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连环计

她所指之地乃是距惊云山不远的楚国边境,皇非遥望过去,起初并未见有何异样,但不过顷刻,他突然敏锐地察觉到,目所能及之处有一道烽烟意外升起,所处位置正在楚穆交界。他以相卿之职官拜上将军,对楚国军政了如指掌,立刻便知这是边城遇警求援的狼烟,心中震惊非比寻常。果然那烽火接连燃起,直往都城上郢方向而去,在原本平静的大地之上留下鲜明的痕迹。

八百里烽烟报急,除非是有敌国大军来袭,否则不得擅用。皇非毕竟出入朝堂、领军沙场,一份处事不惊的沉稳早已深入骨髓,纵然心中惊涛翻涌,面上却仍如平湖不波,只是看向子娆的眼中不可避免带了淡淡犀利,“冥衣楼果然手段非凡,竟能令穆国大将卫垣发兵攻楚,如此高明,非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他单凭如此情形便能立刻断定敌军来势,准确无误,子娆心间亦是一凛。回首四目相交,他面上如笼淡霜,丝缕冷然于俊美中勾出硬朗的线条,天宇星光之下竟有慑人的气势,令人似乎瞬间感觉到千军对峙时无形的杀气。在这样目光的逼视下,子娆却缓缓笑了,“公子言重了,我一小小女子,哪能令穆国上将军俯首听命?卫垣此举不过势之所趋,恰巧与我一样,欲请公子退兵息川罢了。”

皇非冷冷道:“我若不答应呢?”

子娆轻叹一声,低头审视自己纤美修长的手指,唇角如丝微笑,似媚毒噬骨勾魂夺魄,“我指尖之上有十种毒,息川城外你沾了我的蔻丹,那是凤仙子的汁液,方才你饮下的三盏酒,第一盏中我本来打算用曼陀罗,第二盏,我可以用赤锦红,剩下第三盏,便用蓝烟子。但这几种药你即便喝了也无妨,因为它们相互克制,并无害处,除非,我用了这千紫万红。”

淡紫色的蔻丹点缀着指尖,衬着她凝脂白玉般的肌肤,一抹艳色妖冶。皇非面色静冷,负手而立,淡淡道:“可惜你现在已失去了机会。”

子娆自睫毛下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所以此时我拿你无可奈何,你的剑太利,我也没有取胜的把握。”

皇非不语,只静静看住她,待她把话说完。她侧身回视那烽火之地,长发临风飞舞,风姿狂肆,几夺星辰之色,微笑之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若要令楚军退兵,还有一个法子,那便是刺杀楚王,这对冥衣楼来说,绝非难事。”

皇非眉心猛地一收,眼底瞬间闪过怒色,但却冷冷一笑,“我王若有万一,楚军必定踏平冥衣楼,包括帝都王城。”

子娆亦拧了眉,转身将他望定,“冥衣楼与王族的力量,并非不堪一击,纵被夷为平地也足以重创楚国。公子慎思,你我双方两败俱伤,得益者何人?”

皇非目光似有穿透之力,直要将眼前女子心思看穿。便是最强悍的对手也没她这般花样百出,从一开始便步步为营,她是否早已算准了他必然会答应她的要求?这双纤柔玉手之下,她设了多少局?这一片残破江山,为何令她如此费尽心机?她背后的冥衣楼又与王族是何关系?他心头骤然闪过帝都墨烆的行踪,蛛丝马迹,渐做一张细密蛛网,背后似有一只手已然翻弄了风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玄衣飞舞似火,白衣冷冽如雪,注视之间滴水不漏的心思,目光相撞风云翻涌的激荡。片刻之后,皇非突然朗声长笑,“上兵伐谋,我皇非征战多年,今日棋逢对手!楚军退兵息川,帝都以玉璧百对、美酒千坛、三万金帛犒军,若楚、穆交战,王军需发兵助我楚国,兵车不得少于五百辆,将士需满万人。”

子娆眼角微挑,立刻道:“玉璧百对、美酒千坛、金帛一万,楚、穆交战,帝都遣使调和,不出兵马参战。”

只要烈风骑回师楚国,一切便可迎刃而解,自不需他人插手,皇非原本也意不在此,任她讨价还价,“王族需给天下一个交代,九夷族无端受诛,几遭灭族之祸,此事又当如何?”

