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顾子规拼命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瓮声瓮气的答道:“不关你的事。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你管好自己就够了。”
纪茗一下子被噎了回去,低了头。
这样尴尬的气氛一直维持到他们在港口坐上船。在这一片大港中,这个小客港实在是简陋又不起眼。停泊着的多是小船,六人一艘,每艘船上有两盏煤气灯,还有一位开船的老者。顾子规远远望向在不远处排队等船的文丹青,文丹青则也回过头,向他笑一笑。顾子规不自觉地咧开嘴角,心情一下好了许多。
纪茗三人与另外三个东苑的学生分享了一条船。行至海中,天色渐渐暗下来。船家分给六人一些简朴的点心,众人也吃得很开心。借此机会,顾子规便和船家攀谈起来,问这问那。顾子规委婉的问出了纪茗最感兴趣的问题,就是这些撑船的人们是否知道关于敏堂的秘密。那船家道:“你们不是去种田,还能做什么?但是我看你们这个衣服啊,可是太累赘了一点哟。但是你看这个小姑娘这个篷子哟,”他指着杜鹃身上的斗篷,“这倒是像我们打渔的。”
杜鹃被噎得不行,另几个人都愉快地笑起来。
坐在纪茗身边的一个女生忽然跟她搭起话来:“我以前没见过你,看你也不像新生。你是哪位师傅门下?”
纪茗借着幽暗的灯光看着那个女生。虽然看不大清楚她的模样,却能感受到她冷冽的眼神,盯得纪茗心里发虚。“我,我确实是新生。你好,我叫纪茗。”
那女生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我叫白秋心。”
“‘唯见江心秋月白’,白-秋-心,好名字。”一直沉默着的一个东苑男生酸不溜丢的开了口,“在下江潮生,拜在贺姥姥门下。”
众人都等着白秋心回话。然而她仿佛没听见一般,连眼也不抬,更别提做什么回答了。这下那个叫江潮生的男生立刻大窘,便掩饰的与另一个人搭话去了。
纪茗偷偷看了白秋心一眼,莫名觉得紧张起来。
好在白秋心后来也没再和纪茗说话,到了目的地,六个人跟渔家道过别便分散了。纪茗在夜色中分辨出来,眼前似乎有一脉高大的山峰,在黑暗中只能隐约见个轮廓。山脚下有条不太繁华的街道,纪茗本来还以为这就是文丹青所说的十方,还有些失望。后来才听顾子规说,十方在她面前那座大山顶上,得明天才能去。今天晚上,三个人就得在山脚下过一夜了。
蚀月龙城。
以白虎头套掩面的男子端着酒杯站在雕花木窗前,望着深重得化不开的夜色。自从自己两百年前大闹月光龙城,将龙城一分为二,属于自己的这一片蚀月龙城就再也没见过阳光。一片黑暗,仿佛幽暗的地下城。
距离景澜的死也已经两百年了。然而拂尘对于昨天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满是鲜血的不眠之夜。
拂尘……你……骗我……
仿佛是一个噩梦。这二百年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梦见景澜,在树林中对自己温柔微笑的景澜,忽然就气息微弱的躺在血红的地毯上,脖子上有两个骇人的血洞。她努力望着自己,说着那句每晚让自己惊醒的话。
他再也没有机会求得她的原谅。那一晚,他带着景澜的尸体来到敏堂的边缘。他本想带她走,本想让她在最后看一眼她的母校就带她去地下城,却被敏堂巡视的半矮人发现。他没能留下景澜。他只知道,现在景澜的尸体已经被埋在了敏堂和那片森林之间的某个地点。
他还记得,他回到地下城去是怎样的恍惚。他并不记得太多细节,他只记得愤怒和悔恨带着强大的力量在自己的身体里不停冲撞。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所谓的理智是那么脆弱,因为他突然像疯子一样冲出地下,来到了北方丘陵上的月光龙城,向龙族发起挑战。
