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想见你

子昊把玩杯盏,修眸略抬,扫视殿前按剑侍立,歌舞喧天而面无声色的两排赤衣武将,悠然笑说:“观其营而知其军,查其兵而知其将,方才隔桥遥望,烈风骑雄兵虎将,士气震天,不日伐宣之战,已是胜券在握了吧?”

此言此语,可见对今晚“偶遇”早已了然于胸。皇非欲名正言顺灭掉宣国,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对这番清明洞察的透彻,只觉痛快,“王上亲赴敝国,运筹帷幄,非又怎敢负此苦心?日前一局沧海余生,王上算无遗策,想必如今也能推知我烈风骑用兵动向,可有指教?”举杯扬眉,眸光奕奕夺人。

子昊微笑道:“扶川初遭重灾,百姓流离,内外空防,烈风骑乘虚而入,指日可下其城,何言指教?”

“哦?”皇非笑问,“王上何以断定我会在扶川用兵,而非丹昼?”

子昊迎上他目光,那一刹那,仿若烈日照上海面,折射出万里如金的波澜。

宣楚之战,必争七城,东部扶川卧踞沫水之滨,横交沩江,背依深峡,西接险川,实为七城中第一易守难攻之地,且夺城后唯有旁边云间小城可为呼应,要回师再攻丹昼,需跨沩水深流,并不利于骑兵进攻。

而丹昼面向广阔的鸣原之地,乃是其后仇池、刑卫、厌次等地的关口屏障,倘若攻陷此城,烈风骑便可长驱直入,径逼宣境。有此数城为据,后方军需补给畅通无阻,则进可攻退可守,可谓万无一失。

无论姬沧还是皇非,想要站稳阵脚,进图胜局,丹昼都是必取之地,此乃兵家常道。但,姬沧世之枭雄,横扫北域东海,向无敌手;皇非称神九域,抗衡宣穆二强,战无败绩。此二人皆非寻常将帅,如以常理推之,必有失算。

皇非如今掌握了楚国水军六部大权,如虎添翼,以骑兵取扶川虽非上策,但若暗调水军发起进攻,夺城而下,便等于打通沫、沩两江航道,战船由此北上,可直夺厌次,与后方骑兵配合呼应,七城尽入其手,则宣国边境危矣!

王师暗部精英不但隐匿了跃马帮战船行踪,保证洗马谷精兵粮草无忧,更助皇非封锁了楚国水军的消息,帝都欲借楚国靖北域、肃宣国,收掌扶川势在必行,但却并非此时,只见东帝笑容微微落下,淡淡道:“你在扶川用兵,不过因昔日皇域鬼师曾惨败其地,不得善终,你欲替父雪耻,成其未竟之业。更何况,丹昼此次受灾极轻,城坚粮足,非一日可下,一旦耽搁在此,纵失先机,烈风骑不败之名怕要毁在姬沧手上。”

皇非眼梢微挑,睨视席前,“王上莫非认为,我并无把握攻下丹昼,因此舍之而取扶川?”

子昊挑唇道:“姬沧兵强马壮,着实不易对付,此不失为稳妥之计。”

两人笑语言欢,话中却机锋毕现。子娆不由暗蹙了眉,夜色灯火,太过明亮反而漫开丝丝迷离,将座上清冷的面容不露声色地隐匿。

他的心思,千丘万壑不知处,他究竟,要一场什么样的战局?

正诧异间,耳边听得皇非一声长笑,傲然道:“区区姬沧,何足为患?王上不妨拭目以待,十日内,烈风骑必下丹昼四城,届时,臣愿请王上一道圣旨。”

“哦?”子昊淡淡笑问,“所为何事?”

皇非振袖举杯,容颜一正,“臣,请以七城之地、两千里宣国沃土,求娶王族九公主!”