“只要九夷族肯撤军罢战,王族自会还他们公道。”

她答话的神态傲然自若,难掩那与生俱来的高贵,决断于指掌之间。皇非看得清楚,墨色瞳仁微微收缩,子娆惊觉他的探视,明眸一转,曼声笑问:“不知那且兰公主究竟与公子是何关系,值得公子亲临战场,这般替她谋划?”

皇非不慌不忙道:“是友非敌,敢问姑娘与王族又如何?”

子娆亦从容,“是友,非敌。”

皇非闻言失笑,眉心却带一分凝重。如今息川得之无益,王族气数未尽,穆国兵锋既现,宣国自然不会无动于衷。事态未明,静观其变是为上策,却只怕九夷族大军已至帝都,他亦无把握能及时阻拦。皇非深深看向子娆,“九夷族未必善罢甘休,巍巍王城,姑娘还是小心为宜。”

子娆含笑不语,遥望苍茫山河,九域正中,云雾深处,一座雄伟的城池依稀可见,帝都,自不用她去担心。

雍朝帝都建于岐山南岭,泗水两条支流交错而成的护城河周回七十余里,河宽水深,易守难攻,在帝都周围形成一道天然屏障。越过重兵把守的三十六座浮桥,可见外城高逾十丈的城墙如山耸峙,九道城门由此深入,进入内城,便有殿宇巍峨,宫室连绵,方是气象森严的王城重地。远远看去,整座城池依山而建,势如盘龙,雍容险峻,其城之坚,虽千军万马难撼分毫。自雍朝立国至今,从未有任何军队攻破过这座城池,高高在上的帝都,是天下人视如神域般敬仰的圣地。

时将破晓,大地却始终笼罩在一片黑沉沉的乌云之下,无边墨色浓得似乎无法化开,隐隐雷声自天幕之后似远似近地传来,一如两军对峙时隆隆不绝的战鼓。伴着无数急促的马蹄声,一批训练有素的骑兵出现在泗水河畔,当先一面白色战旗猎猎飞舞,迎风飘扬,正是九夷族且兰公主所率的大军。

沿河密林中亮起点点火光,仿如长蛇相连蜿蜒而至,火把之下尽是束发带甲的九夷族战士,除却四面蹄声落地轻如急雨的微响,行动间不闻丝毫杂乱,迅捷有序的队伍中,一排排铁弩黝黑,一道道剑寒如雪。

待到三军齐结,且兰策马踏上前方突起的岩石,疾风之中将目光冷冷投向不远处巍峨高耸的城池,雪缨凤盔下一双清丽明眸,寒意凛凛隐见杀伐。

帝都王城近在咫尺,面前这一刻,九夷国每一个族人都已经付出了太多,等待了太久。且兰突然猛提缰绳,身下战马一声长嘶扬蹄转身,腰间利剑出鞘。她看向身后跟随自己的数千战士,雪亮的剑锋直指天空,“九夷族的战士们,三年之前,王族的大军践踏了我们的土地,我们恨是不恨?”

众将士一同回应:“恨!”

“他们害死了我们的女王,我们恨是不恨?”

“恨!”

“他们屠杀了我们的兄弟,我们恨是不恨?”

“恨!”

“他们要灭我九夷,让我们成为王族的奴隶,我们恨是不恨?”

“恨!”

风急云涌,低低的云层迅速掠过苍穹,一道无声的闪电划破天空,似是呼应将士们的回答,天边闷雷滚滚而起,如众人胸中翻腾的血性,雷霆震动,天地惊怒。

且兰纵马转身,剑指王城,“九夷族的男儿们,亮出你们的刀剑,随我杀进王城!我们所受的苦难,今天,让他们用血来还!”

