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味药 愈心人

杜院长将请柬摔在桌子上,说:“我不同意。”

顾云峥面无表情,说:“我知道了。”顿了一下,又说,“我们不打扰了。”

顾云峥说完,牵过苏为安,转身离开。

这场对话没有善终,所以午休时间被杜院长单独找过去的时候苏为安也没有丝毫的惊讶。

站在院长办公室里,她先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院长好。”

杜院长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和她寒暄,开门见山地道:“我不同意你和云峥的婚事。”

苏为安点头,道:“我知道。”

杜院长态度坚决:“虽然这段时间以来你工作上的成绩我也看在眼里,我也相信你有一定的能力,但婚姻与工作是两回事,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娶一个会得huntington舞蹈病的人,云峥他一向重情重义,取消婚礼这事就由你来说吧。”

杜院长三两句话之间就把取消婚礼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苏为安看着此刻身为“慈父”的杜院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院长签完一个文件,抬起头来看向她,向她确认道:“你会取消婚礼的,对吧?”

苏为安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不会。”

杜院长的眉心打了一个结,问:“你说什么?”

苏为安神色未变,说:“您作为院长,我从专业的角度上尊重您,但如果您作为顾云峥的父亲,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合家欢情结,不会为了顾云峥自己都不想提起的父亲就放弃自己那么喜欢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迎着杜院长震惊中带着恼怒的目光道:“我下午还有实验要做,先向您告辞了。”

顾美茹接到越洋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电话一接通,就听到杜院长有些恼怒的声音:“顾云峥胡闹你怎么也同意他这么胡闹?婚姻大事怎么能这样儿戏?”

顾美茹将电话拿得离耳朵远了点,等到电话那边的人一通吼完,才不紧不慢地说:“云峥他从没有把结婚当儿戏,反倒是你这样想在背后操控的态度,似乎并没有尊重他的决定。”

“我的话他不肯听……”

“那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杜院长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

顾美茹轻叹气,说:“这么多年来,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未曾真正地陪伴在云峥身边尽父母的职责,但云峥一个人也成长得很好,他完全可以为自己人生做这样的决定,而我们作为父母,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对他的人生横加干涉,我们为数不多所能为他做的,大概就是支持。”

许是还是在思考她的话,杜院长没有立即回答,就听顾美茹继续道:“我还有工作,要是有事的话婚礼的时候再聊吧,要是不喜欢云峥的决定就别去婚礼,但不要做什么事情去干涉他们。”

顾美茹说完,挂断了电话。

杜院长最终没有出现在婚礼现场,对于双方而言,这或许是两全其美的结局。

小型婚礼是在一片户外的草地上举行的,天真蓝,草正绿,白色的婚纱、粉色的气球,阳光和暖、微风拂面,所有的一切都刚刚好。

全场的亲戚朋友加起来只有三十多个人,在他们祝福的目光中,苏母推着苏父的轮椅,而苏父牵着苏为安,一步一步地向顾云峥走去。

因为有上次新年晚会主持的小礼服裙做前车之鉴,这次选婚纱的时候顾云峥严格把关,上要在锁骨以上,下要在膝盖以下,苏为安索性选了一条长摆的鱼尾裙,可此时看着苏为安身上凹凸有致的曲线,顾云峥忽然有些后悔这个决定。

他自然希望为安在自己的婚礼上是最美的样子,可他又有一点自私地想要把这样的她藏起来,是那种很强烈的占有欲。

他从苏父的手中接过苏为安的手,牢牢地握在手里。

宣誓。

面对着苏为安,顾云峥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为安,在中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固执、逞强、自以为是,可不知什么时候,这些在我眼中都变成了你执着而勇敢的闪光点,我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你,可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懂爱情,但我爱你,我不喜欢肉麻的话,所以这句话我这辈子只会说这一次,苏为安,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我永远都会陪在你身边。”

和顾云峥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已经不短,朝夕相处的两个人,苏为安原本以为婚礼也不过是个仪式,可当听到顾云峥的话,她只觉得眼窝子一浅,险些当场掉下泪来,原本觉得俗套的誓词,却字字砸在了她心窝里。

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声音却染上了几分哭腔,她说:“顾云峥,我见过巴黎的夕阳、捕捉过伦敦的晚风、体验过巴西的雨林、感受过中非的烈日,我想,这世界也没什么了不起,除了你。我会珍惜能够和你一起度过的每一天,无论富贵贫穷、无论顺境逆境,我会努力……”

不提疾病、不说永远,这是她给自己保留的那一点点余地。

顾云峥打断她,向她强调:“永远!”

苏为安顿了一下,说:“努力……”

顾云峥比她还要固执,说:“永远!”

