便是易容。

她与凌诺能够改妆容,别人当然也可以。这种易容成别人样貌的稀奇事,她也曾听爹娘说过。如今看到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龙庆生,她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人是假的。

宝儿想到这个,心里头当真是生气,居然敢冒充她的庆生哥哥,要是她的小花猫还在,一定要让它挠那人个大花脸。

龙庆生并不知道不远处宝儿的心思。

他奔波数日,循着线报一路追查到这城里。但他晚了一步,被别人捷足先登带走了宝儿。他抓到了跟宝儿一起的凌诺,查了两日,终于查到了宝儿的下落。

只是这时凌睿也查到了他,知他抓走了凌诺。两拨人便撞到了一起,起了冲突。所幸双方互相探知了底细。京城龙家和凌越山大侠的名号同样响亮,两边都有顾忌,所以最后达成协商结果,龙庆生把凌诺交出来,凌睿将宝儿还回去。

于是一众人这才一起来到凌睿囚宝儿的小院,只是没料到宝儿不见了。

龙庆生脸色铁青。凌睿的表情当然也不好看,只觉得手下人丢尽了自己的颜面。

龙庆生听得那大汉叙述的经过,走进了屋里查看。屋里果真如他所言,窗户被掌力打碎,柜子与床底虽能藏人,但也查看过并无宝儿踪影。那大汉一再强调:“我轻功不弱,听得声响便进来了,可追出去就没了那女娃娃的踪影,除非她轻功出神入化,不然不该跑得这么快。”

龙庆生没说话,宝儿的轻功他太知道了,什么出神入化,她根本沾不上边。

他左右看了一圈,又趴到窗户那看了外头,接着走到了院子里。

在院子里四周一打量,他看到了那棵树。

宝儿正紧张地在树上窥视着这边的情景,猜测着他们在屋子做什么,忽见那人走了出来,还盯着这树看。

宝儿觉得那人的视线直直射了过来,吓得她往枝叶后面一缩。

难道他猜到了?

他果然是猜到了。宝儿看到他朝着这棵大树走了过来。

宝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好象有点长了,这样挠起人来应该会也疼吧。小花猫没有了,只能她自己上了。如果她被这恶人抓了,她一定要狠狠地挠他的脸。

干什么坏事都行,就是不能冒充庆生哥哥来骗她!

“宝儿,你在吗?”

龙庆生不着急上树搜人,如果宝儿真躲在上面,他怕他贸然行动吓到她。

其他一众人傻傻地看着龙庆生的举动,那大汉猛地拍脑袋,对啊,这小姑娘哪能跑这么快,原来如此。

宝儿躲着不说话。

这恶人的声音听着还真是跟庆生哥哥一模一样啊。

“宝儿乖娃,我来接你了。”

咦,叫她宝儿乖娃?外人应该不知道这称呼吧?

宝儿心有些慌了。真的是庆生哥哥?

不过,全家都这般叫,京城里不少人也是知道的。而且庆生哥哥明明在中兰城,在这么远的地方。她都做好了要历经千辛万苦才能找到他的思想准备。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出现在她面前呢?

“宝儿乖娃,我接到飞鸽传书,快马加鞭,好不容易才赶来的。”龙庆生其实已经看到一双小巧的绣鞋,肯定宝儿就躲在上面,但她不动不言语,他猜到她在想什么了,于是开口解释自己出现的原因。

宝儿想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探了个脑袋出来,眨巴着眼睛认真瞧。

龙庆生看到她的小脸,不由得微笑。

宝儿皱皱鼻子,说道:“你要证明你是真的庆生哥哥。”

龙庆生很有耐心,点头应:“好。”

凌诺从屋子里搬了张椅子出来,坐着看戏。见此情景瞪了一眼自家哥哥:“你看看人家。”同样是哥哥,差别也太大了。

凌睿也瞪她一眼:“人家还叫乖娃呢,你乖过吗?”他招招手,让手下也搬张椅子出来让他坐。

凌诺问他:“有瓜子吗?”

凌睿横她一眼,反问:“能不再闯祸吗?”

凌诺闭嘴了,当然不能。

这边龙庆生证明身份的问答已经开始了。

宝儿想了半天,终于问了第一个问题:“你从哪来?”

“中兰城。”龙庆生答得很快。

宝儿认真想想,觉得龙小将军守中兰城不是什么秘密,恶人打听好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又问:“给你送信的鸽子叫什么名字?”

凌家兄妹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啥?送信的鸽子还有名字?

龙庆生皱眉头。当年宝儿确实拉着他把龙府里所有的动物都起过一遍名字,可那只鸽子脚上并没有绑名牌,许是新训养的。

他叹气:“那鸽子脚上没有你制的名牌。”连鸽子脚上有名牌这种事他都知道,她该相信了吧。

可宝儿觉得,她给鸽子起名字的事,全龙府的人都知道,还笑话了她好久,所以事情传出去也不奇怪。

“那我养的小花猫叫什么名字?”

“一定叫小花。”凌诺猜。

龙庆生答:“叫小猫,你说这样它会知道自己是只猫,而不是一朵花。”

噗。一旁的汉子们有人忍不住笑了。

笑得太大声,被宝儿听到了。她探头望下来,努力瞪了人群一眼。笑什么笑,小花猫叫小猫明明很正确。

转头回来,她看着龙庆生。“那……”宝儿脑子有些乱,她觉得这个就是庆生哥哥,但是又有些不敢相信。她努力还想问些刁钻的问题考他,可心情有点太激动,竟然想不到什么好问题了。

“你会画画,画画是二叔当年请夫子教的,你会弹琴,弹琴是二婶教的,你会武,有些是三叔教的,有些是我教的……你会躲到树上,是因为听了二婶的故事。”龙庆生开始主动说些宝儿的事,想让她安心。

凌睿听了,趁机教育妹妹:“你看看人家,琴棋书画文武双全。”

凌诺不服气:“干嘛批评我,我的武艺比她强。你怎知她的琴棋书画是不是跟她的武艺一般呢。”

