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洇今年整四百岁。在地下城众多妖姬中,她算是极为普通的一个。她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只听别人说他们是在自己出生没多久的一场灾祸中丧生的。又有人说她名字和女王很像,虽然幼年经受不幸,日后必有大福气。
清洇从记事起就生活在地下城的岩洞里,甚至是到了一百多岁了,她才知道还有所谓地上这么一说儿。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岩洞冰冷陌生,虽然她已经在这儿住了四百年。然而每当她遥望天阶,看着那金色的不知名的东西倾泻下来,她便感到莫名的温暖。她问别人,那金色的是什么。别人仿佛避之不及,答道,那是阳光,是不可以随意触碰的危险物质。
阳光……么?
这一天真是混乱。先是卡莱大呼小叫的从天阶回到城里,也不知带回来什么消息,竟然让清影女王带着一大帮子人煞有介事的冲了出去。过不多久,卡莱又狂奔回来,召集全族人到石理广场上迎接几个莫名其妙的人,叫什么木头尘土的,也听不明白。又过了一会儿,先前跟着女王出去的那一帮子人居然全都回来了,女王和他们要迎接的人却居然连影子还没。
过了许久,听的远处传来私语声。“来了……”“来了!”清洇疑惑地随众人向天阶的方向望去,周围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果然,在那一片金光缭绕中走下来四个身影,打头的一个一个赫然便是女王陛下。
众人急忙伏在地上,密密麻麻趴下一大片,只留了一条两米宽的道路。这是黑精灵从精灵族那里延续下来的,在重大仪式上才用的礼仪。
人群中不时有几声低呼。
“天哪……是,是吾王苍空!”
“是王!王来了!”
清洇不明白众人为什么这样激动,便偷偷抬头向那四人望去。然而他们已经走近了,所有议论的声音都沉寂了,虽然从他们的呼吸声中还是听得出颤抖,清洇也只得低下头去。然而心里还是很好奇。她从来没有见过地上的来客。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是苍白的皮肤,尖尖的双耳?是否也生活在这样永夜的黑暗中?
清洇庆幸自己今天来得早,居然占到了广场靠近中央的位置,也就是队伍的头一排。她悄悄地抬起眼,飞快地打量那四个人。
领头的清影女王还是一如既往的神气优美。
在其后的那人,身高九尺,气宇轩昂,有着刀削斧砍过一般的面容。金棕色的长发理得很顺,垂在身后。眼神凌厉,脸上却带着和煦的笑。显然是经历了许多风波,面容很是憔悴,但依然生出凛冽的威严,强烈的压迫感让清洇心下惴惴。
他后面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人。左边那个头上戴着一只很奇怪的白虎头套,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硬硬的下巴和抿紧的薄唇。深棕色的长发从头套下沿露出披散在身后。清洇一见,就对他发生了极大的兴趣,可是料定他一定是个不易接近的人。
清洇的眼光转向了另一个人。
只见这人身形修长,体貌俊雅。淡金色的长发梳成马尾,垂至后腰。那样的淡金色,仿佛晕着微光的,借着城里的黯淡灯光看去,在这永夜般的黑暗中也好像流光溢彩,好像,好像……
好像天阶缠绕着的阳光。
再仔细看时,见他眉眼含笑,温润的褐色双眼犹如玛瑙,闪着水波般的色泽。嘴唇仿佛艳艳的桃花,嘴角若有似无的上扬。好像有一点孩子气,有一点骄傲。虽然仿佛是刚经历了大变故,脸色有些疲倦。然而在清洇眼里,这人却仿佛是一道光,照进了她永夜的世界。
四人眼看将走到近前,清洇连忙低了头。等到四个人从她面前经过了,她又忍不住向那金发男子看去。
淡金色的马尾微曳处优美的弧线。如缠绕的阳光一般。
那人的尖耳突然一动。
清洇连头都没来得及低下,便被那人回过头来,看了个正着。清洇一时慌了,也忘记了应该低头。要是被别人发现自己在不该抬头的时候偷看……
谁知那人见她愣住,觉得有趣,冲她笑一笑,便转了回去。
清洇僵在原地,一种从未有过的酥【河蟹】痒感觉从心口弥散开。
苍拂木三人随着清影女王穿过广场,经过两旁竖立着许多精美喷泉雕像的甬道,到了石理正中央的宫殿门口。