阵中万剑出鞘,雷声骤急,大军如一片汹涌铁潮席卷而去。

自九夷之战始,帝都王军屡遭战败,实力大减,数日之前仓原一战复遭重创,如今无兵无将,不堪一击。九夷族军队在护城河畔几乎未遇抵抗,甫一交手对方便溃败而退,很快夺下数座浮桥,随即衔尾追击,杀过河去。

待到城下,且兰意外地发现外城九道城门全然洞开,一眼望去空无一物,黑云压城,灰蒙蒙的浮雾在空旷的城门中若隐若现,天地一片昏暗,万物噤声。

对方战士撤入城中突然失去了踪迹,整个王城静如鬼蜮,不见一个人影,不闻一丝响动,唯有一股诡异的气氛从浓雾中蔓延而来。

“公主,”副将青冥收剑入鞘,带马上前,“似乎有些不对劲,恐怕城中有诈。”

且兰眉心略紧,传令暂停进攻,三百弓箭手越阵而出,两排铁弩寒光冷冽,随她马鞭一落,无数利箭呼啸而去,如雨般落入城中。

箭矢没入云雾,直坠无底深渊,只见雾气愈浓,漫过城阙重门,整座帝都似将慢慢消失在眼前。且兰此时已看出城中有人布阵拒敌,随即点出一千精兵,“青冥、鸾瑛,随我入城探阵!古将军,你且率兵接应,倘若一个时辰不见攻城的信号,立刻撤兵,不得恋战,飞书告知少原君,请师父前来相助。”

大将古秋同翻身下马,单膝一跪,“公主千金之躯,岂可以身犯险?请让末将领兵入城,一探究竟。”

且兰秀眸深处隐约透出一丝凝重,缓缓道:“玄冥九转,八方入照,没有灵石相助,你破不了这九转玲珑阵。”说罢扬鞭催马,率一千战士疾驰而去。

甫一入城,迎面便见无数杂乱无章竖立在前的巨大石柱,每一根石柱都似刚从山岩上直劈下来,削面如刃,光滑耸直,半隐半现穿插于浓雾之中,随着雾气翻涌,似在缓缓穿行。

天旋地移,仿佛整座王城都在不断转动,不断陷落,予人如坠深渊的诡异感觉,众人心中惊骇,一时间寸步难行。

“十人一队,内结车悬阵,外成六花阵,随我前行!”

且兰乃是阵中唯一不受影响之人,在真力催动之下,她手中一串灵石如月华般散发出晶莹的灵光,王城上方点点天星突然透过重云射出凛冽的光芒,倏地散步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阵形。

天星阵图,一闪即逝,却已示出西方生门所在。且兰身边,一千战士分作数队,由内而外结成漩涡状的车悬小阵,阵阵相连,复成六角形防守阵形,仿佛黑暗之中盛开了一朵洁白的雪花,那一点灵石之光在且兰手中若隐若现,前方雾气随之荡漾,逐渐现出条条去路。

便在此时,云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箫声。箫韵缥缈几不可闻,悠扬如天边仙乐,说不出的美妙动听。便似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心头,迷茫雾气缭绕飞浮,叫人生出丝丝迷幻的感觉,仿佛心魂神魄随着那悦耳的韵律慢慢了沉下去,散了开来,只想就此闭上眼睛,放下武器,不再前行亦不再杀戮。

且兰眉心微蹙,直觉这箫声来得诡异,却一时又说不出什么不对,就在众人心神皆醉之时,那箫声骤然一变,一起一扬,恍若龙吟清啸入云,怒海狂涛,铺天而来。

四周战马最先遭殃,哀鸣惨嘶声中纷纷倒地。马匹如此,人亦难以支撑,箫声如幻,盘旋飞绕,忽而清越激昂,忽而幽吟低回,似从魔域深处连续传来,无孔不入。阵中内力稍逊之人无不气血翻涌,难受至极,突然间,便有战士举刀劈向同伴,血色溅开,人人目色如狂,竟然不分敌我自相残杀起来。

且兰虽不至于神智狂乱,却也十分烦躁难当,心知不妙,连退数步,身后炎凤弓已来到手中。

“破!”