这边龙庆生又在说:“宝儿,其实只一样,就能证明我是真的。”

“哪样?”其实她已经知道他是庆生哥哥了,她的泪珠子已经在眼眶打转。

“我若是假冒的,早上去捉你了。”

宝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没错,只有真的庆生哥哥才会对她这般好,耐心哄她,陪她说话,从来不发火。

宝儿泪眼濛濛,一边哭一边往下跳。

龙庆生早料到她会这般,轻身一跃,稳稳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宝儿落入龙庆生的怀抱,再顾不得其他,紧紧抱着他哇哇大哭。

龙庆生的心终于落了地,这一段时日的担惊受怕烟消云散。

“你还好吗?”他问。

宝儿用力点头,紧紧抱着他不放开。

“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又问。

宝儿一边哭一边摇头,说不得话,却把脑袋靠在龙庆生肩头撒娇。

龙庆生见她这般模样,想来该是无事,于是放心了。他抱着她往外走,路过凌睿兄妹俩身边时看了他们一眼。

凌睿与他目光一碰,互相明白了意思。两边妹妹交货完毕,互不相欠,都别没事找事。

但是凌诺不是这般想的,她冲着已经走到大门处的宝儿挥手,叫道:“宝呆,有机会我去找你玩啊,等我找到了太阳哥哥,我一定告诉你。”

宝儿一听,忙从龙庆生肩头探出脑袋来,对了,她光顾着沉浸在见到庆生哥哥的喜悦里,差点忘了这位患难与共的好友了。她真是糟糕,太不应该了。

“诺诺,你一定会找到太阳哥哥的。你看,我都找到庆生哥哥了,有志者,事竟成,你一定会成功的。”

“我知道。”凌诺握拳,深受鼓舞。

两个当哥哥差点没被噎着。

哪里她找到了龙庆生,分明是龙庆生找到了她好吧?这种离家出走到处闯祸招麻烦的事,绝对不能用有志者事竟成来鼓励!

“诺诺,你带太阳哥哥来我家作客呀。我住在京城……”宝儿的话都没说完,龙庆生已经加快脚步把她抱离了院子。

凌诺眼巴巴地看着,想追上去再话别几句,可惜身边的哥哥虎视眈眈地瞪着她看,她叹气,真是可惜了,好不容易遇到这么投机的好姐妹,有缘无份啊。

“庆生哥哥,是诺诺救了我。”宝儿一定要跟龙庆生说明白凌诺对她的好,日后若是凌诺来作客,也要对人家客客气气的才好。

“嗯,你乖,哥哥帮你谢过凌家了。”

当然,感谢的方式是抓了凌诺逼问宝儿的下落兼跟凌睿打了一场,最后达成交换人质的协议这种事就不必跟宝儿乖娃说了。

龙庆生将宝儿抱上了马车,然后转头低声与手下交代了几句。

宝儿乖乖坐着,看着龙庆生在车旁英挺的身影。许久未见,他似乎更高更壮了,大半个后脑勺和些许侧脸都显得那般俊雅。宝儿看着看着,心跳得有些快,脸蛋发热,涨得通红。

龙庆生跟手下嘱咐完,一转身,看到的便是宝儿直直的目光和红粉粉的小脸。宝儿与他视线一碰,急急转脸。他愣了愣,未动声色,上了马车,关上了车门,吩咐车夫可以走了。

门一关,车子的空间立时小了起来,宝儿有些紧张,想起方才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不觉脸羞得更红,低了头扭衣角,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龙庆生似见不到她的窘态,语调如常,柔声问她被凌睿囚时可曾受苦。宝儿摇头。

龙庆生放下心来,又问她这会饿不饿?渴不渴?

宝儿眼睛一亮:“想吃酥皮点心。”

龙庆生心中暗笑,对一提到吃就能开心有精神的宝儿再了解不过,这时候已近饭点,于是他吩咐车夫驶去酒楼,要带宝儿先去吃饭。

宝儿心中高兴,庆生哥哥既没有骂她也没有责怪她离家,还要带她去吃好吃的,她心情一下飞扬起来。

酒楼里,龙庆生点了一桌宝儿爱吃的菜,宝儿笑弯了眼睛,完全忘了防备。待吃饱喝足了,龙庆生又买了酥皮点心治她的馋嘴。最后宝儿拉着庆生哥哥的手,拎着一包点心,开开心心地随庆生哥哥回到一家客栈后院。

到了地方,不待宝儿多说,龙庆生便交代了备热水让宝儿净身沐浴,宝儿喜洁,听得龙庆生的话心里甜甜的,待好好洗完了澡,她又困了。这两日被囚了没睡踏实,吃饱洗完澡,眼皮子打架了。

龙庆生坐宝儿床边,拉着她的手,这让宝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安心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宝儿有些迷糊。

她转头看了看,床前的帐子放了下来,帐外有烛光,想来天色已黑。她想起来了,庆生哥哥接她来了。她从帐子缝里探出脑袋,看到龙庆生坐在桌前翻着本书,她笑了。

庆生哥哥最好了,一直陪着她。

她看啊看啊,舍不得移开眼睛。

龙庆生转头看她醒了,笑笑。走过来把帐子挽起来,然后递了杯水给她。

宝儿接过来,一口气全喝了。她起床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喝水,这个龙庆生都记得,宝儿心里更甜了。

龙庆生喂完了水,把杯子放回桌子,然后出去了。宝儿起来自己更衣,到屏风后如厕,然后出来就着架子上打好水的水盆那净手洗脸,打理好了自己,这时龙庆生不用唤,时间卡得刚刚好,推开门进来了。

然后两个人排排坐在桌边,膝对着膝,准备好好聊一聊。

龙庆生很有耐心,对于宝儿,他太过了解。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太逼着她,这会让她紧张、不自在。就象这次她离家,他虽然着急生气,可他得慢慢来。

此刻宝儿正盯着龙庆生的膝头看,以前,她都可以坐在庆生哥哥的膝上说话的,现在也好想挨过去,这么久没见了,她真的很想他,可是他们都长大了,她还能坐吗?

