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美人计

不过片刻,所有跃马帮商船以及八艘双层铁甲战舰旗帜更张,整齐于江心待命,片片风帆将起,前后首尾相接,浩大阵势令人咂舌不已。

从眼下船身吃水的深度可以判断,江中船上应该都载满了谷物粮米,甚至可能还有一部分是在楚国政权默许下的“私盐”。这些乃是跃马帮从楚都发往各地的重要商货,论其价值可谓不菲,否则跃马帮亦不会出动战舰沿路保护。但是此刻,所有商船显然将同时出发,而且似乎要驶往同样的目的地,实在颇违常理。

船只动时,星星点点的焰光并未如预料的那样引火焚船,微微迎风翩散,似乎很快便要隐入淡缈的江雾之中,又似流连忘返,飘舞不绝。

此时殷夕语已亲自送那蓝衣人离船登岸,率了亲信部属与其拱手作别。

码头上停着辆装饰简单,却隐透清贵之气的马车,车上不见任何标志,唯有门前并不起眼的白蛟纹饰,显示出主人不同寻常的身份。蓝衣人辞别跃马帮众上车,不知为何突然停住脚步,转头往江上看去。车前侍从拂帘以待,却见他凝神伫立片刻,脸色似乎微微一变。

流墨般的蝶影自几艘商船上飘然隐没,唯余数只墨蝶一路翩飞而回。夜玄殇抱臂在侧,笑看身边女子,不问不催不说话,只是目中略泛兴味,亦如她一般若有所待。

果然不过片刻,耳畔破风声起,一道蓝影轻鸿般落至近旁,温文尔雅,玉质翩然,正是方才备受跃马帮礼遇,昔国嫡公子苏陵。目光往夜玄殇身上一落,苏陵显然略有意外,随即对子娆欠身道:“公主!”

面前男子躬身的姿势,永远带着清雅的沉稳,仿佛长江潮起潮落,纵历风雨亦不改变的坚持。

曾经在大雪中跪受鞭笞,被逐出宫的天子侍读,如今周旋各国,身份超然的昔国储君,蓄马练兵,逢迎诸侯,振剑江湖,陈策朝堂……无论何时何地,他始终保持着这样无懈可击的风度,以及对于那个人,无懈可击的忠诚。

轻淡墨痕,飘逝于湛湛蓝衫的底色之上。子娆在苏陵抬头时触到一丝隐忧,便这样不言不语,她静静看着苏陵,眸中依稀漫上了江雾的色泽,一片清幽莫测。

苏陵眉峰微锁,瞥一眼她袖畔,复又缓声道:“公主。”

清朗稳定的话语,若不细细分辨,根本无法听出那分明存在的、些许的紧张。子娆垂眸,数点蝶影在袖袂丝丝飞凤云纹间若即若离,淡声问道:“船上是什么?”

苏陵正容道:“二十四船粳米,两船原盐,另有十船草药。”

子娆未抬眸,再问:“运往何处?”

苏陵答道:“扶川。”

子娆闻言默然,回首遥望江心,但见白帆劲桅,乘风破浪,已徐徐没入渐浓的江雾之中。

由此起航,沿江北上,转沩河,入沫水,最多不过数日便可抵达扶川,回程之时,船上怕亦将载满无家难民,将他们疏散至王域边城相对安全的地方。

扶川之地,七城重灾,战祸将迫,天将无日。

三界神魔不问之城,人间诸侯弃戮之地,无人救得,唯他能救,无人管得,而他要管。

巍峨帝都,万里王域,终是这天下苍生依托之所;而被称作东帝的那个人,不止是她的亲人,她的王兄,他生来便将为这九域天下庇佑之神。子娆微微地笑,那笑也无声,笑也无痕,轻逝在丹艳如朱的唇畔。一时间四周唯余江水潮声,起起落落,不断冲刷着曾经棱角分明的岸石,冲刷着苍茫大地,千年不变的传承。

风轻雾漫,迷蒙了明魅清颜,亦将那眼中如潮风波化作沉寂无垠的幽凉。子娆转身回来,只对着苏陵一笑,淡道:“很好。”言罢拂袖,最后一缕墨蝶的光影绽灭于指尖,随风而逝,人亦举步离开。

“公主……”苏陵刚刚开口,却见一直未曾作声的夜玄殇摆了摆手,对他做个放心的手势,随后跟了上去。

快行几步,夜玄殇与子娆并肩走了会儿,也不问她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微笑道:“请你喝酒,怎样?”

子娆淡淡道:“楚都坊间酿酒,皆是淡而无味,有什么好喝的?”

