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死战

天下乱世,没有什么比手握强大的军队更加有力,而将士手中的兵器正是决定一支军队战斗力的关键,所以今夜营救宿英至关重要,得此人才,如得千军。

子娆将药血收好,移步前行,忽然间停下脚步,向金榻后的屏风瞥去。

雕云嵌玉的连绵屏风,金灯照不见的暗影,无声浮漫弥散。

血腥的滋味,轻微几不可闻的声息,以及,属于刀剑锋利的寒意。

这绝非应自密道归来的离司或者十娘,子娆眉梢一挑,身形倏地后退,玉掌凝光,一道寒芒穿破帷帐,径直击向屏风!

惊芒爆开,屏风后剑影一闪击中千丝,子娆不及转身,手腕便被一人扣住,将她向前一带,制在怀中,“是我!”

子娆掌风以毫厘之差停在他颈畔,陡然侧眸,指尖焰蝶之光隐隐跳动,照见夜玄殇俊冷的脸庞。几乎与此同时,她发现他揽住她的手臂上不断有鲜血流下,左肩上一道伤口赫然见骨。

夜玄殇深邃的目光探入她眼中,也只一停,手掌离开她唇畔,“皇非在衡元殿设下伏兵,十娘受了重伤,要马上送她和宿英离开君府,否则皇非很快会怀疑帝都。”

他在子娆耳边三言两语说明情况,随即反身接应宿英等人,触到十娘的身子时突然一顿,随即低声道:“放下她吧。”

宿英连运真气送入十娘体内,最后离开密道的离司匆忙抢上一步,却在十娘身边颓然落手,眼中顿有泪光闪现。十娘先前硬受方飞白一击,早已心脉俱断,仅靠夜玄殇与宿英轮流输入她体内的真气勉强维持,一路撑到现在,终究回天乏力。宿英发出一声近乎悲号的低咽,十指渐渐扣入屏风碎裂的木石,猛地起身,“皇非!”

“带他走!”近旁一道袖风夺面扫过,子娆伸手扣住他肩头,将人向后甩去。

迎袂转身,黑暗中惊鸿一瞥,凤眸冷艳如霜似雪,漠然近乎无情。

宿英不顾夜玄殇阻止,瞠目恨道:“十娘是因我而死,皇非本该杀的是我!”

“十娘是我帝都的人,生为帝都,死为帝都。”子娆看他片刻,回身轻轻抚过十娘眼帘,手指在那犹自温软的肩头缓慢收紧,“这笔账,自有我与皇非清算。莫要让十娘白白送命,你马上与夜玄殇离开君府,一切等见到王兄再说。”她侧头看向身边之人,他袖口滴落的血迹仿佛渐渐漫入她魅冶的眸心,噬人心魂的色相于那暗处翻涌欲出,然玉容端媚静若止水,“你这人不但胆大,而且命大,若皇非在楚国都杀不了你,我还真有些替王族担心。”

夜玄殇剑还背上,眉目间仍是往日散漫模样,仿佛这一夜激战,生死流血皆不经心,“皇非杀不了的人,未必九公主也不能。”他随手处理了肩头伤口,暗自返神内视,以便尽快恢复体力,“至少现在最多和你打个平手。”

子娆眉梢微挑,唇畔突然绽开笑意,“那我是不是该趁这机会杀了你,否则以后难保不平添麻烦?”

夜玄殇微一凝目,道:“子娆,现在我才觉得,原来你真的已是少原君夫人了。”

子娆淡淡道:“无论何时,少原君夫人首先是王族之主。”

夜玄殇唇锋带笑,深深看她,忽然叹道:“东帝何幸!”

子娆眸光一掠,方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人声,“君府少将岳言求见夫人!”

子娆倏地看向殿门,夜玄殇抬手示意一下,迅速俯身抱起十娘,与宿英离司闪向屏风深处。子娆转身扬袖,身后重重华幔如云遮下,缠枝金灯连绵闪烁,一片明明暗暗,渐无声息。

一时不见回应,殿外岳言声音转急,“方才密道中传讯示警,有刺客闯入府中,请问公主是否平安?”刚要抬手再叩殿门,殿门忽然大开,九公主玄服凤妆,独自从那幽深的寝殿中徐徐走出,抬眼一扫,冷冷道:“未曾传唤你们,何事擅自喧哗?”