“宝儿。”龙庆生唤她。

宝儿抬头。

“过来。”龙庆生招招手。

宝儿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偷偷笑了。赶紧偎过去,坐到他膝上,舒舒服服地窝到龙庆生怀里。

是庆生哥哥叫她坐的,不是她不乖。

龙庆生心里叹气,抚抚她后背,又摸摸她脑袋。这丫头目光炯炯,差点没把他的腿瞪出洞来,那表情分明在喊:“我要坐那里,我要坐那里。”可偏偏僵着不动又是什么意思?

“宝儿,你想到哪里去玩?”

“啊?”宝儿不明白。

“我有些闲时,可以陪你到处走走。你是不是在家里呆得太闷了,所以想出来玩玩呢?有想好要去哪儿吗?”

龙庆生面不改色,睁眼说瞎话。宝儿就算会闷,也不会用这种离家出走的方式偷偷出来玩,她可是最乖最乖的姑娘。他当然知道,但他把说真话的主动权交给宝儿。

宝儿果然听了龙庆生这话觉得很愧疚,她抿着嘴角,低着脑袋,说道:“我不是出来玩的,我是想去找庆生哥哥。”

“是吗?找我做什么呢?”

宝儿抿抿嘴,虽然自己从家里出发前是想着让庆生哥哥骂一骂她,但如今真见着了面,她又不愿意让他骂了。

而且,最重要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竟然,觉得有些害羞,难于启齿。

宝儿不说话,龙庆生等了等,道:“是记挂着我的安危吗?”

“对,对。”龙庆生给宝儿搭了个台阶,她赶紧顺着台阶应了。

“边关无战事,我每天就是操练操练兵马,跟着司徒将军多学些军务兵法,没有危险。”

“那就好。”宝儿装模作样地点头。

“那你现在放心了吗?”

宝儿点点头。

龙庆生笑笑,又道:“可是你这样出门,我却不能放心。”

宝儿脑袋低低的,庆生哥哥这样温声软语地跟她说,比骂她还让她觉得内疚。她还是再说点什么好了。

“我,我,其实我还想跟庆生哥哥说说话的?”

“要跟我说什么?”

宝儿抬头,看着龙庆生的眼睛,那句“我太喜欢庆生哥哥,会被人浸猪笼”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话到嘴边,变成了:“有媒婆子又来给庆生哥哥说亲了。”

“说亲?”龙庆生挑了挑眉。

宝儿眨巴着眼睛,莫名觉得有些紧张。

龙庆生弯了弯嘴角,垂下眼皮:“媒婆子也真是有心,我确实到了该娶妻的年岁了。”

宝儿心里一紧,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年岁到了啊?

庆生哥哥真的打算娶个嫂嫂了?

“宝儿是想来给我报信的吗?”龙庆生声音相当温柔。

其实不是,但宝儿还是点了点头。

龙庆生笑笑,摸摸她的头:“宝儿对我真是好。”他将她抱得紧了紧,亲昵地拍拍她的背。

宝儿心情低落,竟想不到还能再说些什么。她把脸藏在龙庆生的肩窝,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苦闷的脸色。

“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吗?”

“什么?”宝儿的声音闷闷的。

“媒婆子说的亲,是哪家姑娘?”

“不知道。”宝儿心情更不好了。

“你来报信,也不打探清楚些。”

宝儿终于忍不住,呜呜地掉了泪。

龙庆生笑了,摸她的脑袋:“我不怪你,没打探清楚也无妨,回头我回去了,便能知道了。”

“我不是因为这个哭。”好伤心。

“那是为了什么?”

眼泪一下子被噎回去了。宝儿扭扭捏捏,揉揉眼睛,好半天了才道:“庆生哥哥,我不想嫁人。”

龙庆生又笑了:“傻宝儿,哪有姑娘不嫁人的?宝儿也快长大了,长大了自然是要嫁的。”

真悲哀。

宝儿又把脸埋在龙庆生的肩窝,过了好一会又说:“庆生哥哥要娶了媳妇儿,还会陪宝儿说话吗?”

“当然了。”

“还送宝儿小花猫吗?”

“当然了。”

“还能陪宝儿玩吗?”

“当然了。我还要听宝儿弹琴,看宝儿画画的。”

宝儿闷闷的:“可我弹得不好,画得也不好。”

“弹得高兴,画得欢喜便成,要好做什么?”他捋一捋她耳际的发丝,摸了摸她的耳朵。

宝儿痒得缩了一缩,精神些了。

龙庆生掏出个帕子来,给宝儿擦了擦脸,又笑:“这么大了还哭,你娘知道又该笑话你了。”

宝儿扁扁嘴,问:“庆生哥哥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儿?”

“象宝儿这样的。”

宝儿扭着手指,想半天点了点头。“嗯,也要喜欢小花猫的,还要会弹琴,会画画的。”

“对。”龙庆生看着她的表情一个劲地笑。

宝儿心里更别扭了。说到未来媳妇儿,庆生哥哥就这么高兴,其实她也应该替他高兴的,可是她就是觉得会不开心。

“庆生哥哥。”她抱着他的颈脖,又把脸藏了起来。越来越难过该怎么办?她这般,真是太不应该了。

“庆生哥哥。”眼睛又酸又痛,可是第一次,她有了不想在他面前再落泪的想法。

“嗯?”龙庆生摸摸她的脑袋,“怎么了?”

“庆生哥哥,你骂骂我吧,你说的话,我一定会听的。”

“要骂你什么?”

“就骂我……骂我……”憋半天,终于说了:“不想嫁人。”

“为什么不想嫁?”

“万一他对我不好怎么办?”

“他一定会对你好的。”

“万一呢?”

“不会的,他对你不好,他自己也会难过的。”

宝儿咬咬唇,很想说你又不是他又怎知他难过。但这话好象太羞人,她没好意思说。于是又道:“可是嫁人了,我就不能跟庆生哥哥说话了。”

龙庆生失笑:“怎么会?”