一道利啸声起,箭似流星,精芒夺目,化作烈羽飞凤穿云破雾,直袭正北方重雾深处。

凰羽箭没云直入,北方天空蓦然有数道星芒大盛,冷光之下,天宇失色,那不可一世的光芒凌然霸道,划破暗沉的乌云,霎时笼罩王城上方,却又在众人睁眼如盲的瞬间旋即隐去,箫声缈缈,随之而止。

四周浓雾飞浮游离,阵中诸人手握兵刃僵立在原地,无不面面相觑。

正喘息间,阵中忽然响起惨叫,一批玄衣战士不知自何处现身,似道道墨刃掩杀而至,快如鬼魅,九夷族人猝不及防之下,顿时死伤惨重。

且兰修眉一剔,炎凤弓弯如满月,一双凰羽箭同时离弦,挟劲风疾射前方。眼见利箭贯穿敌人身体,忽觉心头一痛,眼前异变丛生,溅血倒地的敌人竟化作自己族人,同时骇然发现,己方所有战士都在敌人面前一味闪避,竟似还在刚才箫音的控制之下,要竭力避免误伤同伴,而那些玄衣人却刀法狠厉,所过之处道道血光频现。

阵中石柱再次缓慢移动,天地似陷入一个巨大的无形空间,真实与幻影旋转交融,难分难辨。

且兰紧守心中一点清明,断然闭目,腕上月华石散出点点清辉,晶石深处似有无数亮光飞射,随着这光华流转,一道清流如水直激心间。

四周幻象霍然消退,且兰手上长箭毫不犹豫地飞射而出,救下一名族人,随即厉声喝道:“所有人以白布遮目,结冲轭阵御敌!”

这一声冷喝振聋发聩,九夷族战士皆受过严格训练,乱中有序,迅速扯下左臂白布遮于眼前,不再受幻象干扰,四人一组结成十字队形,左右呼应,首尾相顾,阵势发动,四面利刃白光如练,敌人一旦与之接触,便像遭遇急转的飞轮,绝无幸免。且兰居高临下,凰羽箭亦连珠劲发,箭到血飞,毙敌于前。

此时北方忽闻一声清啸,啸声悠长远远传来,瞬间便到近前。但见阵中突然多了一个青色人影,便如一道清风肆意穿行,所到之处必有星阵四散,溃不成军。

且兰一声娇叱,凰羽箭出,直取那人后心。那人头也不回扬袖扫去,凰羽箭势头急转,哧的一声锐响,洞穿一名九夷族战士的咽喉。

热血飞溅之时,但见那人手起袖落,面前竟无人能当其一掌之力,杀敌破阵如入无人之境。随着他行云流水般的身法,四面星芒破碎,白影跌退,不过片刻功夫,九夷族战阵眼见全军覆没,再也难成气候。

且兰飞身接住被掌风震飞的鸾瑛,惊怒交加,振剑攻向对方,其势之快,直令四周浓雾无风翻涌,破开一条锋利的裂痕。

剑锋及体,那青衣人闪电回身,赫然只见一张青玉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庞,唯有一双漆黑的眸子惊电般掠来,深冷摄人。蓦然间,那人眸中笑意大盛,面对且兰追魂夺命的一剑不退反进,电光石火之间,他修削的手指已搭上剑锋。但听一声刺耳清鸣,且兰手中长剑竟被他以两指之力从中折断,与此同时,旁边数人在他掌下吐血跌飞,至此无一幸免。

冰凉的剑尖,修长而稳定的手,青衣广袖落如流岚,随涌动的云雾微微飘垂。

阵中陡然安静,那人不知何时已到了且兰身后,半截断剑漫不经心地抵在她白玉般的颈间,没有人会怀疑它能于瞬间取人性命。

勉强还能站立的九夷族战士无人敢妄动,四周一片压人的死寂。

突然间,一声低笑打破了僵局,且兰感觉到那细薄的剑锋沿脖颈缓缓移动,如丝冷意刺得人肌肤生寒,耳边却有温热的呼吸传来,“雪衣羽箭,明眸慧心,区区千人竟费了我这么大的力气,公主果真妙人。”

他的声音温润低雅,十分好听,似有一股冷淡而奇异的魅力无意流露,令人纵然知道危险却仍忍不住去一探究竟。且兰动弹不得,手握长剑缓缓收紧,“你是什么人?为何要与我九夷族为敌?”

那人又是一笑,“公主闯入别人家中,却连主人都不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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