那目光冰刃一般直刺人心,竟看得这君府大将陡然一惊,倒退两步,“夫人恕罪……”身后马蹄声响,突然传来一个冷静动听的声音,“是我让他们求见夫人的。上阳宫突生变故,烈风骑主力追击叛军无暇顾及,师兄命我传信夫人,请调府中守军速速入宫增援。”

子娆早已将目光移开,殿外广场上一队人马上前,当先一人白衣战袍,明眸若雪,正是且兰女王。

隔着漫空烽烟,夜色火光,两人目光于半空中交撞,明暗间一丝微妙的闪烁。

火光陡盛,冲映夜空,子娆没有多说一句话,微微细起凤眸,抬头看向已被大火淹没的上阳宫。

不到半刻时分,两列明亮的火把自君府大门驰出,直奔西苑上阳宫,稍后又是两列,整齐迅疾的马蹄声惊破长街,令这浪潮汹涌的楚都更添紧张。

子娆接连将君府中留守的两名大将调出,夜玄殇与宿英趁机改变装束混入九夷族战士当中,其他侍卫自是无人注意他们。且兰此次带来楚国的虽只有百名近卫,但皆是曾受东帝亲手调教的精锐战士,更有叔孙亦、司空域、褚让等数名高手随行,若无意外,不需半个时辰便能顺利护送两人出城。

君府外,叔孙亦率兵迎上前来,微锁的眉宇下,这九夷族头号智囊人物神色间带着一丝难言的慎重。子娆在火光重影下驻足,正好站在他身边,目视九夷族战士上马,忽以轻不可闻的声音淡淡道:“叔孙先生,有些话你知我知,九夷族千万莫要走错任何一步,否则你当明白后果的严重。”

玉容半隐暗光,媚若流水的声音带着一股清澈寒意冷冷淌过耳边,仿若冰玉交击入心。叔孙亦身子一震,稍后微微低头,“公主放心,叔孙亦可以性命担保,九夷族绝不会背叛东帝。”

子娆眸光一睨,无声笑道:“先生果然是聪明人,请。”

叔孙亦侧身抱拳,方要上马,突然停下动作。便是此时,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震动,长街尽头火光一闪,叔孙亦霍然色变,“快走!”

四面八方,风卷暗尘杀气荡,激得发袂衣袍一片飞扬,但无论且兰还是子娆,都只望向那片汹涌而来的赤潮,火光骤暗复明,且兰单手缓缓握上炎凤弓,眼神冷静如雪,“已经迟了。”

话音方落,烈风骑名震天下的战旗席卷长街,两列骑兵迅速中分,战马微鸣,铁蹄声落,骤然间降临四周的安静凝住所有目光。

三军之前,白袍赤甲的少原君徐徐纵马前行,目若寒玉,冷冷锁定众人。

宽阔街衢,煌煌宫府,万重火把映得黑夜如同白昼,唯闻一人马蹄声落,刀剑如林,亮光反射在他绛红若血的披风之上,几乎叫人不能正视。

少原君完美无缺的微笑,可令天下女子怦然心动,可令冰峰融为春水,然此时皇非唇角冷冽的锋芒,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有种彻骨的寒意。

斩杀万军,屠城灭国,且兰亦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

但皇非并没有看向九夷族任何一人,甚至包括夜玄殇与宿英,千人万众,他只在一片刀枪剑影中冷眼注目君府前华服飘舞的女子。

“子娆姐姐!”烈风骑中突然传来一声悲叫,秀发凌乱的含夕越马上前,喊道,“你……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皇非身后众将,方飞白面色阴沉,马前靠着气息奄奄的召玉;老将邝天横鞭在侧,一步之外随有三名灰衣老者,低眉垂目貌不惊人,不知是何身份;展刑、易青青夫妇皆是怒视众人,骁陆沉略微坠后,半阖双目自行调息,看情形虽保住了性命,但没有数月时间也绝不可能恢复功力。

方飞白等人赶到上阳宫时,皇非已先一步将含夕与召玉救出。整个上阳宫毁于火海,含夕幸而无恙,召玉却受伤甚重,几乎送命,此时全赖方飞白从旁护持,她挣扎抬手指向子娆,“你这妖女……枉君上如此信任你……竟然下此毒手……”子娆对她视若无睹,但看向方飞白时,眸心倏地一收,一点墨色如光暗放。

方飞白面无表情地回望子娆,以及其后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宿英,但他知道,今晚衡元殿的变故已根本算不了什么。

上阳宫中王后与小王子横遭意外,令得君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楚王死于乱军之手,赫连残部败退西山,含回在混战中失踪,含夕公主纵与少原君青梅竹马,却对东帝芳心暗许,东帝若要将楚王之死归咎于君府,可谓易如反掌,甚至略施手段控制含夕,便能间接左右楚国政局。今晚宿英越狱潜逃,夜三公子暗入宫中,九夷族倾力相助,皆与帝都脱不开关系,而更可怕的是,还有一个宣王姬沧。

宣楚之战,双方倾尽国力在此一举,姬沧与冥衣楼背后的帝都,是否早已暗中达成了某种合作?东帝真正想要扶植的,究竟是楚国还是穆国?九公主更改婚约五日而嫁,究竟是怎样一步棋?这一切,是否是各方势力针对楚国的一场阴谋?