“我不喜欢牵别的男子的手,不喜欢跟别的男子坐一块,我还不喜欢……”让别的男子抱……宝儿又咬唇,说不出来了。

“我也不喜欢。”龙庆生道。

宝儿忙点头:“对的,对的,庆生哥哥你是男子都不愿跟男子牵手挨着坐的,我是女子,就更不能习惯了,对吧?”

龙庆生无语片刻,但好在早已熟知宝儿的思维方式,于是耐心把话转回来。“我不喜欢,别的男子碰宝儿。”

宝儿眼睛一亮:“那我可以不嫁吗?”

“当然不行。”

宝儿扁嘴,真失望。“那你又说不喜欢的。”

“宝儿。”

“干嘛。”没精打采。

“有些事,我答应三叔三婶,要等你长大了才能说。”

“哦。”反正还是要嫁人,宝儿对什么事没说也提不起好奇心了。

“三叔三婶原是打算,待你十八了再告诉你。但那时他们并不知道我们会这般,后来我与三叔谈过,三叔道就算不等十八,也要等你到了婚嫁之龄才告诉你,他担心你会难过。”

“难过什么?”

“我答应过三叔,这件事要让他们亲口与你说。”

“哦,好吧。”宝儿也不急,那就等爹娘来说好了。

“我还答应三叔,不能诱你骗你,要你心甘情愿方可。”

宝儿皱眉头,没听懂。

龙庆生笑笑,伸手揉开她的眉心,柔声问她:“宝儿,你喜不喜欢跟我坐在一块?”

宝儿点头:“我还喜欢跟庆生哥哥说话。”庆生哥哥对她最好了,还总能听懂她说什么,不象别人总是会表情怪怪的。

龙庆生又笑,握着她的手,看她从未操劳过的手白嫩纤细,在他厚实的掌心里显得柔柔弱弱,又道:“那宝儿喜不喜欢我拉着你的手?”

宝儿点头:“我还喜欢庆生哥哥陪我玩。”庆生哥哥会做最漂亮的花灯送她,会搭最结实的小窝让她养小花猫,还会用树叶儿吹曲子。

龙庆生亲亲她的额角:“宝儿,与你亲近,我心里便会欢喜。”

宝儿看着他的眼睛,忽觉心跳很快。这些小亲昵的动作,他们之间时常发生,可却从没有象这般让她的脸发热。

她,她也是心里欢喜的。所以,她不想嫁人。嫁了人,就再不能跟庆生哥哥亲近了。

“原是想等我从边关回来再与你说这事,但你这般淘气,自己离家,若是再不与你说明白,你是不是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来?”

宝儿想说自己不淘气,又想说她才没有惹麻烦,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就盯着龙庆生看,这是她最熟悉的庆生哥哥,可那深邃的眼神却是她有些陌生的。

“宝儿,你可愿,嫁我为妻?”

宝儿吃惊得张大了嘴,愣了半天,挤出一句:“可是,猪笼怎么办?”

“朱龙是谁?”

“装猪的笼子。”

这回轮到龙庆生张了张嘴,他与她求亲,她扯到装猪的笼子,绕是他对她再清楚不过,也不明白了。

可宝儿却是知道龙庆生想什么,她道:“庆生哥哥,这个你就跟我一般见识太少,我也是听人说的,兄妹亲近是要浸猪笼的。”

龙庆生愣了愣,他生在富贵之家,行走宫中征战边关,确实是没听说过乡野间的这类规矩。

宝儿眨巴着眼睛,认真看他。

“宝儿,没人敢抓你浸猪笼,谁也不能动你一指头。”

“那万一呢?我不会泅水。”宝儿随她娘,虽不象她娘那般怕水,但也不善水性,小旱鸭子一个。

“没有万一。”

“你怎么知道没万一?”

“是三叔告诉我的。”龙庆生脸不红心不跳地把问题往宝儿爹爹龙三身上推。

宝儿听了,点点头:“爹爹说的,那该是没错了。”

“对。还有装猪的笼子那个,三叔也会跟你解释的。”龙庆生继续把龙三拉出来挡问题。

宝儿皱皱鼻子,取笑他:“原来也有庆生哥哥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可是三叔说他要亲自告诉你。”

“那好吧。”宝儿也不在意,等爹爹就等爹爹,她不着急。

“明日三叔就到了。他也在找你,我们分了两路。”

宝儿眉开眼笑:“庆生哥哥先找到我的,庆生哥哥比较厉害。”小丫头一点没在意把疼她的爹爹排在后面是不是不合适,龙庆生听了这话,摸摸她的头,笑了笑。

“那么,嫁我为妻可好?”

这次宝儿终于反应过来了,庆生哥哥在问她一件正经的大事。

她看着龙庆生,他对她温柔地笑,笑得她心儿乱跳,笑得她脸儿发红。小女娃猛地把脑袋藏进龙庆生的肩窝,不说话,可羞红的耳根却露了心事。

这晚龙庆生并没有逼着宝儿表态,虽然她没说出口,但她的反应和表情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心意。她害羞,羞得这般厉害,他舍不得闹她。

他带她去逛了逛夜里的街市,看了看河塔,还应她的要求偷偷折了柳枝儿让她插在瓶子里。

宝儿白日里美美睡了一觉,如今心事卸掉,又甜甜蜜蜜,当是轻松自在,很是开怀。她原本心思单纯,并不多虑,龙庆生说没事她便觉没事,而习宛佩和她丢失的包袱,她更是抛到了九宵云外。

终于熬得晚了,龙庆生要求她快上床睡觉,宝儿还不愿,龙庆生板了脸,宝儿立时脸蛋垮了下来,扁了嘴不情愿的上了床。

龙庆生坐在床边,其实心里舍不得离开,偏偏要装做监督她好好睡。这从前的乖娃娃如今也会离家出走了,虽然出走的理由古怪,但目的是为了寻他,这让他多少有些飘飘然。他离家许久,见不到她总是想念,待得了消息却是她失了踪迹,顿时吓掉了一半魂。如今她安然呆在他的身边,他确是半分也不愿让她离了视线。

“庆生哥哥,我们是兄妹,籍薄司那边,能让我们成亲吗?”宝儿虽被盯得闭了眼,脑子终于安静了下来,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明天你爹来与你说。”

听这语气,似乎她爹爹她娘亲那边没什么问题。

“那大伯父大伯娘呢?”