话音方落,子昊眼底倏地闪过一道异芒,骤然抬眸;皇非一动不动与之对视,唇畔笑意自若。

非但子娆,含夕也是出乎意料,“啊”的一声秀眸圆瞪,“皇非!你不是……”她突然在子昊的冷默中顿住了话语,只见他深深打量皇非,眼底威仪渐重,竟隐约泛出迫人心悸的肃冷。

这是含夕第一次见到面无笑容的子昊,纵然终此一生她也未曾看透,这个男人微笑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天地,这一刻,她因他冷峻的颜色而觉惊诧。

周围气氛陡然凝重,就连那明灿灿的灯光亦似窒住,显得有些沉闷刺目。却忽然间,一声柔柔轻笑吹破清风,子娆自琉璃灯下妩媚抬头,挑眸睨视皇非,曼声笑道:“君上真是奇怪,你要娶的人就在这儿,难道都不先问一问我是否愿嫁,便去向王兄请旨吗?”

这般肆意大胆的言语,皇非先是一怔,随即目光陡然转亮,“实不相瞒,非早便对公主倾心不已。公主可知我一片苦心?”

子娆清魅眼梢勾着他似真似假的笑,流光如莹。

含夕此时回过神来,攀了她的手臂叫道:“子娆姐姐,你可莫要轻易答应他!他府里娇婢美妾不计其数,刚刚还一本正经地教人家善将军的妹子射箭,每年玄元夜的篝火晚宴,都不知有多少女子对他投怀送抱呢!”

皇非毫不因她玩笑而尴尬,反而潇洒说道:“此言差矣!我皇非生性风流不假,世间娇颜美色我从不愿辜负,但惊云山巅初见公主,天姿神容惊绝人间,玉台赏月,湖心对饮,少陵城中,笑谈风云,公主是唯一一个令我见之难忘的女子,我身边姬妾虽众,美女如云,但却无人及此一言一笑,更无人有此心魂胆魄,这般相提并论,于我心中,从未想过!”

说这话时,他飞扬的眉目有着咄咄逼人的光彩,那份无与伦比的傲气竟令人心跳一窒,却又在含笑凝望的刹那,转出动人心肠的真诚。

子娆不由自主细了凤眸,眼角一抹媚丽弧度,闪映灯火,如刃缠绵。

含夕悄悄笑着,附耳对子娆说了句什么,子娆长睫忽颤,抬眸扫向子昊。含夕却调皮地冲皇非做了个鬼脸,“侍女姬妾便罢了,那且兰师姐呢?你又怎么向师伯交代?”

皇非似笑非笑地扫她一眼,“你这丫头尽是捣乱,是不是要我向王上说明你的心思?”

“皇非,你敢!”含夕顿时面若飞霞,咬牙瞪他。

子娆凤眸轻扬,终知子昊为何对皇非的要求如此反应,他显然早知王叔的打算,楚国可能联姻九夷,而含夕,亦是大楚尊贵的公主。

这一步棋,谁的先招,谁的妙算,黑白沙场,乾坤输赢。

子昊此刻却已恢复如常,只和子娆微一对视,他便转开目光,审视皇非片刻,最终说道:“朕之手足如今只余这一个王妹,自幼聚少离多,倒想留她在身边陪伴些时日。嫁娶一事可从长计议,操之过急难免委屈了她,朕,心里舍不得。”

他淡淡的话语似深夜中柔和的泉水,潺潺流淌,纵横心间,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一道焰火当空,洒下楼台,照见他纤毫毕现的微笑,映她澈如秋水的眸。

瞬息相对,刹那芳华。

忽然,子娆轻轻咬唇一笑,撤袖起身,对着座上君王娉婷拜下,十指交叠,端庄如仪,深墨华衣,盛放在他眸中无底的深渊。

她低头,青丝婉转如云,一抹娇色点染丹唇,“王兄,年华易逝,子娆终是要嫁人的,总不成王兄要留子娆在身边一生一世?”

子昊凝视于她,蹙眉道:“子娆。”

子娆曳眉抬眸,依依看他,“王兄不是说过,要将子娆嫁给喜欢的人吗?为何此时却不由子娆自己选择呢?”说着长眸流笑,熠熠看向皇非,“惊云山上三杯酒,又岂止是君上念念不忘?”