方飞白能想到的,皇非自然也能。

重兵环伺下,四周一片肃静,一人驻足阶畔,一人横马长街,幽艳的面容,锋利的注视,两人间只听得见风火衣衫猎猎作响,不断抽击每个人的心间。

终于,皇非冷冷开口,“上阳宫火起之时,你人在何处?”

子娆眉梢微动,没有回答。

皇非目光逐渐转厉,蓦地喝道:“岳言!告诉她!”

方才被子娆调出君府的两名大将皆在阵中,乃是在去上阳宫的途中遇上了烈风骑,岳言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字字句句道出不容辩驳的事实,“自君上离开后,九公主与两名贴身侍女进入寝殿,直到上阳宫火起,末将才再见到公主。”

子娆仍旧沉默。

皇非盯着她,眼中暗潮激涌几如来自地狱的冥焰,仿佛要将眼前这妖娆颜色生生焚为灰烬。含夕颤声道:“子娆姐姐,你嫁给皇非真的是另有目的,是不是?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敢亲口回答吗?”

夜风下子娆突然轻轻一笑,朱唇微启,道出一字:“是。”挑眸转向含夕,“你说得没错。”

含夕睁大眼睛,裹在披风中的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若是为了帝都的谋划,为了王族,即便要杀一个无辜的婴儿和手无寸铁的女子,你也在所不惜吗?”

子娆面若止水,淡淡道:“是。”

一言激起千层浪,纵然君府方面仍旧阵列森严,无人说话,但那种骤然盛烈的杀气,却令四周空气如深湖冰裂,怒涛汹涌。夜玄殇眼中忽而闪过一道诧色,风云骤起而过。且兰等人不约而同望向独立月下的子娆,无不面露震惊。上阳宫的变故若是帝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这颠倒乾坤的手段将给九域带来如何可怕的震荡,此刻谁也不敢断言,甚至不敢想象。

听到子娆这样的回答,含夕死死咬住嘴唇,两行泪水潸然而下,“那子昊哥哥……”

子娆静看她坠落的泪水,丹艳的唇角仿佛有着一丝迷魅奇异的笑痕,“子昊,他是我唯一的亲人,若为了他,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含夕摇头道:“可是……王兄是我的哥哥,王嫂……王嫂她也是皇非唯一的亲人啊!”

眼前赤影一闪,皇非猛地抬手,“含夕你退下!”

含夕被他骇得一震,只见他眼底赤色隐隐,面容冷酷甚是可怕,想起楚王后连同那刚刚出生的婴儿惨死火中,竟是尸骨无存,一时哽咽,再说不出话。

皇非目中精芒逼人,环视军前,点头冷笑,“你们计划得不错,以联姻为借口推动楚宣之战,一步步令楚国陷入乱局,待我与姬沧两败俱伤,帝都便可坐收渔人之利,再联合穆国、九夷铲除宣王,一统九域。很好!子娆,你不愧是我皇非看上的女人,有这资格胆量与我作对,只可惜你忘了,究竟谁才能真正左右楚国!”逐日剑呛啷出鞘,“今晚你我,再无任何情义可言!”

剑锋耀目,子娆不由微微眯起眼睛,眸光星色如流纵横,是喜是怒,是悲是欢,竟无人能够说出她此时的神情。僵持片刻,只见她轻幽一笑,抬袖扬手,灿灿凤冠应声坠地,长发迎风散泻,伴着她冷魅动听的声音,“也好,这场戏,反正我也演得腻了,这样倒痛快。”

乌发玄衣飘若舞,夜风催云暗,火光急急映出两人玉容英姿,绝代风华,一夕夫妻情,凛凛君臣义,皆在这举手投足间灰飞烟灭,子娆睨眸侧首,转向九夷族,“且兰女王意下如何?”

且兰手中弓箭微紧,徐徐扬眸,竟是一笑,“我早知有一日会与师兄对阵沙场,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你以为东帝真能保全九夷?”皇非冷冷抬手,随着逐日剑渐盛的烈芒,三军潮动,“乐瑶宫如今已被重兵封锁,既然要战,你们就谁也别想生离楚国!”