“他们自然是知晓的。”

宝儿认真思考,明明是兄妹,为什么可以成亲?长辈们为什么会同意?她想啊想,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难道庆生哥哥真的是收养的?二伯父曾经说过,庆生哥哥就象是大伯父捡来的,因为大伯父对庆生哥哥要求太严格了。他小小年纪就从军磨练,别的公子哥都还在玩乐的时候,庆生哥哥就已经上过战场了。

龙二说这话的时候,宝儿只觉得心疼龙庆生,当时龙大瞪了龙二,宝儿有看到,她只当是二伯父开玩笑,可现在龙庆生这般认真的跟她说亲事,又说长辈们都没问题,那是不是……庆生哥哥的身世真的不一般?

宝儿看了看龙庆生,他坐在床边对她笑。宝儿回一个笑容,心想没关系,无论庆生哥哥怎样,反正她是会很疼很疼他的。

她问:“庆生哥哥,如果我们真的成了亲,能不能不要分离这么久?”

龙庆生摸摸她的头发,其实这个他确实有些犹豫,不想别离,也不想她受苦。

“你看,大伯父也常年在外,可他从来都没有跟大伯娘分开的。”宝儿用教导的口吻认真说。

龙庆生点点头,道:“边关的日子很苦。”

“庆生哥哥不在,我也觉得挺苦的。”宝儿说着事实,不觉得有何不妥,而龙庆生却听得有些脸热,是情话吧?

“待成了亲,我就带着你。”

宝儿满意了,点点头,复又闭了眼。她打算明日见了爹爹要好好说这事,如果庆生哥哥真的非大伯父亲生的,那也没关系,她要告诉爹爹,她一定会对庆生哥哥好的。

龙三是在清早赶到的。

那时候宝儿正在吃早饭,见到龙三的第一句话是:“爹爹,快来吃早饭。”

龙三那颗被娘子凤舞磨炼过多年的心听到这话也不禁要苦上一苦,他家宝儿,真是被养得太好了。

当爹的不敢先吃早饭,因为还没跟龙庆生对好说辞,坐下吃饭万一被女儿问到不知该如何答的问题就不好了。

于是龙三与龙庆生两个到院子里佯装喝茶闲聊,实则是把这两日的情况沟通沟通。

宝儿在屋子里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心里头好奇啊。爹爹在跟庆生哥哥说什么呢?他会不会不答应自己跟庆生哥哥的婚事?庆生哥哥的身世到底是什么?长辈们的口风还真是紧,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露。

宝儿越想越是耐不住了。她舍不得美味的包子,又想听秘密,于是她挣扎半天,叼了个包子蹲在门后,一边啃一边偷听。

没还没听到几句,就被发现了。

“宝儿,平素爹爹是怎么教你的?”龙三看宝儿那样就觉好笑又好气,故意皱着眉头训她。

宝儿小小声答:“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龙三的脸差点挂不住。好吧,这句话他是有跟宝儿说过。

他常跑江湖,形形色色的朋友多了,有些个性豪迈的侠女有事寻他,宝儿看到会跟凤舞“告状”,当然这娃娃的本意不是告状,她只是很认真地叙述了她所看到的事情经过,但也不知为何,经她叙述过的事,总是留有许多能让人想像的空间。

比如,“娘,有个很美很美的姨来找爹爹哦,她还红着脸让爹爹去她家。娘,为什么她要爹爹去她家呢?她家没爹爹吗?”

龙三听到凤舞转述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他冤枉啊!什么红着脸让他去她家,人家穆女侠家门遭难,她气得脸通红,来求他找江湖中的友人一道为她家主持公道,为什么这么严肃正经又紧急的事到了宝儿嘴里,就能完全变样了呢?

又比如,“娘,爹爹今天带我去酒楼了,有位姨请我们喝酒哦。爹爹有陪她喝哦,那位姨很和善的,她还对我笑,也对爹爹笑,爹爹也对她笑哦。”

呃,这话里头吧,还真没一句是造谣的,全是事实。可是,可是他真的是无辜的呀。那是田掌门,在江湖里帮过他数次,是个侠义的女子,她心中有位用情至深的爱人,对他绝无腻腻歪歪的心思。见面喝一杯,那在江湖中是常事,对宝儿笑,夸宝儿生得美又可爱,也是真心赞美,真的没什么旁的意思。大家客客气气,笑一笑多正常。

总之呢,幸好他家娘子对宝儿是知道的,对他这个当相公的也是知道的,所以每次宝儿的告状总是“有惊无险”的过去,而一直“告状”的宝儿从来都不明白,说话一定得谨慎斟酌的门道。

而龙三为了让宝儿明白这些事理,有跟她说过各种笑的不同,表述上一定要分清了。还常跟她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这样的话,可他从来没教她说,江湖儿女的不拘小节是叼个包子蹲门外听壁角好吧,这类“不拘小节”是她娘凤舞的不拘小节,不是江湖儿女的。

反正龙三一时间被宝儿的回话噎住了,倒是龙庆生接口道:“宝儿,大家闺秀不会这般嘴里吃着东西出来逛的,偷偷摸摸听长辈说话也不礼貌,对不对?”