夜玄殇道:“要寻好酒总是有的,只要你说得出。”

似是对他的提议亦生出几分兴趣,子娆停了脚步,挑眸看向华宇连绵的楚都东城。

一个时辰后。

山间微风拂面若薰,阳光轻暖,将干净的枝叶清香点点洒上脸庞,夜玄殇抬手,一个玉瓷酒瓶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坠入空山,遥遥传来几不可闻的脆响,回荡不休。随着抬手的动作,修长树枝轻微起伏,半躺其上的人看起来几乎摇摇欲坠,却又偏偏纹丝不动,神情亦无比惬意。

方才若有人半路接了酒瓶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晶莹剔透的云耳嵌金丝玉瓷瓶底其实刻着几个古式楚文——敕造少原君府存。

八百里山海十三城,不及云湖方寸地。当年楚宣两国瓜分后风之战,因谁也没有得到九转灵石冰蓝晶,一直被认为是不胜不负的平局。如今看来,就冲得了这玉髓酒泉,也该算是楚国胜了一筹才对。夜玄殇呼一口气,将覆在脸上的树叶吹开,眼见近旁一只酒瓶同时丢落山涧,不禁笑说:“这么能喝酒的女人,以后不知谁人敢娶……”

话犹未落,沉甸甸一个酒瓶劈面掷来。夜玄殇身子倏地下沉,堪堪避开这毫不客气的突袭,当然同时猿臂微伸,将那费了不少周折才弄来的美酒接在手中,免得浪费。

“架没打够是吗?”玄衣飘飘,发袂迎风,子娆倚在另一边树枝上寐然开眸,斜掠了他一眼。

艳阳光照,修眸横波,冰肌玉容飞酒色,一身幽香流风,更添几分妩媚。夜玄殇眉梢一扬,毫不掩饰地欣赏这绝美的画面,子娆仰头喝酒,再看他时,眼中又流出几分挑衅的意味。

夜玄殇活动了下现在还有些发麻的手臂,抹了抹被飞石擦出的血痕,暗叹口气。

两人所在的树下一片碎石散沙,落叶断枝,间或有玉瓷残片,琼浆横流,好端端的云野山头清静地,如今算是够了凌乱。知道她今天心情不似往日,先前借着拼酒,引她动手痛快打了场架,终于见得几分笑意如常。但方才一刻闹得累了,她独自坐在这山崖古树之巅,就那么静静遥望着天边极远的地方,酒不停,话却不再说。

天际浮云微缈,山野空荡,偶有清风掠过衣襟,掠过发梢,掠过平静如历千年的眉眼。阳光似乎太亮,她的神情无悲无喜,淡淡一片寂然,只是淡到极致,却生出红尘劫世最深的缱绻,最浓的温柔——如同虚空里大千世界,幻境如水。

一声叹息……

身下树枝偶尔摇晃,一起一伏间两人错身而过,光阴落下的刹那,他听见她唇边逸出极淡极淡的叹息,未及清晰,便轻轻流散在空旷的风中。

夜玄殇觉得如果他也一直不说话,子娆会在这样明亮的阳光下静静坐着喝酒,看浮云如幻,听风过长天,任那花落满襟风满袖,空山日月换流年。于是扔了手中酒,他故意开口逗她,此时亦是转身掠起,轻飘飘落在她身侧,坐下来,“若真有什么不痛快的事,说出来或许会好些。”

子娆细了眉目,侧头看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微微笑了,“心里不痛快,你常常会说出来吗?”

夜玄殇一怔,随即笑着摇头,“不会。”

不会说,亦无人可说,纵有人可说,亦不必说,甚至,不能说。人生本就孤独,并没有太多的人值得倾诉,也并没有太多的人会真正理解你的心思,或者不能,或者,不愿。

浪迹江湖去国离家,玄塔之下一人一身,习惯了独自面对,也无非如此,若有能够相伴的人,便也不在乎多说些什么吧。

隔着淡淡光影淡淡风,与眼前女子相对相视,两人双双笑了一下,就这么各自转过头去。

风过树梢,花落肩头,玄衣飘然,背对而坐,一人仍遥望远山苍穹,一人半阖双眸任阳光轻洒。手中酒,心中事,他不再劝,她也不会说。

过了一会儿,子娆迎着天日眯起眼睛,突然淡声问道:“夜玄殇,终有一日归国,你会做什么呢?”

夜玄殇眼睫微微一动,似有阳光倏然拂过,声音却懒洋洋的,似乎快要在这样的阳光中睡去,“做该做的事。”

子娆话语淡淡,仿佛只是随口发问,“若有一天你成为穆王呢?”

夜玄殇亦是随口便答,“那就做穆王该做的事。”

在此之前,他们似乎从未坐下来认真讨论过与此相关的话题,纵然当时促成楚、穆、帝都三方合作,也不过是她自半月阁的脂粉绣堆里拎他出来,惊走了一群莺莺燕燕,笑问了一句:“找人麻烦的事,你有没有兴趣?”