雪袖之下,子昊按在座旁的手骤然一紧,仿佛有惊浪如雪,溅碎在他眼底阒黑无垠的深处,霎时风息云退,再无声息。

“这天下男儿也唯有少原君,当得起臣妹的夫君。”子娆扬袖起身,宽大的衣袂迎风肆舞,染尽金辉丽影,一夜漫空异彩,光照九天艳华。

“皇非,你要娶我为妻,从此以后,便只能有我一个女人。你若做得到,宣国破国之日,便是你我成婚之时!”

云天微晴,碧江如玉带金城,楚都上郢御街广衢,越凌霄长桥直通四方城门,楼关高堞与卧龙般的宫殿遥相呼应,显现出无比宏伟的气势。

自雍朝立国,分封九域,先代楚王定都上郢,这座雄丽的古城已在风雨中矗立了数百年,没有人可以预见它将以怎样的姿态,迎接九域大地即将到来的一场天翻地覆的巨变。

六月庚申,东帝宣姬沧不臣之罪于天下,降诏夺其王爵。少原君代楚王率文武百官,于乐瑶宫迎天子南巡至楚。

当晚,楚军夜袭丹昼,未伤一兵一卒,攻城而下。

翌日,烈风骑再夺仇池,百里奔袭直取刑卫,于沩水迎击宣军,大获全胜,既而进兵厌次。

连日来楚都捷报频传,临近少原君府的酒楼上无不异常热闹,人们都在猜测烈风骑是否今日便能再夺一城。

此时离皇非与东帝约定的十天,方才过了一半。

时值正午,疾快的马蹄声飞驰入城,四名绛袍战士在满城喧哗中纵马直奔君府,不过须臾,府中三声炮鸣,中门大开,两列骑兵展翼而出,虎贲令将持一对金边朱旗在前,驰马入宫而去。

“烈风骑夺下厌次了!”一见那朱旗出现,高阁上顿时哗然,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已是连下四城,接下来要直攻宣国了吧!少原君此次勤王伐逆,当真势如破竹啊!”

“宣王目无天子,少原君自不能容他!”

“此次王族九公主随东帝入楚,听说极有可能下嫁少原君,这丹昼四城,怕是少原君的聘礼呢!”

“岂止如此,你没看见吗?大王将整片南苑赐给少原君扩修府邸,昨日君府令下,遣散姬妾三百余人,不是迎娶帝姬又是为何?”

“啧啧,也不知这九公主是什么样的美人,竟叫少原君如此相待。”

靠窗一张方桌前,彦翎抬手丢了粒花生入口,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饮酒的夜玄殇,低声笑道:“消息是真的了,昨天这大街上热闹得开了锅,叫人大开眼界,也不知皇非从哪里搜罗了这许多美人,莺莺燕燕千娇百媚,通通发送出府,倒真狠得下心呢。喂,你怎么打算?”

夜玄殇从窗外收回目光,问道:“可有含回的消息?”

彦翎懒洋洋地靠上椅背,“不确切,如今楚穆两国都在找他,好好一个大活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切!这事八成和冥衣楼有关,否则怎么会连我金媒彦翎都摸不着路子,你干吗不直接去问她?”

“走吧。”夜玄殇不置可否,抬手饮尽杯中酒,起身离座。彦翎挑了挑眉毛,丢了银子跟出门去。夜玄殇迎风深吸了口气,转头笑道:“我约了人,晚上咱们老地方见。”

彦翎随手一摆,道声“知道了”,一闪身便没了踪影,夜玄殇则独自往染香湖方向而去。

天空不知何时漫开层云,不一会儿细雨纷飞,将整座楚都笼入了无边无际的烟色中。

轻寒隐隐,湖畔游人绝迹,夜玄殇不疾不徐漫步雨中,一身玄衣越发显得俊冷不羁。

染香湖十里风月烟岚迷蒙,一座长桥横跨湖波,对面山色掩黛,仿若杳无尽头,沿湖两岸密林如织,寂寂无声。夜玄殇踏足桥头,桥上忽然出现一人,微雨下翡翠色宽袖锦袍,腰间丝绦迎风飘飞,沐云生烟,那人目视夜玄殇,负手以待。