宝儿被龙庆生批评了,点点头,回屋把包子吃干净了,又喝完粥,擦干净嘴,净了手,再然后拖着椅子出来打算光明正大地听。

龙三与龙庆生对视一眼,无奈苦笑。龙三道:“好了,我们叔侄也聊得差不多,换我与宝儿说说话吧。”

这话里意思明白,龙庆生点点头,进屋去了。

宝儿看看爹,又看看龙庆生,终于把椅子挪到爹爹身边,问:“爹爹,饿吗?吃早饭吧。那包子味道可好了。”

龙三看她认真的表情,知道她最不喜肚子饿,于是点点头。宝儿兴高采烈地进屋,亲自给爹端了包子和粥出来。

龙三一边吃,一边跟宝儿聊着,问她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为什么离家等等。宝儿经过与龙庆生谈话,有了交代离家动机的经验,便又把说辞说了一遍。

最后龙三吃饱了,故事也听完了,又见宝儿心情不错,于是道:“宝儿乖娃,有件事,我与你娘一直未与你说,原是想待你十八了,成了家,晓事理,也能受得住了,再告诉你。”

宝儿眨巴着眼睛安静听着。

“不过我们是没想到,庆生那孩子竟然对你生了情愫。当他与我说时,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好。只是你们两个孩子相处不错,我瞧着庆生也是真心实意对你,我与你娘商量了,若他是真能沉得下心对你,又得扛得住种种压力,那我们就随你的意愿办。这事我们与你大伯父,二伯父两家都说好的,一切看你自己的意思。”

宝儿听到这里,再忍不住,脸蛋儿红了。低了头,偷偷瞄了一眼屋内,龙庆生的身影被墙挡着了,她看不到,但她心里知道他是怎样的挺拔姿态,俊气爽朗。

“我,我……”她扭了衣角,有些害羞,“我当然也希望,身边的人能是庆生哥哥这样的。”

“这样的?”龙三重复了一遍,象庆生这样的,跟庆生本人,还是有差别吧?

龙三有些头痛,这种小女儿家的事,其实应该他娘子来跟女儿谈,但家里别两个孩子也不能没人管着,凤舞脱不得身,而龙庆生又说了昨天没忍住,于是跟宝儿提了亲事,这两兄妹谈婚事,自然就得把身世的问题摆上台面了。但在这之前,他得确认宝儿息个儿的意愿。

这当爹的轻咳两声,干脆明确问了:“是象他这样的,还是他就好?”

那语气听起来象是有些嫌弃。

宝儿不高兴了,一抬眼,撇了嘴,回道:“爹爹,你真笨。”

那语气听起来确实是有些嫌弃。

龙三真想揉揉额角,为人父母的,真是太不容易了。

好吧,女儿这态度,该就是属意龙庆生的。龙三决定不再自讨没趣,直接奔重点了:“宝儿,这事既是你乐意的,爹和娘不会拦着,你们这些孩子也长大了,是到了该成家的年纪。爹瞧着,庆生这孩子对你是不错,往后也该是会对你好的。”

宝儿有些羞,但还是点点头,她也是这般认为的。

龙三继续道:“而因为这事,有件事就不得不告诉你。”

宝儿又点点头,她想她知道是什么事。

“庆生呢,跟你不是亲兄妹。”龙三说得有些艰难,他很小心,认真看着女儿的表情。结果他发现他多虑了,宝儿压根没什么惊讶伤心的反应。

“爹爹,我猜到了。”

“猜到了?”他家宝儿有时确是聪颖过人,当然,只是有时,难道这件事上,也在这“有时”的范围内。

“兄妹成亲,有悖伦常。只庆生哥哥这般说的话,那我确是想不到,但庆生哥哥说你们长辈们全知道,也都同意的,那我当然会想这缘由。只有一个理由,便是我与庆生哥哥不是兄妹,这事才能说得通不是?”

龙三舒了口气,他家宝儿真的聪明娃。

“确是如此,庆生这般着急说了,有些鲁莽,没吓到你便好。”

宝儿摇头:“爹爹放心,我胆子大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他家宝儿确实从小胆大。

当爹的都忘了,这离家出走也是因为胆太大,账还没算呢。

算账的事当爹的早忘了。当女儿的也没那意识。

两个人很快很自然的把话题绕回了家中的凤舞和妹妹弟弟身上,扯东扯西聊了一大堆。

宝儿一边说着话一边频频回头朝着屋子里张望。最后终是忍不住,与龙三道:“爹爹,我去看看庆生哥哥吃饱了没有?”

吃饱了没有?

龙三无语了。龙庆生这么大个人了,战场都上过,有手有脚,还能吃不饱吗?可女儿没有理会他。她说完这话,一溜烟地跑开了,动作飞快地钻进屋里。

龙三摇头,女大不中留啊,他真的到了要嫁女儿的时候了吗?好舍不得,他家这么乖这么可爱的女儿啊,便宜庆生这小子了。

屋里,龙庆生心里真有些忐忑,原以为这事跟宝儿说起来得颇费些功夫,岂料这么轻易就解决了,她半点质疑半点犹豫都没有。这让他着实是有些不安,他琢磨了这么些年,做了这么些准备,那些心思好象都用不上了,这幸福来得太容易,她不会是吓唬他吧?

正胡思乱想,宝儿跑了进来。看见他便抿了嘴笑,有些羞又有些欢喜的神情。

龙庆生杂七杂八的念头一下全没了,只剩下眼跟前这个俏丽可爱的姑娘。

“来。”他招手。

宝儿过来了,坐在他的身边。“庆生哥哥。”好乖好乖地应了一声。

“跟三叔聊完了吗?”

“嗯。”点点头,顺手拿了龙庆生面前的热茶喝了一口。

“那,三叔都跟你说明白了?”

“嗯。”又点点头,喝完了他的茶,转头看了看他的膝,忍不住爬过去坐上了。呼,这是她的老位置,从小坐到大的,坐着就是高兴。

宝儿把头枕在龙庆生的肩上,心满意足。

“庆生哥哥,你别难过。”

不是吧?

龙庆生正想说“说明白了就好”,却听得宝儿安慰他别难过。

他为什么要难过?三叔变卦了,反悔了?不愿将宝儿嫁他了?