他那时半醉半醒,也只笑着答了一句,“若是有美相伴,玄殇自然乐往。”

她似是早知他会如此回答,亦料到他这里必然备得美酒。那酒极烈,不似玉髓悠醇,亦无冽泉之清寒,只一番荡气回肠,入口难忘,她陪他整整干了七坛,仍是意犹未尽。

后来两人趁酒兴挑了跃马帮一处暗舵,因为心情不错,所以行事还算低调,只不过临走前夜玄殇随手振剑,龙飞凤舞地在墙上留了“南楚劫余门敬赠”几个大字,以至于那本便不和的两派闹得越发不可收拾,好一番江湖大乱。

踏波临风,纵酒啸月,他那晚曾对她说过一句话,“子娆,若有一日我离开楚国,必要带你同行。”

他说那话时兴致极浓,语气极霸道,眼神极明亮。子娆至今还记得脚下惊涛拍岸,浪涌如雪的激荡,兴之所至,竟与他击掌打赌,这一掌的赌注,倾国倾城倾风云。

而后数日,他便于楚都公然斩杀赫连齐,一跃而成九域瞩目之中心,再不掩烈烈锋芒。

子娆听到那消息时正陪子昊品茶,意外见得子昊抬眸远视,微似神往,然后,含笑轻轻赞了一声,“好气魄。”

当得东帝亲口一赞,今世除少原君皇非外,唯此三公子一人。

或许便是这长街之战,令得子昊完全下定决心,传令商容截杀太子御,操纵楚国大典,真正插手穆国政局。而子娆亦十分清楚,那一战即便皇非并不在场,夜玄殇也不会给赫连侯府留下任何情面。想他那肆无忌惮的行事作风,如今再听这答话只觉奇怪,子娆提起手中酒瓶,端详了一会儿,问道:“该做的事就那么重要,你一定要去做?”

阳光之下,夜玄殇唇边绽开一缕微笑,滋味莫测,“倒也未必,只是该做的事情不做,那可能便永远没有机会做想做的事。”

子娆喝一口酒,“那你又想做什么?”

夜玄殇懒懒道:“唔……想做的事情是做不完的,这世上一切存在的,值得做的事我都愿尝试一下,说起来那就太多了。”他突然睁开眼睛,返身对她笑道,“就像你,子娆,我遇到你,喜欢你,便陪你做我们想做的事,喝酒打架都无所谓,这样不是很好?我想做的事情未必就不该做,我该做的事未必就不想做。”

子娆不料他这样回答,诧异扭头。夜玄殇却一笑重新闭上眼睛,继续享受那极暖极明亮的阳光,和身边美人如水如幻的幽香,悠然而道:“想做之事,该做之事,只要做就放手去做,这样再简单不过。”

子娆静默片刻,低声道:“放手去做……如果对于一个人来说,在做的事情要用生命去完成,那这一定是他很想做的事吧。”

夜玄殇脸上朗朗展开个笑容,“那很好啊,倘若此生能遇上一件值得用生命去完成的事情,换成是我,我会觉得很幸运,也必定会放手去做。”

子娆眸光一凝,微澜轻波。放手去做吗?不希望束缚,不存在羁绊,不必去担忧,亦不需要太多的牵挂。如此男儿,如此一世,不负天下,亦不负此心。

弹指一生十年百年,若有那么一件事,值得你用生命去完成,若有那么一个人,值得你用心血去守护,那的确,便是一种莫大的幸运吧!

悲欢苦痛、忧喜哀愁,无论是什么,只问自己的心,要不要去,值不值得?

一心在此,而此身无畏。

人生执念,无非如此。

人生之幸,无非如此。

子娆突然轻轻地笑了,淡淡明净浅影,悄然漫开在了幽澈的眸心,如天宇无际的阳光,平静、纯粹、悠远、无垠……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夜玄殇顺势又躺在了树枝上,一晃一晃,花落下,仿佛有阳光的味道,风吹过,自在而逍遥。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躺着,旷宇远山,流云清风,手中有楚都最好的美酒,身边有愿意陪伴的朋友,怎不值得痛饮一场,一醉方休?

远处风吹林涛,澎湃如潮,幽谷鸟鸣,深涧猿啸,天地间却如此清静安宁。直到金乌西坠后,月上东山时,最后一瓶酒喝得尽了,子娆睁开眼睛,一天明月如玉,清辉满山。

终于一掠而起,她站在飘飘摇摇的树梢之上,对着似已经醉倒月下的人,轻声笑道:“喂,我走了。”

夜玄殇眼也未睁,就那么躺着摆了摆手,月华下的微笑,俊美如斯。

子娆回到山庄,朗月在宇,风落竹林,一天一地,都是淡淡月华淡淡光,有他的地方,总是这样安静,而清宁。

信步走上回廊,一转一折,不过数步,前面便是那竹影掩映的四进精舍。不远处迷雾氤氲,轻云出岫,幽幽带来竹枝的清香。当初一得知歧师隐匿楚国,她便派人寻了这处山庄,悉心整理,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依着他的心思布置,想他必然喜欢,或者便能安心多住些时日。

他终是来了,识破她的小小伎俩,却不眠不休赶了千里之路。微微细雨里,青竹碧檐下,见着了他的笑容,听着了他的声音,那一刻,心里无限欢喜,只觉他说什么都是好的,若真天长地久困在这里,也是好的。

他要做的事,总是好的吧……

作者“十四夜”的其他小说

醉玲珑》《归离:华丽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