这是幢标准的哥特式建筑。精细的石刻相互扭曲着向上延伸拉长,高耸嶙峋。正中一个美轮美奂的大圆窗,透出黯淡的烛光。四根细长的石柱上雕刻着几个正在受苦的精灵少女形象,表情痛苦,大张着嘴仿佛在凄厉惨叫着,就连她们身上的衣褶随着肢体的挣扎而变形都刻画的惟妙惟肖。柱头处浮着几团幽光,似乎用来照明。
拂尘打量着着建筑,只觉得这种建筑风格十分扎眼,再加上这地下城黑咕隆咚,又冰冷潮湿,实在令他不舒服,不禁大皱眉头。
身旁的木隐打了个寒颤,想必也是同样的缘故。
守门的两个士兵都蒙着半张脸。一见清影,便单膝跪地行礼。
“把门打开。”
两个士兵并未有所动作,那扇沉重的雕花石门便缓缓开启,大概是有人在不知名处操控机关。等到四人都进了门,便又缓缓合上。
“王……”清影开口道。
“就叫我苍空吧,我已经不是精灵王了。”苍空黯然一笑,回过头来望向木隐和拂尘,“你们俩也是一样。”
木隐和拂尘心中一阵难过:“是。”
这样大约过了二十多天,苍拂木三人便呆在清影为他们在宫殿中专门腾出的一层里,从不到宫外去。然而这些天,时时有人被带进宫里,再出来时个个神情激动,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说。原来,他们都是苍空从前的部下。苍空不想让太多不相干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又知道那天在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认出了自己。所以这一来借清影的名义召见他们,说是想念老朋友,实是为了封住他们的口。这一招果然管用。
只是清洇这二十几天真是度日如年。她不敢打听那日那个金发男子的身份,又实在想再见见他。
那人自然就是木隐了。清洇想念他的时候,他正待在屋里和拂尘下棋杀时间呢。
“我说,拂尘,王现在每天都在忙什么啊?”
“王说过了,要叫他苍空。”
“少来,你还不是叫他王。”
“……我正在努力改。”
“那你说,苍——空每天都在忙什么啊?”
“不知道。他不愿意说,我们就不要问。”
好一阵沉默,二人都盯着棋盘。
“你说,我们还回得去么?”木隐叹口气,“我真的很想念精灵族,想念花海。我记得……”
“木隐,”拂尘的声音带有一丝危险,“把这些念头都收起来吧。回去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我知道。可是,唉。”木隐摇摇头,不说话了。
又是好一阵沉默。
“将军。”拂尘落子。棋盘上木隐的子被杀的七零八落,拂尘却几乎没有丢子。
“哼!”木隐冲着拂尘呲牙,袖子一拂,站起身来,“我正酝酿着跟你发牢骚呢,你居然将我的军!就会趁着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耍赖。没劲没劲,跟你下棋最没劲了,从来我就没赢过。不玩了!”
拂尘:“……”
木隐毕竟还是孩子气,抛下棋盘在屋子里溜达了半天也找不到事情做,就要求出去转转。“就一会儿都不行?在这宫殿里闷了二十多天我都快长蘑菇了!
”
“不行。苍空说了,不能随意出去。”
“我没有随意啊,我在跟你申请。你答应的话,我就不能算随意出去了。这样,你允许我出去,我就允许你也……”
“不行。实在闲的没事做的话,就陪我下棋吧。”
“谁要陪你这个老变态下棋啊!就放我出去吧否则真的会长蘑菇呀!”
“长出香菇都不行。你再忍两天吧,等你真长出蘑菇来我就给它浇水施肥,到时候我们就都有事做了。”
大约又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距离阿尔法的死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来矮人族群龙无首,只得暂时在精灵城内借住。三贵族如今已经正式称王,当初的胖贵族地位最高,封为明王,另两个分别封为惠王和灵王。由于矮人粗野暴躁的个性与精灵族实在不合,这些天也闹了大大小小不少麻烦;再加上当初留他们在精灵城里,只是以防找到了苍拂木三人后无人帮忙,但眼见那三人竟如人间蒸发一般没见踪影,明王便动了把碍事的矮人士兵赶出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