龙庆生忽地心有些慌。果然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的吗?可是明明三叔答应了的,早几年,他便跟三叔三婶和父母说好了的呀,他早早从军,磨炼自己,为了能早早独挡一面,立好业,便成家。

家中长辈早有默契,所以有人上门提亲,家里头一律是替他推拒掉了,宝儿这边,也是一般。一切顺利,只等他从边关回来。

怎么宝儿闹了离家这桩事,三叔便不乐意了吗?可是前几日和方才他们沟通时,并不见三叔有异议啊。

龙庆生低头,宝儿也抬头看他,她的眼睛明亮,双颊粉红,龙庆生的心又跳快两拍。他轻咳两声,问:“宝儿,三叔与你如何说的?”

“就是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与我想得一般,庆生哥哥你放心。”

他放不下心了,一定得问清楚:“那我们的婚事?”

宝儿的脸红了,咬咬唇想了想,这事确实是定了啊,于是她点点头。

龙庆生又问:“三叔明确说了,要将你嫁我的,对吧?”

宝儿愣了愣,爹爹倒是没这么明确说,但她觉得应该是这个意思了。她看了看龙庆生,他的脸上显得有些担忧,这让宝儿也担忧起来。

她跳下地,咚咚地奔到屋外,大声问:“爹,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明确说了,答应让我嫁给庆生哥哥的,对吧?”

好大的嗓门,屋里屋外的龙庆生和龙三都听得清清楚楚,一老一少都有些臊红脸,这算是姑娘家不知羞吗?

龙三一呆之下没有马上答话,宝儿又问:“是吗?爹爹,是答应了吗?”“对,对。”龙三赶紧答了,再答得晚点估计院子外头的人都能听到了。“庆生哥哥,你听到了吗?爹说是答应的。”小姑娘及时回头冲屋里报信,龙庆生的脸这下是真的红了。

龙三心里感慨,好吧,不算便宜庆生这孩子了,他家宝儿这样的,是得有些耐心和包容力才能受得住。

龙庆生很有耐心,也很有包容力,而且从小到大,脸皮也被宝儿磨得有些厚。所以当宝儿又蹭上了他的大腿要抱着坐,嘱咐他“我先坐一会,要是爹爹进来了,你要提前告诉我,我再下来”时,龙三就站在门口,龙庆生又舍不得把宝儿丢下去,又不好看龙三的脸色,他硬是撑住了脸皮,装做没听见没看见。

龙三没撑住脸皮,转身出去了。

好吧,小姑娘还知道如今做些亲近些的举动得避着些长辈,可偏偏最后弄得红了脸的却不是她自个儿,这是怎么回事?

龙庆生眼睁睁地看着龙三扭头出去了,怀里宝儿正蹭蹭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她正在跟他说龙三告诉她的家中弟弟和妹妹的趣事。龙庆生越想越是有些臊,可越是臊却越是有些愉悦。

忍不住在宝儿的脸蛋上亲了亲,看着宝儿停了话,脸蛋红了。龙庆生的心里头更是愉悦。

宝儿,宝儿,就快要是他的宝儿了呢。

宝儿在这城里逗留了好几日。这几日她非常开心,每天一睁眼就有龙庆生陪着,闭了眼龙庆生还陪着。

而龙三早出晚归,一来是那什么红阎门青锋派的事要处理,欺负了他龙家人的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些江湖事,他来办比龙庆生来办更靠谱。另一方面,是宝儿越来越不象话了,粘龙庆生粘得跟什么似的,他这当爹的没眼看。还有就是,这个城离凤宁两口子不太远。既然事情说开了,龙三便想着把计划在宝儿十八岁那年才做的事提前做了吧。

龙三给凤舞去了信,正巧凤舞也是这个意思。既然事情都赶上了,宝儿的接受度也出乎意料的好,那就办了吧。

于是龙三找了个时机,拉着宝儿认真坐下了。

“宝儿,明日爹爹带你去一个地方。”

宝儿点点头:“庆生哥哥也去吗?”

龙三真是想抹泪了,女儿啊,你的偏心眼也不要表现得这般明显,成吗?可残酷的事实就是如此,当爹的只能答:“庆生也去。”

宝儿满意点头,那就行,她舍不得离开庆生哥哥。

“爹要带你去见两个人。”

“好。”宝儿不太在意去见谁。

“就是上次与你说的,你的生身父母。”

宝儿又要点头应好,可随即反应过来了,她愣了愣:“我的生身父母?”

“对。”龙三有些狐疑,宝儿的表情有些不对啊,她不是知道的吗?

宝儿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宝儿?”龙三有些被她吓到了。

“不是,不是庆生哥哥的吗?”

“什么是庆生的?”

“父母。”宝儿缓过劲来了,“不是说庆生哥哥不是大伯父亲生的吗?”

“谁说的?”龙三傻眼。

“爹爹……”宝儿想说就是爹爹说的,可她看了看龙三的表情,又想了想龙三说的话,呆住了。

父女俩相对无语,不一会,宝儿的眼泪落了下来。龙三那个心疼,正想把宝贝女儿搂在怀里安慰,结果小姑娘抹着眼泪就走了:“庆生哥哥……”

龙三的双臂还举在那,除了呆还是呆,他也想找他家凤儿诉委屈啊。“娘子你快看看,看看咱家乖娃,现在有泪都不跟当爹的流了,有娇都不跟当爹的撒了。”

宝儿和她爹各自伤心了大半天。

第二天,父女俩又进行了一次认真的谈话,宝儿终于是弄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对于父母当年的事情,听故事一般地听完了。

撇着小嘴,说不上有多难过,当然也不会欢喜。

宝儿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感受。

龙三这次有了心理准备,不过当女儿皱着小脸转身去找龙庆生撒娇的时候,他还是在心里头惆怅了一会。

女大不中留啊。

龙三出去溜达了一圈,安排了马车和上路等准备事宜,他要带宝儿和龙庆生去见见凤宁和蓝虎。

等他回转,想着找找女儿说说明日出发,没想到宝儿屋里没人。龙三当然知道她在哪,于是又上龙庆生屋里找人去。

结果龙庆生的屋门没关,龙三刚迈进去,却看到宝儿坐在龙庆生的膝上,仰着小脸,龙庆生低着头,吻在她的唇上。

甜蜜又火热的画面立时刺了龙三的眼,把他臊了个大红脸。

他下意识地转头奔出屋外,走了两步,心里忿忿。这小子,这小子,真是太不象话了,居然趁宝儿心情不好的时候占她便宜。

而且还不关门!