子娆与且兰同时呼吸一窒,眼前逐日剑落,烈风骑动,如血杀气扑面而来!

楚都西城门外,烈火沿途不熄,断剑残兵凌乱地散落在荒草乱石间,处处横尸遍地,夜风不断刮来刺鼻的血腥味,夹杂着阵阵浓烟,以及士兵重伤垂死的哀嚎。

赫连侯府与烈风骑追兵一路激战,节节败退,待杀出城外,上万叛军唯余不到两千,人人战意全无,马困力疲,眼见败势难回,幸而上阳宫一场大火,令得皇非意外回师,一直控制着外城护军的赫连闻人之子赫连啸率援军及时赶至,会同赫连羿人撤往西山军营。

急云蔽月,马蹄阵阵,一队赤甲铁骑旋风般驰过战火方休的山野,为首正是君府四将中的善歧。这一路兵马出城向西,至沅水之畔与丰云所率的三千铁卫会合,万千火把如龙,直奔乐瑶宫。与此同时,城防水军沿江出动,战船往来穿梭,一片战云密布。

不过半炷香时分,通往乐瑶宫水陆道路皆被封锁,就连鸟雀都难飞出。

便在这时,一队人马出现在乐瑶宫必经之路。

当先带头之人正是聂七,火光照出车辕上饰有夔龙纹墨玉双玦,再加护卫在旁,面若古井的商容,车内之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狭路相逢,疾驰中的烈风骑骤然分开,鹰翼般抄向两侧。

商容长眉一掀,倏地自前方退回车旁。重重火光自车帘透入,映上子昊清冷的脸庞,袖间微微一动,玉箫落入掌中,断然传令,“擒其主将,全力突围!”

平日繁华热闹的楚都,眼下一片血雨腥风。

子娆等人与烈风骑甫一接触,便陷入浴血苦战。威震九域的君府精兵,不但在兵力上占了绝对的优势,战术方略更是无懈可击,单是当先攻来的长矛手配合两翼快刀营,便将所有人逼在君府长街范围之内,外围不利巷战的铁骑按兵不动,隐隐封锁各处街口,却有近千府卫分作两路,左右同时杀至,将隶属帝都的冥衣楼部属和九夷族人生生切成两截,使得他们无法相顾,战力大减。

此次随子娆进入君府的虽都是冥衣楼数一数二的好手,但在烈风骑战略性的打压下,迅速陷入被动,纵然杀得敌人死伤不绝,惨叫连连,却无法避免被逐渐蚕食的局面。

子娆这边多是九夷族战士,由且兰统一指挥,但武功以夜玄殇最高,当此连番恶战的紧要关头,他十分清楚若被敌人各个击破,这不过百人的队伍将迅速被铁潮般的烈风骑吞噬,到时哪怕是绝顶高手,亦只有力战而亡的结果。

少原君府位于上郢城东,左临殿阁连绵的禁宫御苑,右接景秀山奇的楚江天险,眼下王宫已被大火覆没,更有都骑禁卫封锁控制,只有借助贯通楚穆两国的大江水路,众人逃生的机会才能大大增加。

能否集中力量杀出这不足百米的君府长街,便是生死存亡的关键。

归离剑冷芒激闪,两柄袭面而来的长刀双双断折,血飞骨裂中,扑上前来的十余名战士非死即伤,后跌时复又撞飞外层战士,烈风骑严密的阵脚生出混乱。

夜玄殇神情冷静,趁此机会率先冲向敌阵。

且兰眼力高明不在夜玄殇之下,知道突围之机稍纵即逝,凭借浮翾剑之利硬拼敌刃,剑光雪衣之下,几乎无人能挡其一招之击,强行推进到夜玄殇右翼。

子娆亦在同时跟进夜玄殇身左,千丝之术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中形成绝美奇光,道道丝影变幻飞舞,诡异莫测,只要进入其笼罩范围内便绝无生还可能,令夜玄殇全无后顾之忧,归离剑法发挥到极致。

由这三人组成锋矢一马当先,自虎狼般的敌人中杀开一条血路,离司、宿英紧随其后,九夷族指挥权转到叔孙亦手中,训练有素的银甲战士分别由褚让与司空域两名高手压阵,配合青冥、鸾瑛等武功稍弱的女将,不断向前突进。

此时被敌兵主力重压围困的冥衣楼一方,正处于全军覆没的险恶绝境。

夜玄殇放声长啸,归离剑左右疾闪,卷向联手阻来的君府二将。

当当两声激响震慑全场,以二将合击之力,竟不能挡他一剑,若是退慢一步,难保不血溅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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