面对这样执着的顾云峥,苏为安心里的坚持再多,可看着他却通通都说不出来了。

她原本想说虽然他是有责任心的人,但她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变成他的责任。

虽然他是有担当的人,但她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变成他的负担。

可顾云峥看穿了她所有的想法,他的声音很轻,近乎哄骗,语气却是坚定,他说:“告诉我,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苏为安轻眨了一下眼,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轻声重复:“我会陪在你身边。”

顾云峥终于露出了一个笑。

婚礼之后,顾云峥和苏为安没有请假去度蜜月,坚持每天按时出勤上班,大主任王焕忠刚要在科里郑重地表扬他们认真工作的态度,顾云峥却在这个时候提出要让苏为安停半年的基础实验,理由言简意赅:备孕。

对于生孩子这件事,苏为安和顾云峥的计划倒是难得的同步,都是想着越快越好,顾云峥只是单纯地想要尽快有一个孩子,但苏为安同时想到的还有她huntington致病基因50%的遗传概率,怀孕到一定月份之后她会去做基因检测,如果真的不幸被遗传上,她会选择放弃。

察觉到苏为安这个念头之后,顾云峥毫不犹豫地制止她:“我不会让你冒着多次流产的风险这样做的,如果是这样,我与其不要孩子!”

但已经晚了。

苏为安怀孕了。

面对不顾风险坚持要行基因检测的苏为安,顾云峥试图阻拦她:“为安,无论有没有携带huntington致病基因,这个孩子都是上天给我们的礼物,我们怀着感恩之心接受他难道不好吗?”

可苏为安却异常清醒地告诉他:“对于我们可能是一个礼物,但是对于这个孩子的人生却是一场灾难,第三代huntington基因携带者的发病时间能提前到多少岁你应该最清楚,我不想让孩子以后恨我们!上一次做自己的基因检查时,我是一个人去的,我永远都记得那时的恐惧,这一次,你陪着我,好吗?”

她的语气坚定,可看向他的眼神中却带了些许哀求之意,顾云峥拒绝不了她,只能陪着她一起去预约了基因检测。

完成了基因检查,这之后等待结果的几天漫长得像是几年。

顾云峥能看出苏为安的紧张和不安,但因为怕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她每天强迫自己按时按点按量吃饭和休息,顾云峥心疼地抱住她,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这些话的苍白,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就像扔一枚硬币的正反面,无从预测。

万幸的是,孩子是健康的。

拿到这个结果,苏为安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只是觉得世界仿佛一下明亮了起来,她抱住顾云峥,开心得像个孩子。

基因检测做完,同时也就知道了孩子的性别,是个男孩。

回到家里,顾云峥对苏为安说:“我们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苏为安激动地道:“我来起我来起!”想了想,“顾……宇溯?”

顾云峥:“……”

顾宇溯,顾与苏,她倒是省事!

偏偏苏为安很满意地道:“既有你又有我,多好!”

虽然她起名的心意是好的,可这名字的确有些奇怪,顾云峥循循善诱:“孩子的名字最好立意高远一些,能体现出一些理想和志向。”

苏为安沉思了一下,恍然被点醒:“我知道了!顾智亨!”

治疗亨廷顿舞蹈病,这的确是他们的理想和志向。

顾云峥:“……”

他看着一脸欣喜的苏为安,忍了忍,忍了又忍,终于认命地抱她入怀:“就顾宇溯吧。”

对于苏为安,顾云峥怎么舍得打击她为孩子起名的热情?可再说下去,不知道苏为安还能想出什么幺蛾子,为了避免以后孩子会有怨恨,他也只能在两个不好描述的名字里强行挑出一个相对较好的。

偏偏苏为安对此浑然未觉,她得意地一笑,眼里还放着光:“是吧,我也觉得顾宇溯更好!”

顾云峥看着她此刻向往又期待的模样,什么会扫她兴的话都说不出了,只得轻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的满满都是:好好好,你说好就是好的。

他俯身吻在她的额头上,就在这时,苏为安只觉得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她兴奋地道:“他动了!他一定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顾宇溯:“……”

苏为安的孕期日记:

今日给宝宝起了名字。

顾宇溯。

希望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宝宝会记得,爸爸和妈妈永远和他在一起。

尾声

几个月之后,孩子顺利出生。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时,苏为安就回到实验室和顾云峥又进行了更多的研究,断断续续地也取得了一些进展。

几年如一日的坚持让他们在圈内获得了应有的名气和口碑,让苏为安最为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关注huntington舞蹈病的研究,越来越多的学生愿意选择这个原本小众的研究方向。

年会的时候,苏为安的发言破例被提到了大会的第一场,在所有教授之前,这一场报告她做得精彩纷呈,赢得了全场的掌声。

临近结束,她面对在场的所有人道:“这些看似重大的成果,其实不过是研究进程中很小很小的一步,我先生曾跟我说,每一个重大的科研成果都是经过很多人坚持不懈的努力,才触碰到上天所给的那一束光,所以为了让以后的huntington病人不再经历像我所经历过的那般绝望,我会坚持做下去,希望终有一天人们可以看到上天所给的那束光,即使我可能已经看不到那天的到来。”