夜玄殇仍是步履徐缓,似踏着某种特定的节奏,一步步登上飞桥。

雨势绵密,将山水烟湖尽皆染入茫茫之色。夜玄殇抵达桥心最高之处,漫然停步,扬唇一笑,“二王兄。”

“三弟别来无恙?”那人微微点头,审视于他。

夜玄殇迎着他的目光,叹道:“记得上次见到王兄是在落峰山,转眼竟这么多年了。”

那人微笑道:“六年前三弟入楚时我正在闭关,是以未能相送,三弟不会怪我吧?”

“没想到二王兄今天会因我来楚国。”夜玄殇抬手,“当时你派人送来的礼物,我倒一直随身带着。”

归离剑的剑柄上,几道细纹金丝盘龙一般缠绕上去,穿过顶端垂下一枚造型朴拙的苍龙墨玉,被密密雨水洗得清亮,透露出时常抚弄的痕迹。那人目光停顿片刻,宽大的衣袖在风雨中飘摇不休,“三弟似乎并不想见我。”

夜玄殇道:“王兄既然来了,也便罢了。”

两人似是闲叙旧事,话中却有锋芒如雨,无声飞落。

“看来,你早知我的来意。”那人笑容逐渐隐去,负手望向淡淡雨幕,“六年磨砺,三弟已非当日年少气盛,沉稳得多了。他说得对,如今天下形势变幻莫测,你若回国,穆国必然大乱,难免予他国可乘之机,灭国之祸便不远矣。”

夜玄殇笑道:“他真要说动王兄出手,本也并非难事,何况搬出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王兄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那人道:“我只答应帮他一次,不过,一次足够。”

话音落时,他手中白芒一闪,出现一柄雪缨银枪,单手前擎,枪锋遥指数步之外的夜玄殇,左袖广袂翻飞,烟雨缭绕如云。枪锋上刚烈之气与他飘逸的身姿气质截然不同,却又无比完美地融成一体,青山水幕的背景下,其人如峰,其枪如松,仿若一幅浑然天成的绝美画卷,寻不出丝毫破绽。

穆国天宗嫡传大弟子夜玄涧的“千云枪”,与楚国逐日剑、宣国夺色琴齐名,威震江湖。

“三弟若能逃过天宗此次追杀,我可保证此后穆国再无人敢对你动手。”

夜玄殇在枪锋亮出之时,已感觉到隐匿林中的天宗弟子,四面八方织成天罗地网,断绝了所有退路。

夜玄涧身为穆王次子,复以天宗继承人的身份,自幼便入落峰山跟随宗主潜心习武,二十余年心无旁骛,于武道之上造诣精深。一柄千云枪足以截杀天下任何高手,天宗自来肩负维护穆国正统之责,太子御此次亲登落峰山请夜玄涧出手,可谓势在必得,绝不容夜玄殇生还穆国。

夜玄涧虽亮出兵器,却不急着抢攻,一手倒负,意态从容,给夜玄殇充分的时间拔剑迎敌。

纷纷飞雨禁不住枪锋凛冽的劲气,化作一片迷蒙霰雾,激散四方,现出原本清晰的湖林美景。

对峙中相似的眉目,碧袖随风,如临深渊,玄衣卓立,不动如山。

夜玄殇拔剑,以一种极缓的姿态,一改往日狂霸之气,背上归离剑寸寸出鞘,任何人都可以看清他的每一分动作,却同时又无从把握他即将出剑的角度。

千云枪生出变化,尖锋微微震颤,发出“哧哧”劲响。被夜玄殇剑气迫散的雨雾升腾翻涌,如云龙出岫,聚在千云枪畔飞绕不休,蔚为奇观。

强大无匹的进攻之势,和毫无杀机的出尘气度同时出现,使人产生奇异难言的感觉,可知夜玄涧武功修为实在太子御之上,已臻天人之境。

夜玄殇突然朗声笑道:“二哥回国莫忘了替我转告太子御,日后我定会寻他算这手足相残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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