不对,不关门是对的,这关了门还指不定会发生点啥呢!

龙二越想越觉得不能这般放纵年轻人,但又扯不下老脸。最后硬着头皮,回转到龙庆生屋门前,用力咳了两声,然后又飞快地走开了。

龙庆生抱着宝儿,听她软软地说话,大眼睛润润地,把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终是忍不住小心试探,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她怔了怔,红到了耳根子处,却没有躲。龙庆生再没忍住,将她揽紧了深深吻住。

初尝亲密,两个人都不知所措,只是一点点的试探浅尝,却是品到了甜蜜滋味,再舍不得放开,越抱越紧。这时候龙庆生听到屋外有人进来,他紧张得正想将宝儿放开,那人却急匆匆走了。龙庆生没关屋门,就是因为与宝儿独处,怕惹自己三叔兼未来岳父不高兴,毕竟长辈们都不愿婚前太出格,要不龙三怎么会早早就给他定了一堆规矩呢。

龙庆生小心翼翼守规矩,刚越界一次就被人打扰了,他又是心虚又是有些不高兴,谨慎地想放开,可那人却又走了,龙庆生心里一犹豫,那还是不要放开吧。

贪得多些时候亲热,很快门口又来了人,这次那人重重咳了两声,龙庆生心头一颤,确认来者就是三叔。刚想放开宝儿,可龙三又走了。

龙庆生心里万般不舍,犹豫了一会,还是将怀里人儿放开了。

要等龙三第三次闯进来,看到他还这样,估计真得怒了吧。

宝儿红着脸蛋,没留意已经被爹爹捉奸,只知道好羞好羞,连之前心里的那些难过也全都羞没了。

她把脸窝在龙庆生怀里,好半天不想动。

龙庆生当然舍不得推开她,就这样抱着她坐了好一会。龙三终于是又进来了。

他都这么明显的暗示了,这小子还不带宝儿出来?当爹的转悠半天,终于决定得再去打扰打扰。

龙庆生看着龙三那张严肃的脸,心里有些紧张。他当然不能把宝儿从膝上丢下去,只好抚抚她脑袋,小声道:“宝儿,三叔来了。”

“哦。”宝儿应了,没动。

龙三更严肃了,龙庆生更紧张了。

宝儿呢,眨了眨眼睛,调整好情绪,转过头来,软软喊了声“爹爹”。

这一声喊,配上绝对无辜的表情,把龙三弄得没脾气。那些要批评这两人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

他转而看向龙庆生,龙庆生也看着他,两只手摆开,没碰着宝儿,年轻人脸上也很无辜,不是他不放手哦,是宝儿自己赖着没走。

两个人又一起望向宝儿,宝儿有些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只问:“爹爹,是该吃午饭了吗?”

她赢了。

两个男人无声叹息。

他们龙家乖得最霸道却最招人疼的女娃娃啊。

六日后,龙三历尽“波折”,终于带着宝儿到了凉水县,那是凤宁和蓝虎住的地方。两人虽与龙府关系并不亲近,但也应凤舞和龙三的要求,与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络,游荡了好几年,终于在这个县城长住下来,开了家点心铺子。

蓝虎与凤宁分分合合,终于在这里成了亲。两个人都不喜孩子,只绑着对方一起过。不管外人怎么看,他们自己倒是觉得心满意足了。

龙三老早就派人给凤宁送了信,说会带宝儿过来。所以这一日,凤宁和蓝虎都没去铺子,又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等着龙三上门。

这些年两个人对这孩子说不上挂念,但也毕竟是亲生骨肉,知道她在龙家过得很好,两人也不打算去认亲,只是跟龙三凤舞说好了待宝儿十八的时候见一见,了了这桩事。没想到宝儿十八未到,这见面的事却是提前了。

凤宁有些紧张,头一晚上就没睡好,她有些担心宝儿会问她些刁钻问题。比如问她为什么不要她。

凤宁想过很多答案,但无论答什么都掩盖不了她将女儿丢给凤舞夫妇抚养的现实,她甚至庆幸凤舞很爱这孩子,坚持将孩子留下,不然,她要带着宝儿,又哪来的精力和时间与蓝虎纠缠这么些年。

她觉得这样的结果对大家都好,可这话她觉得对着宝儿说不出口。

她竟然,会害怕宝儿怪她。

就这样忐忑又紧张,凤宁和蓝虎终于见到了他们的孩子。

两边人对着坐在小小的屋里,谁也没说话。凤宁不知道她能说什么,她在脑子里把想像过宝儿会问的问题而她应该这么回答的内容又再想了一遍。蓝虎只闷头喝茶,对谈话显然没兴趣。他对龙三恨之入骨,这么多年虽然过去,但心里终究还是很不痛快,勉强与他坐一屋子已是相当克制。

最后还是宝儿打破了沉默,她问凤宁:“你过得好吗?”

凤宁完全没想到宝儿会问这个,她呆了一呆,看着宝儿认真的小脸,不由得点点头。

宝儿冲她一笑,说道:“那就好。我过得也很好。”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凤宁不知怎地眼泪涌了出来。她设想了这么多,却没想到宝儿会这样。她明白她,她居然能明白她。

她过得好,对宝儿来说,这样就好了。宝儿也过得很好,她这样告诉她,是教她安心。没有责怪没有质问,这孩子只关心大家好不好。

凤宁哭了。这一刻,她才真正感到愧疚。

宝儿没有哭,她很平静的面对了这些。这让龙三放下了心中大石。压着他们夫妻心头十多年的心事,竟然就这么简单解决了。看来他们都多虑了,宝儿乖娃,自有她一套单纯的处事办法。

这一年年末,龙家办了喜事。

龙宝儿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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