他们立下了约定。如果拂尘能够打赢五色龙,月光龙城就分一半给他。
到现在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做到那一点的。他本来只是打算在去陪伴景澜之前有一个辉煌点的结局,然而他也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他想起木隐、想起清洇、想起精灵族,想起很多个不允许他就此放弃的原因……他胜了。
至此,月光龙城一分为二。一半称作光华龙城,一半称作蚀月龙城。拂尘便做了这蚀月龙城的城主。
只是,上天不肯再赐给蚀月龙城一点阳光。拂尘想,这大概,便是景澜在责怪他吧。
雕花木窗外忽然闪过一道血光。
“拂尘长老,好有兴致啊。”随声入门的自然便是燎原。
“燎原,在你激怒我之前,滚出去。”拂尘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可还是显出了微怒地颤抖。他来到案桌前,为自己重新斟上一杯酒。
“不要这么不客气嘛。”燎原一伸手,房间另一侧的一张椅子便飞了过来,被他应声抓在手里,坐下。“好歹,我们现在也是盟友了。”
燎原忽然侧头,躲过了以破风之势飞过来的一把匕首。
“你竟然还好意思提这事。”拂尘又满上一杯酒,“以毁灭木隐灵体来威胁我们和你结盟,你还没有卑鄙得太过分。”
“当时他把身体给我的时候我可没逼他呀,只不过忘记了说几个附加条件而已。”燎原满眼的无辜,“你怎么能怪我卑鄙?我只是善于利用现有条件罢了。”
“够了!”拂尘把酒杯拍碎在案桌上,“滚吧。”
“你以为,我让你对我这般不敬,是因为怕你吗?”燎原笑笑,忽然露出了凶狠的表情。“那么你便错了。不要以为你对我的仇恨会给你什么额外的力量。感情是累赘,不是动力。你恨我杀了景澜,这只会成为你的牵绊。”
燎原再次侧头,躲过了另一把匕首。
“你吃了她。”拂尘的手不可控制地颤抖着。“你并不缺少那一个猎物,可你还是吃了她。”
燎原微微一笑:“我吃掉任何一个人,都会有人伤心,有人因此而恨我。就如同你。但这是我的‘本能’。我不吃了她,我就得饿死。”
“我会杀了你的。有一天。我亲自。”拂尘攥紧了手中的酒杯。
“哈哈,你做不到的。”燎原的笑声几乎是愉快的了,“就像刚才,当初黑精灵族第一驯兽师,曾经几乎能坐到苍空的位置,现在又独霸蚀月龙城的你。以你的身手,那两把匕首飞出去,竟没伤到我一分一毫。这话传出去,谁会信?”
“我若是真的起了杀心,那两把匕首你怎样也躲不过的。”拂尘的手微微一动,酒杯应声而碎,酒水混着血水溅到了墙上。“就如同这样。我明明不应该会划伤手,可是……”浮尘伸出那只还在滴血的手,白色的瓷片卡在伤口处,甚是骇人。“有的时候,我需要疼痛来提醒我。”
燎原见到鲜血,眼中不禁一亮。拂尘轻蔑的“哼”了一声,把手收回:“我知道,若我杀了你,木隐的灵体也就不保。为了木隐和清洇……我不能。”
燎原定定的盯了拂尘很久,轻笑起来:“随便你了。你现在是这么说,可也只是说说而已谁都会。我一直期待着看到你忍耐的极限,我相信景澜的死还不算那么严重。”
“你还不准备走吗?”
“你不用那么着急。”燎原微微低头,血红色的眼中光芒大盛,“你说,你要用疼痛来提醒你。我难道还不算你最大的疼痛吗?以后经常看到我吧,经常想起以前的事情。痛楚对你有好处。”
“叮”的一声,一把匕首插在了燎原肩膀处。可是看燎原的表情,似乎也没想躲开。作为饮血君王,他的血早就干涸了,怎么会怕这小小的匕首呢?
燎原的表情几乎是愉悦的:“再见,小拂尘”说着,他打个响指便从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